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哲學原論 · 第十章 莊子內篇中之成為至人神人真人之道(上)

一 莊子之道,與老子田駢慎到之道不同,與其關連之際 前章述老子之道,吾唯由老子之「人法地、地法天、天法道、道法自然」一段文句之疏釋,以次第透入老子言道之勝義,而不重老子諸篇章之次序。吾今述莊子之學,則擬循莊子內七篇次序,以撮述其言道之旨。此莊子之道與老子之道及田駢、彭蒙、慎到之道,為周秦道家思想之三型,吾已論之於前文。此要在本庄子天下篇所論者而說。後世言道家之學者,則漢世之司馬談論六家要旨、及班固漢書藝文志,初不重此老子與莊子與彭田慎之異;而偏在自老子之學,以言道家之所以為道家。後之道教之流,亦初以老子為宗祖。魏晉為玄學者如王弼、何宴、嵇康、阮籍,並以儒道互參,亦於老莊並重。然其精神意趣,則與莊子為近。向秀郭象注莊,為玄學之一大宗。佛學東來,支遁講逍遙遊、亦傳有莊子注。僧肇妙善老莊,其論更多用莊子語;其流為成玄英以佛家言為莊子疏。歷南北朝至隋唐,而道教之勢盛。唐以天子姓李之故,而宗祖老子之道教,在政治上之地位,時或高於儒釋二教之地位。玄宗封老子,為玄元皇帝,而封孔子為文宣王,莊子則與列子、文子等並位居真人之列。則老固位在孔上,而莊列之於老子,亦猶文殊普賢之於釋迦。道教之徒,遂唯視莊列等書,為老子之註解,莊老之異,亦恆為人所忽。宋人之注老莊者,就焦竑之老子翼及莊子翼所輯者以觀,亦多重其同而忽其異。直至明末學者,乃多有見於老莊之異,亦多有見於莊子之言之有近於儒者。如王船山其著者也。此乃對莊學之理解之一大進步,而還契於莊子天下篇之言老莊之異之旨者。唯莊子之內篇,宜與其外雜篇分別而觀。內篇之每篇,其文大皆自分體段,合之則可見一整個之思想面目,當是一人所著。外雜篇則內容甚複雜,可謂其後之道家言之一結集,其新義之所存,亦當分析而觀。故吾今論莊子書,乃以內篇為一單元,外雜篇別為一單元。因內篇之每篇之文,大皆自分體段,故宜循文撮述。於外雜篇,則吾初亦嘗就每篇之文,一一錄其要義,然後更加歸納,以見其新義所存,約之為九條,加以總述。此即吾今論述莊子一書之言道之宗趣與方式,宜先加以指出者也。 於莊子之言道,吾固本天下篇之說,謂其不同於老子及田慎彭之徒之言道。然天下篇之言此道家思想三型之異,猶嫌抽象,為初學所不易把握。今如更落實,而先自淺近處說,則吾意此莊子之言道,如以內篇所說者為本,則其特色,乃在直下扣緊人生之問題,而標出人之成為至人、真人、天人、神人之理想,如前章所及;而其所言之道,亦即皆是如何實現其人生理想之道。故其中雖言及自然之天地萬物,然非直就自然之天地萬物,而法其道以悟道,乃是由人之如何游心於天地萬物之中、與人間生活以悟道。故其言道,亦恆取喻於種種常人生活中種種實事,如逍遙遊之庖人治庖、宋人為洴澼紂光,齊物論之南郭子綦隱几而臥、仰天而噓;養生主之庖丁解牛,人間世之奉命出使、匠石過樹,德充符之與兀者同游,大宗師之問病、弔喪,應帝王之神巫看相,初皆人之生活中事;在外雜篇中,則亦有天道篇之輪扁斫輪,天地篇之抱瓮出灌,達生篇之丈人承蜩、舟人操舟,田子方篇之解衣為畫,徐無鬼篇之相狗馬,達生篇之鬥雞,外物篇之釣魚,秋水篇之觀魚等,種種生活上事;並皆為莊子或莊子之徒所取之為喻,以說其所悟之道者。至莊子之即自然界之物,以悟道而喻道者,則恆取其物之大者、遠者、奇怪者,以使人得自超拔於卑近凡俗之自然物與一般器物之外。故莊子逍遙遊及於北溟之鯤,化為大鵬,由北海而南海,更扶搖而上,至九萬里之遠;齊物論及於天風之過山林,入眾竅,成無窮之聲;人間世有「捲曲、軸解、嗅之使人狂酲三日而不已」之怪樹;德充符有「頤隱於嚌、肩高於頂、勾贅指天」之奇人。雜篇中則知北游篇有為道所在之螻蟻、稊稗、屎溺;至樂篇有對語之髑髏;寓言篇有對語之魍魎與景;則陽篇有為二國所居之蝸牛角。此莊子或莊子之徒所取之為喻,以說其所悟之道者。今按老子之言其所悟之道,則罕以人之生活上事為喻,唯多取常見之自然物,如地、天、水、江海、百穀、淵、溪、雌雄、牝牡、本根、毫末,或常用之器物,如橐籥、戶牖、輻、轂、輜重、芻狗等為喻。此老子所取以為喻之常見常用之諸物,則皆近物、小物,而非遠大怪奇之物。老子之教,亦重人之自處卑近之地,以觀小物,而言「不出戶,知天下」「見小曰明」,固不同於莊子之恆以遠大怪奇之物,喻其所悟之道之所在也。