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哲學原論 · 第六章 孟子之立人之道(下)
六 孟子言君子之所樂、所欲、與所性
孟子曰:「君子有三樂,而王天下不與焉。父母俱存,兄弟無故,一樂也。仰不愧於天,俯不怍於人,二樂也。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,三樂也。廣土眾民,君子欲之,所樂不存焉。中天下而立,定四海之民,君子樂之,所性不存焉。君子所性,雖大行不加焉,窮居不損焉,分定故也。君子所性,仁義禮智根於心,其生色也,睟然盎於面,施於四體,四體不言而喻」。此言君子之三樂,就君子所已得者而言之也。君子之所欲,就君子之義所當欲,而未得者言之也。君子所性,就其自盡其心性,以成其德,自踐其形色,使其身之自然生命,成為德性生命之表現,而言之也。父母兄弟者,君子本其孝弟之情,而有之原始的生命之感通之所在者也。仰不愧、俯不怍者,君子自知其已成之德,而自享有之事也。君子有此樂,則德得其償,而可不待他人與天及鬼神之賞。天與鬼神之賞,即在君子之自賞其德之中也。有此自賞,亦無更能罰之者矣。若君子於此樂外,更希其外之賞,則未嘗自知其德在己,而自享其德,自樂其德,則亦不得稱為真有德之君子。故君子之學,必有其樂。未有此樂,即德不真在己,亦未真有其德之證。故孔子首言「學而時習之,不亦悅乎……人不知而不慍,不亦君子乎」。待人知之而賞,待天與鬼神之知之而賞之,即皆不能於不被知之時不慍,而自悅自樂其德者也。故孟子亦必言「禮義之悅我心,猶芻豢之悅我口」。儒者言德之成,必及於樂。此非世之快樂主義之說。乃謂未至於樂,不足以驗其德之成也。此在前文論孔子處,已及之。既至於樂,即已自得其賞,則不須更希望他人與天及鬼神之賞矣。墨子與世之宗教家,必求賞於天及鬼神者,無論說得如何神妙動聽,皆對「有德而尚未至於自樂者」,加以安慰之言也,非真對成德者之所說者也。此乃真知儒者之德樂一致之義者,所必視為第二義以下之說者矣。至於孟子之第三樂,所謂得英才而教育之者,則君子之既成其德,而望人之成德,必自望英才始之謂也。人固皆有其異於禽獸之心性,然自知其有此心性,非英明之才者不能也。君子固望天下人皆為君子,然唯當自得英才,先使之為君子始。君子之仁義始於孝弟,君子之教始於教英才,皆貴本始之旨也。有孝弟之行,而後老吾老、以及人之老,長吾長、以及人之長;英才育,而後教澤次第化及於天下之眾民。徒言教育群眾,如墨子之遍上說下教,非儒者重本始之教也。亦猶不先教孝弟,而只教仁義,非儒者重本始之教也。
君子之樂,在父母兄弟之存。在仰不愧、俯不怍,在得英才,此自其最切近於己,而亦最易得者,而言之也。易得之所在,則樂之所在也。至於「廣土眾民,中天下而立,定四海之民」,則此君子之充達其仁義之心之所欲得者,恆欲之,而亦恆不能得者也。故三樂不在是。三樂不在是,其願欲固未嘗不在是。願欲而未遂,則不足以言樂,且有終身之憂也。然其願欲,固亦本於其德。自其本於其德處說,則其可自樂其德,亦能自樂其對此天下之有此廣大高遠之願欲。故君子「憂以天下」,亦「樂以天下」;憂以終身,樂亦終身也。樂則不希賞於外,憂則不懼罰於外。蓋天下之罰,又豈有過於君子之「憂以天下」者乎?為天下憂,即已為天下身受其罰也?既已身受其罰,外即無更能罰之者矣。莊子大宗師篇載孔子曰「丘,天之戳民」。其原旨暫不問,今如以此意說之,則聖人即天之戳民,身受天罰者也。此以西方神學言之,即耶穌必代萬民受罰之旨。耶穌之代萬民受罰,即其代萬民受上帝或天之罰也。耶穌既代萬民受此上帝之罰,則上帝亦即更無此外之人民之可罰,故基督教即此言一切人民之罪,皆由耶穌贖之矣。耶穌受罰贖罪,而上帝之罰盡於耶穌;上帝亦不能更有所罰,而上帝遂化為賜恩之上帝、純愛之上帝。上帝不能更有所罰,則上帝於此失其獨有之威嚴,而使之失其獨有之威嚴者,則耶穌也。耶穌出而上帝之獨有威嚴失,則耶穌之德之力與上帝相等,而耶穌與上帝,即同為全德而全能。此即成耶穌與上帝為父子而一體之說。上帝之威嚴以耶穌而失,而上帝之威嚴,化為耶穌之威嚴,耶穌乃稱為君王。此皆西方神學之論也。然若以中國之聖人之教言之,則聖人之為天之戳民,其憂以天下、憂以終身,即不得不為天之戳民,而亦躬受天罰,然卻無代萬民受罰,而使一切人罪皆盡贖之說。若果一聖人出,一切人之罪皆盡贖,他人更不得有為戮民之聖者,亦更不再出代一切人受罰之聖人;則一聖人出,而使天下人不得更為聖人。