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哲學原論 · 第十二章 綜述莊子外雜篇之義,並附論韓非子及管子中之道家言

一 綜述莊子內七篇大旨 總上所論內七篇之大旨,吾人即可見莊子之思想,要在教人面對天地萬物,而為逍遙遊所謂無己、無功、無名之至人、神人、聖人。而欲達此一為人之目標,則須齊彼物論,以和人我之是非,與天地萬物並生為一:以更調理其生命與心知之關係,不以有涯隨無涯,而使心知與生命俱行,去其心知生命流行中之桎梏阻礙,使其流行皆依乎天理;方得游於人間世,以虛而待物之心與人相接,為人間之使者,更乘物以游心,托不得已以養中,以為天使;以成一游心於德之和,而忘形骸之全德之人,或真人。至於為真人之道,則要在以其知所知者,養其知之所不知者,一面與天為徒,一面與人為徒,更藏其心知生命於「物所不得遁而皆存」之天下,以有其生命之萬化而未始有極,即以此為聖人之道,以待聖人之才,而不知其有此才者;使知聖人之道,以知養才,成為聖人。此聖人實即真人至人,而亦具應帝王之至德者。人具至德,而宅心於「太沖莫勝」與「未始出吾宗」者,則非神巫之心知之所能測,即所以見此人之心知當存於生命流行之中,而如自藏於一渾沌之生命之中。此即莊子內七篇之總旨。由此可見莊子之學之中心問題,亦即人之如何自調理其生命與心知之關係之問題。而環繞此中心問題者,又有其他種種真實之問題。內七篇多能切就此中之問題,順義理之次第而說之,不為浮華之泛論。其中以齊物論,人間世之孔子與顏回葉公子高問答諸節,及大宗師之南伯子葵以前諸節,尤為切至。合此七篇,即見莊子之學自始至終,乃一為人之學,而歸於一人之成為真人、至人、神人、聖人之道之陳述者。此與老子之言道,始於法物勢中之道及地道,更及於天道之能容公,方返至內在之修道之功者,顯然異趣。老子之修道之功,要在以虛靜柔弱自處,以凝翕其精神,以契生而不有之玄德,而以無為無不為之道治天下。此亦不同於莊子直下先標出一為人之理想,更即以調理其生命心知為工夫,使生命心知共依天理流行,更以虛而待物、乘物游心,托於不得已者以養中;以兼為人使與天使,兼與人為徒,亦與天為徒,而見天人之不相勝於真人之種種具體生活中者。莊子應帝王篇之以游心於淡,合氣於漠,順物自然,而無容私之道治天下,亦念念不忘使人不得為「非人」。故以莊子內七篇中論政之言,與莊子其他之言相比,其分量所占至輕。老子之書之言及無為無不為之政之言,則與老子言修道成德之言相比,分量幾等,而或過之。莊子之言為人之道,重人對其自己之生命與心知之調理,以充實其內之不可已者,而上與天為徒,外與人為徒,實正近乎儒家之孟子先有諸內,而上知天,外化民之精神。此與老子之言道,乃先觀物勢之道,而地道,而天道,方反於內在之修道成德者,其思想方向,正互成一對反。莊子內篇之言恆特稱顏回,亦多托諸孔子為說,亦見其於儒家之旨初有所承。至其與儒家之不同者,則當先由其言心知非必一道德心性,言生命恆自其超出身體之形骸之宇宙的意義觀,此皆具詳前文,今不復贅。然要之莊子重人之心知生命即近儒,老子之先法天地,即初寧是近墨之法天也。 以上述之觀點,觀莊子之外雜篇,則其言明較駁雜不純,不如內七篇所言者之一貫。內七篇各有篇名,與今之外雜篇之只以首二字為篇名,乃由編者所為者不同。今觀外雜篇與內篇大不同者,則就文章體裁而論,外篇多直接論說義理,雜篇多雜記故事,以說義理,而不相連屬。內篇則既非直接論說義理,而是藉故事以說義理;然自有次序,以連屬成篇。自文章內容而論,則外篇之論理析義,設問答問,多不見逐步深入之層次,又恆偏尚一義,徑情發揮,不見節度;而於其所偏向之義之說明,亦恆不足以答人之疑難。外篇著者益多意在求文之暢達,故多浮泛之語,不能深閎。王船山謂「外篇文義雖相屬,而多浮蔓、卑隘之說」是也。雜篇則時有精義,王船山所謂有「微至之語,較能發內篇未發之旨」(皆見王船山莊子解雜篇之序文中)是也,然多含意未伸,其理不暢。至於就所論之道以觀,則外雜篇之言,吾意蓋恆是就莊子內篇所言之道,更合之於老聃慎到等所言之道,而更將此道加以客觀化而恢張廣說,遂不如內篇所言者之切近於吾人之生命與心知。吾嘗先將外雜篇,節節撮其所言之義以觀。今可更總述其與內篇所重之義之不同者於下。 二 外雜篇言天地萬物之道之義 上言莊子內篇言道,皆吾人之自處其生命心知之道。而人之由道而行所成者,則為至人真人之德。故內篇之文,實以德為主。如逍遙遊、人間世、大宗師、德充符皆要在言德。此道此德,皆人自身之道之德,非天地萬物之道之德。而在外雜篇中,則多言自然之天地萬物之道。如天運篇問「天其運乎?地其處乎?日月其爭於所乎?孰主張是?孰維綱是?孰居無事,推而行是?意者有其機緘,而不獲已邪?意者其運轉而不能自止邪?雲者為雨乎?雨者為云乎?孰隆施是?孰居無事,淫樂而勸是?風起北方,一西一東,上有彷徨,孰噓吸是?孰居無事,而披拂是?」此即純為直對客觀天地萬物,而有其何以運轉變化之疑。然下文尚未明說此皆由一客觀之道使之然。則陽篇言「天地者,形之大者也;陰陽者,氣之大者也;而道者為之公。」則明指有道為天地陰陽之公。田子方篇又言「至陰肅肅,至陽赫赫,兩者交通,而成和,而物生焉。生有所乎萌,死有所乎歸,始終相反乎無端,而莫知其所窮;非是也,孰為之宗?」此「是」,依前後文觀,明應指道,而亦為明言此道之存於客觀之陰陽之交通、天地萬物之變化始終之環之中,以為天地萬物之變化之「宗」者也。按莊子內篇齊物論言環中,乃自人之應是非之心,處於「是亦一無窮,非亦一無窮」之環之中言,故人能得此環中,即可應是非之無窮,而皆因其「是」以觀之。外篇則陽言「冉相氏得其環中以隨成」,亦是此義。然此所謂道之居於天地萬物之變化始終之環之中,即為將此內篇所謂心之所得以應是非之「環中」,客觀化,而視之為「存於萬物之變化始終之環之中,而為其宗」之客觀宇宙論上之說矣。 內篇言道,唯在大宗師「道有情有信」一節,言道在太極之上六極之下一段,似有以道在宇宙論上居至大至高之地位之意。然此段文可是後人所作,其內容亦只是讚嘆道與得道之人,無其他理論內容。然在外篇如天地篇言「泰初有無,無有無名,一之所始,有一而未形。物得以生謂之德。未形者有分,且然無間謂之命。留動而生物,物成生理謂之形。形體保神,各有儀則謂之性。」