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哲學原論 · 第七章 道家之起原與原始型態

一 道家思想之起原與楊朱之說 漢司馬談論六家要旨,以道家能合諸家之長而用之,乃自道家之學可養人之精神為言,未及道家之所自起。漢書藝文志乃謂道家者流,其原出於史官,其學以清虛自守,卑弱自持為宗。此乃唯本老子傳嘗為史官,及其學之兩義,以說道家。此明不足盡道家之旨。漢志所載道家之書,有管子、鬻子、伊尹、太公,以至黃帝之書。然道家書,世皆知其多後人偽托。姚際恆古今偽書考,謂偽書以子書為多,而子書中又以道家書為多是也。由宋之葉水心、黃東發至今之學者,更多疑及舊傳老子之年代,迄今未有定論。而謂道家者流皆原自史官之言,亦於史未必有徵。吾今言道家思想之起原,則不擬先自歷史考證入,而先自道家之精神意識之形態入。此一精神意識之形態,吾將謂其在根本上,乃始於求自拔於一般世俗之精神意識。人之所以欲自拔於世俗,則由世俗之事物,確有無價值,或反價值者,其中之有價值者,又恆與無價值、反價值者,相夾雜混淆,如泥沙與水相雜,以成污濁之故。世俗固有一污濁性。凡人在感到世俗之污濁性時,人直下生起之第一念,亦恆是求自拔於此污濁,而自保其一身之心靈之清潔、生命之清潔。直下順此措思,則可有種種高遠之思想,次第生出;然人在有種種高遠之思想之後,又可再還求如何應此世俗之道。是則道家思想之發展之道路也。 本上述之意,以言道家思想之起原,則亦可由人類社會中有污濁處,以言人之道家式之精神意識之生起。若人類社會永有污濁,人亦永有此道家式之精神意識之生起。則道家形態之思想,自有一永恆性。吾人亦可說任何個人在見世俗之污濁時,皆可直接生起一「此求自拔於污濁,以自清,而向於高遠」之道家式意念或思想。故儒家所宗之孔子,在其感道不行,欲乘桴浮於海時,其心情即為道家式。其言「賢者辟世,其次辟地,其次辟色,其次辟言」。此避之心情,即道家式。孔子嘗言「隱居以求其志,行義以達其道」。如實言之,重行義以達其道者,即墨者之原始,故前文論墨子之道為義道;而重隱居以求其志者,即道家之原始也。孔子兼此二者,故不純順隱居求志之一心情而發展,以成道家人物。然亦未嘗不稱許特具此心情之隱者與逸民,唯惜此類人物之「欲潔其身而亂大倫」,「清矣而未仁」,亦未「行其義」耳。吾人今如斷自孔子之言,以論道家思想與人物,則論語書中之長沮、桀溺、楚狂接輿、荷 丈人,以及孔子所稱之伯夷、叔齊,即皆是具道家型思想之人物。孔子弟子顏淵,就其簞食瓢飲,居陋巷而如愚言,其行亦類道家人物之自潔其身者。然顏淵嘗問「為仁」,問「為邦」,則清且仁矣;其如愚非愚也,故為孔子之徒。然後之道家如莊子之稱顏淵,固以其清且如愚。故以心齋坐忘之功,皆歸諸顏淵也。則道家之學,在孔子顏淵之生活與思想,固有其根原。近人章太炎氏菿漢昌言論莊子之學傳顏氏之儒,於史不必有徵;然超世拔俗之情,固有同者也。又孔子弟子夏為人狷介,少許可。禮記檀弓言其退而老於西河之上。韓愈送王秀才序,謂莊子之學,遙出子夏,亦於史無可考,然歸隱告退之行亦同也。由此再上溯,則孟子所言伊尹之耕於有莘之野,初不受湯之幣聘,以自樂其道時,亦即此道家式之心情。故道家書有後人偽托之伊尹書。文王傳嘗囚於里,以善養老聞,而初未嘗必欲代殷紂而興,故有托為文王師之鬻子之書。太公傳先隱於渭濱,後武王師之,故有托諸太公之書。世又傳黃帝常登仙而上天,以浮游於世外,故亦有托諸黃帝之書。老子其人,一生事跡,於史不詳,而史記言其出函谷關而去,則亦終於為避世之人。孔子固嘗稱彼隱者與逸民,於荷 丈人,嘗使子路往見之,莊子外篇乃多載孔子問道於老子之言矣。老子之為人,其一生事跡,既於史不詳,其書之出於何時,亦難考定。抑亦正以此之故,其人乃如天際游龍,在此塵世之上;其書之言,亦如其咳唾之聲,自九霄而降,而被視為道家之宗祖也。 今如必本歷史之所確證者為論,則孔子以後之道家型思想,蓋首當以楊朱為代表。楊朱之書未有聞。莊子、列子及其他書所載楊朱言,亦不足盡據。楊朱亦蓋未嘗著書。孔墨之書,皆為弟子所記。孟子之書亦當非自著。則楊朱固當亦未嘗著書也。然孟子謂楊墨之言盈天下,則為楊朱之一形態之學者固多,楊朱其代表耳。孟子又言「逃墨必于歸楊,逃楊必歸於儒」,此二言深有理趣。其下句之旨,非今之所及。上句之旨,在言人恆初為墨,後乃為楊。墨者急欲救世,而初不見世之污濁者也。然人慾救世,而涉世而入世,再見其污濁者,則必求自清,而必欲逃世、避世。故亦必逃於墨之外,以歸於楊也。孟子言「楊子取為我,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」。人之為墨而欲救世,固欲利天下;然當其見天下之污濁,不能救、亦不值救時,則人固必不欲更利天下,以求自潔其身、自全其性矣。後淮南子泛論訓言「全性葆真,不以物累形,楊子之所立也。」楊子之為我,其旨蓋當如是。形即身,不以世間之物累形,即自潔其身,亦自全其性之旨也。如實而言,則人只須不去救世、利天下,而閉門歸隱,亦皆無不能多多少少「不以物累形」,而多少得此「自潔其身,自全其性」之效。至於人閉門歸隱以後,如何自潔其身,自全其性之道,皆初可不必問者也。