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哲學原論 · 第十一章 莊子內篇中之成為至人神人真人之道(下)
六 人間世之「乘物以游心、托不得已以養中」義
養生主之旨,在自養其生,而不求功名於外。人間世之旨,則言人之未忘功名,即足以礙其事功之成,以言處人間世之不易。此不易,在根本上,仍在吾人心知之用於處人間世時,恆未免乎成心之累。人以有成心,而有其自視為是為善者,足以自恃,而居之不疑,更自得其名聞;而人即據其所自恃,與已有之名聞,自以為善,而亦欲人之以為善,以感化此人間自任。世之儒墨,固皆志在化世,而或不知「於心知之所知,有所自恃,而居之不疑、與已有之名聞」,正皆足為其化世之礙。則人果欲處此人間世,而求化世,固必當先變化其自己,而先有一善運用其心知,形成其心志之工夫。此工夫,則又正在善去除其對己、對人之成心、與功名之心。無己無功亦無名,以自宅心於其心之所安,與所不得已,而不求奈何其所不能奈何者,以游於人間世。是即此篇之大旨也。
至於就此篇文之次第為論,則其首顏回見仲尼之一節,謂顏回欲以其所聞者為則,以化衛君。而孔子則告顏回以恃己所聞,以教人,則人必不受;乃告以為學之要,在先存諸己,而不在以所存諸己之未定是者,表暴於人之前,以自彰其名,自耀其知。存諸己為內德,而表暴於人之前為名。內德顯於外之名,即德盪於外,而不存於己。自耀其知,則必顯己之是,以爭人之非。名與名相軋轢,知與知相爭,而己自以其仁義繩墨之言為美,人亦必以為非美,而惡其美。則於此時人若欲對惡己美者,以目光射之,以色平之,以口更自經營其言,而以容更表現其言;而成心在後,必使人從我,則又無異以火救火,以水救水。人惡己之美,而己又必欲人從我。二者互相激盪,以至無窮,則欲感化人者,必死於暴人之前矣。此即自彰其德以成名者,其禍之所必至也。是見人之所以自處其「內德與外彰之名」之不易。故曰「名實者,聖人之所不能勝也」,言有實德而能免於以名臨人之禍,聖人猶難為之也。
此上是本篇第一節之旨。至於下一節,為顏回既聞孔子之言之後,即知其不當徑以其所知之是,爭人之非,亦不當自彰其德,以免於好名之過。乃有其自「端而虛」,自「勉而一」之言。於是孔子更告以此他人之有自恃、自滿、自揚之色,常人莫敢違者,非漸漬之所能化,更不能期之以大德。則此「端而虛、勉而一」之功,雖可以免害,然不足以化人,人仍將「執而不化」,外合,而內不相訾應,以受感化。由此而顏回更言其「內直外曲」,及「成而上比」,為其所以感化人之道。內直即與天為徒,而忘人己之分,不求人之是之善之,而學為童子。外曲即與人為徒,即敬備人臣之禮,以恭敬人。「成而上比」,即徵引古人之言以為教,以見我無教人責人之心。大約儒墨之所以感化人君與教世之道,亦不外一面徵引古聖先王之說,一面與人為徒,事君盡禮。「與天為徒」,「學為童子」,即道家之忘人己之義。然孔子更答顏回曰,用此三者,亦只可無罪,仍不能必然使人感化。由此而孔子乃更進而言心齋之道,以為「通人己之隔,以化及於人」之道。此心齋之旨,則要在虛心一志,至乎其極,使其心之宅,足以待物而攝人,使人自止於其心之宅;而此心光之白,得自生於虛室。則人與鬼神,皆將來心,而宅於心之舍。斯可以言化及人矣。此是其大意所存,今更略釋其文句如下。
按孔子言心齋曰:「一若志,無聽之以耳,而聽之以心;無聽之以心,而聽之以氣。聽止於耳,心止於符,氣也者,虛而待物者也。唯道集虛。虛者,心齋也」。此即謂心齋之功,唯在一其志,而盡其心之虛,至無心,而只有待物之氣。實則此無心者,唯是無一般之心。由心齋之功,至於至虛,只有氣以待物,仍是此心之事。德充符言「以其知,得其心;以其心,得其常心」。其言由知以至心,以至常心,正與此篇所謂以耳聽,以心聽,以氣聽三者相當。則心之虛,至於只以氣待物,即謂只以此由心齋所見得之常心,以待物也。人不以一般耳目之知與一般之心聽,而只以此虛而待物之氣或常心聽,即足以盡聽人之言,而攝入之。是即不同於「聽之以耳者」,止於知其聲,亦不同於一般「聽之以心」者,只求其心之意念,足與所聽者相符合;而是由心之虛,至於若無心,使所聽之言與其義,皆全部攝入於心氣之事也。此時一己之心氣,唯是一虛,以容他人之言與其義,通過之、透過之。今以此為待人接物之道,即道集於此虛;而所待所接之人物,亦以此而全部集於此己之虛之中,故能達於真正之無人無己、忘人忘己之境。顏回乃曰「未得使之,回實自回也;得使之也,未始有回也。可謂虛乎?」而孔子曰「盡矣」。按此得使,即前文得為使者之使。在未為使者之先,有回、有我;而在為使者與人相接之後,更無回、無我。此方為虛。此即謂「初有我,而在與人接之時,更無我」,方為虛之至。此即言虛,不只是一人獨虛之功,而實歸在與人相接之時,將人之言之義,全部攝入於我之虛,而忘己,忘人,方為至虛。此即較前文之言端而虛,只就端正自虛言虛者,更進一層,而亦學者之所不可忽者也。
至於下文謂孔子之言「入游其樊,無感其名;入則鳴,不入則止,無門無毒,一宅而寓於不得已,絕跡易無行地難」一段,則不外言人不當只慕此虛或心齋之名,更當入游其中,以有自得,而自鳴,非徒慕其名。當知此虛為心之宅,無門亦無所毒害,故當安於此宅;而其待物接人,又當皆出於「不得已」。此不得已之言,兼見於莊子多篇。如大宗師言「以知為時者,不得已於事」,刻意言「不得已而後起」,庚桑楚言「動以不得已謂之德」「不得已之類聖人之跡」。此心自有所不得已,則此心非徒不踐世跡,亦外無行地,而唯自盡其內心之不得已者。其心依不得已者而行,則皆真而無偽,即非復為世間之使者,亦為此「不得已」之「出於天者」之使。此由宅心於虛,更有不得已之出於天者,以無知知,如以無翼飛;則大不同於世之以有知知,如有翼飛者矣。此無知之知,如虛室中無物,而光自生白,此即無異吉祥之止於心之止處。若吉祥不止於此止,則為空止與空坐。蓋無此出於不得已者,則人不能為天使,亦如虛室之未生白,而吉祥不來止。是即無異此心之坐放而坐馳。故必於徇耳目內通,外於一般之心知,以有心齋之後,仍有其不得已者以待物,如本無知以知;然後可款接鬼神與人,於此心之虛室,虛舍之中;此虛室虛舍之中,同時有萬物之化在,以為萬化之樞紐也。