老子之取常見常用之近物,小物為喻,尤不同於慎到、田駢、彭蒙之以順應當前天地萬物之勢之變,而欲化同於無知之物者。莊子與莊子之徒,蓋最能充人之心知之想像之量,以見人之日常生活之事,無不有妙道之行乎其中;而亦能更及於自然界中遠大奇異之物,以使其神明自拔於卑小常見之物之上之外者也。 至於吾人如欲言莊子之由觀人與天地中之事物,以悟其道之用心方式,與老聃慎到等之用心方式之關連,則吾人可說莊子之用心方式,要在於其與物勢之變相接,而游於變化之時,更求其心思直下透過亦超出於此物勢之變之上之外。蓋物勢之變,呈於吾人之前者,固密密相連而無間。故人可只求順應,以乘其變化之勢,而與之而俱行,此即慎到田駢彭蒙所悟之道。然人之心知,固亦可乘此變化之勢,更溯其原於往古,窮其流於方來;即可還觀此當前之物勢之變,為須臾之事,視此當前所接之天地萬物,如稊米。此即成莊子之一直下透過而超出此當前之物勢之變之外之上之道。複次,循老子之道,以言物勢之變,則物勢之變,咸有其始終,亦始於無,而終於無。此始終之無,亦即為吾人之心知可緣之而透出於物勢之變之外之上之間隙。人於此固可謂此物勢之變,此終彼始,中無間隙。然當彼之始,彼中畢竟無此,而此之有,即在無中;彼更終而另一彼始,此彼之有,即亦在無中。循此以觀,則即物勢之此始彼終,其來也無窮,亦皆在無窮之太虛或無中,相繼以有,亦皆只為行於此太虛與無之中者。今更透過此虛無以觀其有,則有者亦皆若有若無,而芴漠無形。吾人之心知亦即可超出於其「有」與「形」,之外、之上矣。由此而天地萬物無窮,此心知神明之所游履,亦無窮。然此心知神明之游履,既及其所及,又必更自透過而超出之,則此心知遂宛若能窮此無窮,以及於造物者,便可與天地之「造物生物而有物之精神」相往來,而不與此所有、所造、所生之已成天地萬物,相往來矣。此即謂緣慎到等、及老子之道,而別出一道,以成莊子之道。此即所以見莊子之道,與慎到等老子言道之關連者也。 二 莊子之至人、真人、天人、聖人、及內七篇中之問題與其關連 此一莊子之所以達至人、真人、天人之理想,在根本上是一為人之道,正與孟子有相同之處。然孟子之為人之理想止於聖賢,與孔子同。墨子老子亦只言聖王之道。然老子言為政,不重尚賢。此與儒墨言為政,皆重尚賢尊賢之旨異。慎到田駢彭蒙,則既笑天下之尚賢,亦非天下之大聖,乃欲自化同於無知之物,以塊為不失道。然既為塊矣,焉能笑聖賢。故人亦可笑之為死人之理,如前所說。此則由其別無正面之為人之理想之標出。唯足成其與天下人互笑之論而已。莊子則亦不言尊賢尚賢,而於聖人之外,更言天人、真人、至人。則明重在人之成為聖人之外,亦成為至人、真人、天人。至人者亦人之至,乃自做人之做到極致之量者而言。真人者對偽而言。真人無其反面之偽妄,即就其人之質之純而言。神人者就人之心知神明之無所不運而如神言,天人即就此人之同於天,而亦同於帝而言。人能為神人天人,即更無墨子之以天與上帝為上、鬼為中、人為下之說,亦非老子於人外別出鬼神,人當由下法地、至上法天之說。莊子言人神明之無所不運,而同於天、同於帝,其在道家思想中之地位,亦正同孟子之言「盡心知性,即存心養性,即事天」,及「萬物皆備於我」之思想,在儒家思想中之地位。唯孟子之教,在本孩提之愛親敬長之心、四端之情,而充達擴充之,以成聖人之為人倫之至者,而備萬物於我。莊子則游於天地萬物之中,而更透過之,超出之,以游於無窮,而成其所謂真人、天人、至人、聖人,即皆兼為超世間人倫之人耳。 循此以觀莊子之學中人求為至人、真人、神人、天人、聖人之義,則似首當知此諸人之名,畢竟指一種人,或有高下之不同種類之人。於此諸人,莊子逍遙遊篇及天下篇嘗並言之,他篇亦恆及之。天下篇言:「不離於宗,謂之天人,不離於精,謂之神人,不離於真,謂之至人。以天為宗,以德為門,以道為門,兆於變化,謂之聖人」。此似以天人最高,神人次之,至人又次之,聖人更下。然聖人兼以天為宗,則亦同天;以德為門;即不離其精;以道為門,即不離其真;而又兆於變化;則聖人之德最全」天下篇言內聖外王之道,固以聖為宗,以統天人、神人、至人;未必以天人神人至人高於聖人也。(後有專章及此天下篇之全旨)至莊子他篇如大宗師之言真人,德充符之言至人,逍遙遊之言聖人、神人、至人三者,自其於儒墨之聖人之外,別出至人真人神人之名而言,則見其有視至人真人神人更高於聖人之意。然逍遙遊言「至人無己,神人無功,聖人無名」,亦可說是一種人,就其無己而言為至人,就其無功而言為神人,就其無名而言為聖人。