則此中言泰初乃由無而有道,則此道即明為宇宙論上之一天地萬物之所自始之原矣。 知北游曰「有先天生者物耶,物物者非物,物出不得先物矣。」此先天地生者如為道,則此道亦為宇宙之開始之道也。以此道為先天地生,正老子之旨也。再如至樂篇種有幾一節,言「萬物皆出於機,皆入於機」,歷舉萬物之化生歷程為說。此「出入於機」即萬物之道,則此道亦客觀宇宙中萬物之次第發生之道矣。 知北游又曰「昭昭生於冥冥,有倫生於無形。精神生於道,形本生於精,而萬物以形相生。故九竅者胎生,八竅者卵生」,此亦以道為萬物之形所自始之原。至其言道在螻蟻、在稊稗、在屎溺,以言道之周、遍、咸,而無乎不在,更以物物者,與物者無際:「彼為盈虛非盈虛,為衰殺非衰殺,為積散非積散」,則亦是自道遍為萬物之盈虛等所以然,而言道之大。此外如天地篇言:「行於萬物者道也,道覆載萬物,洋洋乎大哉」。知北游言道為天地之本根,「六合為大,未離其內;秋毫為小,待之成體」。天地篇謂「老子曰:夫道於大不終,於小不遺,故萬物備焉,廣廣乎其無不容也,淵淵乎其可測也。」則皆是自道之於客觀之天地萬物無所不包,以言道之大者也。 複次:外篇則陽中對客觀萬物之變化,言及季真之莫為,接子之或使之論。按此萬物之變化,畢竟有無使之者,或為之者,原是人所有之一問題。上引天運篇於天地之變化,問孰主張是?孰維綱是……?即此問也。大約主「或使」者,近乎論有超越外在之主宰、或有鬼神能定命之說、或一切萬物之變化,皆應有定其命者之說。主莫為者,近乎謂一切變化出於自然,而無命、或無主宰或鬼神能定命之說。莊子寓言篇言「莫知其所終,若之何其無命也;莫知其所始,若之何其有命也。有以相應也,若之何其無鬼耶;無以相應也,若之何其有鬼耶」。此蓋兼意在對治接子之或使之有命之說、與季真之莫為之無命之說,及有鬼神與無鬼神之二說。而墨子之主有鬼神而無命,亦應在其所對治之列。蓋天地萬物之變,其始終反覆無窮,則自其有終以觀,似有歸,亦若有鬼神命之,以與其終者相應。故可言有命,有鬼神。然人又莫知其所始,溯其始之前,更有始,則亦不見有使之有此始之命、及定此命之鬼神,與之相應。則又不可必說有命、有鬼神。今通此始終相反而無窮以觀,則只見一由始而終、由無而有,又由終而始,由有而無之一道而已。對此萬物之始而出乎無有,終而入乎無有,庚桑楚又曰:「出無本,入無竅,有實而無乎處,有長而無乎本剽。有實而無乎處者,宇也;有長而無本剽者,宙也。有乎生、有乎死,有乎出、有乎入。入出不見其形,是謂天門,天門者、無有也,無有亦無有,聖人藏乎是。」此即謂自物之出入而觀,則物雖實,而居於宇之虛,是即無實處可居也。其前後更不見其本與剽,是即其出於無、始於無,而亦入於無,終於無,更無「實本」為其所自出,亦無「實剽」之竅,以為其所入也。今透過此物之出入於宇宙,而始終於宇宙,以觀物,則物既實而亦虛,有名而亦無名。若必言實有「或使」之者,則不知實有之必入於虛無;必言莫為,則又不知物之由無有之天門而出入,此無有亦無有。即不可執定此「虛無」,持「莫為」之論;亦不可執定此「無有」中別有實有,而持「或使」之論。唯當視此「無有」之天門,為物之緣此而有其出入之道者。此即聖人之心之所藏也。此外,則陽篇又曰:「或使則實,莫為則虛。有名有實,是物之居;無名無實,在物之虛。或之使、莫之為,未免於物。……言之本也,與物終始。道不可有,有不可無;道之為名,所假而行。或使、莫為,在物一曲,夫為乎大方。」此即謂物或有或無,或實或虛,能有則若或使,能虛又若莫為。則或使莫為之論,皆只在一般之可言可意之物上說,而未及於道。蓋物之來往也無窮,故能使此物之來往無窮之道,不在有,亦不在無,不在實,亦不在虛,而在其既有而無,既無而有之中;而此道之名,乃所以指此行於物之有無之中者。故此道乃假於「有」「無」,而貫於其中,以為道。則固不可用表物之名以表之,亦非一般之知物之知之所能知者也。 此上所述外篇自客觀宇宙言道之旨,在則陽篇最能暢其義。依此義以說道之有無虛實,有名無名,語皆近老子之謂先天地而生萬物者為道,而以常有常無說之之旨。然亦未嘗不可說:吾人只須本庄子內篇之言心知之虛以待實之道,與其言心知生命之流行之道所成之德,而將其此德此道,通於天地萬物,以觀天地萬物之變化;即可形成此上之說。天地篇所謂「以道泛觀,而萬物之應備。故通於天地者,德也;行於萬物者,道也」。即「以道泛觀」,便成此「德通於天地,道行於萬物」之論之謂也。莊子外篇此類之言,要在直對萬物之化而說。老子言道,則初為對物勢之轉而說。物勢之轉,乃由柔弱而剛強,剛強而死亡,則此中自亦有物之由無而有,由有而無之義,而其道亦為常無常有之道。然此即物勢之轉以言道,初乃先自地上之萬物之質之柔剛,勢之強弱看,便與莊子之直自萬物之變化始終上,說其「由無而始其有,由有而終於無」者,不見萬物之有柔剛之「質」,而不重其強弱之「勢」者,正有毫釐千里之別。唯以莊子言人之自處其生命心知之道,重在自化除其生命心知中之成心之為阻礙者。於其成心之阻礙既化之後,即能見天地萬物之直下只為變化之流,見「天道運而無所積」(天道),而不見其質之剛柔、勢之強弱,亦能直下知得萬物之出入於天門之無有,以成其變化。則其歸於兼以有無、虛實、有名無名說道,雖輿老子同,而其所以歸於此者,固又與老子之論有不同。則必謂此莊子由老子出,或老子言由莊子而出,皆揣測之辭,而亦無必然之理由者也。 依此重客觀宇宙言道之義,而知北游一段記舜問乎丞曰:「道可得而有乎?曰:汝身非汝有也,汝何得有夫道?舜曰:吾身非吾有也,孰有之哉?曰:是天地之委形也。生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和也;性命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順也;子孫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蛻也;行不知所往,處不知所持,食不知所味,是天地之強陽氣也,又可得而有耶?」此似大宗師篇造化為大治,人為鑄金之言,而又過之。此乃純客觀的視人生性命,為天地之委墮之物,與內篇之天人不相勝之旨,實不合。人果只為天地委墮之物,又何神人、真人、聖人之可言?故就其文義而觀,其旨最為惡劣。