至於再下葉公子高一節,更言人之不免有人道之患,而患其功之不就,亦不免由患得患失,而有陰陽之患,如冰炭之在心,而冷熱不定於懷。孔子之答,則指出義命之所不得已者,以申上文之不得已之義。蓋此心即在至虛之極,亦自有不得已之情。在此處,人即唯有自事其心之不得已者,而不更顧得失,亦不以得失生憂慮哀樂。故曰:「天下有大戒二,其一命也,其一義也。子之愛親,命也;臣之事君,義也;……無所逃於天地之間。是之謂大戒。是以夫事其親者,不擇地而安之,孝之至也。夫事其君者,不擇事而安之,忠之盛也。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,德之至也。為人臣子者,固有所不得已,行事之情,而忘其身,何暇至於悅生而惡死?」此即言子之愛親之命,與臣之事君之義,同為人所不可解於心,亦不可逃於世者。於此處,人唯有視之為不可更加以奈何者,而安之、受之。人知此忠孝之行事,為吾心之不得已,而不能不有者,則人於此不暇有悅生惡死之意,更何有患得患失之心。此即言人到此,唯有自行其所不得已,以直往。是見莊子之言虛為心齋,乃所以更見其中有真而無偽之不得已者,自其中出,使人得以自盡者。此其義,實與儒者所言之心性之所出者,應同為一物。唯莊子謂必先有虛心,而自外於一般之心知之工夫,然後能見及此不得已者之真。虛心所以待物,而乘物以游心,亦使物游於此心;而見及此不得已,而行之,即所以自養其內心。故又曰:「乘物以游心,托不得已以養中,至矣。」「一宅而寓於不得已」。人若能如此,固不外求其報,而唯忘身以求致此「不可奈何,而唯有安之、受之」之命耳。
至於此節中間,「丘復請以所聞」至「可不慎歟」一段,與上下文意不連。此乃不外言人之傳言之或溢美溢惡,而易於過度,乃使人與人間「始乎諒」而「卒乎鄙爭」,亦使人與人間「並生心厲」,以「克核」與「不肖之心」相應,而無已者。疑此段應在孔子答顏淵第一段語「而況若乎」之後。蓋此乃所以告顏淵以「為人使者而傳人之言」之不易,為使者之功之難就也。
至於顏闔將傅衛靈公太子一節,則不外言人之處人間世,而欲教人感化人者,要在自正其身,形雖莫若就於人,以順人;又不能入於人,以失己。心則莫若和,而又不能表現為名聲。否則事人如養虎,將無以達其怒心。此不外言欲感化暴人之不易,而不可輕言教人。至於匠石之齊、南伯子綦二節,則不外言人之顯其才用者之致剪伐,不如櫟樹之無才用,而能自全。支離疏一節,言支離疏之攘臂於朝。楚狂接輿一節,則言臨人以德,為德之衰,亦招致危殆。此猶前所謂德盪乎名,以與人爭,必死暴人之前之旨。藉以言無才德之見於外者,似無用而有大用者。凡此諸節,皆文可觀,而義甚淺。亦不出老子「免咎自全」,慎到之「無罪無譽」之旨。蓋非莊子之書,或莊子之徒之言襲慎老之論而為之者。人間世中唯孔子與顏回,及孔子與葉公子高問答二節文,能步步深入,以契入之所以處人間世之道;其歸在「乘物游心」與「托不得已以養中」之二義,其旨尤為深閎。此方為人間世之核心義所在也。
七 德充符之「才全而德不形」義
德充符之旨,要在言德之充於內者,必形於外,亦足感人,而人莫知其所然。此即言德之充於內者,必有符應於外。此與孟子之言君子之仁義禮智之德根於心者,必能踐其形色之軀,以睟面盎背,施於四體,而見於外,「所過者化」之旨,正有相類處。唯莊子所言至德全德之人,其德充於內,而見於形骸,可借任何殘缺不完之形骸而表現,而人亦更忘其形骸之異於人。又其德之感人,亦不在其表現為愛人助人等一定之行,復不在其德之為一定之德,而在其德之見於其人之態度中,即有一吸引人、攝住人之力量,以見其德之若為一能涵攝一切特殊之德之全德、至德。此即德充符言德之特色所在也。
德充符篇首言「魯之兀者王駘,從之游者,與孔子中分魯,立不教,坐不議,虛而往,實而歸」。孔子乃謂將以為己師。其故則在其人於「死生亦大矣,而不得與之變,雖天地覆墜,亦將不與之遺」,而視萬物皆一。此不外齊物論與天地萬物為一而並生之旨。至言其人之「審乎無假,而不與物遷,命物之化,而守其宗」,則是就其不知耳目之所宜,而游心於德之和說。是即言其心不著於一定之物,而恆存其內心之德之和。此德當亦即人間世篇所謂乘物游心,而托不得已以養中之德。至於下文常季所謂「彼為己,以其知,得其心;以其心,得其常心」下文言此常心如止水之能鑒,即明同於人間世所謂虛而待物之無心之心。此後文言此人能「官天地、府萬物、寓六骸、象耳目」、「一知之所知、心未嘗死」,則其意不外謂此常心之寄寓於形骸,以耳目呈象,以心虛待物,則天地皆其所官,萬物皆藏於其靈府,而為此常心之一知之所知或所攝,而不在其外耳。
第二段申徒嘉兀者也,魯有兀者叔山無趾一節,則要在言申徒嘉諸人之德,不當索之於外之形骸。然賢者如子產仲尼,猶或未能知之,必俟其自言其有形骸之內之德,有尊於足者存,而後子產仲尼,乃自蹴然改容,而自愧其陋。再下魯哀公一節,言哀駘它為駝背者,則言其和而不唱,而丈夫處之不肯去,婦人願為之妾者十數,而哀公欲傳國焉。其故則不在其形,而在其內在之「才全而德不形」。才全者即於「事之變命之行,不足以滑和,不可入於靈府,日夜無卻,而與物為春」。此指不以外物之變,而失其內在之靈府之和之言也。德不形,則指「內保之,而外不盪也」。此不盪,即人間世不盪乎名之旨。德不盪乎名,則德恆存乎其人;而人與之相接,即與其德相接,而不能離。此其所以感人之如此其切,至哀公欲傳其國於哀駘它之故也。
至於 跂支離無脤一節,亦不外言德有所長,人即忘其形。更言「聖人不謀,惡用知;不斫,惡用膠;不喪,惡用德;不貨,惡用商」。聖人之有所游,而「知為孽,約為膠,德為接,工為商」。此則謂聖人之游心於德之和,故不重向外之知;亦不用信約,以自外膠黏人與人之關係;更不以德為自外接人之具;復不以自己之所為所得,為交換他人之所為所得之具,以使人反失其所自有,如以工為商者之以其所有易其所無,而失其所原有。此皆不外言聖人之只游心於德之和,即足以使人親悅之,而不待以人間之知約等為用也。此亦正所以見聖人之德之和,純出於天,故謂之為「天鬻」「天養」「天食」而「屬於天」也。
八 大宗師中之「天人不相勝」、及真人之生活