大率後之郭象注莊,則重言聖人神人至人只是一種人,道教之徒則言真人神人在聖人上。吾則以為二者皆可說,莊子實兼具二旨。然莊子之必就其理想之人之德,而別出至人神人等名,以名之,則正可見莊子之重人之德,而又不自足於儒墨所言之聖人之德者也。 至吾人慾於莊子之所理想之人之德,有真實了解,當首求對逍遙遊篇所謂「至人無己,神人無功,聖人無名」之義,有一確解,與其別於儒墨、及其餘道家做人之理想者何在,以確定此莊子之做人理想。此要在對逍遙遊篇之言更作一分析。次當論莊子之本無己以言吾喪我者,所以合物我和人我之言說之是非之道,此要在明齊物論之大旨。由齊物論,亦可知其學不同於慎到、田駢、彭蒙之學者何在,亦知近人之或以齊物論為田慎等所作者,其言之非是。再次,則當知此莊子所理想之人,如何調理其心知與生命之關係,以成一生人之道,而非死人之道。此即要在知養生主一篇之大意。又次則在知莊子之所以處此人間世,而得游於此人間世,亦如其游於天地萬物之中之道。此則要在知其人間世之大旨。再次,則當知莊子之所以說人之德,與其生命及形骸之關係,此則主要見於德充符一篇。再次則在莊子言其理想之人處生活對死亡之道,與其理想之人之如何修成之工夫等,此則主要見於其大宗師一篇。最後則為其理想之人之如何自用其心知以應世,而與人相感應相知之道,此則主要見於應帝王一篇。此內七篇者,明是各說人如何成理想之人之一真實問題。故皆各有一標題,此標題亦當是原有。此諸篇中,所論之諸真實問題,乃關聯於人之當有一理想之人之觀念,亦當求其所以處物我,應人我之言說是非之道,調理生命與心知之關係,而處人間世,以及人之德之必亦連於其生命與形骸,及人之必有其生活,亦必求所以對死亡,而人與人間亦有相感應以相知之關係,而必然產生者。莊子之內七篇之各就一問題以為論,固顯然有一系統關聯之義理,存乎其中。昔成玄英為莊子序,已於內七篇本佛家義,通貫而說之矣。至於莊子外雜諸篇,則皆只以篇首二三字為題,顯見為纂集者之所增,而其所論者,亦言非一端,義多歧出,與內七篇之旨,或相應相關,而不必皆相應相關。以之證內七篇之旨則可,以為足以與內七篇並重則不可。昔人多以內七篇為莊子自著,外雜篇則莊子之徒所作。此固亦不必然。然外雜篇要可別裁而另論,即天下一篇,蓋亦非莊子所為,以其雖盛稱莊子在諸子百家中之地位,而亦未嘗以其能得內聖外王之道之全。若以此為莊子之所著,亦莊子自超於其學之外,更本內聖外王之道之全,以自評其學之所成之論。此亦無異乎為另一莊子之所著,故仍當視為非內七篇之莊子所著為是也。此下之文,則本內七篇次第文,攝其大旨,評涉異釋,銷其凝滯,以申說其義理之關聯,以便學者之參對原文,而更細觀之。 三 逍遙遊之無名、無功、無己之義 逍遙遊篇,要旨在說其理想之人,為無己之至人、無功之神人、無名之聖人。必無己、無功、無名,人乃至無待之境,而可言逍遙。故晉支遁謂莊子之逍遙遊之旨,在明至人之心。然逍遙遊之文,則自北溟之大魚名為鯤者,化為大鵬說來。此鵬亦為孟子之所謂禽,而魚則不同孟子所謂獸。莊子書喜言魚,亦喜言蟲鳥,而罕及於獸。魚游於水,而鳥飛於天,蟲俯於地。獸則或如野獸之殘,或如牛羊犬豕,只供人用;不如魚鳥與蟲,足以寄超世者之心。莊子逍遙遊由魚之大至數千里,其化為鵬之輩之數千里者說來,則兼大魚大鳥之游之飛,以說「化」,其後文又言上古之大椿,以八千歲為春,八千歲為秋,則是以大春大秋說椿之大年;而言小年之春秋不及大年之春秋,以喻小知之不及大知。莊子固未嘗以大魚之化大鵬為逍遙,因其必待風之積,以負大翼,而未能無所待也。然莊子亦未嘗非意在舉此大魚大鵬大椿,以使人知有大物有大年,以由小知而至於大知。秋水篇言「大知觀於遠近」,大知固大於小知也。而逍遙遊篇末莊子謂惠子拙於用大,則鵬之能用大翼,以水擊三千里,搏扶搖而上者九萬里,而絕雲氣,負青天者,固非斥晏鳥小鳥之所能比。則斥晏鳥之笑大鵬,固是以小知笑大知。由此觀之,則郭象謂逍遙遊之旨,乃以大小並觀,小者自適於體內,即自足無待,而可得逍遙,大者不自足,則大者亦不得逍遙云云,即與莊子明言大知小知之不同,而實有小大之辯者不合。依郭象意,小者自足,即可忘其小而無小,大者不自足,即見其尚小,而非大。則無大無小,乃可超小大之辯。此固是一義。然以小比大,則大固大於小,大可涵小,小不足以涵大。如大知涵小知,小知不足涵大知。固仍當尚其大,從超於小之外也。則謂大鵬,即是逍遙者,固非;大鵬之飛固有待,即無待,亦只是鳥,其不能有人之逍遙,不待辯也。