唯有謂此類之言,其旨在教人忘我,而與天地並生,更觀其對主觀心靈所啟發之意義,則亦不悖莊子內篇之旨耳。 三 道之超知義、不可言說義,及通言默義 由道之不屬有無,而非無名,亦非如物之有名,則道有超於名言之外之義。一般之心知,初只及於物,而後更以名言說物;則道超於名言之所及,亦有超於心知之義。內篇齊物論,固亦已有道非辯之所能論,亦非言所能盡之說。人間世亦言唯由心齋以去一般之知以致虛,然後心有道以待物。所謂「唯道集虛」是也。大宗師言以知養所不知,為真人之道,則真人之道,固當由知「所不知」,然後知之者也。此得道者必須能超一般言辯與一般心知之義,內篇固已有之。然內篇人間世,未嘗輕此虛而待物之心知。大宗師言「知所不知」,固亦是知也。然在外篇,則無論自此道之表現於吾人之生命心知上說,或自其表現於天地萬物之變化出入有無之中說,皆特偏重言此道非心知所及之義。乃或謂凡言見道、聞道、知道者,其言皆非是。此亦即特偏重道之超知之義。其言亦以此之故,似更幽深玄遠,而又或不免於抑揚過當。天地篇曰「至道之精,窈窈冥冥;至道之極,昏昏默默。視乎冥冥,聽乎無聲。冥冥之中,獨見曉焉;無聲之中,獨聞和焉。」又曰:「深之又深,而能物焉;神之又神,而能精焉;故其與萬物接也,至無而供其求,時騁而要其宿。」此後數語,猶是人間世以虛待物之旨。然前數語特重說無知,已偏在由無知以見道,或睹無以見道。在宥篇亦有「睹無者天地之友,睹有者昔之君子」之語。道通有無,只說睹無,言固不免有偏也。知北游篇,有光耀問於無有一節,謂言無有尚非至極,必「無有」而「無無」,乃為至極。其旨可在由無無,以還至有,亦可偏尚在無無有,以達於至無。至外篇知北游所設寓言,謂「知」北游於玄水之上,無為謂問之,以「何思何慮則知道?何處何服則安道?何從何道則得道?」,「三問而無為謂不答也,非不答也,不知答也。」……知更問狂屈,狂屈曰:「予知之,將語若,中欲言,而忘其所欲言」,知不得問,見黃帝而問焉。黃帝曰「無思無慮始知道,無處無服始安道,無從無道則得道。」然黃帝既言之後,更說唯「無為謂」之不答者,乃真是;「狂屈」欲答而不答,則似之;而彼之言此三語,已非知道矣。此一故事,固甚有意趣。然亦正偏在言道為超心知所及,而不可言之義矣。 此知北游下文,更明引老子「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」,及前識道之華之言。此明是本老子之旨作解。老子之學,以退斂為先,故首趣向於去一般之言與知。知北游又設好可荷甘與神農學於老龍吉,謂論道即非道,亦當藏其論道之狂言,以歸於言「道不可見,見而非也;道不可言,言而非也。道無問,問無應」。然莊子內篇之於知與言,固未嘗有此無知、亦無無知之言也。秋水篇亦言,至精無形,非言意之所及。此亦皆偏在本庄子之無知無言,而為推類至極之論。外雜篇中如徐無鬼之言「其知之也,似不知之也,不知而後知之。其問之也,不可以有崖,不可以無崖。」則固言人亦當有知,亦有「不執一邊而非有崖,亦非泛然無崖」之善問之問。此則較近莊子內篇之本旨也。 至於寓言篇之「不言則齊,言與齊不齊」,則是說言與「齊」異,亦與「默」異。然人又可「終身言,未嘗言;終身不言,未嘗不言」,則言與默亦同。知言默之亦異亦同,則卮言日出,而又「和以天倪」者也。則陽篇謂「言而足,終日言而盡道;言而不足,終日言而盡物。道物之極,言默不足以載,非言非默,議其有極。」列御冠篇言:「知道易,勿言難。知而不言,所以之天也;知而言之,所以之人也。」外物篇更有得意忘言之論,謂「安得忘言之人與之言哉」。此皆或為通言與默之異同之論,或為直超言與默之論,或為兼用言與默之論,或為求與忘言者言之論,皆有其深趣。是皆較知北游篇之「道無問,問無應」者,再轉進一層為說,以更近於內篇之旨者也。 四 遺世忘世義 內篇之言莊子理想之人如至人、神人、天人、真人,固高於一般之世人。高則恆孤獨。然內篇並不重其為獨之意。大宗師言見獨,乃指修道者內心所見之絕對而言,非孤獨之意。故內篇人間世亦言處人間世之道,大宗師言當「與人為徒」之旨。然外篇之言,則恆從得道者高於世人處,一直說去,而要在說其為遺世獨立者。如在宥篇斥世俗之人之「喜人之同乎己,而惡人之異乎己」,而說「出入六合,游乎九州,是謂獨有。獨有之人,是謂至貴。」又謂得道者「與日月參光,與天地為常;眾人皆死,而我獨存乎。」天地篇言「修道就閒,千歲厭世,去而上仙,乘彼白雲,至於帝鄉。」此乃一往遺世獨立之情懷。眾人皆死,而我獨存,亦自私之至也。至於天地篇言老子忘己忘人,以入於天,天道篇言至仁無親一節曰:「以敬孝易,以愛孝難;以愛孝易,而忘親難;忘親易,使親忘我難;使親忘我易,兼忘天下難;兼忘天下易,使天下兼忘我難。」此層層轉進以言忘,固承內篇言忘之意而說。然內篇亦言不忘其所不忘。雜篇田子方亦言「忘乎故吾,吾有不忘者存」。此天道篇文,則偏在言忘,而極於使天下忘我,此純為求與世相忘之懷。則陽篇言有德之人「非相助以德,相助消也。」有德之人,相助互消忘其德,猶「不言而飲人以和」之旨。此固尚合於內篇德充符之所言,有德者恆自忘其德,大宗師言「人相忘乎道術」之旨。然自忘其德可,望人皆相忘乎道術亦可;而求必世人之忘其德則未必可。庚桑楚篇,言庚桑楚居畏疊之山,畏疊之民欲俎豆之於賢人之間,而庚桑楚乃為之大不釋然,而自嘆藏身之未能至於深眇,並寄嘆於世間「千歲之後,必有人與人相食」,言世之不可一日居也。徐無鬼篇,更有「神人惡眾至」,唯一人「以目視目,以耳聽耳,以心復心」之言。此即偏在必求世人之必忘其德,亦與外物篇之言「聖人之所以駭天下,神人未嘗過而問焉」之旨同。然與莊子德充符之全德之人,為人所心悅誠服,而亦未嘗自以為憾者,正有所不同;而見此外雜篇之言,更出於一往遺世忘世之情懷者也。 五 生死義 莊子內篇養生主、大宗師,言至德之人於生死,能「安時而處順,」忘生死、超生死、而任化。化非即歸於無。然化之所之,則不問也。外篇中言生死,固亦多有此旨。如達生篇首言「達生之情者,不務生之所無以為;達命之情者,不務知之所無奈何」是也。但亦有偏贊死之樂於生者,亦有偏重求長生之義者。如至樂篇以人死之後,「無君於上,無臣於下」為至樂。並謂莊子妻死,乃箕踞鼓盆而歌。此皆推超生死之義,至於其極,而不近人情之言。