莊子內七篇逍遙遊,始提出無己、無功、無名之至人、神人、聖人之「乘天地之正,御六氣之辯」者之無待,以標出其為人之理想。齊物論言吾喪我,以通人我之是非,使我與天地萬物並生而為一。養生主言調理其心知與生命之關係,去其生命心知之流行之桎梏阻礙,使其流行,依乎天理。人間世言人之本心齋以致虛,而待物,以與人相接為人間之使者,更乘物以游心,托於其心之所不得已以養中,以為天使,而不暇悅生惡死。德充符言德之人,忘形骸,游心於德之和者,其德之充於內者,而形於外者,亦更能使人忘其形,而直接為其德之所吸攝。此皆猶未正面就此理想之真人,而言其與天之關係,或其在天地中之地位,其生活之態度氣象,及其所以修成之工夫,與其對「若為其生之終」之「死」之道等。此皆於大宗師篇,暢言之,而後此真人一方不離於天之宗,以官天地,府萬物,以游萬物,而未始有極,及其為天使,以與天為徒;一方德充於符,為人所見,以與人為徒;再一方不暇悅生惡死,而超於死生之外等義,皆備足於此大宗師篇。養生主篇所言之善養生者,不知其生命之有盡,齊物論之言我與天地萬物並生之道,逍游游之言乘天地之正者之無待之道,亦皆同可由此為大宗師之人物之修道之工夫,表見之態度、氣象,以得其具體之印證;復可由大宗師之言天人之關係,與人在天地中之地位,以有一更確切之說明。此即大宗師之義,所以最為深閎闊大,足以囊括眾義,而其文亦最跌宕真切,足以使人逐步上契於高明之境者也。下文只能略疏釋其凝滯之義,以便學者。至於欲實契其旨,則學者當如人間世德充符所謂自致其心之虛,以讀其文,「以其知,得其心;以其心,得其常心」,方見得其中之「充實而不可以已」者在,然後能與其旨相遇於旦暮。此非吾之言之所能及者也。
此篇首言「知天之所為,知人之所為者至矣」。此是說必真知天之所為,與知人之所為,而用種種工夫,方可至於成真人,非只一以混然之天人合一之境為論。只說此境,而無工夫,則不能成真人。此篇之要旨,乃在說修道之工夫,而修道之工夫,則當本於知天所為,與知人所為。於此知天之所為及人之所為,下文更為之釋曰:「知天之所為者,天而生也;知人之所為者,以其知之所知,養其知之所不知,終其天年,而不中道夭者,是知之盛也」。是為此篇論知天之所為、與知人之所為之宗旨。以其知之所知,養其知之所不知,則為莊子之修道工夫之本。至下文「雖然有患,夫知有所待而後當,其所待者,特未定也」,則是言「知天之所為與知人之所為」之得當,亦有所待而言,故非易事。再下文「庸詎知吾所謂天之非人乎,人之非天乎?」當正是直舉出此問題,以言吾人果能兼此知於天與知於人者,則天與人間亦自有可一之義;否則亦不能兼知天之所為、與人所為者矣。固非以此問標出一更上之恍惚不定之境,而以此兼知天所為與人所為之道,為未至其極也。若其然也,則此「至矣」之言不可說,而與後文之其一與天為徒,其不一與人為徒,天人不相勝之旨,皆不合矣。
上謂大宗師言知天之所為,與知人之所為,乃歸在言人之以其知之所知,養其知之所不知,為人之修道工夫之本。今欲知何以人之修道工夫之本,在「以其知之所知,養其知之所不知」,宜先知此「以其知之所知,養其知之所不知」為何義,亦宜先明此所謂「所知」與「所不知」之分別。大率一般所謂所知與所不知之分別,皆自對客觀事物之所知與所不知者而言。客觀事物有我所知者,為所知,亦有我所不知者,為所不知。此一般之所知與所不知之義也。然莊子此所謂「所知」與「所不知」,則當是自人之主觀之生命心知之「原」而言。此「原」即天。謂天之所為,由「天而生」,乃明指吾人之生命心知之由天生,而原於天。此原即初為吾人之知之所不知。下文謂以知所知,養知所不知,而後能終其天年,即顯見此所養之「所不知」,即指吾人之有其天年之生命心知之原於天者也。莊子所謂以「所知」養「所不知」,即以人所有之知,還養其生命之原之天。知此「天生人」而「人養天」,即兼知「天所為」與「人所為」,而為知之至,知之盛。此大宗師之要旨也。
然世之言知此所不知,即知吾人之生命心知之原之天者,恆以為知此天,即知一絕對超越之上帝之存在與其意旨。此上帝既絕對超越矣,則其意旨之傳於人,必待其有言說之啟示,亦有傳其啟示之僧侶。人亦唯信此僧侶所傳之啟示,乃得上達於天。人或又見莊子之有造物者之名,而亦意其天同於一絕對超越之上帝,唯惜其不知上帝之啟示,而只為一自然宗教耳。此則不知莊子之所謂天,本非絕對超越於人之上者,亦不待有其啟示,與傳此啟示之僧侶之存在,人方得知天之所為者。於是或者又由此而謂人既能直接知天之所為,則天非人所不知。因人既知有天,知此天之所為,則天與其所為,固人之所知,亦在此知中,更何得言為所不知乎。若天與天所為,非吾人所知,只為吾人所不知,則吾人又如何能以「知」養之?若天與其所為,為所知,則人亦只是以其所知於人者,以養其所知於天者,則只有以所知養所知,無以所知養所不知矣。然若說天亦為人所知,則天亦可只同於人所知之自然萬物之全,而別無其上之天之真實存在。此則或歸於以莊子之天為虛名之論。昔之郭象釋莊子之天,即向此而趨。今之本西方自然主義之說,以釋莊子之天者,固亦可視莊子之天,即指客觀之自然萬物之全矣。然此亦與莊子之明言人由「天」生,「天」亦為人所不知之語不合。吾人今欲兼去此以天為絕對超越之上帝、與天只為人之所知、及以天為客觀自然萬物之全之三說者,則當於莊子言「知天之所為」「天之所為、為人所不知」,人當更「以其所知,養此所不知之天」之語,別求足以釋疑竇之善解。
此善解首在知此人之生命心知之原之「天」之有,並知此「天所為」之亦為人知所不知,初未嘗有自相矛盾,亦為對真實之人之生,作如實說;更不能於此如實說之外,作其他之推說者。誠然,人若知其生命心知之有原,而名之曰天,此亦是知。此人之知其有原之一知,亦若是超越於此現有之生命心知之上者。人於此,便恆易思其原為在此生命心知之外之上,另一絕對超越的大生命大心知之上帝。然人之知其生命心知之有原,可不需將此知,絕對超越於人之生命心知之上之外,以更思其當有原,更不需謂此原之在此人之心知生命之上之外,初絕對超越於人之生命心知之存在而存在者。因吾人可說,吾人之知其生命心知之有原,唯由吾人之生命心知之流行,其來也無窮而不竭,從知之。此即如吾人論孟子言吾人生命心性為天之所以與我者一段時所說。孟子所見及之吾人生命之心性,可不同於莊子所言之吾人之生命心知。然莊子之所以知此生命心知之有原,則可同其思路。而吾人即可以論孟子時所說者,喻解之。此喻謂人之沒入於水中,可由感水之不斷流及於其身,而知水之必有原。此即所以喻人可由感其生命心知之流行也,其來也無窮而不竭,以知其必有原。此原即是天。則人之知其生命心知之有原,同不待於超越於其生命心知之外、之上,以知之。此知其有原,唯由感其來之無窮不竭而知之,則知其有原者,固不能窮此無窮不竭,而盡知之。則知其有原,固不礙吾人之於此原之有所不知,而亦自知其有此所不知。當人謂其原為無窮不竭之時,即已自認其原非其知之所能窮竭,而自認對其原之有所不知矣。此亦正如吾人之沒入水中,而感其流不斷及於身,固一方知此水之有原,亦同時不知此自原而來之水畢竟有多少,而亦可自知其於此有所不知。此固無自相矛盾之可言者也。