然莊子此篇之必由大鵬之飛說來,而又歸在善用大,則郭象之謂莊子之於斥晏鳥與大鵬,自始平觀,亦非是也。莊子自是欲人由小知以及大知,亦望人之由小人以更成大人,而世之王公大人,則在莊子視之猶小人,大宗師篇所謂「人之君子,天之小人,天之小人,人之君子」也。今以逍遙遊文而論,則其首言:「故夫知效一官,行比一鄉,德合一君,而征一國者,其自視也,亦若此矣」。此所指者,正為世之能為官而合一君之君子,亦本儒墨之尚賢尊賢之義,所當由國家徵選而出,以為墨子所謂王公大人、儒家之在朝之君子者也。然此在莊子,則只為立功名於世間之人,而為其所論之人之種類中最低之一級。故莊子以「宋榮子猶然笑之」之一語,而視之為不足論者矣。 宋榮子蓋即宋鈃。天下篇謂其學「願天下安寧以活命」,而以「禁攻寢兵為外,情慾寡淺為內」,固非只求自己之功名之人也。荀子謂其倡見侮不辱之說,則亦無意與人爭勝,而求世間之名榮者。則下文所謂「舉世譽之而不加勸,舉世非之而不加沮,定乎內外之分,辨乎榮辱之境」。其所指者即宋榮之行。天下篇亦言宋鈃「上說下教,強聒不舍」,即舉世非之而不加沮者也。逍遙遊篇下文更謂「彼於其世,未數數然也;雖然猶有未樹也」。此即謂宋榮子之不顧世之毀譽,亦世所罕有,然猶有所未樹。於其所未樹者何在,則未明言。以理推之,蓋謂其辨內外,以自求「情慾寡淺於內」,「人我之養,畢足而止」,即尚未忘人我之分,而未能無己,以為至人也。 至於下文言「列子御風而行,旬有五日而後返,泠然善也」。列子蓋較宋鈃為能無己者。御風而行,即忘我而順風勢以行。此與天下篇所言慎到、田駢、彭蒙之順應物勢,「若飄風之還,若羽之旋」者,其精神正不相遠;亦類逍遙遊之大鵬,能絕雲氣,負青天,以行於空者。然莊子則謂「彼於致福者,未數數然也」。「雖免乎行,猶有所待者也」。此即謂其雖可謂善致福,能致福如此者,亦不數數遘,然其致福之功,猶待於風;如大鵬之待風之積也,然後能負其大翼;亦如慎到、田駢、彭蒙之徒之與物宛轉而乘勢以有其功者,有待於此物勢而後行。此即意在言列子之雖能無己,而未能無功,以為神人也。 由此以觀逍遙遊篇之下文,則要在分舉數例,以言聖人之能無名、至人之能無己、神人之能無功者。堯讓天下於許由,許由不願受其名,即能無名者也。下文言藐姑射之山之神人,「乘雲氣,御飛龍,而游乎四海之外,其神凝,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」,「磅礴萬物以為一」,「孰弊弊焉以天下為事」,即人之能超世,由天下至天上,以其己與天地萬物為一者也。此即言神人之超於事功,而更能無功者也。至於下文言「堯治天下之民,平海內之政,往見四子於藐姑射之山、汾水之陽,窅然喪其天下焉」。即言堯之能從此神人游,以求如至人之無己者也。 此無名、無功、無己之人,以世間之眼光而觀,固無用。知效一官,行比一君之賢士,辨內外之宋榮子,皆求用世而有用。列子御風,亦自有其用。此無名無己無功之許由,藐姑射之神人,及堯之窅然喪天下,固似皆無用。此篇最後二節之宋人有善為不龜手之藥一節,則要在言能不求用於此,然後有更大之用於彼。如人之不以此藥為洴澼紂光,然後能以此藥用於水戰。至於最後一節,論惠子之有大樹,則要在言於此無用之樹,可任之無用,而樹之於無何有之鄉,廣莫之野,而人大可「彷徨乎無為其側,逍遙乎寢臥其下」。此逍遙彷徨於大樹之下之事,固無用,然此仍是人之一逍遙自得之生活。此即謂人能任無用者之無用而不求用,即所以成人之逍遙自得之生活。此生活即人所宜有,亦人所未嘗不知樂之者。人能無名、無功、無己,而有此一逍遙無待之生活,即聖人、神人、至人之生活。能有此生活,固不需更言此人之生活之用;而人亦唯有不求用,任無用者之無用,乃有此人之生活。則莊子逍遙遊之旨,在成就一人之生活之理想,或人生之理想,亦可知矣。 四 齊物論中之齊物我是非義 人真欲成無名、無己、無功之聖人,至人,神人,而有逍遙無待之生活,言之似易,而得之則難,因其中亦原有種種真實之問題在。茲先就如何無己之問題而論。蓋人之情恆以己為主,而欲他人與物之從己。欲他人與物之從己者,歸根到底,即欲他人與物之合於我所視為是者,或我心之所知為是者。則如他人與物不合於我所視為是者,我必以之為非。是之所至,即利之所在,非之所在,即害之所在也。依墨子言之,是之所在,即人所自以為「義」之所在,非之所在,人之所視為「不義」之所在也。我以此為是為義,而人非之以為不義,則是非、義不義之爭起。爭一言之是非,而足以相殺,墨子由此以見義之貴於身。