此與內篇言老聃死、秦失吊之,尚三號,而後出,大宗師言子桑死時之若歌若哭,猶近於生命之自然之情者,明大不同。內篇德充符言無情,亦只言不以好惡內傷其身;固非全無情,亦非輕生,而更以死為至樂大慶也。按慎到、田駢、彭蒙之徒,唯以無累為至極,故有塊不失道之言,天下篇謂之為死人之理。誠以無累而同於塊為道,則人死而形同於為塊,若其有知,亦當至樂而自慶。然此非莊子內篇之旨也。 此外則外篇中如庚桑楚,既無意於以其道濟世,乃與南榮趎言,「全形抱生之道」,「衛生之經」,其言皆明引老子之以柔弱養生、學嬰兒之言。老子之學,至少在第一步乃以自居柔弱,後身以求身先,外身以求身存為本。故後之言長生、衛生、養生之學者,皆以老子為宗。外篇中此類之言,蓋亦皆老學之徒作,與上述之讚美死為大樂大慶者,明相對反,而亦皆與莊子內篇言兼忘生死,而任化者不同。若此二者之言,皆莊子所說,則亦必須使之更相銷,方可合於內篇之義。否則莊子之說此自相對反之言,誠馬遷所謂滑稽亂世矣。 六 凝神於物義 莊子內篇言其神凝之神人,乃純自其凝於自己之生命之內部說。故逍遙遊言神人能「大浸稽天而不溺,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。」養生主言庖丁解牛以神遇,亦自其心神之自隨刃而游於牛之節之間之虛,以依乎天理說,乃所以喻人之神之自隨其生命以流行而無礙。莊子外雜篇言神,固亦多具此旨。然更多推至人之如何用此神,以成其生活上之如何對外物之事上說。如達生篇首言「壹其性,養其氣,合其德,以通乎物之所造。夫若是者,其天守全,其神無卻,物奚自入焉。夫醉者之墜車,雖疾不死,……其神全也,乘亦不知也,墜亦不知也,死生驚懼,不入乎其胸中,是故 物而不懾。」此一段言神全於內,純為內篇之旨。然由神之全於內,而能 物而不懾,更至神之凝注於物,又可成其生活上之事。故達生下一節,即以痀僂者承蜩之技為喻,而痀僂者自言其所以能至此,乃由其「吾執臂也,若槁木之枝,雖天地之大,萬物之多,而唯蜩翼之知;吾不反不側,不以萬物易蜩之翼」,即以釋「用志不分,乃凝於神」之旨。下一例更舉津人之操舟若神,亦由其操舟時之能忘舟,如善游水者之能忘水,以其生命與舟為一,而更無矜持之心,亦更不見此操舟之事之外之任何事,然後能操舟若神。此承蜩與操舟之神,皆不只有其心與身體之生命之相通貫、共流行,亦有其身體之生命與外物之蜩及舟水之共流行。再下一例,則言真善畫者之解衣般礴,而更無他事在心。此皆是言此凝神之功,其所以能成人之生活之事,在其亦能以物以器,自凝其神。達生篇以梓慶削木為鐻之事喻。其言梓慶為鐻也,「未嘗敢以耗氣,必齋以靜心。齋三日,而不敢懷慶賞爵祿;齋五日,不敢懷非譽巧拙;齋七日,輒然忘吾有四枝形體也。以天合天,器之所以凝神者,其是歟?」此則明言人凝神於外界之器,亦即以器凝神。凝神於器,以器凝神,亦所以超一般之心知,而任此靈台之常心之運,得忘物我內外,以成其適而忘適。故下文又言「工倕旋而蓋規矩,指與物化,而不以心稽,故其靈台一而不桎。忘足,屨之適也;忘腰,帶之適也;知忘是非,心之適也;不內變,不外從,事會之適也;始乎適而未嘗不適者,忘適之適也。」 由此凝神於物於器,而人可於神所凝之物之外之天地萬物皆不見,而不用其神,此即所以凝神,以成此神之大用。故知北游篇大馬棰鉤一節,言於物無視,非鉤無察,故能捶鉤,亦是於他物不用其神,乃能有「非鉤無察而捶鉤」之「用」之謂。是即以神之無用成用。田子方篇則由言射,至於言伯昏無人之不射之射。伯昏無人「登高山,履危石,下臨百仞之淵;背逡巡,足二分,垂在外……揮斥八極,神氣不變。」是為不射之射。謂之不射者,言外無所射,而皆忘之,而後人能自立於危崖,而神氣不變。此亦唯以無其他之念在心,然後能有此立危崖,而不變神氣之大用也。至於雜篇外物篇,更有一節言莊子對惠子嘗以足之行地,喻無用之用。其言曰「夫地,非不廣且大也,人之所用,容足耳。然則廁足而墊之,致黃泉,人尚有用乎。惠子曰,無用。莊子曰,然則無用之為用也,明矣。」此其言無用之為用,則要在言人必有無用,而可用之大地,然後能廁足。其旨與上述之喻似有異。因人乃正以其不能步步只凝神於其廁足之地,而行於上,方待有此地之廣大,為其皆可廁足之地,以使之行於地而不栗也。然此一喻,亦同足證人之心中必有所不用者存於心,然後能存其心於某一用。人之行於地,亦必待有所不行之地,然後有其所行之地。則此用之必依於無用,亦與前述之例中,人之得凝神於物而用神者,由其能不用之於他物,固亦有相同之旨在。而此與內篇逍遙遊言「無用之用」其旨亦可通也。 七 外雜篇言「主於內以應外」之同於內篇者,及其「內順外俱運」,所成立之人道治道 由內篇以言莊子之學,要在人之如何自處其心知與生命,以自成為真人、至人、神人之至德、全德。莊子外雜篇中,固亦多專就人之如何自處其心知與生命,以成其德,成其人之言。如達生篇之所言,即皆全屬於此。故王船山以外雜篇中,以達生為最深至。至於此外如外物篇之言「外物不可必,心若懸於天地之間,則利害相摩,生火甚多,而焚其天和」,又言至人之「不留行」於外,言「道不欲壅,壅則哽」。至其言人心當有天游,使「天之穿之,日夜無降」,乃純就人而言其生命中當有天之往來。天自往來,則天而又天,即非只以人限天之天。是即達生所謂「開天之天,不開人之天」,秋水所謂「無以人滅天,無以故滅命」、知北游所詣「瞳焉若初生之犢,而無求其故」之說。然此天之天固穿於人心之中,而不在其外也。至於如庚桑楚言「宇泰定者,發乎天光,備物以將形,藏不虞以生心,敬中以達彼。若是而萬惡至者,皆天也,不足以納於靈台。」以及下文所言「兵莫憯於志,寇莫大於陰陽;非陰陽賊之,心則使之也。」則此皆重人心內在之意念起伏,而忽冷忽熱之陰陽之患,而不重外物之患之言。此亦同於人間世之重此內在陰陽之患,而次外在之人道之患之旨。外物之患,人道之患,至於萬惡至,其為人之所不能免之「命」或「天」之所存者,即列禦寇篇所謂「外刑」也。外刑固非人所必能免。然由意念起伏,而忽冷忽熱之陰陽之患,而致之刑,則列禦寇篇所謂「內刑」,而為真人之所當求自解免者。人能自解免於內刑,於外刑之至否,唯任諸天、任諸命,則人能外應變化,而內不自失。如徐無鬼所謂「河之恃原而往者,外之風吹之,日蒸之,終不能捐之」。