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哲學原論 · 導論下——孔子所承中國人文之道
一 中國人文中之不言之道,及言中之道,與孔子之契在不言之道,而為言
在此導論下之文中,吾將略論本書何以自孔子之道始,及孔子之道所承之其前之人文之道者。吾書之自孔子之道始,非謂其前之人未嘗言道,而不知道也。依導論上所說,人生之事,既無不有道,天地萬物,亦無不有道,人固未有全不知道之時。然人之知道而繼以行道者,則可不言道,而道自在。中國之哲人之言道,固原於其先已生活於中國之人文世界中。當中國人文之初創,其人之聚而成家成國,敬天事神,利用厚生,固皆各有共所依、所知之道,而初不必皆自言之者也。吾人今由中國古代所遺留於後世之文物如鐘鼎之類,亦可略想像其時之人文。觀此鐘鼎等文物,具敦樸厚重之質,亦具變化精細之文,即已可見中國古代人之仁與智。此鐘鼎之物上所銘刻之文字,恆有「子子孫孫永保」「其萬年用」「萬年無疆」「萬年眉壽無疆」之文,尤見為此器物之人,其生命意識之通及於子子孫孫與萬年。此銘刻之文字,不特於鐘鼎等中有之,於人所用一切器物中蓋皆有之。據大戴禮記武王踐祚篇言武王席、機、盥、盤、楹、杖、帶、履、觴、豆、戶、牖、劍、弓、矛之上,莫不有銘。如席之前左端之銘曰:「安樂必敬」,前右端之銘曰:「無行可悔」……鑒之銘曰:「見爾前,慮爾後」……履之銘曰:「慎之勞,勞則富」……此銘之文,皆人之自戒自勉之辭,而具道德意義者。此銘之刻在日用之器物,即使人於用器物之時,得緣之以知人之自修其德之道,而使此道德之事,與用器物之日常衣食住行之生活之事,其敬天事神之宗教性之典禮之事,成家成國之社會倫理之事,及利用厚生之經濟上之事,初皆不可分者。由今存之商周之文物,皆多有文字銘刻於其上,大不似其他古代之文化民族所遺留至今之文物,其文字恆只刻於建築中之壁上,而罕刻在日用之器物者。此則蓋亦由中國文字除由聲音表義,更兼象形以表義,而象形則近乎圖畫,其文字之形狀,最富變化曲折,亦最富審美之價值,即可用以為刻鏤之故。文字所表之意義,固恆為抽象,其象形則象具體之形。表義而兼象形之文,刻在器物之中,則使人於用器物之時,即依文字之具體之形,以思及其抽象而在形之外或形之上之意義,而和融此抽象意義與具體之形以為一。後之中國思想中即器見道之精神,亦蓋即最先由此而養成。至於此中國古代之文字,何以於除以聲音表義之外,必兼以象形,則蓋緣於中國古人之兼重綜合耳目所見之聲形,而合之以表心思所及之意義,而即循如此之一「道」,以創造中國之文字之故。此道之自身,則為中國文字之創造之所以然,而又為一超文字之不言之道也。
此不言之道,在有言之道之先,乃中國後之善言道者,如儒道佛之家共許之一義。故其既言道,亦恆欲再還契於一不言之道;而其言道,即只為中間一段事。吾人今所謂哲學思想,皆必以言表之,亦即只屬於中間一段事,其前其後之事,即皆為超言說、亦超哲學者。又中國哲學之明言及道之一名者,更只是中國哲學中之一部分。中國人初由言天、言神、言命、言德等而有之哲學思想,亦未用道之一名言。此哲之一名,在中國之出現固甚早,在尚書虞夏書皋陶已有「知人則哲」之言,然其初只所以泛指人之睿智。尚書周書中恆連王並用,稱為哲王。哲王之哲,固只見於其為政之言行,初不同於今所謂哲學。而吾人固可謂哲王以及哲臣之言中,有若干之哲學觀念或思想存於其中,並謂其思想中亦有道在。然此亦是其「尚未言其為道」之哲學思想或哲學之道。對正式言道之哲學思想說,則仍是一不言道之哲學思想也。