又列子楊失篇載,楊子嘗謂「人人不損一毫,人人不利天下,則天下治矣」。此義不難解。因人人慾利天下而入世,人即可自染於污濁,亦可自本一污濁之心,而以利天下為名。世之名曰利天下,而實出自其一人之貪慾野心者多矣。此人之名曰利天下之行愈多,而天下亦愈污濁,亦如人之以污濁之手,入污濁之水而攪之,以求去其污濁者;水愈盪愈搖,而手之污濁,與其下之污濁並起而益不可清矣。此時人固宜不更以手入於水,先自清其手,而亦當任水之自定,而自澄清。然後天下可治。故人人不利天下,即所以治天下。楊朱是否嘗有此言不可知,然凡道家言不利天下,即所以利天下,蓋皆涵具此義。而此義亦實一切言利天下者之所不可不知,而其中有一顛撲不破之真理在者也。楊朱之言為我,其說之行於天下,蓋亦當持有此一理由。信其為我之說者,亦當嘗依此理由以信其說。若謂楊朱之為我,只是教人自私自利,自足其一人之耳目聲色之欲,如列子楊朱篇若干段文所記,則此乃出自人之本能,亦禽獸之所共能,不待立說為之教也。依孟子之說以言人性,人性中固亦原有關切家國天下之心。人初固未嘗不欲其行之有利於天下。仁義之心,固原人所共有。順此心以求利天下,凡人在青年時,固皆為多少有之也。則人固皆生而能為墨者也。夫然,人在其更不求利天下,而只為我之時,亦必初有一理由,方足以自安。謂我之不利天下,以天下之未嘗利我而嘗害我,此一般人之不肯利天下之理由也。至於謂我之不利天下,由於天下不待此區區之我之利之,我實無能以利天下,利天下之事,當讓諸能者,則為較高級之理由。若乎既有感於人與我之名曰利天下之行,實包藏禍心,適足以害天下;遂更不以利天下為名,而與人共勉於不利天下,使天下實少受其害,即使天下蒙大利。則為一更高級之理由。人亦唯有對此高級之理由,信之而不疑;然後於其不利天下之行,更無所愧慊於心,而其為此不利天下之說,乃可更為人之所奉行,而皆無愧慊。此不利之可以為利,既有其不可拔之真理在,則世必有見及此真理,而據之以為人不當求利天下之理由者。則楊朱固亦可依此理由,以倡不利天下以治天下之說。即楊朱未嘗自覺及此一理由,此理由亦必為道家之徒,當其決定不作利之天下事時,所必能思及者,而為道家思想中所必涵。否則道家之徒,將自覺於心有愧慊,而道家之思想,亦更不能有進一步之發展,以自恣其說矣。此義可細思之。 二 陳仲史 之忍性情、與它囂魏牟之縱性情之說 吾人於上文唯自義理上說,楊朱或已持不利以利天下之說。然純自歷史考證上說,亦不能遽下斷定。在孟子時持類似楊朱之說者,亦不當只限於楊朱。此則由上述人感於世之污濁,而求自潔其身,乃一人類思想之一共同的基本形態之故。如孟子所言之陳仲,以兄之祿為不義,而處於陵,以瀕於餓死,即一隻求自潔其身之當世之賢者也。荀子非十二子篇謂「忍性情,綦溪利跂苟以分異人為高,不足以合大眾,明大分」,為陳仲史 之說。不苟篇以二人為「盜名不如盜貨」者。此欲分異人以為高,即本於欲避世遁世,以超世俗之心情而有者。此固可成一特殊之思想形態。是否以之盜名,不必問也。荀子所謂史 ,蓋即莊子書時以曾史並稱之史。莊子駢姆篇成玄英疏謂史即史 ,字子魚,孔子弟子。王先謙荀子集解不苟篇注,亦言史 字子魚。則史 即孔子所稱之史魚。孔子曰「直哉史魚,邦有道如矢,邦無道如矢。」則史 亦不問世之有道無道,以獨行其是,而能自異於世俗之賢者,其行亦類同陳仲。故荀子以二人並舉。觀此二人皆為獨行其是,以分異於人為高,則亦正同於楊朱之為我,而不利天下者。故荀子謂其不足以「合大眾,明大分」也。 此外荀子非十二子又言「縱情性,安恣睢,禽獸行,不足以合文通治」者,為它囂魏牟。它囂之名,世莫能詳。魏牟即莊子與呂氏春秋所言之魏公子牟。漢志道家書有公子牟四篇。公子牟乃主貴生貴身,以其生其身貴於天下者。莊子讓王篇謂其嘗言「今有天下於此,左手攫之則左手廢,右手攫之則右手廢,子將攫之乎?曰不攫。則見身貴於天下矣。」人之攫天下者,乃人之野心貪慾。人不肯為此野心貪慾而廢其手,固見人之身有貴於野心貪慾所攫之天下者,亦見能貴身之人,即不肯本野心貪慾以攫天下。人皆本野心貪慾攫天下,而天下亂,則能貴身,而不攫天下,亦即未嘗非天下之利。魏牟之貴身不攫天下,是否亦所以為此天下之利,固不可知;然其能貴身而不攫天下,以止其野心貪慾,固亦有其清高之處。其不攫取天下,而視天下如無物,即其清高之處。既不攫天下,只貴身貴生,即求自養其生命之情性。故荀子謂之曰「縱情性」。視天下如無物,即藐視天下,而自恣其心,故荀子言其「安恣睢」。而謂其禽獸行者,蓋亦當是言其如禽獸之自外於人世與人文耳,故更言其不足合文通治。固非謂其如禽獸之放縱其耳目身體之情慾,方為縱情性,安恣睢也。則荀子所謂它囂、魏牟,與陳仲、史 及楊朱,皆在避世、超世、外世一點上,屬同一形態。唯以陳仲史 之避世,只要在消極的避世之不義,而獨行其是;而它囂魏牟,則由其更積極的自見其生、其身之有貴於天下者,以藐視天下而自恣。故荀子所說之二派,實亦未嘗不可說之同於楊朱為己為我之一型態思想之下之二派也。 三 田駢、彭蒙、慎到之棄知去己之論及其意義與價值 至於此外之道家型之人物,則如莊子之書之所舉肩吾、連叔、長梧子、子輿、子來、子犁、叔山無趾、列子、庚桑楚等,或為寓言,或實有其人,然要皆為隱者逸民,而非汲汲於世間事功之人物。