至於吾人如必欲辨明此人之對其生命心知之原,必「有所不知」之義,則亦可對人之「知此原之有」之知,以更辨之。人固能知此原之有。然此「知此原之有」之知,亦可說在此所謂「此原之有」之另一層次。在人能知「此原之有」之時,人固必不能同時以此「能知此原之有」為所知;則此「能知此原之有」之「知」本身,即雖有而初不為其所知,亦即亦正為其所不知者也。人之自謂其「知此原之有」之「知」亦為有、必更待於又一層次之知此知。然此又一層次之知此知之「知」,仍是初不被知者也。由此觀之,則即此人之心之知之自己流出,而為人所知,亦必先以不被知或為人之所不知者之資格,而流出。則人之必有其知之所不知,即就此知之自己流出,其初只為能知,而不為被知或所知,已可見矣。至於人之其他之一切生命心知之流行,亦無不先流行,而後被知;當其始流行而尚不被知之時,即皆非「所知」,而為「所不知」者也。至於當此知或生命心知尚未流出之時,其所自流出之泉原」,固當在吾人之所知之外,而為吾人所不知者也。
此中唯一剩餘之問題,唯是人可謂「人之知此泉原在未被知之先,而亦存在」,乃是一原則性之「知」。則此未被知之泉原,亦存在於一原則性之知之所涵蓋之下。其不被知,亦只在此原則性之知所涵蓋之下,為不被知。則知仍在原則上,居於此原泉之存在之上一層次,而以此原泉為所知。然實則此話可如是說,而亦非必如是說。因此一原則性之知,亦與另一原則性的知其「對此原泉,並對由此原泉所流出者之有所不知」,同時建立。因此原則性之知,若不具體化特殊化,為對由此原泉而流出者,一一盡知,則亦不能盡去吾人之「不知」。由此原泉與其所流出者之無窮不竭,則吾人亦必永對此「可能流出者與其所自流出之源泉」,有所不知。吾人既永有所不知,則此「有所不知」,即亦為原則性的有所不知。此人之知其有所不知,亦為原則性的知其有所不知。則人之有所知與有所不知,皆為原則性的。人之知以外必有其所不知之天,即可合建立為一原則。而唯以兼知此天之所為與人之所為,方為知之至,亦可建立為一原則矣。
人必有所知,亦知其有所不知,然其所不知者,即是生命心知之原之天;而由此原流出,由天而生者,亦可進而為其所知。此中,即有由天而生者與人之所知之相貫注,而可相攝、相養之義。如人有知,與有其他種種生命活動,固皆由天而生。人亦初非先求其生,而知其將生,方出生者也。然人既有此知或此種種生命活動之後,人即更「知」其有知,「知」其有此生命活動,是即與此由天而生之知及生命活動之相貫注,而成人之後起之知。此人之後起之知,亦可說為能往攝受由天而生之知及生命活動,於其自身之中,而自成者。此後起之知,自其原而觀,其初生固亦出於天,與其前之知出於天者,未嘗不同。然本此後知以知前知,與其前之生命活動,則屬於其流之事,非屬於原之事。此即當屬於人,不屬於天。若人之「更知」此「後知與前知之種種關係」,如吾人上之所論者,則自此「更知」之原而觀,固仍當說是屬於天。然自此「更知」之自身說,則亦屬於流之事,而固當屬於人,非屬於天。凡自流之原說為出於天者,自流之自身說,即屬於流,不屬於其原,亦不屬於天,而屬於人,此天人之分異也。
知此天人之分之異,即知人之一切問題,一切憂患,皆不在其心知與生命活動之原,而在其流。蓋在此流中,即有同出一原之種種心知與生命活動之流之相錯雜、而相誤解、相衝突之事。此種種錯雜、誤解、衝突,固亦見於人與人之間或人與物之間。然即由吾人自身之心知與生命活動之有種種,亦即同時有種種錯雜、誤解、衝突,存乎其中。如人之有知而知物之後,更以此知同化於物,而謂此知為物,此心亦為物。此即人所恆有之誤解,而為唯物論之說之所由立者也。又人知其有對一一特定之物之知,而不知由其對一一特定之物之知之無窮,以知其知之有原,遂謂其知無原。此又一誤解也。再如人知其知之有原,而謂此原必在人之知之外之上,另一絕對超越而具大知之天神,以為無天神對人之啟示,人無知天之道路,又一誤解也。此外人對其心知與生命活動,凡自以為是如何者,實非如何,皆為誤解。凡此誤解,皆原於人之以其一時之某一心知或生命活動之所知所是,概括另一時之另一心知或生命活動之所知所是者而起。此即前所謂人之成心也。人固不只據成心以觀其他人物,以造成種種對其他人物之誤解,亦據成心以觀其自己,以造成對其自己種種誤解也。人之有其成心者,又有其特定之所視為利或所視為害者。人此時之成心如此,而另一時如彼,則人自己之種種成心,由其所視為利或害者之不同,而一人之一心之內之意念,亦可自相衝突,如自分人我,互為是非,皆欲求勝,得成其功,以自為名,而使此一心自為冰炭,自成戰場。此即人生一切問題與憂患所由起,使人恆迷亂而不自得,而其生命心知,恆不得自然流行,而處處皆見有阻礙,求生而生不得其養之故也。此固不必待將吾人之一己與其外之他人他物相連而論,即可見此人生之一切問題與憂患之所以起之故,在人之對其自己之誤解,對自己之是非之不當,而有之內在之衝突。然復須知,此一切誤解、衝突,乃原自人之既有其原出於天之心知生命諸活動之流,而更相錯雜之故。然克就此諸活動之流所自出之本原上看,固皆同出於天,初未嘗不相和。因若其初不相和,又焉能次第同自此本原而出?則人之所以去此流上之錯雜、誤解、衝突之道,唯有再沿此流,而還溯其本原,以再接於其所自出之天和,以為再和此流之所據。此則要在人之逆反其知之逐流而不返,而更折回之,以其人之知還契乎其知所不知之天。是即以人之知還接於此所不知之天和,如還養此天和,而使此天和日出,以成人之德之和,更成就我與人之和,以和天下;而銷除此人生之內在與外在之活動,由相錯雜而成之一切誤解、衝突之道。此即莊子言以其知養所不知之歸趣也。
此人之以其知養此所不知之天和,乃以由天而生者,再還契、還接、還養其天和,以使天和日出,如水之流之還流至其原,以開其原,使原之流出也亦更不竭。人無此一功夫,則人將只任其由天而生而出之心知與生命活動,異流錯雜,以相誤解、相衝突。如漩水之不進,而泉源亦不流,其生命遂與其泉源隔斷,而漩水將散流於斷港絕潢,更散沉於泥土。此即齊物論所謂心之「與物相刃相靡」,而致之「形化而心與之俱然」之心死,為人生大哀者也。哲人之大慧,則在教人自知此源泉之天之實有,而還契、還接、還養之,以更開之。此則要不外或如逍遙遊齊物論之至人無己,仰天而噓而喪我,以透入;或如人間世之內由心齋以致虛,而更見其所不得已者而透入;或如德充符之忘形骸以游心德之和而透入。而大宗師之下文,則在舉陳此「透入其生命心知之泉原,以知養不知」之真人之由真知此義,而有之生活之型範,以為世之大宗師。故其下文曰:「古之真人,不逆寡,不雄成,不謨士。若然者,過而弗悔,當而不自得也;若然者,登高不栗,入水不濡,入火不熱。是知之能登假於道也若此」。
