中國哲學原論 · 第十六章 韓非子之治道(上)
一 韓非子所感之政治問題
法家之學,其原在政事中之有刑法度數。然此政事中之有刑法度數,又與人之社會政治組織俱始,非即法家之學。中國之法家之學,或謂原於子產之鑄刑法於鼎,或謂原於李悝治盜之有法經。此或可謂明文規定之法之始,然尚不可謂之為法家之學。申不害言術,商鞅言法,慎到言勢,乃始各以政治上之一基本觀念為中心以言政,乃可謂法家之學之始。韓非子合法術勢為言,更標賞罰為人君之二柄,乃有系統化之法家之理論。至於商君書管子之書,則非管子商君所著。二書之文,亦皆不如韓非子之善於持論,而有立有破者之深刻。今存商君書,純為言農戰等富強之術。管子書乃後人所集輯之道法家言所成之一叢書,其集輯之時,蓋在秦漢之際或漢初,乃意在兼綜諸家義,以言政治之道者。然不能代表純粹之法家。韓非子之言雖要在論政,然其論政,乃本於其對人生文化社會政治,有一基本之看法與態度。其對其前之儒道墨諸家之學術,雖有所取,而斥破之言尤多。故足以自成一家之言,亦代表一種形態之人生思想與政治思想。故今特加標出而論之於下。
韓非子對人生文化社會政治之一基本之態度與看法,吾意乃原於其特有見於其前儒墨諸家所尚之仁義,或親親尊尊之道,用在政治上,皆不特無必然之功效,且恆可為亂臣奸民之所假借利用,以敗國家之政。此一切有正面價值之仁義,以及其他德行為人所共視為是者,恆可被假借利用以為非,亦為孔孟莊荀之所見及。如孔子之惡訐以為直,惡「鄉原之似中行」等「似是而非」者。墨子之恆言世之君子之言行之多不一。孟子亦言五霸假仁義。莊子徐無鬼篇謂世之「捐仁義者寡,而利仁義者眾」,胠篋篇言及聖知之法,恆為大盜所盜。荀子則言世之「有勇非以持是」之「賊」、「察孰非以分是」之「篡」(解蔽),與種種之奸言、奸說、奸行、奸事、奸謀、奸譽、奸訴(致士)。然孔孟莊荀等以其忠厚之心,與其所理想之人生之美德與政治之道詔世者,並不真重視其所以詔世之具正面價值之事物,可一一被假借利用之事實。然此事實,則無時無地而無有。由此假借利用,而一切善不善是非毀譽,無不可互相混亂,一切善者是者,皆可為惡者非者之文飾之具。此即為價值世界之顛倒,亦政治上之亂原。韓非子於此人之巧於假借利用之種種事實,見於政治者,則最能正視,亦最能加以暴露而揭穿之。韓非子之正面的價值理想,固多不足,而遠遜於其前之儒道墨諸家之所言者。然自其能面對此種種事實,而一一加以正視、加以暴露而言之,則以前儒墨道諸家,無能及其刻深。韓非子正面所主張之尚權勢、法術之政治,其義又多由對其前儒道家之思想,各引其一端之所成。韓非本人,亦有一由其對人之自私自利之計較之心之認識,而更本之以論政治上求國家內政之統一,而致富強、成霸王之業之道。此即其所常言之「明王之道」、或「明君之道」,亦皆自有其切義之所存。此則吾於下文當本今存韓非子書,次第論者也。今存韓非子諸篇,自不必盡為韓非子本人所著,初學可觀張心澂偽書通考、顧頡剛古史辯諸子叢考等書所輯之考證之文。然吾意則以為凡其旨與他篇一致者,皆應為韓非一型態之思想家所著。吾今既重本思想型態以為論,則並納之於韓非之思想之中,固未為不可也。