然雖至於相殺,而是非終不能定奈何?此即人之所大苦也。此大苦之原,在人心知之原必有其是非。孟子所謂「是非之心,人皆有之」是也。然人各有其是非,而必爭自己之是,則由其各自有其心知,亦各有其己。今欲去此「爭是非,而與人相殺,而是非終不能定」之大苦,似唯有棄知去己。此即慎到、彭蒙、田駢,由萬物皆有所可,有所不可,以言是者皆原可非,以齊萬物,因而求「莫之是,莫之非」,寧學「無知之物」之教也。至於老子,則凡在己與人物相爭之際,皆先自退一步,任人取先,而自取後,以全身遠害。則亦可不與人爭是非,亦不對人自是而自伐;唯獨抱其是,使道隱「無名」與「不言之教」之中。此為求自拔於人我之是非之場之又一途。然人果如慎到、田駢、彭蒙,以棄知去己為道,則又將無「知」以知此道,而此道亦有而若無。又人若果棄知,以化同於無知之物以無己,則生人之道喪。人固亦有覺其是非不白,冤屈不伸,而寧死者,則為免於此是非不白之苦,人固有棄知去己,甘同無知之物者,然亦大可哀已。至於學老子之退一步,以全身遠害而獨抱其是,固可以「知我者希,則我者貴」自慰。然此獨抱之是,永不被人知,人又果能自安乎?老子又何以嘆「吾言甚易知,甚易行,而天下莫能知、莫能行」也?莊子言齊物論之旨,蓋又兼異此二者。齊物論首言吾喪我,固即逍遙遊之無己之論,然不同於「去己以同無知之物」之說。逍遙遊言至人無己,則無己之至人仍在。齊物論言「今者吾喪我,若知之乎」,則喪我而吾自在,吾喪我而忘我,是同於大宗師所謂坐忘。此一般所謂我之己,固已忘矣。坐之人,坐之「吾」,則仍在也;知吾喪我之知,亦仍在也。故齊物論只言去其一己之成心之知,亦更不與此有成心之我或己相對成偶,亦不與其外之物與人相對成偶。但亦不言無心與無知。人之超於此成心之知之外,固仍有為其真君或真心之真知,為人所當存。故心未可如死灰,而言「哀莫大於心死」。此固不同慎到之言棄己去知也。又莊子之求超一般「由成心而有之是非之知」之道,亦明有不同於老子之教人「自退一步,不對人自是自伐,而獨抱其是以自貴」者。齊物論嘗言人之本成心而為是非,其發乃若機括;而使之不發,則又「留如詛盟」;其深心仍自守其成心之所是,深閉固拒以求勝。此即是一近死之心。則人循老子之道,人之不對人自是自伐,而自抱其是以自貴者,又焉知其非此深閉固拒之類?若其是也,老子又將奈之何?觀莊子之教人之自拔於成心之是非之道,則唯在教人更開放其心,以通觀人與己之是非,而只因其是,而使人我之所是,得互觀而兩行,此方為莊子所謂「和之以是非,而休乎天鈞」之齊物論之道。於莊子之齊物論,或謂即慎到、田駢之說,因天下篇言慎、田、彭之學時,固有「齊萬物以為首」之言也。然此說非是。蓋天下篇於此只言其齊物,而未明謂其齊「物之論」或齊「論」也。慎田彭之言齊物,只及於知「萬物之有所可,有所不可」,而以大道包之,更不辯之為止,亦只至於知「可者皆有所不可,是者皆有非」,乃以非銷是,至於「無是無非」,而「棄知去己」為止。此乃以齊物之可不可,以銷論之是與非。是非兩銷,而取捨兩銷,則只任物勢,以「趣物而不兩」。然莊子齊物論之言因人我之是,以便人我之所是者,得互觀而「兩行」,乃所以使人我之是非,得相和而兼成。此中之人與己,固皆同為一「能開放其心,而通觀其是非之心知」之所包含。固異於慎到之「無是無非,而去知,去己,而反人」之說也。此齊物論言如何用「以明」之工夫,而通觀人我之是非;而因其是,以和人我之是非,而任之「兩行」;以知有「不言之辯;不道之道」,自見其真君,靈台之心,而「葆」此心之「光」耀;與萬物為一,而「物化」,與天地並生;更不見是非,亦不見利害與生死;其中自有精義重重;須節節次第而觀,不可顛倒混說。吾已詳釋之於中國哲學原論上,論中國先哲對言默之態度之中篇,讀者宜取而觀之。今不更贅。 五 養生主中之生命輿心知共流行義 在莊子內篇中,逍遙遊篇在提示一對至人、神人、聖人之理想嚮往。齊物論則言喪我,而更通人我、物我,以知「與萬物為一,與天地並生」之真君真我。養生主所論,則要在還觀吾人每一人之生命與心知之關係,而自求加以調理之道,以使之得不自相對反,而相摧損。此調理之道,即所以養為吾心知之原之生命主體,亦即所以養此心知。通觀此篇全文,自是貴生,然尤貴此心知之行於生命之中,而於與生相反之死,則當不見其是死。故與齊物論之重靈台之心之知之通物我,知是非,而不見利害生死之旨,亦正相照應。然養生主之文,則落實在吾人一人之內部之生命與心知之關係上,說如何加以調理,而免其互相摧損之道,故義理規模,不如齊物論之廣大而高明,然亦自有其切實精微之旨也。 