吾今之論中國哲學中之道,乃限在就中國先哲之明言及「道」,並有一道為中心,可通貫其全部思想者,而論之。此則唯有始於孔子。因孔子乃明言「吾道一以貫之」,而確有一道為其思想之中心,以通貫其全部思想。然孔子雖言道,而亦知有一不言之道在。其夢魂之常在周公,即由於其心之常契在周公所制之禮樂制度中之不言之道;故自謂「述而不作,學而不厭,信而好古」。其言「予欲無言」,更謂「天何言哉,四時行焉,百物生焉,天何言哉」,皆表示其心之常契在無之不言之道。吾人亦即可說孔子乃契在其前之中國文化中不言之道,以言道,而開啟以後之言道之中國哲學者。此即昔人之所以稱孔子為道貫古今。故吾書重論中國先哲之言道,亦當自孔子始也。
然孔子既自謂依「述」與「好古」以成其學,則吾人慾知孔子,亦似不能不求知此孔子之所述所學之古,否則吾人亦不能知孔子。然吾人若專注考孔子所述所學之古,由周之禮樂,以至唐、虞、夏、商及其前之中國文化,由考證詩書之典籍,以至其前之文物,文物中之金文、甲骨文之字義與地下發掘之古物,則屬專門之學,非吾之所能為。此所考證得者,亦不知其是否皆果為孔子之所述、所學之古與否,而不必皆與吾之論中國哲學中之道,或孔子所言之道者,直接相干。然國人所素習之詩、書、春秋、左傳、國語諸書,即未經孔子刪定,其所載者亦應為孔子所知。吾今即以此諸書為限,以略說此一道之名言觀念,如何緣此其他之哲學性之名言觀念之次第衍生,而出現,而使孔子得言一貫之道。
二 虞夏書商書中哲學性觀念之次第生起
此吾所據之詩、書、左傳、國語等之成書時代,自昔之學者,即有種種爭論。今人持金文、甲骨文及其他文物為對證者,其說尤多。然此諸書之成書,即在後世,而不免有後人之整理之筆、附益之文;要必非憑空意構。觀中國之史官之早設,則文獻之傳,必有所征。故除偽古文尚書出於東晉,其來源複雜,今暫不引用外,下文設定孫星衍尚書今古文註疏中之尚書各篇,為大體可信。今本之以言中國虞、夏、商、周諸哲學性觀念之演進,以更接於周之詩經、左傳、國語中所載之言中之哲學性觀念,應即可說明孔子之「道」之淵原所自。吾觀其中之哲學性觀念之次第出現,亦固大體合乎人類思想之自然發展應有之常情者也。
尚書始於虞夏書之堯典,及皋陶謨,並繼以殷周之誥、訓。其所及於堯、舜、禹、湯、文、武、周公、皋陶、伊尹等之言與行事者,大體與諸子之所稱道者相合。尚書之不夾雜神話,而唯載古先之哲王哲臣之言事,即見其初不出於後人之推想,而當本於史官之記載。蓋直接負社會政治責任,而首為後世所念念不忘者,應為有相當德行之人物,故堯典以堯之「克明峻德」為說。此自為他人對堯之讚頌之辭。此德之名言與觀念,亦可為後出。然於一歷史上之為後人所念之不忘,而負政治社會責任之人物,謂之有一峻德,固非溢美。其言堯「欽若昊天,敬授民時」,則表示古人生於自然,原必以上觀天象,並依時歷以生活,為其首事,如國語周語明論「古者太史順時覛土」是也。