所謂韓非於一切人之巧於假借利用之事實,見於政治社會者,最能正視,此可讀韓非之八奸之論人臣之利用其所謂「同床」「在旁」「父兄」「養殃」「民萌」「流行」「威強」「四方」以為奸,奸劫弒臣篇之言奸臣取信幸之術,三守篇之言人臣之以明劫、事劫、刑劫、以劫其君之權之術。至其言由此所致之善不善是非與毀譽之混亂者,則如其和氏篇言法術之士之見誅,為和氏獻璞而見刖;孤憤篇言智術之土、能法之士,與擅事要之當塗之人爭,恆居五不勝之勢,而「其可以罪過誣者,則假公法而誅之;其不可以被以罪過者,則以私劍而窮之」,故法術之士遂恆不見容。六反篇又謂:「畏死遠難,降北之民也,而世尊之,曰貴生之士。學道立方,離法之民也,而世尊之曰文學之士。游居厚養,牟食之民也,而世尊之曰有能之士。語曲牟知,偽詐之民也,而世尊之曰辯智之士。行劍攻殺,暴憿之民也,而世尊之曰磏勇之士。活賊匿奸,當死之民也,而世尊之曰任譽之士。此六民者,世之所譽也。赴險殉誠,死節之民也,而世少之曰失計之民。寡聞從令,全法之民也,而世少之曰樸陋之民也。力作而食,生利之民也,而世少之曰:寡能之民也。嘉厚純粹,整愨之民也。而世少之曰:愚贛之民也。重命舉事,尊上之民也,而世少之口怯懾之民也。挫賊過奸,明上之民也,而世少之曰諂讒之民也。此六民者,世之所毀。奸偽無益之民六,而世譽之如彼;耕戰有益之民六,而世毀之如此。此之謂六反。布衣循私利而譽之,世主聽虛聲而禮之,禮之所在,利必加焉。百姓循私害而訾之,世主壅於俗而賤之,賤之所在,害必加焉。故名賞在乎私惡當罪之民,而毀害在乎公善宜賞之士。」
此韓非子所謂有益與無益之民之分,固有其所自定之標準,其標準固不免太狹。然世間亦確有人之各本其私,以為毀譽,以使「名賞加於私惡當罪之人,而毀害在於公善宜賞之士」,此即所謂善不善、是非、毀譽,之混亂,而成之價值世界之顛倒,而足為政治之亂原者也。
唯此世間有此種種善不善、是非毀譽之混亂,故韓非又著難言與說難之文,詳論人之言說之難。難言篇謂「言順比滑澤,揔洋洋灑洒然,則見以為華而不實;敦只恭厚,鯁固慎完,則見以為掘而不倫;多言繁稱,連類比物,則見以為虛而無用;揔微說約,徑省而不飾,則見以為劇而不辯;激急親近,深知人情,則見以為譖而不讓;閎大廣博,妙遠不側,則見以為夸而無用;家計小談,以具數言,則見以為陋;言而近世,辭不悖逆,則見以為貪生而諛上……」說難一篇,則除一方言知所說者之心,可以吾說當之,而免自危其身之難外;後文則更謂以人之言恆不被知而見疑。故曰「論其所愛,則以為藉資;論其所憎,則以為嘗己也;徑省其說,則以為不智而拙之;米鹽博辯,則以為多而交之;略事陳意,則曰怯懦而不盡;慮事廣肆,則曰草野而倨侮。」下文更言「非知之難」而「處知則難」。人之情有所偏,愛憎有變,而對同一之事同一之言,而或是之或非之,或毀之或譽之。此皆就世間之是非毀譽之無定,而人恆不免見疑,以論言說之難者也。