此養生主之文不多,然於其字句,加以前後貫通而論,則亦不甚易。其首段文之言「吾生也有涯,而知也無涯,以有涯隨無涯,殆已。為善無近名,為惡無近刑,緣督以為經,可以保身,可以全生,可以養親,可以盡年」明是全文總綱。然吾嘗讀徐廷槐鈔閱南華經引蔣金式玉度偶說,謂「養生主一篇開手生有涯、知無涯,結尾換過頭來,薪有盡、火無盡,見知有涯,生無涯」。謂此文首尾各說一面之義,則似相矛盾。下文之為善、為惡二句,亦稱難解。人大皆以莊子實肯定吾生之有涯,而呵斥無涯之知,故謂人不當求無涯之知,以傷此有涯之生,方能養生全身云云。然此首句,大可只是指一某特殊情形之下之吾生為有涯,並非代表莊子之主張。莊子亦可無呵斥無涯之知之意,而大可是謂「若生有涯,而知無涯,更以有涯隨於此無涯,則殆。」其文於生知二字之後用也字,即表示其為條件之語句,而非定然肯定「生為有涯」,以與「知無涯」相對照之語句。若謂莊子定然肯定生有涯,知無涯,則吾人可謂知固出於人之生,若生有涯,知固亦可說有涯;若知無涯,則具此知之生;亦當是無涯。人之謂其生有涯,唯由人之心知自居生外,以觀其生,然後或可說者。則生有涯、知無涯,初不可決定說。又莊子若只意在呵斥求無涯之知,以養此有涯之生,全此有涯之身,何異一般自甘愚昧,以苟生苟存之人?此未免視莊子之學太淺。觀莊子之他文,則多不將心知與生命對言,恆謂心知當內在於生命之流行中。即此養生主全篇之旨,亦歸在言人之心知當內在於生命之流行。在此情形下,則莊子亦未必以生為有涯,更不必偏斥知之無涯。若以此章後文之「薪有盡,火無盡」之文言,雖不必涵蔣氏所謂知有盡之義,然自是涵有人之心知不能知此生之盡之旨,即不能知此生之涯,而不能謂生必有涯也。莊子恆言神人「乘天地之正,而御六氣之辯,以游於無窮」,則其心知之用,固亦無窮,而亦無涯岸。人間世言「彼且為無崖,亦與之為無崖。」崖即山涯。心知與無涯者俱無涯,亦即游於無窮。則莊子於知之無涯,亦非盡加呵斥也,知亦未必今所謂知識也。若言呵斥,則徐無鬼嘗有「不可以有崖,不可以無崖」之語。則有涯無涯,應皆加呵斥。於生之有涯及知之無涯,亦應皆加以呵斥,不可謂專尚在觀生有涯,以偏斥知之無涯也。 由上所說,吾意對此養生主之首節文,宜對之別求善解。此中所謂生與知,乃對有特定意義之生與知而說。其中之重點,乃在以「有涯隨無涯」之一句,或此句中之「隨」之一字。今按莊子外篇庚桑楚嘗有「以生為主,以知為師,因以乘是非……因以己為質,使人以己為節……」之文。此雖不必莊子本人所作,然亦當是莊子之後學所作。其中以生為主,正似養生文之篇名,其連「知」及「是非」而言,則見此知非泛說之知,而為連於是非之知。以此觀養生主之「而知也無涯」之知,則亦當連於是非,加以理解,則知之「無涯」,宜連於齊物論之言知之是非之「無窮」,而加以理解。然則此「吾生也有涯」之有涯,如連於齊物論之文而觀,又當作何解乎? 吾人如由齊物論以求此所謂吾生有涯之意義,則此初唯是連吾人之生命於吾人之百骸、九竅、六髒之形骸;然後可由此形骸之有涯岸,以謂吾人之生為有涯。繼由此形骸之與物相接,而有吾人之定型之生活習慣,及緣之而起之成心。此成心者,乃吾人之定型之生活習慣,與吾人之靈台之心,相結合之一產物。人不能無定型之生活習慣,則不能無成心。人之靈台之心知,自是能游於無窮,而初無涯岸者。然人之生活習慣與成心,則如人之形骸,為一有定限而成型之物,亦有其特定之所望、所是,而自有涯岸者。則有涯岸之形骸、生活習慣、成心等,隨從於「能游於無窮無涯之心知」之後,以約束桎梏其進行,即是以「有涯隨無涯」。由此以解庚桑楚之文,亦即輕而易解。以生為主者,即言人之生命與其生活習慣等,為心知之主也。心知與生活習慣相結合,而有成心,人更本其成心,以運其心知而接物,則有「知」,而其知亦各以其成心為師。此即庚桑楚「以知為師」,亦即齊物論之「隨其成心而師之,誰獨且無師乎!……愚者與有焉」。以有成心之知為師,則於物之合乎其成心之所是所望者,則是之,而納之於其自我之內;於不合者,則非之,而深閉固拒於其自我之外。其接物無已,則其是非之知亦無窮,而亦無涯。此即人之心知之「乘是非」之事,以進行也。而齊物論則以此「本成心之知,以於是者則納之於自我之內,於非者即深閉固拒」,為其心之「老洫而近死」之徵。其本成心以與物接,而其知之是非,「是亦一無窮,非亦一無窮」,為「與物相刃相靡,其行盡如馳,而莫之能止,不亦悲乎」。