知此游篇所謂「外化而內不化」,「安於內之不化,亦安於外之化」之古之人,所謂「貴在於我而不失於變,萬化未始有極」(田子方),而異於一般之世人無此內在之我,而亦不能應外應化者也。此有我之自存於中,然後有以應外之旨,亦天道篇所謂「中無主而不行,外無正而不止,聖人不出亦不隱」之旨。此皆個人之以內之主應外,而不失己之旨。純屬人之自處其生命心知之道,而皆合於莊子內篇之本旨者也。 然莊子外雜篇之其他之言,則喜由內之能應外處,言內隨外而俱運之旨,而不必重此內必為主之義。由此而偏重在人道之順天地之道,而與之俱運之一面,更進而重聖人之所以順天下、和天下、治天下之政治之道。如天運篇之於「天道運而無積,地道運而無所積」之後,更言「帝道之運而無所積」;天地篇由「天地之大,其化均也;萬物雖多,其治一也;人卒雖眾,其主君也」,以言人之足以配天之玄聖素王之道,更以王道為天道,臣道為人道。天地篇又言人之受天者,尚不能配天。此則皆重在此人之順天地萬物之道,與之俱運而相配,以言人道與其治道矣。 外雜篇中,言此人道、治道之論,在以天或天地之道或道德,為最高一層次,而更以之涵攝儒家法家之仁義禮法於其下。如天道篇言「先明天,而道德次之;道德已明,而仁義次之;仁義已明,而分守次之;分守已明,而形名次之;形名已明,而因任次之;因任已明,而原省次之;原省已明,而是非次之;是非已明,而賞罰次之。」此乃以道德為治本,亦不廢「仁義、禮法、數度、形名、比詳」,為治之末之論。此明是儒法之學已大盛之後,為道家之學者,更以道德為本,而兼加攝取之論。觀天地、天道、天運諸篇之言,類此者頗多,不一一舉。天地篇言玄聖素王、言翻十二經,以兼六經六緯而說,明為秦漢人以後之言。秦漢人本黃老言政治,其說亦不外以道德為本,而攝儒法言治之具於其下。則此諸篇之文,固皆出於秦漢者也。然莊子內篇大宗師言真人之與人為徒之旨中,亦原有「以知為時」,「以禮為翼」「義而不朋」等。引此義而申之,以用之於客觀之政治,固亦可有此「以道德為本,仁義禮法等,為次為末」之治道思想也。 八 世愈降而政愈衰之說 然莊子外雜篇又有另一流之治道思想,乃純自歷史上稱道上古之政,以責當今之政之言。此則意不在於用道德以涵仁義禮法於其下,而意在見純任道德之政,超於一切後世之仁義禮法之上者。在內篇應帝王言「有虞氏藏仁義以要人……不及泰氏」,逍遙遊只言堯讓天下於許由,更言堯之受神人所陶鑄,窅然喪其天下。此固已是求超於堯之仁義之政之上。然在外篇,天地篇則更言堯之師許由,許由之師齧缺,齧缺之師王倪,王倪之師被衣,愈推愈遠,而其德益高。外雜篇言天下之德之政之衰,則更不自堯舜起,而自黃帝起。如天地篇言黃帝之游赤水,而遺其玄珠,知北游篇言黃帝之與「知」論道、在宥篇言黃帝問道於廣成子、徐無鬼篇更言小童教黃帝,以治天下之道,如牧馬要在去害馬者,即謂黃帝勤求道,而尚未嘗知道也。天運篇則明言天下之政之德之衰,乃自黃帝始,而日益衰。故謂「黃帝之治天下,期在使民心一;堯之治天下,期在使民心親;舜之治天下,而使民心競;禹之治天下,而使民心變」。自此以降,至於當世,「人有心而兵有順,殺盜非殺人,人自為種而天下耳,是以天下大駭,儒墨皆起。」此則明言天下之政之德,愈至後世而愈衰。此段文言殺盜非殺人,乃晚期墨學之論,後又言三皇之知,而三皇之說出於晚周。則此文顯為後期之道家言。胠篋篇亦謂容成氏、大庭氏、至伏戲氏、神農氏,方屬於至德之世。然繕性篇乃更以天下之政之德之衰,始於燧人伏戲。至於馬蹄篇,言「至德之世,其行填填,其視顛顛;當是時也,山無蹊隧,澤無舟梁……同與禽獸居,族與萬物並。」則更不言有人君,而純以上古無文化,而人與禽獸共生於一原始之自然,為至德之世矣。此更是將至德之世,推至遠古,而意在超軼於後世之有仁義禮法之政治之外之思想。故馬蹄篇謂「道德不毀,安取仁義,毀道德為仁義,聖人之過也。」胠篋篇亦以仁義聖知出而有大盜,盜仁義聖智,以害天下,而謂「聖人不死,大盜不止。」此亦即徐無鬼所謂「世之捐仁義者寡,而利仁義者多也。」。駢姆亦謂仁義為道德之駢枝,聖人與盜跖之行,同為離道德之淫僻之行。至於禮法,在馬蹄、胠篋、駢姆諸篇更明加斥棄。此與天運、天道、天地諸篇,尚次仁義禮法於道德之下者,明有不同。蓋一在以道德下涵仁義禮法,一在由超仁義禮法,以至於至德之世。至天地篇之言「至德之世,不尚賢,不使能……端正而不知以為義,相愛而不知以為仁。」天運之言於仁義法度,當視如芻狗,應時而變。此又是立於二者之中,以會通此二者之言。今如亦欲會通二者,而謂其所以欲人超仁義禮法,以達至德之世,即所以更涵攝應時而變之仁義禮法於其下,固亦無不可。然就文義論文義,則此仍是二層次二方面之論,而不必出自一人之手者。則謂此二者,乃表示後之道家思想之不同方向之發展,而彼此異趨者,亦固未嘗不可。由言道德之可攝仁義禮法,即通於漢人以黃老言政之說,如淮南子以道德為本,而次仁義禮法之說。至於專自此至德之世,超於仁義禮法以用心者,即更見此至德之世,不能復於當今之世。則亦唯有如天地篇所言之抱瓮灌園,而不用後世之機事,以起機心者,可謂略近乎修混沌氏之術之至德之世之人。學者於此,若嘆此至德之世不在當今之世,而遺世獨立,則或只歸於隱逸,或學為神仙,或望山林皋壤,而自「樂未畢,哀又繼之」(知北游)以至「悲人之悲」,「悲人之悲人之悲」(除無鬼),則皆人所自然形成,而為人所不能免之種種思想也。 九 任性之自然之說 莊子內篇言德不言性,而外雜篇則恆言性命、情性,更有於人之情性之自然,當放而任之之說。此要在自為政者之當養民而說。而其反對仁義禮法之言,亦多自其可傷人之情性之自然為說。如駢姆篇以仁義為殘生損性,馬蹄篇以伯樂治馬傷馬之性,喻仁義禮樂之傷人之性。在宥篇言如何使天下不淫其性,不遷其德。天地篇言帝王之德,在「廢人之賊心,以進其獨志。若性之自為,而不知其所由然」。庚桑楚篇言「道者,生之欽也;生者,德之光也;性者,生之質也。性之動謂之為,為之傷謂之失;動以不得已謂之德,動無非我謂之治。」亦是連自任其性,以言德,言治之旨。則陽篇言「聖人之愛人也終無已,人之安之亦無已,性也。」此亦是聖人與人之安之,皆只所以自得其性,而自任其性之旨。此外如在宥篇言天下之道,雲將東遊一節,言處無為而物自化。天地篇言「不同同之之謂大,有萬不同之謂富」,「以道泛觀」,以成其「事心之大」。