此人間之善不善、是非毀譽之無定,有由於一事之善不善是非毀譽,原可自多方面觀者。此則人可皆自多方面觀而定之。然亦有人之假借是者與善者之名,或以是者善者之行,外飾其非者不善者,而使人不能自其言與外面之行而定者。此即所謂欺詐也。以世有欺詐,而人亦恆疑他人之有欺。人有疑於他人之言行,而更可自為之解釋。此解釋又恆隨人已往之所習,與其愛憎之情之不同,而或向是處善處解釋,或向非處不善處解釋。則於他人之欺詐者,可不知其欺,於他人之不欺者,亦可以之為欺。此人之疑慮、與其後自為之解釋,及此解釋所依之愛憎之情,皆成於人之主觀之心,而非他人所必能知,更非他人所必能由再解釋,而加以去除者。因再解釋之言之本身,亦可為聞者所再疑,而再自本其愛憎之情,以為之解釋,而仍再以其是為非,非為是,以欺為不欺,而以不欺為欺也。由此而世間之善小善、是非、毀譽,即有永不能定者。於是世間亦永有此一善不善、是非、之互相混亂,亦永有顛倒價值之毀譽之判斷,與「由毀譽不當,而對人加利加害之事之不當」之顛倒價值之行為。此即一切「欲求人與人無相欺相疑,皆以正直之心相待,以互知其言行之實」之「正直不欺之士」之所大苦也。吾細觀韓非之為人,蓋實初亦是一正直不欺之士。其志亦明在使國家之人「去私曲、就公法」,以使民安而國治(有度)。韓非亦為能本於智慧之明,以燭見天下之充滿此人與人間相欺與相疑者。其孤憤所謂智術之士,即能知欺詐而燭私偽之奸言奸行者。其所謂勁直之士,即能知此奸而矯之者也。故曰「智術之士,必遠見而明察,不明察不能燭私。能法之士,必強毅勁直,不勁直不能矯奸」。韓非固深嘆此智術之士、勁直之士之正直公忠而不見用也。至於韓非五蠹篇之所以謂人君之不當貴不欺之士、貞信之士者,則此不欺之士、貞信之士,或專指只貞信於其私友,只止於自不欺,自貞信,而不能知人之欺,更以術御人之欺者。只有此種不欺之士,固不足以為政。故曰「貴不欺之士者,亦無不欺之術也。」觀韓非之旨,蓋在言必有正直不欺之士,能知人之欺詐、與奸言奸行,而又能矯之者,方可稱為知術之士、勁直之士,亦即其所謂法術之士。韓非之學之所以為韓非之學,亦即正在知此世間無往而不見有此人之善不善、是非、毀譽之無定,人與人恆相欺而相疑之種種事實,而更處處加以指出;而謀在政治上斷世間之「或然之疑」,而立「必然之信」,去臣民之欺詐之奸、而以君統一國家之權,而致富強,以成霸王之業之學也。
至於此韓非之所以去此政治上之欺詐,與人之奸言奸行,以「去私曲,就公法」之道,則韓非固嘗言「禁奸之法,太上禁其心,其次禁其言,其次禁其行」(說疑)。然此韓非所謂禁其心、禁其言,蓋非以教化禁其心,與以言禁其言之謂。其意蓋在先使天下之善不善與是非,皆定於法,更使君有權勢,以用術,而本法以行賞罰;則世之毀譽,皆隨賞罰而定,更不以賞罰隨世之毀譽而定,則奸言無所用。法立而君又有權勢,以用術,而行賞罰,則可以立一必然之信於國家,使臣民無所疑惑,而臣民不敢有奸心與奸行矣。此即其顯學篇所謂「不隨適然之善,而行必然之道」;則奸心、奸言、奸行,自皆得其禁。韓非之言此君之當有權勢,以立法用術,則對其前之學術之思想,亦固必有其所以取捨之道在矣。
二 韓非子言人君之虛靜之功
上所謂必使君有權勢,以用法術,而行賞罰之義,其中關於君之所以必須有權勢,乃韓非所取於慎到者。慎到之言勢,即言君之不可不有其勢位。韓非之言術,則為其取於申不害者;而其言法,則又為其有所取於商鞅者。此中之權與勢,為君所獨有,乃屬於君之一個體。今存之商君書亦言「權,君之所獨制也」。術為君之所以對少數人臣者,法為君所公布與臣民共守者。法為國家政治中之公開的普遍原則,術為其對特殊之人臣之秘密的特殊原則。故曰「法莫若顯,術不欲見」(難言)。又曰「其行制也大(法制)其用人也鬼(術)」(八經),君有勢有權,以用法術,而執持其對臣民之賞罰生殺之二柄,則君權立,而國家政治統一,則國之富強可期,而霸王之業成。此韓非之學之兼承慎到、申不害、商鞅之言法、術、勢,以成其學之大體也。