此自私其聖之聖人,非大聖人也。西方神學之論,只許耶穌能贖罪為天之戳民,而不知天下之聖人,無不為戳民。此自私其聖之說也。未嘗聞大道也。夫天下之罪,豈可由一人而贖哉。耶穌之後,仍多不信耶穌能贖罪者,固亦仍有為罪人者也。故天下永有罪人,亦永有願為人贖罪,自甘為戳民之聖人。聖人固自甘憂以天下、憂以終身也。世之學聖人者,亦皆學此憂以天下、憂以終身者也。吾人今欲學此聖人,又安得而逃於此憂之外哉。故莊子謂孔子之為戳民,乃天刑之,而不可解。學聖人者,亦甘於自投此天刑之羅網者也。如真學耶穌者,皆終必為甘上十字架者也。然甘之則樂之。如理而言,則耶穌真甘上十字架,必其所欲有甚於生者。其上十字架,為自得其所欲,而求仁得仁之事,則亦必有其樂。賢者如文天祥被囚,尚有「鼎鑊甘如飴,求之不可得」之言,豈可遽謂耶穌之上十字架,純為代人受罪受苦受難哉。今吾人若念耶穌嘗受苦受難,願代吾人受罪,至於涕泣淋漓,此固可見吾人不忘恩之義;然以為耶穌只有苦而無樂,則非知耶穌之聖者也,否則耶穌亦非真聖也。凡謂吾人之說為不然者,皆實未嘗知人之所欲有甚於生者,得其所欲之甚於生者,則其生其死,其心皆未嘗不兼有其樂也。以此觀孔孟樂以天下,憂以天下之言,雖至簡而義則至深。豈淺見者之所能測哉。順筆所之,遂說至於此,然亦非不相干者也。
至於君子所性一段,則要在言君子之仁義禮智之德,皆由於君子之實現其心性而成。君子之實現其心性,而有仁義禮智之德,其德亦即表現於其具形色之身軀,以使其自然生命,成為德性生命之表現之地。人之有此形色之身軀,乃人與禽獸之所同。依此身軀,而人有其耳目之欲等,亦人與禽獸之所同。然人有其德性生命,充滿於此形軀之自然生命之中,則可使此具自然生命之形軀,全變其意義與價值,以為其德性生命之見於其生活行為,以表見於外之地;而此形軀,即亦如為此德性生命之光輝之所貫徹,而化為透明。由此而形軀之所在,即其德性之所在。故曰「形色,天性也。唯聖人然後可以踐形」。聖人必踐此形如踐地,而後形色為天性之表現,方有天性之在此形色中。固非泛言形色即天性也。
七 孟子言成德之歷程
孟子曰:「可欲之謂善,有諸己之謂信,充實之謂美,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,大而化之之謂聖,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」。
「可欲之謂善」者,猶言人之義所當欲,或所欲之義為善也。人知義或善之可欲,而唯見義與善,當生則生,當死則死。此學者志於仁義之第一步之事也。「有諸己之謂信」者,謂得此可欲,而居仁由義,以使仁義之德,實有於此己,而更由此仁義行;非只視仁義為一可欲之對象,而行仁義之謂也。墨子之望天下人之兼相愛以為仁,交相利以為義,共視此仁義為一客觀普遍之道德標準,而依之以行,此猶是視仁義為客觀之對象,而行仁義也。必也知此仁義,本於吾人之心性,此心性原自能欲仁義,而仁義內在於此欲,即順此內在之欲仁義之心而行,方為由仁義行,而非只行仁義也。「充實之謂美」者,實有仁義於己,而由之以行,更充滿此仁義之心之行之量於內,而更無不仁不義之念,為之夾雜,則其表現於外者,皆其德性生命之流行,此即上文之人踐其形色、至於「睟於面、盎於背,施於四體」之謂。美者德性生命之充內形外之名也。「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」者,此德性生命之光輝之形於外,而普照於人,亦見其人之為大人之謂也。「大而化之之謂聖」者,此則言此大人之德,化及他人之功。聖者通也,德化及人,而人之德亦成,己之德即與人之德,亦可相感通。「君子所過者化」,即言其所過之處,皆足化民成俗,而己之德與民之德相感通。此即聖功之著見於外者也。至於「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」者,則是謂其感化之功,亦不可預測預知,不可以人之已有之知,加以限定,恆不期至而自至,亦不知其所以然而然,故謂之神。非謂在聖之上更有一神;而是即自此聖德之內在的深度之不可測,與其見於外之感化之功,不可測處,名之曰神。此神固內在於聖德與聖功之中。故孟子言君子「所過者化」,同時言君子「所存者神」。若謂此外尚有鬼神之神,天神之神,則此天神與鬼神之為聖人所祭祀,其德亦即與此祭祀之心共流行,亦與此聖人之德合一而不可二。