天道篇言以兼愛無私之心為仁,乃無私之中仍有私。其意蓋謂不如超仁義而任放之更無私。秋水篇之言以大知觀於遠近大小,以知「時無止」,「分無常」,「終始之不可故,」「其生之時不若未生之時」,故不可以至小窮至大之域;更言「以道觀」「以俗觀」「以差觀」,而超於一切貴賤小大是非之辨;以任「牛馬四足謂之天」,而以「落馬首穿牛鼻謂之人」,亦是歸於任放之旨。此有似於莊子齊物論之通是非物我。然與齊物論之和是非,重兼因其是,以合物我為一體,而不重任放者,又正亦有毫釐之別。故秋水篇後文更有夔憐蚿一節,莊子與惠子觀魚樂之一節。夔憐蚿一節謂風之於物,「指我則勝我, 我亦勝我」,即能任物之勝之之謂。觀魚樂之一節,自鯈魚出遊從容,而即見其樂。後之達生篇言「以己養鳥」不如「以鳥養鳥」亦任鳥性之旨。大體相同之言,又見至樂篇。凡此等等,重人與萬物之任其情性、得其情性之旨,亦皆任自然之意。此固皆可說本於內篇之真人、至人原不以己宰物,亦不重己對物之功,而善虛心以待物之旨,所引繹而出。然內篇之旨,則要在言此等義,而使人自成為至人真人;而外雜篇,則偏在言此等義,以使我以外之人與萬物,由我之不以宰制為功,以自得其性,而任其自然以自生自化。此則見內篇與外雜篇之旨,各其所畸輕畸重之不同。外雜篇言任性之自然以為德、為政之旨,更契於老子所喜言「我無為而民自化,我好靜而民自己」,言「生而不有,為而不恃」,以己之不有,成人之有之旨,亦益近乎淮南子呂覽之以任性、安性,為一客觀的政教之標準之論矣。 十 揚老抑孔之說之衍成 內篇與外雜篇之不同之又一點,即內篇於孔子未嘗多所非議。唯德充符托無趾語老聃曰:「孔丘於之至人,其未耶」。又大宗師謂顏淵言坐忘,孔子謂「請從而後」。則顏淵見道若先於孔子。再則德充符篇言孔子將引王駘為己師。此皆謂孔子於道或尚未至極,而正求道之語。除此以外,在內篇中固皆多是將莊子之旨托諸孔子,則其尊孔子可知。又內篇於儒墨之是非,唯在齊物論中涉及,而更言通是非、和是非之兩行之道,則亦未必以儒墨皆全非也。然在外雜篇中,在宥篇即引老子語,而釋「不淫其性,不遷其德」之言。老子未嘗言性,則此引老子言,明出於老子之後。在宥篇於此外更多發揮老子言虛靜歸根之旨者。天地篇言「道淵乎其居、漻乎其清,立之本原,而知通於神,故其德廣,……深之又深,神之又神」。此乃以老子之言「靜居」於「清漻之境」之「深」,以為德廣之所據之說。亦即天下篇所謂老子之「以深為根」之學,非莊子直下游於變化之無窮,其深者皆充實而不可已,任神明之往,以自成其「宏大而辟、深閎而肆」之學也。本篇又言孔子之問道於老子,而老子告以忘己、忘人,以入於天。此乃偏重在忘,非莊學言忘之全旨,此上已說。而其以孔子問道於老子,則明尊老子於孔子之上。內篇言老聃死,而其語多托諸孔子為說,未有此孔子問道老子之言也。至於天道篇之言孔子見老聃翻十二經,則此明為緯書已出後之言,上已及之。山木又言孔子五十一而不聞道,及老子之高踞,而斥孔子自以為聖人之可恥,並以孔子所誦之六經為陳跡。山木又言孔子圍於陳蔡,引大成之人「自伐者無功」為說,亦本老子語。此外田子方言老子告孔子以「陰陽之成和」,見道「為之宗」之語。知北游篇亦有孔子問道於老聃之語。田子方言「中國之君子,明於禮義,而陋於知人心」,亦言孔子見老聃而問道。庚桑楚篇更以老子為庚桑楚師。寓言篇言老子為楊朱之師。則陽篇言孔子之見聖人之仆,而聖人之仆乃不願見之。外物篇言老萊子之召孔子而訶之。則此中道家之老子,老萊子之地位益高。言老於之為庚桑楚、陽朱之師,為孔於所問道,則老之勝孔,益若確然無疑。至於下此之漁父盜跖之篇,則漁父可責孔子,盜跖亦可罵孔子,而孔子之地位,乃不如盜跖矣。是即見外雜篇之文,明為沿內七篇之偶有之抑孔子之言,而更次第抑之,再將內篇偶及之老子,次第揚之之所成。至外雜篇中之揚莊子,而抑惠施與公孫龍之言,與鄙薄儒墨,視為不知恥之言,亦往往而在。至於外物篇以「儒以詩禮發冡」之故事,鄙薄儒者,亦刻薄至極。然外雜篇秋水,亦稱孔子之能有聖人之勇以知命寓言稱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,達生之言「用志不分,乃凝於神」,「無出而藏,無入而陽」之言,亦托於孔子。田子方篇亦言顏淵之畢竟不如孔子之知道,又一節托於莊子見魯哀公之語,則暗示魯國唯孔子一人為真儒。凡此等等又皆未嘗非孔子,亦未嘗非儒。是見外雜篇之言,決非一人一時之書。如皆莊子一人所著,亦誠馬遷所謂滑稽之說,或莊子之遊戲文章耳。 附論 韓非子解老喻老及管子心術內業中之道家言 一 韓非子解老喻老篇言道與理之義及不制於虛之虛 上文述莊子外雜篇言,乃視之為道家言之集輯,而觀其所具之觀念與思想之方向。然由先秦至漢初,為道家言者亦甚多。據漢志所載有三十七家,而其書多佚。馬國翰嚴可均等所輯約十種,皆斷簡殘篇,不見宗旨。今存之文子、關尹子、列子、冠子、亢倉子,自柳宗元以降,皆疑為魏晉以後之偽書。在秦漢以前之道家言,除老莊之書外,唯韓非子中之解老、喻老二篇、管子書中之內業、白心二篇,各表示道家思想之流,若干新方向之觀念,而接近漢世為黃老之學者。今擬即就韓非子管子中之此諸篇文,略指出其若干新觀念之發展如下。 韓非子解老喻老之文,是否韓非子所著,不可知,其主道、揚權之言,本道家虛靜之功,去喜怒之形於外者,以免為臣下所窺,亦不任一時之喜怒,以便專任法術以為政。此固亦見此虛靜之功有用於為政。在後文專論韓非子時,當再及之。韓非子即未為此諸篇之文,而後人為之,亦可視為順韓非子之政法思想之發展而有者也。至於解老喻老二篇,隨文注釋,則同書生之業,亦似與韓非子之亟於用世,言多急切者不相類。然亦可為韓非早年為學時之所作,或他人所著,而其所言之義,亦與韓非子之思想有相通之處,後人乃編入韓非子書者。然此亦不礙吾人今視之為道家言,而觀其義之所及也。 韓非子之喻老之文,多舉故事,不如解老之多言義理。解老之言義理,則恆以「道」「理」二字,連用成名。此在莊子書中,固亦有之。如謂「道無不理」(繕性)。然莊子多言道而罕及理。唯荀子乃特重言理。道初為人之所行,而由內之主觀通於外之客觀者。理則初指客觀事物之條理。韓非之連道理以成名,則重在即事物之理以說道。如其言「道者,萬物之所然也,萬理之所稽也。理者,成物之文也。道者,萬物之所以成也。