韓非之學,乃兼申不害言術、慎到言勢、商鞅言法;而歸在人君之善執持賞罰二柄,以行權。此中人君之如何執持二柄以行權,尤為韓非思想之所特重。此執持之道,在人君之有一自宅其心、自用其心之主道。此則要在人君之能使其心自居於虛靜,以觀人之智愚賢不肖者所為之事,而不動是非愛惡之情。故曰「有賢不肖而無愛惡,有智愚而無是非」。(安危)此即所以使為君者之喜怒好惡,不見於外,以免為臣子之所窺也。故觀行篇謂「明主觀人,不以人觀己」。二柄篇謂「君見惡,則群臣匿端;君見好,則群臣誣能」。主道篇謂「虛靜無事,以暗見疵,見而不見,聞而不聞,知而不知。掩其跡,匿其端,下不能原;去其智,絕其能,下不能意……不慎其事,不掩其情,賊乃將生」。由此君心之虛靜,則一切政治之事,由臣之受其任,而居其名者自為之。其自為之事,為此「名」之「形」。君可只以其「名」驗其「形」之是否與之相合,而更賞罰之。此中君之驗「名」與「形」之是否相合,待於君心之虛靜,然後能知之。然此知之之事則輕,而不同於臣之自任一事者之重。韓非子言君必當使心虛靜。此虛靜之教,明有出於道家之義者,然亦有本於其師荀子言心主於虛靜之旨者。唯荀子更言心之壹,而不以此一害彼一,以求物之各得其位。荀子言君之道德責任,以為此乃天下之至重,非聖人莫能當。然韓非子則只重在君之有權以執持二柄,則其君亦不必有此至重之責任感。依韓非之論,臣既各因任授官,各有其職,其成敗之責,亦皆由為臣者分任之。君之任,惟在驗名與形或實之是否相合。則只須有虛靜之心,知其相合與否,而已足。不必更言人君之存心,當時時以一切事物之一一當其位,為自己之至重道德責任所在矣。故亦不必言人君之養心,當兼虛靜與壹以為道,如荀子之所說矣。
至於韓非子之言心之虛靜,與道家如老莊之言心之虛靜之不同者,則在老子之言致虛守靜,要在觀天地萬物之道,亦以自保其謙柔之德。莊子言虛靜,在以此為心齋,以有虛而待物之氣,亦自去其心中之成心,與生命中之種種隔礙阻滯,使其心更得超越於一般之心知之上,以游於天地萬物之變化之中。韓非言心之虛靜,則唯要在使其心之明,足以核名實,並使其喜怒好惡,不得為臣下所窺,以免臣下之投其喜怒好惡以為奸,而造亂。則此虛靜之用,不在成其自己之超知而無知,而在使自己能知為臣者之「名」與「形」之關係,而兼使為君者之心,得不被臣民所知。此則全將道家所言之虛靜之用,加以顛倒,以成其在政治上之人君常得自用其權、而自執其權,以免於其權之不得用,而或被奪劫之道矣。此與道家所言之虛靜之心之用,正有天淵之別也。
按外儲說右上引申子曰「上明見,人備之;其不明見,人惑之。其知見,人惑之;不知見,人匿之。其無欲見,人司之;其有欲見,人餌之。故吾無從知之,惟無為可以規之。」又曰「慎而言也,人知女;慎而行也,人且隨汝。而有知見也,人且匿女;而無知見也,人且意汝。女有知也,人且臧女;女無知也,人且行女。故曰:惟無為可以規之」。又尹文子子言「術者人君之所密用,群下不得妄窺」「人君有術,而使群下得窺者,非術之至者也」,此皆大體同韓非之旨。