故學而至於聖,其德即「上下與天地同流」,「萬物皆備於我矣。反身而誠,樂莫大焉」。孟子之只言聖而不可知之謂神,更不言其外之鬼神與天神,亦正見其不更外聖德,而言鬼神天神之德,以見聖德之無所不備之旨者也。孟子離婁章曰:「君子深造之以道,欲其自得之也。自得之,則居之安;居之安,則資之深;資之深,則取之左右逢其原。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」。君子深造其道,至於「所過者化,所存者神」「上下與天地同流」,唯是左右逢其原,與之共流行之事,固未嘗出乎其自得之聖德之外者也。
八 孟子言盡心知性以知天、存心養性以事天、及立命之含義
孟子曰:「盡其心者,知其性也;知其性,則知天矣。存其心,養其性,所以事天也;夭壽不貳,修身以俟之,所以立命也」。
孟子言人之心之性,固言此為天之所以與我者,即言其有其所自之本原是名為天。今謂此天為自然為天神或上帝,皆無所不可。人之生固不由其自己而生,而由父母所生,亦由得天地萬物之養而生。則謂人與其心之性,由一整個之自然而生,更謂此整個之自然中,有天神在,或此自然即此天神之所表現或創造者,亦皆無不可。然此皆非要點所在。人亦可各自有其神學與形上學之說。當知此類之說,初皆原自人之推論想像,或人自以為獨得之啟示。此中,人之種種想像推論與啟示,互不相同,永相辯爭,即見其說之無定。然人如真面對此天之所以與我之心性之自身而觀,則又可直就此心性之表現於人「生而即有」之愛親、敬兄、惻隱、羞惡之情,次第擴充升進;以見此心性之表現,乃繼續向上興起,向前生長,以由卑而高,由小而大,而在吾人有生之年,未嘗知其限極之所在,亦即當自有其本原者。則吾人思此心性與其本原之天之為何物,亦唯當順此心性表現之繼續而不斷擴充升進之次第歷程中,加以識取;而不當逆此序,以反溯至吾人之生前,以問此吾心性,在吾未生前,存於何處,及為此心性本原之天,其初之畢竟為何物。此乃吾人思想之逆此吾人之心性之表現之序,以由前而後,而退縮其心,如降落至吾人未生之前而思之。此中吾人之思想;既退縮降落至未生以前,又何能真識得此心性之表現之向上興起,向前生長之歷程中所包含者,為何物乎?凡人作如此類之形上學與神學之思者,果嘗自思其思想之出現於何時乎?此種種思想,在生前即有乎,抑在生後始有乎?此自思想其生命之心性之本原之思想,果能超出於此心性之表現之外乎?若其更如實自思其此思想之出現,則當知此思想之自身,亦其一生生命心靈中之一事,其生命心靈之性一表現;則又焉能以此一表現,窮盡其一切表現乎?今如必欲窮其一切表現,則亦唯有順其一切表現之繼續興起生長,以由卑而高,由小而大處,思之,然後方能自知此心性所以為心性,而知其必有本原也。則吾人慾知此心性,舍充盡此心之表現,而更自知此心如何興起生長,固別無他道。此外亦無知「與我以此心性,為此心性之本原」之「天」之道。此心由為其本原之天與我,此心自出於天。然於其所自出之天,此心永不能自出於此心之外,以知之。欲自出於此心外者,皆只在此心之中,自旋轉其思想,實皆未能出也。故孟子曰:「盡其心者,知其性也;知其性,則知天矣」。盡其心者,充盡其心之表現,知其性者,由此表現,而知此心能興起生長之性也。知天者,知為我之此心性之本原之天也。此知心知性知天之功,即在順心之相續表現,以自默識此心如何興起生長之性,而知其有所自本自原之天。此正有如人順水流行,而全身在水,即知此水之寒暖等性,亦知此水有其泉原。水有水性,水有泉原,豈難知哉。人身在水中,寒暖在肌膚,又覺此水相續而至,即知水性,亦知水有泉原矣。且必待出於水之外而至水之始流處,然後能知此水之性,與水之有泉原哉。人不能自離心性之相續表現以知其心性,亦如魚不能出於水,以知水之原泉。出於外則魚死矣。人離其心性之表現,非人也。然人固可不待離此心性之表現,以自知其心性,與為其泉原之天也。知此,則知孟子言盡心、知性、則知天之旨矣。