其言堯之「肆類於上帝,禋於六宗,望于山川,遍於群神」,乃總言其對神之敬祀。此乃一切民族之人文之初創時,所共有之宗教性之典禮。其時固未必有殷周之天帝之觀念,然亦不能謂其必無一群神中之主神,而相當於天帝者也。至於言其「以親九族,平章百姓」,則由人群社會與政治組織,本始於氏族與各不同氏族之聯成邦國。則謂古代有一特出之人物,如堯者,其所聯成之邦國最大,而稱之為能平章百姓,或稱其大之近似乎天之大,如孔子所謂「巍巍乎唯天為大,唯堯則之」,亦非溢美之辭也。
至於虞夏書之言舜之命契為司徒,敷五教;皋陶為士,察獄訟;益為虞,治草木鳥獸;伯夷典禮;夔典樂等,則不外言中國古代之人文社會之次第形成中,有掌政教禮樂之事之官守。此諸官守,為一切古代氏族社會所共有。其中夔典樂,同時以「直而溫,寬而栗,剛而無虐,簡而而傲」之德教胄子,則由於人之音樂,原可直接養此中和之德之故。唯在中國文化,於一切人文之事,恆歸功於始創此種種人文之業之特殊人物。吾人亦不能謂任何人文之事,無始創之之特殊人物,亦不能言契、皋陶、夔等之必非其人也。則尚書記之,而後人信之,固未為不可。此諸人文之事之成,固又必有其所由成之種種不言之道在也。
至於在虞夏書中之皋陶謨中,則更言九德、六德、三德,又言「天敘有典,天秩有禮,天命有德,天討有罪」,及「天聰明自我民聰明,天明畏自我民明畏」。此則由古代人文始創之時,人原無將其自己與天或神帝相對立之意識,故於人所奉行之典禮與所當為之事,皆視為天所垂典、降命,而命之為者。於是天之聰明即表現為人之聰明,亦表現於民之聰明;天之光明與可敬畏,亦即表現於人文之光輝與人民對天之敬畏之情中。古代亦必有智者初能見及此義而言之者,尚書紀其人名皋陶。吾人不能謂其必名皋陶,亦不能謂其必非皋陶也。
在此剔除偽古文之尚書中,初無堯舜禹之以「人心惟危,道心唯微,唯精唯一,允厥執中」之心法相授受之語。其所述者,大體合於人文演進之自然之序,乃由敬祀昊天,觀天象,逐漸形成人文;而初尚未能大反省及其內心之事者。故尚書中之於皋陶謨之後,唯繼以禹貢之紀地理與河流之分布。一切古代民族皆歷洪水之災,中國古代亦然。洪水為災,人必合力以治水,而禹蓋即善治水之民族之領袖。由治水而知河道、知土地之分布,則更必有加以記載者。其初固不必即有今之禹貢之文。然要必有此類似禹貢之文者。由治水而廣土地,由廣土地而農業盛,故禹所命官有后稷,傳為周人之祖,則周人蓋初為長於業農之民族也。在今禹貢之文中,首見「九河既道」,「沱潛既道」等語。此道之義,應即同導,導河而河有其河道。此則尚無哲學意義之道也。
商書中之甘誓、湯誓,乃伐有扈氏與伐紂之誓師之辭。其文言有扈氏與夏桀,有罪而不正,天命殛之,故湯本其對天之敬畏,而躬行天罰云云。湯之承天命、章天討,而有對夏之革命,無異後世所謂替天行道。此革命之本身,必依所革命者之無道或不正,而求正其不正,以為此革命之自身之道。然此中亦尚未明言其為替天行道,或為一革命之道也。