則齊物論之呵斥嗟嘆者,正是人之以其有涯岸之成心,隨從於其知之是非之不止而無窮者之後,亦即此有涯者之隨從於無涯之後。則養生主之以有涯隨無涯為「殆」,其旨所在,固可徑以此齊物論之義釋之也。 若吾人以上之解釋為不誤,則養生主之根本問題,唯在求免於此以有涯隨無涯,以化除此中之「有涯與無涯之對反」,亦即化除吾人之生命與心知之內外間之對反。此則要在使吾人之生命中之生活習慣,不與心知結合,形成一定型之成心,以桎梏此生命與心知之流行。則其生命中,亦不復有此一「以有涯岸之物,以隨從於其心知之無窮無盡而無涯之後」之情形。然後此心知之接外物,亦不復師成心,以對其外之人物,為無窮之是非;而如自向內退還,以自處於其生命之流行之內。則若其生命有涯,此心知自處在此生命之有涯之內,亦不見此生命之有涯。此心知不見有涯,則其自處於生命之內,即只是一片無涯之靈台之光耀。反之,若此心知,果可說為無涯,則具此心知之生命,亦可說為無涯。總之,無此「內有涯」之從「外無涯」之對反,而招致之危殆。則於此篇之後文,言薪盡火傳,於此生之死可不知其盡,而此生可為無盡無涯之義,亦皆可會通而說矣。 養生主以有涯隨無涯殆已之下文曰:為善無近名,為惡無近刑。按所謂為善無近名,即當是逍遙遊聖人無名之旨。有名者如逍遙遊所謂「知效一官,行比一鄉,德合一君」,皆有特定之賢能之才之可名者。此即其生之事之有涯,而其知之所效,行之所比者,亦有涯者也。然當其「自視若此」,以為天下之知行唯此為是,違乎此者,皆謂之為非;則即皆本其成心以為無窮之是非,而莫之能止,更無涯岸矣。此即其人之緣其「有涯之生之事而有之成心」,隨從於一「無涯之是非之知」之後,而形成一內有涯與外無涯之對反,以使人迷亂不自得者也。此亦即「為善」之有特定之善可名,而「自視若此」者所常有之情也。至於下之「為惡無近刑」,所以與「為善無近名」對言者,則以此「名」為「為善者」之桎梏,使其為善之事為有涯者;正如刑為「為惡者」之桎梏,而使其為惡之事為有涯者也。此二句之相對成文,即在言人無論為善為惡,皆不可本此有涯之為善為惡之事,以為無窮之是非而莫之能止,更無涯岸,而以有涯者隨從於無涯之後也。此非意在教人為善或為惡,乃意在教人不可以有涯隨無涯,而以此為善為惡之事為證。否則此二語終不得善解,而與上下文皆不見其關連矣。故莊子之教人不以有涯隨無涯,未嘗專以有涯為足責,亦未嘗專以無涯為足責,唯以有涯隨無涯,而內外相對反,為「殆」。然人若以生為有涯,而更使其心知自處於此生中,而不知其涯;或以心知之無涯,觀具此心知之生之亦當無涯,則此「殆」又自可去,如前所說。今通觀莊子養生主全篇之言,其旨實趣向乎是。依此義以釋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二句,明較易通;而依此義以釋下文緣督以為經,及庖丁解牛諸段之義,亦同易通也。 按下文所謂「緣督以為經」之督,乃指人身中之背脈,而貫注於人身上下者,「以為經」,即依乎此督脈為中道,以經貫此人身之上下之意。此即所以喻人之養其生命之道,要在其心知之依一中道,自處於此生命之內部,以通貫此生命之上下,而更無阻礙。然人之生命之流行,又恆有生理上心理上之阻礙。人之生命心知,與此為阻礙者相遭遇,便使其流行不得暢遂,而此生命心知,即為此阻礙之物所折損。庖丁之解牛之喻,則要在言其刀之解牛,能不與骨節之阻礙相遇,更不受折損。故能用刀十九年,而刀刃猶如新發於硎。此則唯賴於庖丁之解牛之刀,能以無厚,入於骨節之間隙,以其心知之神,遇此間隙;先不見一整個的質實之全牛,而見此牛之全體,皆處處有間隙,足容此刀之遊刃於其中。庖丁於是可由其視官之「知止」於此間隙之所在,更不以目視,只依其神之所遇,以更行其神於此間隙之中,以運其刀;而即以此間隙之所往,為此刀所依之天理或道路;更因此天理道路之固然,以用其刀。則以刀之無厚,入於此間隙,而恢恢乎遊刃有餘,亦更不遇骨節,以折損此刀矣。此刀之通過此牛,亦如督脈之經貫於人之生命之上下矣。 人之感有生理上心理上之阻礙,依上文所說,初正原於人之有涯岸之成心等,隨從於無涯岸之生命心知之流行之後。人之成心之所是者如此,而所遇之物如彼,今與之相違,則其物成吾人心知與生命之流行之阻礙。人之心知與生命,即以感此阻礙,而自折損,更及於其生命所在之身體與形骸。然其根原,則在吾人固定膠結之成心,先自為其生命與心知之流行之阻礙。凡生命心知之阻礙,皆折損及生命心知,亦如牛之骨節之為刀之所遇,即成此刀之阻礙,以折損及此刀之自身也。