至於所謂「存其心、養其性、所以事天也」與「盡其心者,知其性也」「夭壽不貳,修身以俟,所以立命也」之不同處,則在昔賢如王陽明答顧東橋書(傳習錄卷中)嘗以盡心知性,當為聖人之境;存心養性,當為賢人之境;以下所說之夭壽不貳、修身以俟,當為學者之境。然朱子在孟子盡心章注及語錄,則以「盡心知性」即盡心以格物窮理而知其性,此當為學者之事。存心養性,則由知而行,而存養得此心性,應為賢人之境。夭壽不貳,為全其天之所付,乃聖人之境。然吾意則以為此盡心知性與存心養性,可只是分說一事之二面。盡心知性之盡心,即心之求充量的繼續表現,此中自已有「行」在,非只有「知」也。知性者,即知此心之求充量繼續表現中自能興起生長之性也。言存心,則是自此心之不放失,而說此心之存在。然心無其繼續表現而盡心之事,亦無此心之存在。養性,則當是自當下之盡心存心之工夫,與其前後盡心存心之工夫之互為根據,使互得其養,而更盡其心,更存其心說。則「盡心知性」「存心養性」二者,乃一事之二面。至於「知天」與「事天」之別,則亦只是知與行之別。人有其盡心之表現或盡心之行,而知其性,即知為其本原之天,故曰知性則知天。既存得此心,亦自養其心,使更興起而生長,則如波波之相繼,後波奉前波以起,而繼長增高,正同出於一泉原之不息。此泉原之所在,即所以喻本心之所在,亦即與我以此心之天之所在。後波之奉前波以起,即所以喻人之奉此本心此天前有之表現,以成其新表現。此奉天之事,即事天之事也。盡心知性以知天,如易傳之言「先天而天弗違」,存心養性以事天,如易傳言「後天而奉天時」。此二者固相依為用也。人有事天之事,而自知其事天之事,亦是知天。人之知天,必有其心之盡,於此心之盡之中,見有一泉原之不息;則亦必有更奉此泉原前有之表現,以成其新表現之事天之事。故盡心知性以知天,與存心養性以事天,乃一事之兩面而相依為用者。非必一高而一低也。 [1]
由此以說下文所謂「夭壽不貳,修身以俟,所以立命」,則亦可說其與存心養性,盡心知性,無高下之分。夭壽不貳,修身以俟,所以立命者,言能盡心知性,存心養性,以知天事天者,則其命之夭壽,不足以貳其心;而唯自修其身,以俟其命之臨,而亦自立其「盡其道而死」之正命。此孟子之言俟命立命,固承孔子知命之旨而來,而異於墨子之非命之說者。蓋人之自然生命,固與外境相接,而有其得失、利害、順逆、吉凶、禍福,而或夭或壽,固有非人所能自主者。此人之所自主者,唯自盡其道,此亦如墨子之言人自能行義也。然墨子言行義,則必非命。其必非命,乃謂若命皆有定,則人將不自盡其力以行義。孟子言命,固未嘗謂命皆定,而不可移;然人要必有其所遭遇之命。此所遭遇之命之為如是之境,即自定然如是。即以人加以轉移,在轉移之後,其一一之時,仍各有其所遇之定然如是之境。然人在其所遇之一一定然之如是之境之前,人皆時時有其當行之義。此人所遇之一一定然如是之境,亦如命人之自行其義、自盡其道,則人時時遇其所遇之境,亦即時時俟其命之臨。人自盡其道,則命得其正,而此正命,亦即可說為由人而立矣。至於過此以往,而問人之自盡其道者,何以天壽終有死,死後此自盡其道者之心靈與德性生命又安在,則觀孟子之言人之盡心知性、存心養性,蓋無此類之問題。謂此盡道而死者,必不為鬼神,孟子固未有此論。若謂其鬼神常在,孟子亦當承認。然孟子亦不必斤斤證明鬼神之有與其常在。蓋人為盡心知性,存心養性之事者,其一生只見其心性之表現為其心自興起生長,以擴充升進,而不息不已,未嘗見其限極;則其盡道而死,亦只見此道未嘗見有死。如欲義甚於欲生者,只見義而未嘗自見其生,則亦未嘗見其生之死。而其心志之在興起生長,而不息不已之歷程中者,即未嘗一念自遁逸於此歷程之外,而不必更想及其自身在死後之不存在,亦不必更想及在此不存在之時,以鬼神之資格而存在等。凡人於未死之時,而先以死後之將為鬼神以自慰,皆人之尚未忘其「個體之自然生命之求存在」之「欲」者,方有之出位之思。若彼已超出於此欲之外,而只見道義者,固不必究心於此;而孟子亦不須更論此盡道而死之鬼神之仍在也。在固當自在。人在有生之年,能超越其個體之自然生命,已見其德性生命有其超自然生命者在。其在有生之年,既已超於其自然生命而在,自不當以其自然生命之死而不在。然在自在,不論之而亦在,不思其在而亦在,孟子固不必論其在也。吾今之謂其在者,固亦唯所以明其非不在也。知其非不在,亦不必更思其在。此方為真只見道義不見生死,一生只見其心性之表現為其心志之興起而生長,更不見其他之大人君子也。
九 孟子之養氣,與知言之學