至於商書之盤庚一篇為遷都之誥文,乃借「天之斷命於舊邑,而永我命於茲新邑」,以告其世臣,當「黜乃心、無傲從康,施實德於民,勿自生毒、自致禍」。此盤庚之遷都,乃「震動萬民以遷」,惟賴人各自黜其舊習之心,而齊一眾德,乃克有濟。故此文中屢用「黜乃德」「迂乃心」等語,而歸在望其世臣之「各設中於乃心」。此乃尚書中用心字之始。所謂「設中於乃心」,即以中為存心之道。此「中」初何所指,不可知。王國維觀堂集林有文謂「中」初只是狀一版冊之形,或謂乃指射之目標。此篇文中亦有「若射之有志,無侮老成人,無弱孤與幼」之語。則設中於乃心,即使心志定向在敬老慈幼,以恭承民命,以永天命於新邑之謂。當遷都之際,人離其故土,亦自然最易回頭自覺及此心之存在。此義亦不難知。故心之一名,首屢見於盤庚之一篇中,亦非偶然。射之有志或心之有志,亦即見心之道,然此中亦尚無此道之名也。
至於高宗彤日篇言「天監下民,典厥義,降年有永不永,非天矢民,民中絕命。民有不若德,不聽罪,天既孚(付)命正厥德」,則不只指出此人之義,為天所垂之典則,如皋陶謨之「天敘有典」;而是兼指出人之不永年,皆由人之自絕於天命,而不修德之故。故天之降命,即同時命人之自正其德。人能修德正德而奉天命,則其歿得「賓於帝」。此在殷墟卜辭中已有之。至周而一方頌后稷文王之德,一方定后稷文王與天帝配享之制。反之,而人王不修德正德,即自絕於天命,其歿亦即「不賓於帝」,其生亦不得終命。故商書西伯戡黎一篇,即言文王興,而紂尚淫戲,即自絕於天命;故紂亦不得更言「我生不有命在天」,而「責命於天」。此亦謂不德即自絕於天命,而其生亦不得終命也。
在西伯戡黎中,有殷王自言之「天棄我,不有康適,不虞天性,不迪率典,今我民罔弗欲喪」。此中首見天性之一名。然此天性之一名,初無深義,當猶今所謂生命之自然欲望。此與周書召誥中所謂「節性」之性,指自然欲望者同義。依古注「虞,度也;迪,由也;率,法也,罔,無也。」則此節之文,蓋即言天絕我,而我不得康適,即不能自遂,而度合於其自然欲望,亦未能自依此天所垂之典法而行,故為人民所棄,民皆無不欲喪亡我也。此乃紀紂之自覺其生命之將絕而自嘆之辭,以證不德而自絕於天命者,其自身之命亦終絕。微子一篇之微子,傳為殷之宗室,數諫紂不聽,而持祭器奔周者。此則要在證不德者為天所棄,亦為賢人之所棄。此二文雖在商書,然亦為周初之武王周公召公所用以自戒,以免為天人所共棄,而自絕其命者也。
三 殷周之際與周初之王道,及人文禮樂之道
周書中泰誓為武王伐紂初誓師之辭,牧誓則為至商郊決戰之誓師之辭,皆不外言紂之自絕於天,故今唯有恭行天罰,使民有政有居。此與商書湯誓伐桀之辭同旨。易經革卦卦辭所謂「湯武革命,順乎天而應乎人」,其道固同也。然其尚未有道之名,亦同也。
周書中洪範,傳出自箕子,乃一總述自昔之賢王之政之大端之書。秦漢儒者本之作洪範五行傳,用以配合陰陽家之五行之說。宋儒多過分張揚其義理,唯王柏等則疑其有錯簡。近人如梁任公等,又疑其言五行休咎,為陰陽家興起後之著。然洪範中所謂休咎五行,則不同於後之陰陽家之說。友人徐復觀先生於中國人性論史之附錄中之二文,嘗辨之。柳翼謀中國文化史,謂洪範以五行為九疇之一疇,而非「以九疇攝於五行」,唯後者乃陰陽家之說云云。然又或謂在殷周之際,不應有此綱目分明之大文,不似周誥殷盤之誥屈聱牙者。吾觀此文雖可能經後人之整理潤飾,然內容則大皆綜結其前之中國思想中之觀念以成。如文中之九疇中之「三德」,曰正直、剛克、柔克。左傳文公六年,亦有此「沈潛剛克,高明柔克」二語。