人慾去此為阻礙之固定膠結之成心,以致此生命心知之通流,亦如庖丁解牛之當順其間隙之虛處,使其刀通行,而無阻。此則非以有涯隨從於無涯之後;而是於有涯觀有涯,於無涯觀無涯。骨節有涯,而其間隙之虛處,遊刃有餘地,即不見其涯,而為無涯。今使刃游於虛,不與骨節相遇,即以有涯還有涯,於有涯觀有涯;亦以無涯還無涯,以無涯觀無涯。是即不以有涯隨從於無涯也。人果能去其成心之從於其生命心知之流行之後者,則如生有涯,心知在此有涯中與之俱行;如心知無涯則生命亦無涯,亦與之俱行;皆非以有涯隨從無涯矣。以有涯隨從無涯,則無涯如為有涯者所桎梏,有涯者亦終將為無涯者之所崩裂,則二者互相傷折。今不以之相隨,則無此傷折矣。由此以觀養生主後段言:澤雉十步一啄,百步一飲,此即言澤雉生命之自然流行也。其「畜於樊中」,則後生命之自然流行有礙。故樊畜澤雉之「十步一啄,百步一飲者」,亦是以有涯,限其啄飲之行,使原無此樊為涯限者,成有涯,亦以有涯隨無涯也。若乎前段所謂右師之獨足,則天之所為,非人限之使成獨,亦非以有涯隨無涯,而限無涯之所成。故與雉之畜樊中者不同。此天之所為之獨足,雖無可責,然雉之畜樊中,則是以樊之有涯,形成其生命流行之限定桎梏,故為一不善」也。 至於養生主最後老聃死秦失吊之之一節,則意在謂人之「少者哭之,如哭其母,老者哭之,如哭其子」,雖不蘄哭而哭,乃出乎自然,然不當以之待老聃。因老聃非一般之人。養生主文以「適來,夫子時也;適去,夫子順也」言老聃,乃言其能隨其心知生命之流行,而來去無礙,其「生若天行」(用刻意篇語)者也。則人之哭之,如人間之哭母與哭子;是不知老聃之生若天行,即遁天而倍增一不須有之哀情,忘老聃之所受於天,而成之「生若天行」之德,而自桎梏於哭母哭子之哀情之中。人之自桎梏於此哀情之中,即遁天之刑也。人若能契此老子之來去無礙,以「安」於其「來」之「時」,以「處」其「去」之「順」,則一般之哀樂,於此固不當入。吾人果契於老聃之來去無礙,而亦能無礙,則吾人之心亦將不復懸掛於其所膠固者,而帝之所以懸掛吾人之心知於一處者,亦得脫解。故曰:「古者謂之帝之懸解也」。此懸既解,則其觀老聃與吾人之生命心知之流行來去,乃於其去後,亦非必即視為更無所有,而一切皆盡。當視如薪盡,而火可不盡以更傳於他薪。此即喻人之形骸雖亡,其生命心知之未必盡,而未嘗不可更表現與他也。吾人不能由薪之盡,以知火之必盡,亦不可由有涯岸之形骸之死,以知其生命心知之盡。故曰「不知其盡」。此亦同是不可以有涯從無涯,而觀無涯之旨。至於問如此生命心知不盡於此形駭,將托何形骸以存?則此可不問,亦不可實知。亦如此薪之火之傳於何處,非此薪之所知,其盡亦非此薪之所知。吾人在生時雖自謂有死,然當吾人死時,亦不能實自知其死。唯當吾人自他薪之火,以觀此薪已成灰,方可言此薪盡,而火不在此薪。故亦唯有以尚生之人,觀他人之形骸,已無其生命心知之表現,方可言此人已死。然此乃以尚生之人之觀點,而說彼已死之人之形骸之語。至彼已死之人之自己,則固不能實自知其已死也。人若只本其形骸有不能表現其生命心知之時,謂其生命心知之必有盡;亦如人之本一薪之有盡,而謂其火必有盡而不可傳。是則不知一薪雖有涯,而火可無涯;即不知形骸雖有死有涯,而生命心知可無涯。必以此之有涯,斷彼之無涯,亦是以有涯從無涯,而觀無涯,未能分觀有涯與無涯也。是亦不知吾人前所謂人之「知」原在其「生」之中,固不能實知其生之涯者也。秋水篇曰:「計人之所知,不若其所不知,其生之時,不若未生之時。以其至小,求窮其至大之域,是故迷亂而不能自得也」。正謂以至小之有涯之生,不能窮:此生之始終,其在知之外者之無涯岸也。大宗師篇曰:「孟孫氏不知所以生,不知所以死,……且方將化,惡知不化哉;方將不化,惡知已化哉」。郭象注曰:「已化而生,焉知未生之時哉?未化而死,焉知已死之後哉」。則謂人能實知其生之涯者,妄也。人若能實知其生之涯,則其知已超於此涯之外,而其知無涯矣。然知果為無涯,則具此知之生,又理當為無涯矣。則人之由其形骸,見其無生命心知之表現,而謂之為死,以謂其生有涯,而謂其心知能知:「涯外之無涯者」之必無,皆是以有涯從無涯,而觀無涯,而使其生命之有涯、與心知之無涯,互為對反之論;亦皆不知就其生以觀此生,知此心知當內在於其生命,而與此生命相俱以共流行,以為養生之道者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