莊子天下篇論天下學術,其中唯老聃、關尹與莊子二派,為一般所共認為道家之學者。然天下篇於論老聃關尹之前更及于田駢、彭蒙、慎到之說,亦應同屬道家。漢書藝文志道家者流有田子書,班固注曰名駢。史記孟荀列傳亦言田駢學黃老道德之術。莊子之書,時及田子方。吾疑田子方即田駢。駢為兩馬並,方為兩舟並,古音方讀若旁,田子方名無擇,亦與天下篇言田駢之學「與物無擇」相合也。韓愈送王秀才序,據史記儒林傳言田子方受業子夏,謂「子方之後,流而為莊周」。若田子方即田駢,則與莊子之學,固有類似處也。莊子天下篇言田駢師彭蒙;田子方篇,又言田子方師東郭順子。吾又疑順子即慎子,荀子書「慎、墨」或作「順、墨」。順慎二字,固音形皆近也。後見姚振宗漢書藝文志條理,謂梁玉繩已謂慎亦作順。則田駢或亦兼師慎子耶?慎子嘗論政而貴勢。荀子非十二篇謂慎到田駢「尚法而無法」。韓非子難勢篇即評慎子貴勢之說。漢志有慎子書,即列入法家者流。呂氏春秋慎勢篇,亦引慎子論政貴勢之說。錢熙祚輯校慎子因循篇,有「天道因則大,化則細」,「用人之自為,而不用人之為我」之言,皆因循為用之旨。淮南子道應訓與呂氏春秋執一篇,皆有文謂田駢嘗以道術說齊王,言「無政可以為政」。呂氏春秋不二篇言田駢貴齊。尸子廣澤篇言田子貴均。尹文子記田駢言事,亦有數則。其記田駢言「君人者之使人,使其為自用,而不使為我用」,蓋即君與民齊,無政以為政之旨。戰國策齊策卷四言「駢設為不宦,而貲養千鍾,徒百人」。則田駢亦以言無政之政,而致貴顯。然慎與田之言政,只其學之一面,不可據以謂為法家。田駢既列為道家,慎到亦道家也。故莊子天下篇論此慎到田駢學術,不在其言政,而要在謂彼等一面順世、一面求自為「道人」,而反於世之人處。即見諸人之正為道家之徒。然此諸人所以為道家之徒者,則又不同於孟子所言楊朱之為我,及荀子所言陳仲、史 、它囂、魏牟之只求分異人為高,而以恣睢之心,藐視天下者。此不同,蓋在其有此「道」之一觀念之正式提出,而彼等所慕之「道人」,亦不在表面上以清高自居,又不倡「貴己」;而言「去己」,以成其「公而無黨,決然無主」之「無己」之義;更高視此一「無己」之義,以「笑天下之尚賢」「非天下之大聖」。則又實不止藐視天下,而亦藐視天下人所共尊之賢聖。其不自以為高,亦正見其高之至。此則較荀子所謂「以分異人為高」者更高。此乃不以己分異於人,而以此無己之義,「分異於天下共以為高之賢聖,而笑其高,非其高」之一不高之高。故戰國策齊策卷四言田駢亦以高義聞也。田駢、慎到、彭蒙皆明言「道」,則為道家思想之正式形成為一學術理論者。其與老子莊子之學術理論之形成,未知孰先孰後。然自此理論之形態而言,則蓋循於上述之楊朱、陳仲、史 、魏牟、它囂之「有我可為、有己可高、有身可貴,而有高可高者」,進至於「無己、不高」之「高」之一形態之學,而又尚未達於老子自覺的明顯的「無己以成己,忘身以貴身,外身以存身,以知我者之希,言我之貴」之境者;亦未達於莊子言無己喪我,以與天地精神相往來,與造物游之境者也。此慎到等之不如老莊者,下文當更說。今先本庄子天下篇略說此一型之道家之學,其別於天下篇所言之墨翟宋鈃之學,與其前之道家之學者;以言如何循此一型之道家之學,而升進其旨,即可至於老子莊子之義矣。 今先抄莊子天下篇論慎到等之學一段全文於下:「公而不黨,易而無私,決然無主,趣物而不兩;不顧於慮,不謀於知,於物無擇,與之俱往。古之道術有在是者,彭蒙、田駢、慎到聞其風而悅之,齊萬物以為首。曰:天能覆之,而不能載之;地能載之,而不能覆之;大道能包之,而不能辯之。萬物皆有所可,有所不可。故曰選則不遍,教則不至,道則無遺者矣。是故慎到棄知去己,而緣不得已;冷汰於物,以為道理。曰:知不知,將薄知而後鄰傷之者也;謑髁無任,而笑天下之尚賢也;縱脫無行,而非天下之大聖。椎拍輐斷。與物宛轉,舍是與非,苟可以免。不師知慮,不知前後,巍然而已矣。推而後行,曳而後往,若飄風之還,若羽之旋,若磨石之隧,全而無非,動靜無過,未嘗有罪。是何故?夫無知之物,無建己之患,無用知之累,動靜不離於理,是以終身無譽。故曰至於若無知之物而後已,無用賢聖,夫塊不失道。豪傑相與笑之,曰:慎到之道,非生人之行,而至死人之理,適得怪焉。田駢亦然,學於彭蒙,得不教焉。彭蒙之師曰:古之道人,至於莫之是,莫之非而已矣。其風窢然,惡可而言?常反人不見觀,而不免於魭斷。其所謂道非道,而所言之韙,不免於非。彭蒙田駢不知道。雖然概乎皆嘗有聞也。」 天下篇之文論彭蒙、田駢、慎到之學,古今注家多未能順通其文理與義蘊。茲按此文首所謂「公而不黨,易而無私」云云,乃對較天下篇上述墨翟、禽滑厘,與宋鈃、尹文所聞於古之道術者而言。墨翟、宋鈃,在荀子非十二子篇視為一派,其學大體相近。天下篇論墨翟、禽滑厘以繩墨自矯,而備世之急,乃只知公而無私者。墨子書亦重「公」與「無私」。論語孟子書,固未用此二名也。墨子只知公而不知私,故曰「其行難為」,「反天下之心,天下不堪」。而天下篇言宋鈃尹文,則曰「願天下之安寧,以活人命」,以求「人我之養,畢足而止,以此白心」。則重公亦不忘私者。天下篇言彭蒙、田駢慎到之所聞之道術,則曰「公而不黨,易而無私」。