上節文言真人所有之真知之性質。其言雖簡,其旨則深。此乃要在言真人之知,其原只在天,而有知之後,更不以之逆寡、雄成、謨士,亦不以此知悔其生活上之事之過者,而自得其生活上事之得當者。須知人固皆有知。其知之生,皆初不自知其知,亦皆為不知之知。此乃出自天之知。此知之有所知,亦出自天。此所知之內容原有多寡,可助吾人之生活上之事之成,皆人所自然原有者,亦真人之所自然原有者。然常人在有知,而有所知之後,更將其自己一時所知之內容,與自己他時所知或他人所知之內容,加以比較,而自念其多,即可以之凌駕其寡者。更自念其知之可助其事之成,而於事成之際,有一顧盼自雄之心。或自念其少而慕人之多(謨士蓋即此意)。此即皆為純屬於人之後起之心知。此一後起之逆寡、雄成外慕之心知,乃由人之據其已有之知,以觀自己他時之知,與他人之知相比較而後有者;即由此自己之一時之知之流行,與自己他時或他人之另一知之流行,交錯相雜而「觀」時,乃有者。此「觀」,即不屬人之知之原之事,而為人之知之流之事。沿此一觀,而人當前之知之流行,乃或由外慕而失己或由凌駕於自己他時與他人之知之流行,而礙及於他;亦將以他礙己,而使其本身之知之流行,受一挫折;而更自塞其泉原。則此逆寡雄成之一念雖微,而其害則至大。此念屬流之事,亦人之事,而為以人滅天,而亦自滅其知之原之事也。
至於過而弗悔,當不自得之句,其反面,則為人之過而悔,當而自得。過而知悔,依儒學義,未嘗不是。依莊子義,亦不可全非。如人之知逆寡雄成之非,而悔之,亦是悔也;此悔固當有也。然莊子此處所謂悔,蓋專指一種常人所恆有之本今日是與利為標準,以悔其過往之所為之悔。人之貪心重者,得此則悔未求彼,得彼則悔未求此;恆以今日之我咎責其昔日之我,有如其恆咎責他人之不從於我。人之此種悔恨,恆念念不已,至於終身。此即為一在儒者亦視為不當有之悔。常人之悔,實大皆屬此一類。莊子此所謂悔,當即指此一類。此與人之對其真正之過失之悔,既由悔而改,即不更留於心者。實不同之悔也。
按此常人之以今日之是非利害之標準,悔其昔日之所為,此即以今日之我之是,判斷其已往之我為非,而不知其已往之我之未嘗不是。此亦如人之自以為是者,恆以他人為非,而他人亦實未嘗不是也。已往之我之有其所是,出於天,今日之我之有其所是,亦出於天,亦皆原自吾人生命心知,而為其流。然以今日之我之所是,評斷昔日之我之所是而悔之,則出於人,非原上之事,而純為流上之事。由此悔,而謂昔日之我為非是,即使今日之我與昔日之我相衝突,而使我之生命之流行,自己折回,自淤塞,使不得和暢者也。
至於人之行之有當者,亦出於天。然人於此更加以一自得之心知,則此自得之心知,亦為後起。人於其已當、已得者,更加一自得,即可謂為吾人之心知對己之所已得者之有一留戀。此留戀即亦是黏滯於已往、陷溺於已往。此即又正阻礙吾人當下之生命心知之流行,而使其不得和暢之事。故真人必「當而不自得」也。
對於此人之能逆寡、雄成、過而悔、當而自得之念,或心知生命之活動,人固可問其原畢竟有出於天者否。則吾仍將承前文義,答曰:此亦應自有原於天者。因若無其原於天者,則其自身亦不得有。然此心知生命活動雖原出於天,既出即是流。出而為對寡而逆,對成而雄,對過而悔,對當而自得,此仍是流之事,即人之事。如漩流之水,相衝激而不流,固仍自一原而出。如枝葉之交蔽礙者,仍自一本而出。又如人之癌症之細胞之能毀正常之細胞者,仍自一身而出。然水之成漩流之事,畢竟非水原之事;枝葉之交蔽礙,畢竟非一本中事;人之癌症細胞,畢竟非此身所自生之原始細胞。若以天之事為人之事,原之事為流之事,更因其流以咎其原,因其人以責其天;則必以水有漩流,而責其原亦不當有;以人有癌症,而謂其身之原亦不當生。此亦以今悔昔之類也。凡人之以流咎原,以人責天者,其思想之行,正如旋流之水之逆行,當先以自求其順暢,乃可及於更進之義也。
至於再下一段言「古之真人,其寢不夢,其覺無憂,其食不甘,其息深深,真人之息以踵,眾人之息以喉。屈服者,其嗌言若哇;其嗜欲深者,其天機淺」。此則就真人之起居之日常生活,以見真人之精神生命。蓋人之夢中之事物,即恆為人昔日所經驗之事物之組合,而再現者。人昔日之欲望之未遂者,恆於夢中得遂。此即無異昔日之生活中之經驗與欲望,與當前之睡眠之生活之相錯雜。昔日之生活為出於天者,睡眠亦出於天。然昔日之生活中經驗之再現於睡眠而成夢,而借睡夢中之想像,以遂其未遂之欲望,即為昔日之生活之強占此睡眠之生活,亦如人之強占他人之家室也。此則出於人,而非出於天。人之睡眠之不免有夢,即見人各時之生活不能分別順天而流行,不免於互相侵占也。至於真人之其覺無憂者,則此憂非儒家所謂之「憂以天下」之憂。人之有此「憂以天下」之憂,必同時知其義所當為,亦恆必與樂相連。吾已於述孔盂文及之。此莊子之所謂憂,應是指一般人之憂其未來之利害得失之憂。此憂則恆不與樂連,而人有此憂時,亦恆不知其所當為之事之如何。此即一般人之憂,恆鬱結而不能自解者也。人之有此對未來之利害得失之憂,而其今日之生活,亦惶惶不安;此即以其未來之生活之事,侵占其當下之心,亦侵占其當前之生活之事所原有之地位。故亦為吾人之今日與未來之生命流行之事,互相錯雜糾結,以相阻礙之事也。至於下文之「其食不甘」者,則其反面為食而甘。人口能知味,固能甘味。然人於知味之甘之外,又恆更多生一自甘其甘之心。此方為莊子此所謂甘。是即人之貪味之始,而為一後起之心念。人之有此一「甘味之甘」,即其生命流行之膠滯陷溺於此味之中,以成一偏嗜。則人亦可於此外之味,皆不知其味矣。故人之生命之流行不滯,而亦知味者,必無此莊子所謂「甘味之甘」也。「其息深深」者,即言真人之息,恆透至踵,不同眾人之息,只至於喉。眾人之息之止於喉者,以喉以下,皆非此氣之所通;故氣至喉,而更必吐出一氣,以自舒,如勉強屈服於人之前者,未嘗服氣,而不免嗌言,而嘔吐其氣以出也。此則使人所吸入之氣,不能透過其全生命,而更吐出其當吐之氣。然真人之息,則吸氣至踵,方更吐出其當吐之氣,則其生命如為天之氣之所通過貫徹後,方更使其生命中之氣吐出,以還入於天。然後其生命乃為此內外之氣往來不息之一中樞。此固可為養生之談。然亦為據以喻真人之心知為天與人之氣,往來不息之中樞者。此心知,為天與人之氣之往來不息之中樞,則亦為天地萬物與人之存在或生命往來不息之中樞也。若人之心知,不能為天地萬物與人之生命或存在或氣往來不息之中樞,則此心知之感知天地萬物,即不能將此存在之境相,加以攝入,以通過其自己之心知與生命而更出。於是其感知天地萬物之境相之存在之後,即恆有心知之留滯陷溺於其中;遂欲更吐出之,以求去其留滯陷溺。此時人即或空慕一槁木死灰之境、或無天地萬物之境相可見之天堂之類也。然莊子之言,正大異乎此。依莊子之言,人於天地萬物境相,大可不必懼其有所知,唯當懼「其知之不深,而未能攝入之」。果能攝入之,如隨息而至於踵,更透過此踵而出,以還之天地萬物,則無異境相之自然吐出,亦自無心知留滯陷溺,而亦恆在一超境相、忘境相之境。若只存心於一槁木死灰無境相之境,固非人之所以「既知境相,而又不留滯於中陷溺於其中,以更超此境相、忘此境相」之道也。昔王船山盛論此真人之息以踵一語之深義。今亦竊慕之,而更本己意,說之如上。