孟子弟子問夫子惡乎長,曰「我知言,我善養吾浩然之氣」。此知言與養氣,即孟子之所以存心養性、盡心知性,而修身以俟命之工夫。養浩然之氣,猶言養性。知言則本於知人,知人本於知己,知己本於自知其心性。人有浩然之氣,塞於天地之間,而無所畏怯,則亦能盡道而死,而不見有死生。然養氣之名,與養性盡性等又不同。其不同,乃在氣之一名,連於形色之身軀,故曰「氣、體之充也」。然君子之養性盡性之功,至於「其生色也,睟於面、盎於背,施於四體。」此即踐形之功,使德性充實於內,而光輝自見乎外者。故曰:「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」。則所謂浩然之氣盛大流行,即德性充實於內者,其充於體之氣,皆為其德性所瀰漫,而其充體之氣,皆如透體而出,以散為光輝,以塞乎天地之間之謂也。然孟子言「充實之謂美,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」,其先必有「有諸己之謂信」與「充實之謂美」之功。故孟子言養浩然之氣,其先亦必有集義之功。集義之功,即由欲義,而使此義實有諸己者也。則孟子之言養浩然之氣之旨,固與其上文所及之存心養性,以及言善、信、美、大之旨,密切相關。不可以養氣與養性為二名,而疑養氣為養性以外之又一事也。
至於就孟子知言養氣章之文句而論,則初由不動心之義說來。此不動心之義,又初由外無所畏怯說來。故下文論及北宮黝、孟施捨之養勇,與曾子之大勇,再及於告子之不動心之道之評述,方及於孟子言集義,以持志毋暴其氣之旨。此不畏怯,乃要在對他人無所畏怯,而亦對他人之言行,皆無所畏怯。此則更連於知言之論。知言者,即知他人之言也。己能養氣以有大勇,又能知人言以有智,此即兼勇與智之學,勇之本則在集義。此蓋孟子以集義成勇,而以知言成智,以求孔子所謂仁之學歟。
關於養勇之義,北宮黝之養勇,乃直下自恃其氣,而「不膚撓、不目逃」,知進而不知退,以求勝之勇。戰國時之武士之對時君曰:「士之怒也,伏屍二人,流血五步」,固亦可使時君自謂其怒能「伏屍十萬,流血千里」者,為之懼矣。然此在孟子,則為養勇之最低者。孟施捨則曰:「舍豈能為其必勝哉,能無懼而已矣」。求勝不必勝,知不必勝而不懼難。蓋此須能於不勝之時,猶能自勝其畏懼之情也。此不勝他,猶能自勝,即「視不勝猶勝也」一語之旨也。此則固難於自信其能勝,而求勝者矣。自信能勝而求勝者,自恃其氣之足以勝人者也。知不必勝,而能自勝其畏懼之情者,則是無勝人之氣可恃,而能自斂其氣,以自補其氣之虛歉,更不有虛歉之感者也。此乃自充其氣之虛,使之實,故尤難於自恃其氣之足以勝人者,原有實足據者也。然此盂施捨之工夫,仍只是直在氣上用之自製工夫,而未能本義以養氣。在氣上用工夫,而自恃其氣者,氣或不足恃;自製其氣者,其自制之力,亦有時而窮。則其養勇皆不能至於大勇,而全無所懼。至曾子之大勇之功,則在先自反其言行之是非。若自反而非,則焉有氣以凌人?故曰「雖褐寬博,吾不惴焉」。若自反而是,則心先無虛歉,而氣亦無虛歉,故雖「千萬人吾往矣」。此則本義以成其勇,而為孟子之所尊者也。
至下文言不動心,則是以告子之說與孟子之說對論。前言曾子之大勇,固本於知義,然其「義」由何而知,人尚可有疑。告子之不動心,則固亦本於知義。告子之知義,亦能至於不動心,亦似同曾子之「千萬人、吾往矣」。然孟子則以告子之不動心,乃本於義外之說,而其不動心之道,亦未善。由此遂引至孟子之言義內而主集義,持其志而毋暴其氣之說。告子曰「不得於言,勿求於心;不得於心,勿求於氣」。於此告子語,孟子書之趙岐注、朱子集注及焦循正義,皆於此所謂「言」之一名,無善解,故不能暢通文旨。茲按墨子公孟篇謂告子言「義」,而行甚惡,墨子謂其稱我「言」,「以毀我行,愈於亡」。吾於論墨子章之末,已謂此當即孟子書中之告子。告子主義外,即同墨子之視義為客觀外在之公義。墨子貴義篇亦曰:「爭一『言』以相殺,是『義』貴於身也。」此亦以「言」與「義」,更迭成文。是見墨子告子所謂「言」,即「義」,亦同今所謂主義。而孟子之知言,亦即知人之主張主義,而知其是非之謂也。則告子所謂「不得於言,勿求於心」,猶謂於客觀外在之義有所不得,只須求此義之所在,不當求之於主觀內在之心也。然人果能求得客觀外在義之所在,而心即著於其上,亦可更不他求,而不動心。如今之一偏執一政治上之主義之黨徒,與宗教信徒之堅信一教義者,亦可更不動心也。至於「不得於心,勿求於氣」者,則蓋謂心若不能求得義之所在,而著於其上,即不當求之於其身體之氣,求之亦無助於心之不動也。然心果能外求得義之所在,而著於其上,即亦可不以其身之處境之如何,而自動其心矣。此亦如今之政治上之黨徒與宗教信徒及墨子之徒,皆能由偏執堅信其主義教義或義,以赴湯蹈火而不辭也。然瘋狂之人有一念之堅信偏執者,亦能赴湯蹈火而不動心。