則其重公而無私,似墨子;然其道又「易」,則不同墨子之其行「難為」。曰不黨,或謂當作不尚,然不黨亦自有心無所主尚之旨,則與墨子之重天下之公義,教尚賢尚同者不同。墨子之道,重在以知慮取擇於利害是非之中,故墨子書多言「取」,亦鄉言「擇」。取擇即取擇於兩者之中。取擇之事,必待於有所主尚。墨子言義與利,雖以之為客觀外在,然吾人之取義而舍不義,取利而去害之事,固由人之自有所主尚。而尚賢尚同,於上之賢者之所是,必皆是之,於其所非者必皆非之,亦即所主尚者,在以上之賢者之義,求「一同天下之義」也。墨子之學,明有其所主尚之義。天下篇言墨子之弟子,「俱誦墨經,而倍譎不同……相謂別墨」,「以巨子為聖人,皆顧為之屍,冀得為其後世,至今不決」,即必求有所主尚之「義」,所宗之巨子之故也。彭蒙田駢慎到之道,則不以知慮取擇於是非利害之「兩」。而直趣乎物,故曰「趣物而不兩」。不黨不尚,「決然無主」,歸於「於物無擇,與之俱往」。則明與墨子之道異。荀子儒效篇以慎墨並舉,則二人之所言,固亦有相異,而相引相發者在也。天下篇言宋鈃尹文之道,雖不同墨子之全為人而忘公而無私;而是乃兼求人我之養之足,公私兼顧者,只自為太少,為人太多耳。天下篇又言宋鈃尹文「接萬物以別宥為始」,則亦重辨別。又言「語心之容,命之曰心之行,以聏合歡,以調海內……請欲置之以為主:見侮不辱,救民之斗、禁攻寢兵,救世之戰,以此周行天下,上說下教」。則宋鈃尹文亦持其所主尚之義,以上說下教,並有本「心之容,心之行」,以知所主尚之意。彭蒙、田駢、慎到之不以心之知慮擇物,而決然無「主」,則亦異於宋鈃尹文之有別宥辨別,本「心之容、心之行」,以求知所主尚者也。 由上文所述,即見彭蒙、田駢、慎到之學,要在去除由心之知慮,而有之取捨選擇辨別,以自去其內心之所主尚;而不說教,即不同墨翟宋鈃等之說教者,故曰「不教」。此則由於彭蒙、田駢、慎到有見於「選則不遍,教則不至」之故。選之所以不遍,教之所以不至者,以選此則遺彼、選彼則遺此,即如天能覆猶不能載,地能載猶不能覆,則選萬物之一,其不能遍可知。萬物固皆有所可,有所不可。以此物可取,不知其亦有不可取;以彼物不可取,不知其亦有可取。則以其可者為是,本之說教,則未及於不可處之非;以其不可者為非,本之說教,則未及於可處之是。故凡有說教,皆有所未及,而有所未至。則人唯有棄其取捨是非之知慮,以大道包之,以求「無遺」,則將不重知慮之辯。故曰「大道能包之,而不能辯之」。此所謂之辯,即如墨子宋鈃於說教時之辯。墨宋之辯利害是非,乃以利者定為利,害者定為害;是者定為是,非者定為非;可者即無不可,不可者即無可。今反此說,即無此辯,唯知萬物之有所可者亦有所不可,有所不可者,亦有所可;而不作一定之利害是非之辯之謂也。若然,則作一定之利害是非之想之知慮,皆所當棄,而可任萬物之陳於前,更不作一定之利害是非之選擇,不以不可者定為不可,亦不以可者定為可。則人只須任物勢之不得已者,而與之俱往。是為冷汰於物,以為道理。按莊子逍遙遊言「列子御風而行,冷然善矣」。郭象注曰「冷然,輕妙之貌」。今按汰當如沙汰之汰,言去水之重濁者。則「冷汰於物,以為道理」,即言任順物勢之不得已,而與之俱往,以此為道理,則己之負累輕也。王斯濬慎子校正引太平御覽七百六十八所輯慎子之言曰:「燕鼎之重,予千鈞;乘於吳舟,則可以濟所託者,浮道也」。冷汰於物之道,即去負累以自輕之「浮道」也。 至於下文曰「知不知,將薄知,而後鄰傷之者也。」則吾意蓋是謂「知萬物之有所可、有所不可」之知,亦同於不知。蓋知與物俱往,而此知化同於物,即更無知,則言知亦歸在薄此知,以傷此中相鄰之知,以至無知也。既已無知,則聖智皆無可尚。人只隨物勢俱往,如椎之拍,以與物合;如輐之斷,(輐圓也,完車之輪恆圓也)其斷恆圓。言隨物勢之宛轉而宛轉,則可「舍是與非」,以求免是非,「不師知慮」,以瞻前顧後;亦任順物勢之轉,而與之俱轉,「若飄風之還,若羽之旋,若磨石之隧」。己無所取捨,則於物勢之轉,無不任順,即「全而無非」;動靜皆隨物勢,而己不任過,亦不受罪責,而皆未嘗離於理。此即由自棄其知慮,以化同於無知之物之功。人有知慮、有取捨是非,意在建立自己;而建立自己,則不能與物勢俱轉,而有得有失,有利有害;而不免於「建己之患、用知之累」。人能無此患累,則動靜皆緣「不得已」之道理,而無他人之罪責加於我,亦無他人之稱譽之可施於我。以此人之化同無知之物為道,則人如土塊,而土塊亦不失道;而或者則笑之以「非生人之行,而至死人之理」矣。 至後文言彭蒙之學,原於其所謂「古之道人,莫之是莫之非」者,則亦當是謂有此道之人,非世俗之罪譽之所及之謂。蓋其對世既無是非,則人亦莫能是之非之,「其風窢然」,如在穴,非人可得言。「常反人不見觀,不免於魭斷」之一句,其義不詳。王先謙集解謂魭斷即前文之輐斷,則亦即「與物宛轉」之謂。此語蓋謂其道既非人所得而言,而反於人,今人果棄知,以至同無知之物,此道亦不被見,而不被觀;則其行於與物宛轉之道,化同於無知之物,亦不能知此道。則其所謂道,亦可視為非道,其所言之韙者或是者,亦不免於非。此則為天下篇者評論彭蒙田駢慎到之論,言其「欲化同於無知之塊,勢不可能」之辭也。 