至於下文「嗜欲深者,其天機淺」一語,亦當略釋其義。莊子固未嘗言人能全無欲。真人有睡眠有飲食,亦屬佛家所謂五欲者也。然人又或以人不能無飲食睡眠之欲,則人亦不能無嗜欲,則似不必專責嗜欲,而不必專任天機。此則由不知在人而言,睡眠飲食之欲,亦出於天,此固易足而無害。欲之化為嗜欲,則原於人。人之欲之成嗜欲,亦由人之有後加之一念。如人之貪食之嗜欲,由自甘其食之味而起。此自甘其食之味,固為一後起之念。人之睡眠而甘之,亦可自甘其睡眠而貪睡。此亦後起之嗜欲也。於此,以人與其他動物相較,則其他動物食飽則止,睡足則醒,人則可貪食、貪睡。此其原之所在,乃在人有心知,而更以其心知留滯陷溺,而膠黏於其眠食之事,而甘之,或自甘其甘之故。此人之心知,不僅能膠黏於眠食,亦可膠黏於其生活上任何之事,即使其事皆可出於嗜欲。又當人之心知既膠黏於一特定之事時;更可膠黏於此特定之事之同類者,或與之有其他相連之關係者。於是人之緣其對特定之事之嗜欲,而引起之嗜欲,即可至於無窮,亦深至於無極。當人之心知充一嗜欲之量,即於其外之天地萬物,皆可無所感知;對其生命中之其他痛癢,無所感知;即對此嗜欲所以成為嗜欲,亦可無所感知。則其生命之生機,即限在此後天所形成之嗜欲之中,而失其超此嗜欲以外之生幾。此能超一嗜欲之生幾之生起,亦出自天,即天機也。心陷於嗜欲,嗜欲深而天機淺,亦如頭之著於地,而所見之天,自淺小也。則人之睡眠飲食之欲,雖不可無,而嗜欲固當無,亦未嘗不可無,而天機亦固當開也。天固與人之睡眠飲食之欲與男女之欲。然睡眠至多八小時而亦足,飲食三餐,至多二小時,合人之行男女事之時,亦未及半日。則人此外之大半日,果何所事乎。常人於此蓋除其工作之時之外,恆以多餘之時縱其嗜欲,或憂慮其嗜欲之未得。而真人則以此多餘之時,自開其天機。則其不能免於天生之自然之欲雖同,而其所以為人者,則已是天淵之別。固非必至於佛家之五欲皆盡,然後人可成為遠超於世人之上之真人也。大宗師之下文又曰:
「古之真人,不知悅生,不知惡死,其出不訴,其入不距,翛然而往,翛然而來而已矣;不忘其所始,不求其所終,受而喜之,忘而復之;是之謂不以心捐道,不以人助天。是之謂真人」。
此言真人對生死之態度,大體同於養生主人間世所言之安時處順,不暇悅生惡死之義。唯此更言於真人之生必不當忘其始自天者,亦不當更問其所終。不忘其所始者,不以其知之所知,忘其出於其知之所不知,恆能由其所知,還契還接還養其所不知之原之謂也。不更問其所終者,則以人若問其所終,則無異於自超離於此生命之流行之外,以預測預斷其未來。殊不知此當下之知之原,只在當下之生之中,而與此生俱行,固不能預測預斷其外之必無生或此生之必有終也。此則吾人亦已詳論之於論養生主之一節。故其下文「受而喜之,忘而復之」,即是謂於生之正有,即唯當正面受之,然亦不當只順此生之正有者,以向於其未來;更當自忘其現有之生,以復返於其原,然後能不忘其所自始。人若只順此生之正有者,以向於其未來,而不知復返於其原;則人只用其所受於天之生命與心知以接物,而不能自開此原,以更成其流之不竭。人須自開其原,以更成其流之不竭,即於此「不以人助天」,而任天機自行之謂也。
大宗師言真人對天人關係、對生活、對生死態度,皆本於以其所知養所不知之義,故亦不外上文之所說。至其下文之「若然者,其心志,其容寂,其顙頯;悽然似秋,暖然似春,喜怒通四時,與物有宜,而莫知其極」,則是言真人之心志之情調、容貌狀態之悽然暖然,而能攝物應物。此正又同於人間世所謂乘物以游心之義。而其下文言「聖人之用兵也,亡國不失人心;利澤施乎萬世,不為愛人;故樂通物,非聖人也;有親,非仁也;天時,非賢也;利害不通,非君子也;行名失己,非士也;亡身不真,非役人也。若狐不偕、務光、伯夷、……是役人之役,適人之適,而不自適其適者也」。此則是言聖人之應物,恆能不失人心,如德充符之有全德者,恆能攝吸人心。此皆由其德之自然充於內,而自然有其符應之見於外者;亦見其德皆出於不得已之中,自然澤及萬世,而非先意在愛人,亦非意在先樂求通物者也。仁者自能親人,亦為人所親,初非先欲有所親。「天時非賢」,猶言意在得時而駕,以待時者,則非賢者。「利害不通,非君子」,猶言不能通利害而觀之,必就利避害,即非能忘利害之君子也。「行名失己」,即徇名,未能無名者也。「亡身不真,非役人」,即言其只自役其身,自失其真。故凡彼意在行名,以失己忘身,即皆役人之所役,適人之所適,而未能自適其適,以自為真人者也。大宗師下文又曰:
「古之真人,其狀義而不明,若不足而不承。與乎,其觚而不堅也;張乎,其虛而不華也;邴邴乎,其似喜乎;崔乎,其不得已乎;滀乎,進我色也;與乎,止我德也;厲乎,其似世也;謷乎,其未可制也;連乎,其似好閉也;悗乎,忘其言也。……以刑為體者,綽乎其殺也;以禮為翼者,所以行於世也;以知為時者,不得已於事也;以德為循者,言其與有足者,至於丘也,而人真以為勤行者也。故其好之也一,其弗好之也一;其一也一,其不一也一。其一,與天為徒;其不一,與人為徒。天與人不相勝也,是之謂真人。」
按此節之旨,要在言真人所以接人之態度與氣象。「狀義而不明」,言其義足以自立自製,而不望人之朋從也。「若不足而不承」,猶言其容寂,悽然似秋,而無意承奉他人也。「與乎,其觚而不堅」者,言其如以觚盛酒與人,不以其堅銳凌人也。「張乎,其虛而不華」,言其心齋之功,足使其心宅於虛,而能待物,更不見華彩也。「邴邴乎,其似喜乎」,猶言其恆與物為春。「崔乎,其不得已乎」,猶人間世之言接人,皆由「不得已之中」而出也。「滀乎,進我色也」,猶人間世之言回之為使,至於「未始有回,」有忘己之德,而其所進於人前之色,足以畜人也。「與乎,止我德也」,猶人間世之以止止眾止,亦使人之德止向於此也。「厲乎,其似世也」,言其雖剛,而未全別異於世也。「謷乎,其未可制也」,猶德充符之「謷乎大哉,獨成其天」,為天之君子,非如「天之小人」之「人之君子」之為人可制者也。「連乎,其似好閉也,悗乎,忘其言也」,猶德充符所言全德之人,「悶然而後應, 然若辭」也。「悶然」「汜然」,所以狀其德之和之存於內,而不溢乎外,以盪乎名者也。「悗乎,忘其言」,猶言其應答之言,應而不藏也。「以刑為體者」,即上之義之足自立自製,悽然似秋之心情也。