故曰道,理之者也。物有理不可以相薄,故理為物之制。萬物各有理……而道盡稽萬物之理,故不得不化;不得不化,故無常操。是以死生氣稟焉,萬智斟酌焉,萬事廢興焉。……凡道之情,不制不形,柔弱隨時,與理相應。萬物得之以死,得之以生,萬事得之以敗,得之以成。道譬諸若水,溺者多飲之則死,渴者飲之則生」。又言「凡理者,方圓、短長、粗靡、堅脆之分也。故理定,而後可得道也。故定理有存亡、有死生、有盛衰。夫物之一存一亡,乍死乍生,初盛而後衰者,不可謂常。唯夫與天地剖判也具生,至天地之消散也不死不衰者,謂常。而常者無攸易,無定理。無定理,非在於常所,是以不可道也。聖人觀其玄虛,用其周行,強字之道,然而可論。故曰道之可道,非常道也」。 此二段文之言理,皆克就物之方、圓、短、長等成物之文而言,亦即就物之特定之形相性質而言,故謂之定理。凡物皆各有其定理,則不可相薄。薄古訓為迫。一物之有此理,不能迫他物亦有此理,而此理即為物之限制。物有其理之限制,而為一有限之存在,遂有存有亡、有生有死、有盛有衰,亦即自行於此存亡、死生、盛衰之道途之上,而必有其由存而亡、由生而死、由盛而衰之變化。故有理之物必不得為常存、常在者,而是只在道上之一段落中存在者。唯此道能盡稽萬物之理。則理為物之制,即道為物之制。物依定理,而有其死生存亡,即無異物之行於此道、得此道,以死生存亡。物之行於此道之一段落之初為盛、為生、為存,至其極而衰、而死、而亡。故曰:「道如水,多飲之者死,適飲之者生」。然凡物之有定形、定理者,皆自衰自死、自亡於此道上,則此道無此定形、定理,亦無所謂衰亡與死。物有定形定理者,為可見可說之實物,道無定形定理者,則非可見可說之實物,故唯有觀其玄虛,用其周行。「玄」言其不可見,「虛」言其非有定形定理之實物。「周行」,言其不同特定物之「由存至亡」、「由生至死」以「直行」,而成其一段落中之起止;乃是更能由他物之再生而存,以由止而更起者。其行為一「由起而止、由止而起」之圓周之行,故曰「周行」也。 此解老文之連物之理以言道,並教人知道,初不外教人由知道,以使其心不為有定形定理之物所限,以「空竅」為「神明之門戶」(喻老),更由此以遍觀萬物之理,而見其皆有道之周行於其中。此即解老他段文以「無為」「無思」為「虛」,以使「意無所制」之旨。然此心之虛,又正所以成就人之思慮萬物之理者。故解老他段文謂「神靜而後和多,和多而後計得,計得而後御萬物」,而得如「聖人盡隨於萬物之規矩」。規矩即理也。此義則老莊之言虛靜者亦有之。老莊致虛靜,固亦所以成其觀萬物,而應之之事者也。然解老下文言「從無為無思為虛者,其意常不忘虛,是制於虛也。虛者,謂意無所制也。今制於虛,是不虛也」。則此言為老莊所未及,而自有一理趣。此乃謂虛而常不忘虛,即制於虛,而非真虛,故亦須更虛此「制於虛」之「虛」,而虛此「虛」。此在義理上言,與後之佛家之言空者,當空有,亦當空空,其本旨正不殊。佛家之只言空有者,為小乘,必更點出空空之義,乃為大乘之真空。則解老文之言及此虛「虛」之義,亦即點出道家言虛之大乘義者,而當視為道家思想之一發展者也。 二 管子心術與內業言心中之心、及精氣神之修養 管子書中各篇,成書在何時初不易定,葉水心謂此書「漢初學者,講習尤盛;賈誼、晁錯,以為經本」(據戴望管子校正卷首所錄管子文評)。則此書當是晚周及秦漢之際之書。其中之心術內業二篇,則多兼申老莊之義,而非只解老莊。而其特重養心之術,名為內業,即別於外業。此可謂為意在建立一道家內心之學者。先秦儒道,皆以「中」指內心,莊子之言養中,老子之言守中,皆指一內心之學。莊子天運篇言「中無主而不止,外無正而不行,由中出者,不受於外,聖人不出。由外入者,無主於中,聖人不隱」。則陽篇言「自外入者,有主而不執;由中出者,有止而不距」。類似此語者,又見公羊傳宣公之年。蓋同時代之語,而互相襲用者。此二語在莊子文之意,不外言由內心出者,外得所止,則內外自無距離,而道得行。若外不受之,則聖人不出,而自處於內。由外入者,如此主不受,即不止於此主,則聖人不隱。隱者,藏也。言不隱者,即言不藏亦不存之於內心也。內心之所出,為外所不受,其道自不得行;然人仍可自處於內,而內有所主,而使外得所止,以為聖人。欲使此內有所主,即當有一內心之學。荀子解蔽篇有治氣養心之術之名,並論及心術之公患,蓋管子心術之名之所出。莊子庚桑楚篇言「業入而不舍」,或即內業之名之所自出耶。 此管子心術內業之篇,原文義旨本明,今略顯出其要旨。按心術篇首言「心之在體,君之位也;九竅之有,職官之分也」。此與孟子以心為大體,而主乎耳目為小體,荀子言心為天君以治五官,莊子之言心為百骸、九竅、六藏之真宰真君,老子言心能使氣,初無殊別。其後之文言「毋先物動,以觀其則,動則失位,靜乃自得」,以及全文中言虛靜以養心之旨,大皆道家之公言。其言「虛其欲,神將來舍,掃除不潔,神將留處」。即莊子德充符「虛室生曰……鬼神將來舍」之旨。其言「虛而無形謂之道,化育萬物謂之德」,亦老莊之常談。唯其言「大道可安而不可說,我心治,官乃治;我心安,官乃安。安之者心」中特用一安字,以言其不可說,則點出道為人內心所安悅,亦能使五官得安悅者,其文甚美。下文言「心以藏心,心之中又有心焉。彼心之心,意以先言,意然後形,形然後思」。又言「思之思之,思而不得,鬼神教之」「思然後知」。則其言心之義,頗有所進於前。吾前嘗言莊子之言心,有一般之心知,更有為靈台靈府之心。故人之一心,自有上下、內外二層之別。由人心之能自覺,而能自反省,而自思其心意之已形者,則此心意之已形者,與能自思自反省自覺之之心,自為二層。前者居下、居外而可有形,後者純居上、居內而必無形。今各名之為心,即可說心自藏心,而心中又有心焉。人依此心中之心,以思其已形之心意,此思皆自無形出。自無形出者,當其未出未形時,則尚未屬於此思之人。故其忽然而出,忽然而來,可說為從天所降,亦可說為出乎幽冥之鬼神。吾能「先知吾情,周視六合,以考內身」,則吾之心情中,固可有此忽然而出忽然而來之思,而人亦當自「敬迎來者」。此則賴乎人之先和平其形氣,以自反於內心之中。此內心之中為性。和平之形氣反於中,即保此性,以使形性不貳。此即人所當有之心術或保心之道。故心術終言「和以反中,形性相保,一以無貳,是謂知道」。