依天下篇之評論此流之說,謂人果以化同無知之塊,為不失道,則人亦不能知此道。知道之「知」,固知道者當自謂其有者也。若果化同於塊而無知,固不能知道也。此評論固具深義。然舍此具深義之評論以觀,人亦實未嘗不在一時欲化同無知之物,而求能無知。詩經中之詩人固有「樂子之無知」之語矣。蓋人固可感其用知慮之事,恆不免於累。凡用知慮以辨是與非、可與不可、而慮利與害者,暫時不免見其所謂利者之未嘗不害,於其所是所可者,旋自非之,而見其不可。即用知之累也。則人固可有「厭棄此利害之慮,厭棄此是非,可不可之辨」,以自甘化同於木石土塊之時。人之有利害之慮、是非、可不可之辨,皆依於人之有其己所建立之標準,以建立其自己於所選擇之物之中。則選擇不當,或更易不定,或不能常得其所選擇者,人即不能建立其自己,而時有「建己之患」。人果能化同無知之物,縱別無所得,而能去此「用知之累,建己之患」,即亦大有所得。蓋此累患,如人生之病患。能去此病患,即別無所得,人固亦願去此病患也。當人之病患,至不能愈,或病患之苦,至不堪忍受之時,人亦固可寧死,以化同土壤之無知也。此時人果得化同土壤之無知,亦人之至大願望也。由此推之,則人之求無知,固對深感「用知之果、建己之患」者,可為一至高之理想,而亦人所不易達之一理想。亦如小乘佛學之只求斷盡煩惱,而灰身滅智,西方斯多噶派之求無情Apathy,為一人所不易達之理想也。人若果真能達此理想,其自製之功,亦可謂至難能而可貴矣。又人果能達此理想,不建己,而無己,亦不見人之罪責與稱譽,而無人;此即無我無人之境。而在天下篇即視之為高於墨翟有以「己」為「人」之心,宋鈃之求「人」「我」之養畢足之旨,而未忘人我之分別者。將田駢彭蒙慎到之徒,與楊朱、陳仲、史 、魏牟、它囂等相較而言,則凡言為我而有我可為,言貴身而有身可貴,即皆不免於以「分異人為高」或「藐視天下之情」,而為未忘人我之分者。則以天下篇之田駢、彭蒙、慎到不知道者,乃唯對其忽此知道之「知」而言,亦對較其後所言之老子莊子,有更高一層之知道之知而言,非謂其理想之必不足貴也。 人之達此慎到田駢彭蒙之理想之所以不易,在人恆不免於欲用智以建己。凡人之欲用智以建己,而自定利害、是非、可不可之標準以應物者,則當吾人之所可者在此,所遇之物亦合此所可者,吾人之行為固有其「由內以直通達外」之道路。然當吾人所可者在此,而所遇之物非其所可,而為其所不可者,則吾人之行為,即無「由內以直通達於外」之道路,此道路如為外所遇之物之所阻滯。今欲使吾人之行為,在任何時對任何所遇之物,皆有其通達於外之道路,以田駢彭蒙慎到之說言之,即賴於吾人之此行為,對物勢之轉變,無不能順應,而隨之以轉變。此時吾人之行為所循之道路,即為一與物宛轉,無任何特定之方向,而可向任何方向運轉之一道路。此即為無一般所謂特定道路之道。此則大不同於儒墨之言道,初皆為特定之道者。如儒言子對父之孝道,父對子之慈道,對國之如何治之道,對天下如何平之道,墨言如何兼愛、如何尚同、尚賢之道等,皆吾人依特定方向,對特定之事物之特定之道也。此與物宛轉之道,則非依特定方向,對特定之事物之特定之道,而只是隨事物之轉易變化於前,而與之俱轉易變化,若飄風之還,若羽之旋,即見吾人之行於一「轉易變化,而與物相順應」之道上。此道初不以有特定方向,對特定事物而得名,故亦不可名之曰特定之道,而只可名之為「道」或「大道」也。老子莊子所謂道,亦皆涵具此一義,而亦皆在其非特定之道之一點上,不可以特定之名名之,亦不可以特定之言更道說之。故老子曰「道可道,非常道」,而名此常道之常名,亦非如一般之名,可更以名名之者,故曰「名可名,非常名」。此亦與慎到、田駢、彭蒙之所謂「大道能包之,而不能辯之」之旨,不甚相遠。依大道以包萬物,而謂物皆有所可、有所不可,以齊萬物,而任其勢之轉,即與之宛轉,更「莫之非、莫之是」,亦似莊子言齊物論之是非,而與物俱化以為道之旨。此即見老莊言道之旨,與田駢彭蒙慎到之旨之相通處。然老莊子之言道,則更有不限於此者在。莊子之齊物論與慎到田駢彭蒙之齊物之論,亦似之而非也。吾人若能知老莊與田駢、彭蒙、慎到之學之同而異之關鍵,則於吾人之說明老莊之學之重點之所當在,亦可思過半矣。 四 老莊對知與己之觀念,及老子之道與田駢、彭蒙、慎到之道之異同之分際 此老莊之道與田駢彭蒙慎到之道之不同,吾意要在慎到只言棄知去己,有如佛學中小乘之灰身滅智,上已說。老莊則棄一般之知與己;而亦有其不棄之知,不去之己,則有如佛學中由小乘趣向大乘者。天下篇固已言及此。故其論老聃關尹所承之道術曰:「澹然獨與神明居」。獨即己也,神明即知也。故於關尹唯曰「在己無居,形物自著。」此唯言己之無居,以使形物著。此使形物著,亦即心之知也。其下文言「其動若水,其靜若鏡,其應若響,芴乎若亡,寂乎若清」,皆指此己之心知之狀態。此固不同一般之知慮之知,意在建己於物者;而重在使此己之心知自身之靈活如水,安靜如鏡,應感如響,而寂且清者。然固非無知也。天下篇於老聃,則首引其知其雄,守其雌,知其白(依王弼本之老子文,應加「守其黑知其榮二句」)守其辱。此知,固不同一般人之知之所在、即欲之所在、守之所在,知雄則慕雄、知白則慕白,知榮則慕榮者;然亦是知也。下文言「人皆取先,己獨取後;人皆取實,己獨取虛;人皆求福,己獨曲全。」