「以禮為翼者」,即以觚盛酒與人,更以虛待人之禮也。「以知為時者」,即隨時而知應,其應皆由不得已之中出也。「以德為循者」,即內有其德,而其色外足畜人,並止人之德於此,以化及於人,使皆有「謷乎大哉,獨成其天」之德,而使有足者皆得同行,至於所欲至之地也。由此言之,則大宗師之真人,固未嘗不與世人接,以使凡有足者,皆能循此德而同行。故真人之所好,雖在自以其知之所知,養其知所不知之天,以「獨成其天」;而未嘗不與世人相接。與世人相接,而世人或不知與天一,而與天不一。故其接世人,亦接此不一;雖不好此不一,而不能不接之,而與之為一;其所以不能不與世人相接,與此不一為一者,以其知之所知中,固有世人在也。則彼以其知之所知,養其知所不知之天之時,亦即不能只與天相接,而不與世人相接。既知有世人,則雖不望人之朋從,而亦望其中之有足者,與我同行,以至於丘;此亦不得已,而無可奈何之義命之所存,如人間世所謂子之愛親之不可解於心,君臣之義之無所逃於天地之間者也。故其人必然一方與天為徒,一方與人為徒,而此二者不相為勝。此亦正由其以人之知之所知,養其知之所不知之事,雖一方為自上接於天之事,而亦為接人之事之故也。
至於以下文之一段,即是論人之不當忘其所自始,此自始即其生命之卓之真之所在;以言人終當忘一般之是非善惡,以同化於上述之「返其真。以為真人」之道。故謂「魚相與處於陸,相呴以濕,相濡以沫,不如相忘於江湖;與其譽堯而非桀,不如兩忘而化其道」。此言魚之於陸相濡沫者,其惠少,不如共趣於江湖,而皆得其水,以相忘者,其德之大。此正如人間之堯桀之辨,其事小,不如同化於道,而皆有以返其真者,其事大也。此固非謂人必不當辨堯桀賢不肖之謂,唯謂此辨之事小耳。
至下文言「大塊載我以形,善吾生乃所以善吾死」,則當連後之「藏天下於天下,而不得所遁。若人之形者,萬化而未始有極,其為樂可勝計邪」一節為說。其旨蓋亦如養生主之言此形骸之死,未必即此生之盡之旨。人之所以謂形骸盡,而生亦盡者,唯以自視其生只藏於形骸中之故。然德充符篇已言全德者之生命,唯寓六骸、象耳目,其常心固能官天地府萬物。則吾人於此,若能不自視其生命,只藏於此形骸之中,而可以天地為我官,萬物為我府;則我之生命,即藏在天下。生命在形骸,而形骸小或不足以藏生命,故生命可遁於形骸之外,而可說人有死。然人若藏其生命於天下,而與天地萬物之萬化,同其萬化;則天下者,乃物之所不得遁者也。人藏生命於物所不得遁之天下,而恆游於此天下之中,則亦無死之可說。是謂「游於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」,斯能「萬化未始有極」矣。今人有一形骸以寄生命而猶喜之;則能知此生命之卓與真,而不忘其所自始之天,知此天為「萬物之所系,一化之所待」者,即藏其生命於天下,以為其生命之所游,亦無異以天地萬物之萬化之形,為其人之形,則其人之樂,豈可勝計哉。此正莊子之言超生死之極旨,亦皆為實道、實理、實事之所在,而待大慧以真知其解者也。故其下文,更有贊道之文曰:「夫道有情有信,無為無形,可傳而不可受,可得而不可見。自本自根,未有天地,自古以固存;神鬼神帝,生天生地。在太極之先,而不為高;在六極之下而不為深;先天地生,而不為久;長於上古,而不為老。……狶韋氏得之,以挈天地;伏戲得之,以襲氣母;維斗得之,終古不 ;日月得之,終古不息;堪壞得之,以襲崑崙;馮夷得之,以游大川;肩吾得之,以處大山;黃帝得之,以登雲天;顓頊得之,以處玄宮;禺強得之,立乎北極;西王母得之,坐乎少廣,莫知其終;彭祖得之,上及有虞,下及五伯;傅說得之,以相武丁,奄有天下,乘車維,騎箕尾,而比於列星」此段文或為後人所加入。此中言道,可傳而不可受,可得而不可見,即謂道初唯是一一人各自以其生命心知體證而自得之之道,自得之於己,而與己並生之天地日月,即可謂皆得此道而成。然此段文要在讚嘆歷代之得道之人。蓋人之大慧之所往,達於至極之境,慧語盡而慧心之流行未盡,即唯有寄於讚嘆之辭也。
大宗師再一段,南伯子葵問女偊一節,則言真正成為得道之聖人之不易。此賴於人之既有聖人之道,又有聖人之才。故女偊曰「子,非其人也,夫卜梁倚有聖人之才,而無聖人之道;我有聖人之道,而無聖人之才。吾欲以教之……以聖人之道告聖人之才,亦易矣。吾猶守而告之,參日而後能外天下;已外天下矣,吾又守之七日,而後能外物;已外物矣,吾又守之九日,而後能外生;已外生矣,而後能朝徹;朝徹而後能見獨;見獨而後能無古今;無古今,而後能入於不死不生;殺生者不死,生生者不生。其為物也,無不將也,無不迎也,無不毀也,無不成也,其名曰攖寧。攖寧也者,攖而後成者也。南伯子葵曰:子獨惡乎聞之?曰聞諸副墨之子,副墨之子聞諸洛誦之孫,洛誦之孫聞之瞻明,瞻明聞之聶許,聶許聞之需役,需役聞之於謳,於謳聞之玄冥,玄冥聞之參寥,參寥聞之疑始」。此真天下之大慧之文也。聖人之才,天所生之天才也。天生聖人之才,而不自知為聖人之道,而只知聖人之道者,又無此才,亦不得為聖人。聖人之才者,「天而生」者,為知之所不知者也。知聖人之道,則知之所知者也。必以知之所知,養其所不知,而後為知之至。故女偊亦必以其所知之聖人之道,告有聖人之才之卜梁倚,而守之,然後卜粱倚得庶幾為聖人也。聖人之才者,「天而生」者,即可遇不可求也。天之生聖人之才,為知所不知之事。有聖人之才者,亦初必不自知其有聖人之才也。凡人之自謂其有聖人之才者,皆妄自尊大之人,其必無聖人之才,亦固無疑也。此亦唯有待知聖人之道者,然後能知人之孰為真有聖人之才者,而教之以聖人之道。然知聖人之道者,又未必能遇有聖人之才,而教之以聖人之道。此則聖人之所以難有也。莊子之是否聖人,雖非吾所敢必,然不能不謂其已知天生之聖人之才,不同於人所知之聖人之道。必以此人所知之聖人之道,與天生之聖人之才相結合,然後人得為聖人。此即莊子之大慧也。雖然,若聖人之才,為人知之所不知,則女偊又安能知其必無聖人之才?則女偊果能有聖人之道,亦固可不自問其是否有聖人之才,而唯本其所知之聖人之道,以自學為聖人而已;而不必只持其所知聖人之道,以待天下之有聖人之才者矣。女偊若悟及此義,以自學為聖人;既能學之,則亦固當有學之之才也。此則儒者之言人皆可以學為堯舜,聖人可由學而成,人皆有學聖之才性之勝義所存,而蓋為莊子所尚未及者也。觀莊子之託子偊之言,謂聞之副墨之予以至於於謳、玄冥、參寥與疑始,言則美矣,義亦深矣;然猶疑其始,曷不亦言信其始哉。