三 韓非子與申不害之言術與儒家之用賢之關係
至於韓非所承於申不害之言術之論,除申子以「無為」免人之窺伺其心之言,為韓非子所徵引外;則申子所以言術,亦原在用人臣以為政,其遠原亦當是出自儒墨言尊賢尚賢,以用人輔政之旨。申不害言術之異於儒墨者,據韓非子定法篇言:在「因任授官,循名責實,操生殺之柄,課群臣之能」。此與尹文子之言「先正名分,使不相侵襲;然後術可秘、勢可專」同旨。此其重點在對人臣先任以特定之事以為名,以考其能而察其實。此則與儒墨之言尚賢尊賢,在使賢者之人立於朝廷者不同。蓋純從政治之事務言,人雖賢不必能任其事。又今以賢見稱者,亦不必長為賢。然人臣在朝廷之位已定,則亦可相與比周,以傾君之權。故申不害之言術,要在用人臣之能以任事。其術蓋要在使臣自言其所能任之事,而受之以任,而觀其能否為其所自言,或為其所居之官職之名,所規定其當為者。韓非二柄篇言「為臣者陳而言,君以言授之事,專以其事,責其功。功當其事,事當其言,則賞;功不當其事,事不當其言,則罰。故群臣言大而功小者,則罰;非罰小功也,罰功不當名也。群臣言小而功大者,亦罰;非不悅大功也,以為不當名也。害甚於有大功,故罰。昔者韓昭侯醉而寢,典冠者見君之寒也,故加衣於君之上,覺寢而悅。問左右曰:誰加衣哉。左右對曰:典冠。君因兼罰典衣,殺典冠。其罰典衣,以為失其事也:其罪典冠,以為越其職也。非不惡寒也,以為侵官之害甚於寒。故明主之蓄臣,臣不得越官而有功,不得陳言而不當。越官則死,不當則罪。守業其官所言者,貞也。則群臣不得朋黨相為矣」。此一節,最見韓非承申不害因任授官,而言治術之全旨。此中能用此治術之人君,在其主觀方面,必不以自己之好惡為重,故典冠者,與君以衣,而君不感之。在客觀方面,其於人臣亦不見其品德與性情,而只見其「為依其所自言與所居之官職之名,而有其一定之責」者。於此人臣若有某言,居某職,而有某名,則此言此名,即如自命人臣,盡其一定之職,為一定之事。故君如未嘗有所命,而只是「令名(言亦是名)自命,令事自定」。(揚權)人臣自有名,而求自盡其職事,則一切責任在臣,而其所受之賞罰,亦其所自致,故不得以怨君。又人臣既各有其名,其所為之事限於其名之所定之事之內,不得逾越以相侵犯,而得各盡其長,以免訟爭。故韓非子飾邪篇言:「明君使事不相干,故莫訟;使士不兼官,故持長;使人不同功,故莫爭」。由此而人臣彼此之關係,亦由職責之不同而分散,則亦不能比周為朋黨,以傾君權。此申不害韓非言術之要義也。
此申不害,韓非之術之妙,在重名之自命,使人各任其事,而賞罰亦對一一特定之事而賞罰。故不同儒墨之尚賢使能,只重在得其人者。然儒墨之尚賢,固亦志在使賢能之人在朝,而各盡其職責。荀子尤重政治上之分職,以使人各當於其政治上之位。然依儒家義,此處應對居不同職位之人,有相當之禮,以待之,以養其自尊之心,使樂於自盡其職責。凡居一定官職,以有其名者,亦當有自尊之心,而樂於自盡其職責。然在韓非子,則自為君者之立場上看,以為此為人臣者之由自尊而自盡其職責,乃不可必之事;而意謂只以禮待群臣,正亦可助其成朋黨以傾君權,故對此等之一切不言,而只以上述之術,為使人臣不得不自盡其職責之必然之道。然此一思想,固亦由儒墨之言尚賢使能之旨轉變而出,而亦有其在政治上為更切實,而有效之義旨在者也。