則固有「己」,以有其所取,非如慎到等棄知去己,而無所擇取者也。唯下文更言「常寬容於物,不削於人」,則老子之己,固不同於一般人以己為主,而求建己於物,不能寬容他人與萬物者矣。至於天下篇言莊子之學,則言其「神明往歟」「與天地精神相往來,而不敖倪於萬物」,更言「其充實而不可以已,上與造物者游,下與外死生無終始者為友……其應於化,而解於物也,其理不竭」,亦非只棄知去己之謂。乃是言己本神明之往,以「與天地精神相往來」。此己固有其充實於內者,而自然不可已者以見於外。此即非慎到田駢彭蒙之只循外之物勢之轉之「不得已」,而與之俱轉之「棄己」之說也。言「其應於化,而解於物,」固已先有己之知,以應之而解之,其理乃不竭。此亦非只「冷汰於物」,徒順物勢之轉,「以為道理」之說也。唯莊子之己,與造物者游,與外死生無終始者為友,乃「天地與我並生,萬物與我為一」之己,故無一般之己,亦非老子之求「己之曲全」,或只以己「容物」之己。其知能應化而更解之,則知亦自解,故不可以一般之知名之,其知亦不同於老聃關尹之靜居之神明之知,而唯是一動往之神明之知。此知之見於外者,則見於其巵言之曼衍,「以重言為真,以寓言為廣」,其言之自流行於天壤,其言中之理之不竭。此固超于田駢彭蒙慎到之棄知去己之境,亦異於關尹老聃所言之知與己,只為一靜斂之知、靜斂之己;而為一「至充實以與天地萬物為一」之「己」,其知皆「由內以表現於外之言中之理,而與之共流行」之「知」者也。 吾人今更純自義理上言田駢彭蒙慎到之言道之思想方向,如何可轉至老莊之言道之思想方向處說,則當知此慎到、田駢、彭蒙之道,在根柢上初只為對物勢之變,一往加以順任之道。後王弼注老以因應、無主、不宰、不違自然為說,正多無意間本此類似慎到等之義以釋老,唯又更重由此以使物自得其性,而自濟之義耳。由此一往之順任,而更求己與物宛轉,此己與其知,即只應當前或「斯須」之物,而化同之,更與之合為一,以忘知忘己,即可玄同彼我,亦忘物勢之變,而勢非勢。後郭象又多無意間本此類似慎到等之此義,以釋莊;唯更重觀物之獨化、自生之義耳。人真作到一往順任,不違自然,其心知只應當前或「斯須」,以玄同彼我,而內無所執,外無所擇,亦可無往而不順適。老莊書亦非不涵具此諸義。故王弼郭象之注,亦有其所得。然老莊義之進於此者,則非王郭注所能盡也。大約老子之進于田駢彭蒙慎到之論者,要在於見物之勢之轉時,更用工夫以自撤回此己之知,不與之相冥為一,以更往遙觀此物勢之轉。慎到言物而貴勢,老子言「物形之,勢成之」。物之轉固有其勢之所向,此恆有非己力己智之所能移者。故慎到棄己力己智以就物,而與其勢相宛轉,若飄風之還,若羽之旋,則物勢亦不傷己,而自然相順適,而勢亦非勢。然老子則於此物勢之轉,不遽棄己之知,以與俱轉,而更向後退一步以靜處;而己之知,則自物勢之轉中拔出,方可更往遙觀此物勢之轉。故慎到等順物勢之轉,而不必觀之。其只順物勢之轉而行,亦可無所觀,亦非人所得而觀。故曰「常反人不見觀」。而老子書則明重此觀。故老子首章有「常無欲以觀其妙,常有欲以觀其徼」之言。他處又言「萬物並作,吾以觀其復」「以身觀身,以家觀家,以邦觀邦,以天下觀天下」。老子固明重此即物而觀其物,亦重觀物勢之自轉。凡老子所謂「有無相生、長短相形、前後相隨、高下相傾」「堅則毀,銳則挫」,「柔弱勝剛強」,皆物勢之自轉也。然老子之所以能觀此物勢之轉,則要在於物勢之轉於前時,己不與之俱轉,自退一步而靜處。則己與物勢間,如有一距離或空間,而己則可以其知,更往遙觀此物勢之轉。此中即必須有此一己,亦有此一己之「觀」,以成其「知」,不能遽言棄知去己也,人於物勢之轉時,自退一步,以遙觀其轉,則可言一切物勢之轉之始終,其始生也恆由「無」而生,其生之初,恆微弱柔和;繼而剛強銳利,而大顯其「有」,而其終則剛強銳利者,無不歸於挫折 敗,而歸於死亡,以復歸於「無」。故無為天地之始,亦萬物之終,而此「有」,則中間之一大段事,合以見芸芸萬物之盛衰成敗者。無則無名可名,有則有名可名,故曰「無名天地之始,有名萬物之母」。然此中人之所重者,在觀此天地萬物之始終之際其「有而無,無而更有」之妙,更求觀此萬物之「有」之邊際外之「無」。此則賴人於無欲之時,無所希求,方能於「有無相生」之際,以常觀得此妙。妙至微而亦至小,唯「見小曰明」,必常無欲乃見妙見小,故曰「常無欲以觀其妙」,「常無欲可名為小」也。又必待於人於其有欲之時,由其所欲之物,在「此物勢之轉之全程之歸向」之所在,以常觀得此歸向,以知其有之生於無、亦歸於無。故於「常無欲以觀其妙」之外,又言「常有欲以觀其徼」。玉篇:徼要也,求也。即歸向也。合此無欲之際與有欲之際觀,即所以觀物勢之始終之觀法也。人既有此觀法,以通物勢之轉之始終而觀之,即恆見萬物皆在此一「有無相生、剛柔互易、自相反覆」之常道上。萬物依此有無相生之一道,而始而終,此道即常道,亦為主乎萬物之太一。故天下篇曰「建之以常無有,主之以太一」也。此中唯無為有之本,亦即虛為實之本,靜為動之本,柔弱為向於生,而為生之徒。則人慾得生,當致虛守靜而自居柔弱,「以懦弱謙下為表」。而在另一方面,則吾人之觀物勢之心,既能遍觀萬物,亦即能以其虛靜之心,兼容萬物,故能「以空虛不毀萬物為實」,「寬容於物」,而「不削於人」。