此未必皆足貴也。孟子之異於告子,則要在謂此義乃是內在於心,而非外在於心者,故謂「不得於言,勿求於心,不可,」又謂「告子未嘗知義,以其外之也。」然孟子亦以心為主,以自率身體之氣。則不得此內在之義於心,亦不當求諸身體之氣。故謂「不得於心,勿求於氣,可,」此即謂在尚未得義於心之先,固不當徑求之於氣也。此孟子所謂內在於心之義,即為人之心之性之表現,更為吾人所自知自行者。孟子之不動心之道,則為心之相續自知義自行義而集義之功。蓋人心性之表現於知義行義,日積月累,至於全無所愧怍於心,則內心無餒,而有其自信自慊,充實於己者在,故能不動。告子只外用外注其心,以外著於義,其不動心易;故告子能先孟子而不動心。如今之政治上之黨徒與宗教之信徒,亦能二十歲即不動心也。然孟子則必集義。集義必在種種不同情形,知其義所當為,而為之,則初不能不動心也。孟子嘗言「天之將降大任於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勞其筋骨,餓其體膚,空乏其身,行拂亂其所為;所以動心忍性,增益其所不能」(告子章)。人心之有動者,乃人之心之自求知義所當為,而初尚未得之兆也。此初不可非者也。然心亦能自興起生長。心既興起生長,而為一知義之心,而志在行義以達其道,則必以形色之軀體踐之,以成其行,即必更以志率氣,而「志至焉,氣次焉」。志者心之所之,心之所往。心志壹往而氣隨動,故曰「志壹則動氣」。若氣不隨志往,而自壹往,則「志」將只隨於此不往之「氣」而動,是謂「氣壹則動志」。人之心志之所以雖向在道義,而不免有動搖之情形,恆由心志孤行,而氣未隨之,則心志還將退墮。體氣原能隨志而往,故必心志既至,氣即次之而往,兼此「持其志」,而又「無暴其氣」之工夫;以使心志充於內,形於外,更有光輝,方有配義與道之浩然之氣之盛大流行,「至大至剛,以塞乎天地之間」也。此氣之盛大流行,乃集義工夫之所致,亦持志養氣工夫之所致。若工夫有所不及,亦不能強慕而強求之;而虛提起此氣,以求其盛大。故集義持志、養氣之工夫,不可忘;然亦不可助長,如不可揠苗以求苗之長。助長即虛提起其氣,以強求、強慕一浩然之氣之盛大流行也。
至於孟子之知言之功,則要在知人所持之主張主義之是非。孔子謂「不知言,無以知人也」。孟子蓋以養浩然之氣立己,以知言之學知人。孟子言知言,要在知人之言之不是者,故當「詖辭知其所蔽,淫辭知其所陷,邪辭知其所離,遁辭知其所窮」。蓋義理有多端,不可「執一而廢百」。執一者其心蔽於一,則言有詖辭。墨子知仁義而不知孝弟,知義之可有利,而不知義之不必有利,知兼愛而不知差等;楊朱知為我而不知家國天下;許行知勞力者之價值,而不知勞心者之價值,皆為詖辭也。詖辭而更誇大其說,則淫辭矣。詖淫之辭,離於正道,而據之以反正道,則邪辭矣。今斥其邪辭,而為邪辭者,更遁而之他,別造作一理由以自文,則為遁辭矣。然此知言之事,初唯由知是者之為是,乃知不是者之為不是,而人之所以能知是者之為是,不是之為不是,唯賴人之是非之心。人之是非之心,初固未必為知他人之是非之心,而是自知其是非之心。人之有是,由心性之自盡其用;人之有非,由人之或放失其心,而心未能盡其用,乃只見一端,而自蹈於非。是非之心,固為心性之表現,而其心之所「是」所「非」者,亦心性能盡其用時之所成之「是」,與尚未能自盡其所用時,所自蹈之「非」。如以心之蔽於一端,即有詖辭之非。其由心之陷離窮,而有之淫辭邪辭遁辭,皆由此始。此心之蔽於一端,即心性之未盡其用也。此心性之盡其用、或尚未盡其用,同為此心性之事,亦同為此心性之一種表現。則人不能自盡心,以有是而無非,或不能自盡心,以自知其心性之未盡其用時,所自蹈之非,而更自「格其非心」;則亦不能知他人之言之是非,亦不能如孟子之知言而善辯,以辟天下之詖淫邪遁之辭,以達其是非之心於天下。故孟子之知言之學,固連於其集義養氣,以盡心知性之學,而不可視為二者也。讀者幸會之。
十 孟子之言王者之政與民之興起,及聖賢豪傑與王者、學者之興起