韓非子言人君之用術,更有如何考驗人臣所為之事,與其所言或自為名者,是否相當之道。此則要在人君之能眾端參觀,並由他人之言以助其視聽,而告以某一臣所言所為者之虛實。韓非子論申子之術,嘗謂其只知治不逾官之義,遂謂人臣對其他人臣所為者,可「雖知不言」。然韓非則評之曰:「雖知不言,是順過也。人主以一國目視,故觀莫明焉;以一國耳聽,故聽莫聰焉。今知而弗言,則人主尚安假借也」。南面篇曰「夫道者,使人臣有必言之責,又有不言之責。人主使人臣言者,必知其端,以責其實;不言者必問其取捨,以為之責。人臣莫敢妄言矣,不敢默然矣」。由此言之,韓非之術之進於申不害者,則在一面本申子之術,以因任授官,以賞罰責其功;而在另一面,又能問人臣,使人臣將其所知於其他人臣者,告之於君;而人臣於君,不得妄言,而有不言之責,亦有言之責。此即足以助人君之視聽,而使之能眾端參觀,以知人臣所言所行之虛實之極權統治之術也。
四 韓非子與商鞅之言法及墨家言法之關係
韓非嘗言商鞅用法,則其言法之論,近宗在商鞅。然若更溯其原於先秦他家之思想,則先秦思想中,首重法者為墨家。墨家初以天志為法儀,亦以天志之義為法,而墨家所謂義道,即人人所當共遵之以為法者也。法要在有客觀性普遍性,與禮要在有種種主觀性特殊性者不同。故重客觀普遍之義或法,即正為墨家之精神。後之墨辯言「法、所若而然也」。墨家言尚賢尚同,皆為政治上之義,亦是政治上之大法。依尚同之政,以一同天下之義於君上,使「上之所是,下必是之;上之所非,下必非之」,即使下皆同於上,若於上,而是其所是,然其所然也。而欲致此,則於民之行之合或不合於上所是之公義者,下亦即當告之於上;而上更為之賞罰,使人民之行,皆合於此上之所是之公義,而皆去其私而非義者。此墨子之教也。商鞅言法,則要在就一一特定之事,而立一定之法,公布之於官府,更明言其賞罰之何若。此則要在立一兼為「令」之法。故韓非子定法篇,謂商鞅言法曰:「法者,憲令著乎官府,刑罰必乎民心;賞存乎慎罰,而罰加乎奸令者也」。又謂「商君之法,斬一首者,爵一級,欲為官者,為五十石之官。斬二首者,爵二級,欲為官者,為百石之官」。此商君之法之詳若何,不可考。蓋皆就一一特定之事,以立一法令,而人之為此法令所規定之事者,必有其一定之賞;人之為法令所禁之事者,必有其一定之罰。則此法令,即有客觀性普遍性而為公;而本法令以為賞罰,皆所以成此法令之公,而去人之私。此正同於墨子之所謂於人之行之合公義者必賞,違之者必罰之旨。商君之法,於民之行之違法者,有告奸,使為奸者得罰,告奸者受賞,不告者亦罰。此與墨子之言民之為不善,而不合公義者,人知之必告其上;上聞之,必罰為不善者,而賞其告者,罰其不告者;正有相同處。故商鞅之言法與告奸,是否受墨家之影響,雖不可知,然其精神固相承。其不同者,唯在墨家之宗旨,在立公義於天下,而只提出一尚賢尚同之原則,以為政,亦只提出民當以所見所聞之善不善者告其上者之原則。又墨家之論,仍有一道德上之仁義觀念,為其根據,故既言當告所見之不善於上之外,亦言當告所見之善於其上。商鞅之言法令,則就一一特定之事,以立為一普遍之法令;又只重教人告所見之違法令之奸或不善者於上,而不教人以告其所見之善或合法令之行之善者於上耳。