至於此下之子祀子輿一段,只言人於其死後當任造化之所為,而視天地為大罏,造化為大冶,以鑄吾此生之一金。此乃教人自善其生死之言。然其喻可歧解為自然主義之視人如物之說。此則不合於上述莊子之勝義,亦不合於齊物論「天地與我並生,萬物與我為一」之旨。觀莊子此段之文,蓋不過意在使人於未死之時,先知此造化,亦知此造化之在我,非真以造化為大冶,一身如一金之謂也。今若只就此文表面之義,加以解釋,則莊子之妙旨盡喪。是不可不知者也。再下一段,子桑戶言畸人者,畸於人而侔於天。此所謂畸人,蓋謂自世俗觀之為畸於人者。此節乃本前文天人不相勝之旨,以言莊子之學。莊子之學固兼與人為徒,非只畸人之學也。
顏回問仲尼一段,與養生主老聃死一段同旨,前於論養生主處,已引及其中方將化之一段,而釋之。其下文「有駭形而無損心,有旦宅而無情死,」則形即心與情之旦宅。故此二語,與德充符言「全德之人,形有駭異,而心未嘗死,」及上文莊子言「游於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」之旨通。意而子一節言不知道者或待造物者之重造其人,乃能知道。此猶謂人之不知道者、亦可化為知道之人,即不必慮其不知道也。顏回一節言坐忘,乃齊物論言喪我、人間世言心齋之旨。最後子輿與子桑友一節,言子桑病而嘆,極見一蒼涼之情。此則要在言安貧與死之不易,亦嘆學道之難也。
九 應帝王所歸之「未始出吾宗」義
應帝王之篇前數節,言帝王之無為之治。「泰氏其臥徐徐,其覺于于」,即大宗師之真人,「其寢不夢,其覺無憂」之旨。至謂「其德甚真,而未始入於非人」,則言其政為真人之政也。肩吾見狂接輿一節曰君人不在經式義度,即為政所重,不在仁義禮法之謂。天根游於殷陽,見無名人問治天下,而無名人不答,後答以「游心於淡,合氣於漠,順物自然,而無容私焉,而天下治矣」。此類似老子言無為之政道。然以「游心於淡,合氣於漠」為說,則不同老子之不明言心者。此游心合氣,即人間世之虛為心齋,以氣待物之旨也。陽子居一段言「明王之治,功蓋天下,而以不自已,化貸萬物,而民弗恃,有莫舉名,使物自喜,立乎不測,而游乎無有者也」。此不外兼無己、無功、無名、游心於虛,以言為政之道者也。
應帝王之篇,以鄭有神巫之一節,為最有深旨。其謂鄭之神巫能知人之死生、存亡、禍福、壽夭若神。鄭人見之皆奔而走,唯列子見之而心醉,歸以告其師壺子,並以為其道勝壺子。壺子曰,「而以道與世亢必信,夫故使人得而相汝。嘗試與來,以予示之。明日列子與之見壺子,出而謂列子曰:噫子之先生死矣,弗活矣,不以旬數矣。吾見怪焉,見濕灰焉。……壺子曰:鄉吾示之以地文,萌乎不震不正,是殆見吾杜德機也。……明日又與之見壺子。出而謂列子曰,子之先生遇我矣,有瘳矣,全然有生矣。吾見其杜權矣。……壺子曰:鄉吾示之以天壤,名實不入,而機發於踵,是殆見吾善者機矣。……明日又輿之見壺子,出而謂列子曰,子之先生不齊,吾無得而相焉。……壺子曰:鄉吾示之以太沖莫勝,是殆見吾衡氣機矣。……明日又與之見壺子,立未定,自失而走。……壺子曰:鄉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。吾與之虛與委蛇,而不知其誰何。因以為弟靡,因以為波流故逃也。列子自以為未始學而歸」。此一節後之成玄英有注,乃本佛家有、無、亦有亦無、非有非無之旨以說之。然吾今則擬說此中所論,亦是心知與生命之關係之問題。鄭之神巫,能知人之生死,而鄭人見之皆奔而走者,以人之生命,原畏他人之本其心知,以自外斷定其生命之未來故也。蓋他人以其心知自外斷定吾生命之未來,則吾之生命之未來,被他人心知所斷定,而成定局死局,亦無異於頑物。人不願為頑物,故必不願其生命之未來為他人心知所斷定。人之生也,亦固皆以其生命之前程,為非人所能斷定,可由其自己決定者,然後可自安於生也。故人之求巫問卜,以知其運之吉凶禍福者,亦兼意在知其如何可由凶而吉,由禍而福,以為趨避之計。此趨避之計,則固不為巫卜之所預斷者也。若其亦皆為巫卜所預斷,巫卜之來,人亦必駭而走者也。然在另一方面看,人之心知又必欲預斷一切。故人亦有為巫卜之學與巫卜之事。以預斷天下人之生死禍福者。此即見人之心知,恆必欲預斷而限定生命之前程於其下。被預斷被限定者,有窮有涯,而能預斷限定之之心知,則宛若無涯而無限矣。然為巫卜者,亦有其生命,其生命亦當有涯有限,則為巫卜者以其巫卜之術,以預斷他人之吉凶禍福,即以有涯之生命隨從其無涯之心知,而更本此無涯之心知,以預斷他人生命之涯之事也。列子見神巫而心醉,即列子亦欲為神巫也。列子之不畏神巫,蓋以列子之不以其生命之利害禍福為念,然終不能不羨慕此神巫之心知。此即雖能忘其生之利害禍福,而不免慕此心知,而未嘗知此神巫之心知,亦唯屬之神巫之生命也。則列於縱亦學得此心知,此心知亦只屬於列子之生命者也。此人之生命中,固有可知者,亦有不可知者焉。常人之生命為習氣所拘,其心為成心所定,而恆有其定限,故恆可知,亦未嘗不可為他人之知其生理心理之狀態者,所預斷。然真修道者之生命心靈,則可不為此習氣成心所拘,而不可知,亦有不為他人之所得而預斷者。壺子之忽而示神巫以地文,如槁木死灰,忽而示神巫以生機之發於踵,由壤以至天,忽而示神巫以太沖莫勝,不偏有,不偏無,非死非生;忽而示神巫以「未始出於吾宗」,亦生亦死,「虛與委蛇」,亦有亦無,「不知其誰何」,忽起忽落,以波隨第靡。此中之第三第四,皆已出於可知者可預斷者之外。至於第四所言列子之「未始出吾宗」之工夫,亦莊子之未始出吾宗之工夫。此工夫即生命之流行至於善生善死、善有善無,以萬化無極之工夫也。人有此工夫時,而欲以心知知之,則任何心知必以此生命之萬化,更無特定之著處。欲求著處而不可得,則此心知唯有逃走,或自沉於此生命之萬化中,以只在此生命中行,而不能自居於外,以預定預斷此生命矣。此即神巫之所以遇此壺子之示之以「未始出吾宗」,而不得不逃之故也。神巫逃又安往乎,亦只有逃入壺子之所宗而學「未始出壺子之所宗」者而已矣。列子則惟有恍然自失矣。故莊子下文謂其終自以為未始學而歸也。
至此篇「無為名屍,無為謀府,無為事任,無為知主」,則見壺子之用心,在本無為以出為,類老子無為無不為之旨。然下文謂「體盡無窮而游無朕,盡其所受於天而無見得,亦虛而已」,「至人之用心若鏡,不將不迎,應而不藏,故能勝物而不傷」,則仍歸在至人之重自己之盡其所受於天,以用心若鏡。用心若鏡,則不以之預測預斷。故應帝王之篇,終於七竅鑿而混沌死之一喻。七竅鑿,所以喻心知之散逸於外。此心知散逸於生命之外,而生命亡。故生命心知皆必返於其本,以接其天之不可知者,此即混沌之所存。故不可鑿此混沌,使之死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