由此而老子書中乃有容公之道,同於天之能於萬物無所不容者。天容萬物,以兼利萬物而不害;人之有此容公之道,而為聖人者,即能兼利萬物,而有其慈以孩民。此則可通於聖王之無為而無不為之治天下之道,非只如王弼之以順任因應為事也。由此更上達,則可言得道者之恆「生而不有,為而不恃,功成而不居」之玄德,此則為由觀一般之物勢之知之「博」,以更觀其所本所根之道之「約」,而由外反內,以更上達於容、公、慈之心境德量,以法天法道之老子之學。而其法天法道之義,雖至深遠,然其始則在觀物勢之轉,而知以柔弱虛靜自處。此以柔弱虛靜自處,則為法地上之牝雌水等,能靜而似柔弱之物,亦法地之退處於下。故老子之學,始於法地。而此法地之旨,與慎子言「塊不失道」之旨,則似同而實不同。其不同則在慎子乃學塊之無知以為道,而老子則初只學地之退處於下,以歸柔靜,而法地也。大約先秦之學,初皆只及於則天、法天、以尊天,後文當更及此義。自慎到言塊不失道,而有一法地之無知之旨,老子乃以法地之退處於下為始教。法地即包含觀地上之物之客觀外在之物勢之歸向於卑下之地。慎到等順物勢俱轉,初亦即順客觀外在之物勢俱轉,更使己之知,與物俱冥,而無我與物之別。老子觀物勢之觀,雖由人之此知自物勢撤出而後有;然其所觀之物勢,初亦為一客觀外在之物勢,其法地,亦初只是法一客觀外在之處於卑下之地。但其由觀物勢而有之種種處卑下柔弱虛靜之思想,所引致之義,更有上述之容、公、慈之主觀內在的心境德量之開闢,以上達於得道者之玄德耳。關於此老子由觀物勢而法地,以進至法天、法道、與法道之自然之思想之次第歷程,即由「物之粗」以至「本之精」之次第歷程,則詳論在下章。上文乃先略述其大旨。至於莊子之道與老子之道及慎到田駢彭蒙之道之異同之分際,則下節亦先略述之,詳論在更下之章。 五 莊子之道與老子之道及田駢、彭蒙、慎到之道三者之分途 關於莊子與老子之學之不同,莊子天下篇已言之。荀子於老子莊子之所見與所蔽,亦分別說之。漢人宗黃老,亦未與莊子並言。唯淮南王書雜取老莊言以成其書,史記亦以莊子為能明老子之術者。魏晉人乃更漸有通老莊儒道之論。然阮籍之通老與達莊之論,仍分撰。而王弼之注老,郭象之注莊,亦分別為注,初無必以莊注老,或以老注莊之意也。老莊易三玄,亦各自為一玄也。道教立而宗祖老子,唐人乃多以莊列注老。宋人多承之。然至晚明,則學者又多知老子莊子之不同,而多以莊子為更近於孔子者。如王船山其著者也。老莊時代之先後,自史記以老先於莊亦先於孔,後人多承其說。然上文已言宋人已有疑及此者。近人則大皆以老莊之學,後於孔墨。吾意亦云然。唯老莊之成書先後,則甚難定。老莊之書皆可非其自著。則難以成書之先後,遽定其思想之先後。而謂莊子之思想,皆承老子而發展出,或謂老子思想由莊子發展出,皆難有確證。觀莊子言之恍洋自恣,老子之自謂「知我者希,則我者貴」,皆不似自附於他人之下以立說,而實皆自謂有其特獨之思想者。道家之徒之歷史文化意識較淡,不同儒墨之徒,皆重其學之上有所承,後有所開,而各有其所宗師崇敬之賢人與聖王。故老子莊子之學之師承,皆無可考。老子之事跡固可疑。莊子之事跡,唯見莊子書,又惡知其非為莊子書之寓言?亦同有可疑。至專就老子莊子之書之言而論,則莊子外雜篇,明有釋老子之言者,而老子書之言,亦似有本庄子書中之言而出者。然老莊之言之似同者,亦可同出於前之為道家之說者之公言。章實齋文史通義,固有古之學者之「言公」之論矣。則徒由其言之似同者,亦不足遽定其思想之相承。又若只就其言之相承而同者以觀,則有老無莊,有莊無老,皆不為少,亦無甚學術思想史上之價值。如老之外必有莊,莊之外必有老,則吾人固可只重觀其不同何在,其思想出現之先後,亦無足重輕也。 吾今論老莊之異,自亦將略及其所同,且擬先自一更廣大之角度,言莊子與老子及慎到等之學之一同處,而共異於儒墨者,更及莊子與老子與慎到等之學之不同。此慎到等與老莊之言道之一同處,即其言道,皆以其生命面對天地萬物之全體,而言人之所以應之之道。上文言先秦之學,初皆只及於「則天」「法天」,孔子之言道,初乃自吾人之如何對己、對人,而及於知天命、畏天命、更及於貴天道,而則天。如謂「巍巍乎惟天為大,惟堯則之」是也。墨子言道,則自人如何愛利天下人,行天下之義,以言法天之仁,而得天與鬼神之賞,以「下利人、中利鬼、上利天」。孔墨之道,存於人與己、及人與天及鬼神之間,皆初未及於人以外之萬物與地。然墨子書已嘗偶言地之仁有過於天之仁者。(墨子閒詁墨子佚文引藝文類聚)則人當兼法地之仁。孟子言人之別於禽獸之心性,此心性乃天所予我,而重人之自盡其心性,以至備萬物於我,又言君子之德,上下與天地同流。此乃以我之盡其心性為主,而附及其能備萬物,與天地同流者。蓋自此以降,而先秦學者於天地萬物多並言之。乃更面對天地萬物之全,而求所以知之,與所以應之之道。其中人面對天地萬物陳於前者,各有其類,而順墨子之重客觀天下之義之態度,更客觀的分別不同類之物之所以然之故,與人之「所以知之」,及人之如何依故或理由,成論辯,「所以使人知之」。此即墨辯一流之科學、知識論,邏輯之說也。