韓非對商鞅所言法,當由官府公布固無異論,故難三篇言「法者編著之圖籍,設之於官府,而布之於百姓者也」。故「法莫若顯」,以與「藏之胸中,以偶眾端,而潛御群臣」之「術莫若隱」者相別。韓非於商鞅所謂告奸及嚴罰以止奸,亦同意其說。如其內儲說上稱商鞅之重刑,而使人不犯法,「以刑止刑」之論;並謂孔子亦嘗稱殷法之重刑棄灰於道者。韓非子六反篇,明言「重一奸之罪,而止境內之邪」。然於商鞅所謂法,韓非亦嘗評論其說,謂其賞罰方式之非是。蓋商鞅言斬首可授以官,使官爵之遷,與斬首之功相稱。此則忽為官之智能,與斬首之勇,乃兩回事。能於戰陣斬首者,其智能不必堪為官。故曰「今治官者,智能也;今斬首者,勇力之所加也」。即謂其以為官作斬首之賞之不當。此則由韓非之重為官吏者之是否稱其職責,不只視官爵為賞功之據之故。蓋韓非受學於荀子,而荀子最重官稱其職之義,然後韓非方有其此進於商君之說也。
韓非言法,雖不同於墨子與商鞅,然實同有感社會之是非毀譽之價值標準,與政府之法令不一,為國家之大患。如其詭使篇曰「夫立名號,所以為尊也;今有賤名輕實者,謂之高。設爵位,所以為賤貴基也;而簡上不求見者,世謂之賢。威利,所以行令也;而無利輕威者,世謂之重。法令,所以為治也;而不從法令為私善者,世謂之忠。官爵,所以勸民也;而好名義不進仕者,世謂之烈。刑罰,所以擅威也;而輕法,不避刑戮死亡之罪者,世謂之勇夫。民之急名也甚,其求利也如此,則士……焉得無岩居苦身,以舉名於天下哉。故世之所以不治者,非下之罪,上失其道也,常貴其所以亂,而賤其所以治」。此韓非所言之世所尚之高、賢、重、忠、烈、勇,蓋多原於當時儒墨道思想之流行於社會,亦未嘗不可為一價值之標準。然韓非子所注意及者,則唯是此諸價值標準之存於社會,使社會之是非毀譽,與政府之名號、爵位、威利、法令不一,而上下異心,足成國家之大患。故必君主以政府之法令,統一一切是非毀譽之標準,而以法令之所在,即公義之所在,故常言尚法即尚公義。蓋必尚法尚公義,然後為臣民者,不得以其所非所譽者為標準,不得以私術比周而相結,以傾君權,害及國家之統一而亂政。此人民可以其所非所譽者為標準,而亂政,乃墨子尚同篇所已論者。故墨子謂在上者之賞罰,必與民行之善不善相一致,然後其賞罰為民所重,而後其賞罰行。然此則待於在上者,盡知民之行之善不善,而純本公義以行賞罰。然墨子未言及如何保證民之所告者之無誤。後之荀子,則以為明君只治近不治遠,其意蓋謂近者治,而遠者自化。然韓非子則更有見於為人君之左右者,恆比周而立。則此明君之治近,亦勢有所不可能者。乃改而言尚法令,以防此近習之臣之比周而立。此則無意於治此近習之人,而要在只立一法令,以待此近習之人。此其道,乃要在言不問人之為如何,皆須看其人之言行之合於法或否,以定賞罰。則近者可罰而疏之,遠者可賞而近之;而近習之臣,即不得比周以傾君之權,而國家之統一可期,霸王之業可成矣。此則韓非之言之更進於墨荀者也。
五 韓非與慎到之言勢與權