對孟子之言政,人論之者至多。吾今將說者,唯是謂孟子言政之精神,亦不外此使人向上興起其心志之義。孔子罕言王霸之辨,孟子多言王霸之辨,而恆教人君行王道。王道霸道之分,在王者乃以德服人,而霸者則以力服人。王者之於仁義,如「堯舜,性之也」,霸者之於仁義,則「假」之。然孟子更言「王者之民,皡皡如也;殺之而不怨,利之而不庸,民日遷善而不知為之者」。(盡心篇)王者之政,在使人民日遷善。則王霸之分,即有善教與無善教之分。有善教而民日遷善,則人皆可自成其德,無善教則只有政而已。則王霸之分,有教無教之分也。人或謂孟子言王者之政,唯是保民,使民衣食足。此固不足以盡孟子所謂王者之政之義。「飽食暖衣,逸居而無教,則近於禽獸」。則王者之政,固亦必有教,以使人遠於禽獸也。然無論王政霸政,皆能使人民有一心志之興起。孟子言「霸者之民,歡虞如也」。歡虞乃人生命之歡欣鼓舞,即人之心志之興起。此由於霸者之亦能用仁義以鼓舞人心志之故。然霸者於仁義,只是用之。用之即假之也。此乃視仁義為外,而效其行,非其心志之自悅仁義,而由仁義行。故亦不能真使人民自悅仁義,而自興起其心志也。進於霸者為王道。王道依於王者之先實有一自悅於仁義,而由仁義行之心志之自興起,更本之以興起人民之心志。故孟子與梁惠王言王道,則首辨義利,以使其心自悅義。孟子與齊宣王言王道,則言推恩而保四海,舉此斯心以加諸彼,以使其心自悅仁。孟子與齊襄王言王道,則由仁者之不嗜殺人,以言其能一天下,使天下之民,引領而望,如天作雲下雨,旱槁之苗,皆浡然而興。(皆見梁惠王章)是見由王者自身之生命中,心志之由仁義行而興起,而以仁義之政興民,使「沛然德教,溢乎四海」(離婁),正孟子言王道之宗旨所在也。此亦猶孟子之教學者之為聖賢,亦必以自興起其心志,由仁義行為本也。
孟子之言王道之言,其要旨尚非教當時之大國之君,而在其教小國之君者。故孟子答滕文公之問者,其義最深摯。滕小國也,地五十里,處於齊楚之間,事齊事楚,兩皆未可。孟子滕文公及梁惠王兩章,皆載孟子告滕文公之言。於滕文公為世子,而教之以道,告之以舜學文王周公之事,又告之以禮,告之以仁政,告之井田之制,以使民有恆產之道;更告之以「苟為善,後世子孫必有王者矣。君子創業垂統,為可繼也」;再告之以如齊楚來攻,則當與民守之效死而勿去;更告之以庠序學校之教,「三代之學,皆所以明人倫也;人倫明於上,小民親於下,有王者起,必來取法,是為王者師也。」孟子常言湯以七十里,文王以百里,而孟子則蓋嘗深寄望於五十里之小國之滕,以為其平治天下之所據,亦正類柏拉圖之嘗試建一理想之小國也。然柏拉圖之理想國,原為小國,而孟子則是以小國之政,可為王者之所取法,以平治天下。湯之七十里,文王之百里,皆可以為平治天下之據,則滕小國亦未嘗不可法堯舜湯文。人之異於禽獸者,初只幾希之微,擴而充之,則萬物皆備於我,故小可大,而卑可升於高。學者之道如是,政治之道亦如是也。
孟子之所以言王者之可以數十里之地而起,在其信王者之必為人民所歸往。此則由於孟子之信人民,皆原有向善之心。王者起,天下之民必往而歸之。堯舜禹之得天下者,以人民之朝覲者、訟獄者、謳歌者,皆歸往之也。文王為西伯善養老。「伯夷辟紂,居北海之濱,聞文王作,興曰:盍歸乎來」,「太公辟紂居東海之濱,聞文王作,興曰:盍歸乎來」。(盡心)故孟子心中之人民,皆時時待王者之興起,而亦能目興起之人民也。王者興起,而「民之歸仁也,如水之就下也,默之走壙也」(離婁),而天下謳歌之,讚嘆之,王業成而天下大悅。孟子言君子之修德之要點,全在禮義之悅心。心悅德而樂德,德之至也。民悅王者,而安於王者之政,「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,是天受之;使之主事而事治,百姓安之,是民受之」,是為「天與之,人與之」。故天未嘗諄諄然命人為天子,昔日之天子亦不能以天下與人(離婁);而唯人民之心悅而歸往之,安於其所為之政事,能使王者得為王者也。孟子此義為漢儒所承。董仲舒春秋繁露、班固白虎通皆言王者為民之所歸往而歸心。安悅之而歸往歸心之政,政之至也。霸者之民,歡虞如也,固不如王者之民之皡皡如也。皡皡者,歡虞之充滿,朱注所謂「廣大自得」,天下大悅之謂也。若非歡虞之極,天下大悅而安之,又焉能「殺之而不怨,利之而不庸」哉。故孟子之言政治之理想,乃與民同樂,而至於天下安悅之政;亦猶其言君子之學,由悅歸於樂,而論君子之必有三樂也。