順墨子之兼愛天下人之義,更泛愛萬物,而視天地萬物為一體;並觀天地萬物之在時空中同異、大小、高卑、四方與中央、今昔、往來等分別,無不可泯為一體,即說之為一體,即惠施之宇宙論形上學之說也。墨辯之學意在成客觀之科學、知識論與邏輯,惠施之學為一客觀之宇宙論與形上學,是皆原於人之心知之散於天地萬物而不返,而未詳人之此生命面對天地萬物全體而應之之道。故皆非道家之流。道家之流之慎到田駢彭蒙,順天地萬物之轉易變化之勢,而見天能覆不能載,地能載不能覆,萬物皆有所可、有所不可,以去建己之患,用知之累;即已自有其生命之面對天地萬物之全體,而應之處之之道在。老子之教人於物勢之轉易之前,自退一步,以凝斂其心知於自己,以觀物勢之轉,自居於虛靜柔弱以法地;進而以寬容之心,對天下人利而不害,以法天,以慈孩民;更由「無名天地之始,有名萬物之母」,以知有此為天地萬物之始母之道,而法道,以成其上德與玄德,而由末之粗,至本之精。則又為人之生命面對天地萬物之全體,而應之另一道。莊子之道,自其不同於此二者而言,則在其既非面對天地萬物轉易變化之勢,棄知去己,為順應之道;亦非如老子之自退一步以居虛靜,以知觀物勢,自居柔弱,以曲道自全為始;而要在既化人生命中之心知為神明,以往向於此天地萬物之轉易變化於前者,即更游心於其中,亦更超越於其外,昭臨於其上,以成神明之無所不往,見「天地與我並生,萬物與我為一」,為其根本。故其神明之運,自始為開展的,放達的,六通四辟,而無所不通,無所不往,亦無定所,為其所必適者。故天下篇曰:「芒乎何之,忽乎何適」。則其所見之一切天地萬物之變化轉易而無常,亦無有定常之形勢之萬物,足以歸心。故天下篇論莊子之學曰:「芴漠無形,變化無常……萬物畢羅,莫足與歸」。則「死歟?生歟?天地並歟?」以更超越於此天地萬物之變易,一身之生死之外,以至乎其上。故天下篇更言「與造物者游,與天地之精神相往來」。神明往至天地萬物之外之上,至於接天地之精神與造物者之「大本大宗」,而更回到此吾人之生命之自身,求自成為至人、真人、神人、天人、聖人。則莊子之道也。此人在成為至人、真人等時,雖無一般之己,而自是天地間之一人。莊子自是要使人「貴在於我而不失於變」。郭象之「與物冥」而「玄同彼我」,亦不足以盡之也。莊子之「人」為能外死生、超乎生死之人,固大異於慎到之順應物勢之變,而棄知去己以同「死」人之理者,亦異於老子之先全此一己之「生」,再求容人與物,以大其心境德量者也。 上來所陳,乃本庄子天下篇言,加以發揮,以見莊子之道,可自始與田駢慎到等之道及老子之道為三型。此三型之道,乃原自吾人自己面對天地萬物之全體之轉易變化於人之前時,人原可有之所以應之三方式。此三方式,各有一獨立意義,以自成一思想之途。則老莊與慎到等之學,固可無相師之關係。若必謂其相刺激影響而生,則老子之學可由見於慎到等之學,始於順應當前物勢,而更向後退一步,以觀此物勢,更法天法道,以成。莊子之學,可由見於老子之學之重收斂,而更轉其用心思之方向,以向前開展放達,以成。亦可說莊子之學,初由見於慎到等之學,只順天地萬物之勢,而更超進一步,以游於天地萬物之中,更至乎其外其上,以成。再亦未嘗不可說老子之學,初由不滿於此莊子之超進一步,而縮回一步,自退於世間之下,一己之內,以成。又未嘗不可說慎到等之說,乃由不滿於老子之退縮與莊之超進,皆將與當前之物勢相離,而不切實際,人即不能順勢以應世,以成。慎到之貴勢之學,固能應世而用於現實之政治也。則此三型之思想,固可互相刺激影響而生。然孰先孰後,依上所說,則皆有其可能,未易遽定。至於自此三型之思想所成之生活之價值高下言之,則慎到等之順應物勢,至於棄知去己,以冥於物,而未有升進一層之神明之知、與真己之發見,故為道猶低。老子之學,先收斂其心知,以曲道自全,初亦未脫楊朱為我之遺。然自其以物為粗,以本為精,由容、公、慈以求心境德量之大,至於具玄德,而有一為道之真工夫。故老子有「古之善為士者」與「聖人」,為作人之范,不同慎到田駢之一往非笑賢聖,無作人之范者矣。莊子更直下化心知為神明之無所不往,無所不通,以游於天地萬物之中,更超乎其外其上,以與天地精神往來,與造物者游,而調適上遂於大本大宗,更直下標出至人、神人、天人、真人、聖人為作人之范。則在開始點之地位上,又較老子更占得高,占得大。田慎似孟子所言之柳下惠,與世隨和;若因而同乎流俗,合乎污世,則可淪為鄉愿。老近狷而莊近狂。狂者進取,則莊固有進於老者。然老子之收斂其心知,以居虛靜柔弱,以更修道成玄德,亦自有其「微妙玄通,深不可識」,足以涵高明廣大於至卑至微者在。人之循老子之學以為道者,亦可謂莊子之學尚浮游於天際,迴旋於空闊,未嘗落實至「深根固蒂,長生久視」之境者。故太史公嘆「老子深遠矣」。則老又有進於莊。老莊之優劣,亦似未易一言而決。此亦後世道家之所以宗老與宗莊,各異其途之故。然循吾上文旨,則莊乃當進於老也。若人類思想之發展趨於進,則宜先田駢彭蒙慎到之說,至於老,再至於莊。老莊之成書,同當將時間推于田慎等後。然人類思想亦進退無常,則思想史中先後問題,或終有不可決者。然此固不礙其思想形態之異同,可直本其所言之義理而決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