至於韓非之言勢與權,則其所承者,蓋即慎到之說。慎到之言勢位,亦實有其所見。韓非難勢篇,謂慎到言「飛龍乘雲,騰蛇游霧,雲罷霧霽,而龍蛇與螾螘同矣,則失其所乘也。故賢人而詘於不肖者,則權輕位卑也;不肖而能服於賢者,則權重位尊也。堯為匹夫,不能治三人;而桀為天子,能亂天下。吾以此知勢位之足恃,而賢智之不足慕也」。錢熙祚輯校慎子及韓非子功名篇,亦有文與此大同小異。今即據韓非子所言而觀,則此慎到言乘勢,乃由兼觀自然之龍蛇之乘勢,與政治上之人物之乘勢而得。此自然龍蛇所乘之雲霧,乃一無知之物;而人在政治上所居之勢位,其本身亦初只是一虛位,而為一無知之物。然人乘其勢位,則有其權以治亂天下。故慎到去賢知,而只言乘勢。以此自處,則為莊子天下篇所謂「去聖知,而同塊」之不失道。以此教人為政,則要在不忘乘勢,以求常得自持其權位。此政治上之權位所在,何以即有一勢在,其故亦甚難言。若由深處言之,此仍在人民原有一尊崇居位之君上之尊君之心理。人所以尊君上,初或由君上之兼為其親或兼為其長而尊之,或以其賢其能而尊之。既尊之而君上在人心上,遂處於一被尊之位。今將此人心中所共有之尊位,加以客觀化,而更賜之以名;遂共約而使此居尊位者之衣食住行,皆美於在下者;再共約而遇事即請其先言先行,為領導;亦共約而服從其領導;然後實有客觀化之尊位。然既實有此一客觀化之尊位,則後之居其位者,即非原有可尊之處,人亦本素有之尊此位之心,而尊之。由此世代相傳,而居尊位者之言行,即有一自然的能領導其下之臣民,而為臣民所奉行之趨向,而其言行亦有一勢力,使為臣民者若不得不奉行之;而人民於言行有疑不決之時,遂恆聽任其加以裁決,加以權衡。此即居尊位者之所以有其權勢之故也。然慎到與韓非之言此位與權勢之相連,則未嘗溯其原至此,而唯就一現有之政治上尊位,恆與現有之權勢相連,而言此位此權勢之在政治上之重要性,謂尊位若不與權勢相連,則尊位亦為虛位,而亦終不可保。故居尊位之君上,必當有其居位,更乘勢以行其權之道。觀慎子之所論,則要在言居位乘勢之重要,而韓非則更言不能行權,則不能居位乘勢。此行權,即表現於君之立法用術,以行其賞罰之中。此則韓非之所特重,而別於慎到者也。
韓非承慎到言位勢之意,而又特重人君如何執持賞罰二柄,以行權之道,故於慎到之只言位勢,雖設為客難,謂其言勢亦當兼知用賢以難之;然又更代申其所言位勢之本身之重要性,以斥儒墨之尚賢聖之說。其大旨在言位勢之本身,原有其一客觀之助治之效用;而居勢位,以抱法任術,而行權,即亦足以成治。若為政必尚賢聖,則賢聖千載而一遇,將治少而亂多。若居勢位,以抱法用術,則為君者不必賢聖,即中人之資,之為君者,亦可成治。斯可治多而亂少矣。則此中重要之點,不在得勢者之必然為有堯舜之賢智者,亦不謂乘勢者,更當有賢智之人以輔之,如難者之論。此中重要之點,在人君者之知此權勢之重要,而更自抱法用術,則中人之君,亦皆能成世之治。此韓非之說與儒墨尚賢聖之說固不同,與難者之兼重勢與賢智之說亦不同。依此韓非之義,只須任勢而抱法術,即已足夠,不須再益此尚賢智之說,以補其不足也。若其待補以此說,則無異以任勢而抱法術之說為不足。故文中以兼售矛盾者之言為例。此兼售矛盾者既謂矛為莫不陷,而又謂盾非矛之所能陷,即成矛盾之說。即今既謂任勢抱法術,即足以成治,而謂必補以尚賢智,即亦矛盾之說也。故韓非子於此必去此「任勢尚法術,與尚賢智並用」之說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