知孟子之言政,以人民之興起,而歸往於王者,而使天下安悅為歸,則知孟子之教學者,亦必以其生命中之心志之興起,而嚮往於古往今來之王者,與聖賢為歸。聖賢與王者皆「奮乎百世之上,百世之下,聞者莫不興起者也」。孟子曰:「待文王而後興者,凡民也,若乎豪傑之士,雖無文王猶興。」後之學者亦有豪傑之士,固亦可不待古人而自興起。初為凡民者,則雖待文王而後興起;然既能興起,則亦不是凡民,而亦是嚮慕彼百世之上之聖賢與王者之豪傑矣。孟子之言昔之聖賢與王者之自興起曰:「舜居深山之中,與木石居,與鹿豕游,其所以異於深山野人者幾希。及其聞一善言,見一善行,沛然若決江河之莫能御也。」(盡心篇)又萬章篇言「伊尹耕於有莘之野,而樂堯舜之道焉。湯使人幣聘之,囂囂然曰:我何以湯之幣聘為哉。我豈若處畝畎之中,由是以樂堯舜之道哉。湯三使往聘之,既而幡然改曰:吾豈若使是君為堯舜之君哉,吾豈若使是民為堯舜之民哉,吾豈若於吾身親見之哉。天之生此民也,使先知覺後知,先覺覺後覺也。予天民之先覺者也,予將以斯道覺斯民也,非子覺之而誰也。」此伊尹之自興起於畎畝之中也。伊尹自稱為天民之先覺,如公孫丑篇言仁者之無敵於天下者,為「天吏」。君為天吏,則不只為一國之君;民為天民,亦非一國之民;而皆是能獨立於天地間,以自興起,而為先覺或後覺之民,即皆是天民。堯舜伊尹與古之聖賢,皆天民之為先覺或後覺,而忽然興起,以兼為天吏者也。民皆為天民,而能為先覺、為後覺,為王者、為聖賢、而為天吏、故民貴。民貴即天民貴,天民貴,則以人原自貴。自貴者何?則因其心性之善,亦原能自興起其心志,而「人皆可以為堯舜」之故也。
孟子又曰:「舜發於畎畝之中,傳說舉於版築之間,膠鬲舉於漁鹽之中,管夷吾舉於士,孫叔敖舉于海,百里奚舉於市。」此猶論語言「禹稷躬稼而有天下」,皆謂為政者,自農工商而出也。為農工,則為勞力者,為政,則為勞心者。孟子言「勞心者治人,勞力者治於人」。今人或以為此乃勞心之階級統治勞力者。不知治之字原,乃為治水之治。治水者須順導水使能流暢,治民者須順導人民之生命,使能流暢,非今所謂統治之治也。孟子固已言勞心者由勞力者而出矣。勞力者更自興起其心志,即得舉而成為政者,以勞心為事。豈階級統治之論哉。然勞力者之得舉為勞心之為政者,又孰舉之?則或其先之君上舉之,或者自興起而自舉,以為王者。然必其人之先自興起其心志,以自為賢者,而後君上舉之,或自舉以為王者。此則不同墨子之言舉賢,未嘗言賢者之如何自興起,以成為賢者,亦未嘗言其可不待他人之舉,而自興起,以為王者也。古今聖賢與王者往矣,然其人之心志奮乎百世之上,以自興起,後人得聞其風而亦自興起,則雖往而未往也。故曰「聖人,百世之師也。故聞伯夷之風者,頑夫廉,懦夫有立志;故聞柳下惠之風者,薄夫敦,鄙夫寬。」(盡心)古人奮乎百世之上,以自興起,後人聞風,更興起於百世之下;而時間之今古,不足成限隔;地之相距,亦不足成限隔。故「文王,西夷之人也;舜、東夷之人也。地之相距,千有餘里;世之相去,千有餘歲,得志行乎中國,若合符轍」。聖賢之道,正由異時異地之人之聞風興起,而得通此百世千歲之久,與千里萬里之遙也。孟子之自言其所以自興起,則嘗曰:「伯夷,聖之清者也;伊尹,聖之任者也;柳下惠,聖之和者也;孔子,聖之時者也……乃所願學孔子也。」然及於言政,則曰:「夫天未欲平治天下;如欲平治天下,當今之世,捨我其誰哉。」(公孫丑)又嘗三宿而出晝,而望齊君用之,則「不徒齊民安,天下之民舉安」。孟子未嘗不欲自興起,以為王者師也。然孟子終不得用於世,而孟子盡心章之終篇則曰「由堯舜至於湯,五百有餘歲;若禹皋陶,則見而知之;若湯,則聞而知之。由湯至於文王,五百有餘歲;若伊尹萊朱,則見而知之;若文王,則聞而知之。由文王至於孔子,五百有餘歲;若太公望、散宜生,則見而知之;若孔子,則聞而知之。由孔子而來,至於今,百有餘歲。去聖人之世,若此其未遠也;近聖人之居,若此其甚也。然而無有乎爾,則亦無有乎爾。」此孟子歷述古人之興起者,而嘆其不見於今之辭也。此中之見而知之者,自奮乎百世之上之先覺,而獨自興起者也。聞而知之者,百世之下,聞風興起之後覺也。見知與聞知,先覺與後覺不同,其皆有以自興起其心志則同。興起心志者,人之所以自拔於禽獸,以使人自免於為小人,以成大人或聖賢之必由之道也。人之生命心靈,即恆以自興起而生長,以為其性者也。孔子之嘗嘆曰:「聖人吾不得而見之矣,得見君子斯可矣;善人吾不得而見之矣,得見有恆者斯可矣。」此與孟子之嘆之旨略同。當孔子之有此嘆之時,固已忘其已超乎君子而為聖,而唯自興起於此嘆之中。孟子生於孔子歿後百有餘歲,更嘆未有「見而知之、或聞而知之者」。孟子亦自忘其自為一能有見知與聞知者,而亦唯自興起於此一嘆之中。則吾人生於孔孟之千百之世之後,安能不求會於此孟子所言興起心志之道,以自興起乎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