能知此道,以敬迎忽然而出而來之思,自不能定其何時來、何時往,故終言「責其往來,莫知其時」。然人能和以反中,則思之不得者,自可忽然如自天降,如鬼神來教。故繼言「索之於天,與之為期……不失其期,乃能得之」。是為此篇文之終結。統此文以觀,則知道者,必當知「由和以反中。以知其心中更有深藏而內通之心,此心亦能忽然而出思,以外通而開藏,而人亦當敬迎其來」之道也。此其大旨,固皆不出老莊之義,然其明點示心中有心,而可說二心,並言人能反其中,則能一而不二,則文義皆多一曲折與反覆,即亦為見道家思想之一發展之文也。 至於管子之內業一篇首言「凡物之精,此則為生,下生五穀,上為列星,流於天地之間,謂之鬼神,藏於胸中,謂之聖人」。此乃承老子之重言「精」之旨而說。精之一字,初指所擇之米之潔白明瑩者。此與神之指能變化流行成其感應之事者,其義有一靜一動之不同。今以精之流行為鬼神,精之藏於胸中,而後為聖人,則是以精為本以說神聖。此固老子之旨。而其下文言「是故此氣,杲乎如登於天,杳乎如入於淵,溟乎如在於海,卒乎如在於己,不可止以力,而可安以德,……敬守勿失,是謂成德。德成而智出,萬物畢得」。則蓋指聖人之有精氣,自有其神之流行,以上登天而下入淵,在外之海,亦在內之己,而上下內外,無所不至;故當安之以德,敬守不失,以至德之成。唯依此德之成而後智出。聖之古訓,原為心知能通之名。此即謂必先有精藏於聖人胸中以出氣,如神之流行無所不至,乃得成其心之聖智也。 至於其下文言「凡心之刑(通形),自充自盈,自生自成」。則是言心知之有其表現流行,純出自動,亦即本其自具之精氣神,而能自動。下再言其所以失之,必以憂樂喜怒欲利。故必「去憂樂喜怒欲利,心乃反濟」。此則是言唯以心之自陷於情之偏向,心乃失其自充、自盈、自生、自成之流行。故必去此情之偏向,乃得更流行以成其濟度。下文更言「彼心之情,和安以寧,勿煩勿亂,和乃自成」。此即接於心術篇言,由和以養「中」或「內心」之旨。此即是道,故下文更言道曰:「道所以充形……卒乎乃在於心」。蓋此道養此心,心居身形之內,故言道所以充形,亦終在於此心。此非客觀天地萬物之道也。後文更言「凡道無所,善心安處。心靜氣理,道乃可止」。蓋靜其心,理其氣,即是道。既靜其心,既理其氣,即行道至盡,而道亦止於是。非謂心靜氣理之時,別有一道,來止於此心氣中也。心之不靜,由意念與形聲之在心。故後文又言「彼道之情,惡意與聲;修心靜意,道乃可得」。此亦同於心術篇言當由一般心意之「心」,反至其內之「心中之心」之旨。然靜意又賴後文所謂「與時變而不化,從物不移」,方能自正。能自正而能靜意,則此心更能自定。「定心在中,耳目聰明,四肢堅固,可以為精舍」。此則言心靜以至定心之功,在使此心為精之舍。下文言「精也者,二氣之精者也。氣,道乃生,生乃思,思乃知」。此即謂依靜心定心之道,乃得有此氣、有此精或精氣。下文又言「知乃止矣……過知傷生,一物能化謂之神,一事能變謂之智」。則知當止於物,止而過用其知於物,則傷其生氣。中不靜,心不治。故必能化其物,變其事,方見有神智。由此乃更言「神明之極,昭知萬物,中守不 ,不以物亂官,不以官亂心,是謂中得」。此所謂「中」乃指心之裡層,應即心術篇「心中之心」,亦即此文之精氣。能守之為「中守」,能得之為「中得」。依此中守、中得,以有神明之知,而物不亂五官,五官不亂心,即後文之「神之在身」之證也。神出於精氣,神在身,而除去物之亂官,官之亂此心舍者,而精氣亦自來。故言「敬除其舍,精將自來。精心思之,寧念治之,嚴容畏敬,精將自定」。此則言神在身,而能除彼亂此心舍者,使心成精心;更得寧念,則此精亦自定。此則為由定心而定精。定心定精,「心無他圖」,是為「正心在中」,即能以其智權度萬物,使「萬物得度」矣。 後文又言「知道在心安,心以藏心,心之中又有心」之一節,與心術文同。今觀此文之全旨,則蓋在言此「心中之有心」,即一內在之精氣神。故謂「精存自生,其外安榮。內藏以為泉原,浩然和平,以為氣淵」。安榮指心安,而外發為榮。精存則為內藏之泉源,能成氣淵者。唯此精存為泉原、為氣淵,然後「中無惑意,心全於中,謂之聖人」。後文遂言「全心在中,而心氣之形,明於日月,氣意得而天下服,心意定而天下聽,摶氣如神,萬物備存」。此則言由精氣之內存,以有「全心」之心氣之表現。此中之意、亦此心之意;而有摶氣之神,以備存萬物;則聖人之心意之所以為聖人之心意,純賴有此內在之精氣,自運自摶以為神。聖人之心意或心思,能無所不通,則謂之為其心之中又有心,其思乃從天而降,如為幽冥之鬼神之所教可也;而謂之原自有其精氣,以表現為神明之極,亦可也。故下文更有重牒心術文:「思之思之,又重思之,思之而不通,鬼神將通之」;再繼之曰「非鬼神之力也,精氣之極也」。則聖人所以能心中有心,更思無不通者無他故,亦即以其有內藏之精氣,能自運自摶以成神明之極之故耳。至內業後文言「內靜外敬,能反其性,性將大定」。則此「性」,應即指此精氣神之能自充自盈、自生自成,而能由心定精定而定者。其言「止怒莫若詩,去憂莫若樂,節樂莫若敬」。則在言儒者所尚之詩禮樂,皆所以定性。余文皆平實,亦無大精義,今並略。 總而言之,則此內業之文言「安心」「正心」「定心」與「全心」,言「靜意」、言「止道」、言「知止」,皆頗與大學之文相似。內業與心術之言「和平」「反中」,言「中得」「中守」,皆頗似中庸。蓋皆一時代之思想。然大學必先「止至善」,而後有定靜安慮;中庸先言「天命之謂性」,由「中之大本,」以出「達道之和」,則純出自儒者重至善、重天命之傳。心術內業二篇之文,則要在以和反中,於心中更見其所藏之心,或內藏之「精氣」,以為人之生命之本,而歸在養此精氣,以有神明之智之學。則又各有其理趣。考此精氣神之三名,在老子則重精而偶及氣,在莊子內篇則重神亦偶及氣,外雜篇乃兼及精、精氣或精神。管子之內業文,則通精氣神而為論,又皆自是人之心靈生命之內部說。漢世之養生之家、神仙之家、道教之流,言精氣神之旨,亦要在自吾人之生命心靈之內部說,觀管子此二篇之文,蓋為其先導。故不能不一加論述也。至於對此精氣神之觀念,當如何理解其淵原,何以精當為氣與神之本?後文論神仙思想及道教思想之發展處,當更述淮南子言精神與氣之義以明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