此洪範之三德與虞夏書中夔典樂,用以教胄子之樂德,及皋陶謨之言九德,皆同為合剛柔之義言者。其始於何時,雖不可知,然應其來有自。其「稽疑」之言「大疑」當謀及乃心、卿士、與庶人云雲,則盤庚遷都之誥,亦即謀及眾心之旨。至於「謀及卜筮」,則為古人素所習用。其言「八政」中之食貨,乃一切時代之民生之所須。八政中之祀,則虞夏殷周所同重。八政中之司空、司徒,則虞夏書中已有「禹作司空」「舜為司徒」之語。八政中之司寇,即皋陶為士之士。至於八政中之賓師二者,則較特殊。然書經微子篇已有「父師」「少師」之名。史記宋微子世家太師少師注,孔安國曰:太師,箕子也。左傳國語中所記之師之官尤多。八政中有賓者,由接待嘉賓之禮,亦政事之一。此亦詩禮之教之所重。如微子抱禮器奔周,而不臣周,亦即居賓之位者也。至於「協用五紀」之五紀,即歲、月、日、星辰、歷數。協用五紀,不外觀天象以治時之事。此虞夏書中亦已言之,亦人文始創之時,人皆自知為之者。至於其言「庶征」中之休徵、咎徵,不外言自然界之氣候之雨、暘、燠、寒、風之五者之來,是否適其時,而有敘,以說其是否能使百穀用成、家用平康等,以定休咎;初無漢儒之以卜筮定休咎之種種奧秘之說也。其「五福」中之「壽、富、康寧、修好德、考終命」,則人自始所欲知者。其「六極」中之「凶短折、疾、憂、貧、惡、弱」,亦人自始所知惡者。至於其五行中之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,則虞夏書中已言禹平水土。益治鳥獸草木,即及於木。孟子又言益烈山澤而焚之,即用火。殷已有青銅器,即用金。國語鄭語亦有「先王以土金木水火雜,以成為百物」之語。左傳文八年引夏書曰「水、火、金、木、土、谷」謂之「六府」,則五行之物之見重,其來甚遠。此五者固皆民生日用中之物也。故此洪範中之九疇之「三德」「稽疑」「八政」 「五紀」「庶征」「五福與六極」「五行」之七疇,皆不外綜合中國文化與人之日常生活中所共知者以為說。此固殷周之際之人所能為,為之亦不必待於甚高之智慧者也。其中較特殊之觀念,唯是言敬用五事及言皇極二者。此敬用之五事,為貌、言、視、聽、思。並謂「貌曰恭、言曰從、視曰明、聽曰聰、思曰睿」,「恭作肅、從作義、明作哲、聰作謀、睿作聖」。此五事乃人之五種活動。謂貌曰恭、言曰從、聽曰聰等,則表示此五種活動之各有其所當然者,而恭作肅、從作義等,則指人之此五活動之合其所當然,而成之五德。此中之將人之德行分別連於五種之活動或五事,即一方為對人之德作一種分類,一方示人以修德之下手處,即在敬用此五事。此則不同前此言德者之未如此分類,亦未言人之修德之下手處,即在敬用五事者。言此敬用五事,即無異言人之修德之道。然亦未明言其為道也。
洪範明用道之一名者,在言皇極之一節。在此一節中,言皇建其有極之旨,不外謂「凡厥庶民」之「有猷、有為、有守」之德者,「汝則念之錫之」 ,「不協於極,不罹於咎,皇則受之;無虐焭獨,而畏高明」。此不外表示一為政之寬容而好德之精神。故後文更言「無偏無陂,遵王之義;無有作好,遵王之道;無有作惡,遵王之路。無偏無黨,王道蕩蕩;無黨無偏,王道平平;無反無側,王道正直。……天子作民父母,以為天下王」 。此中則明用及道之一字。此所謂王道,配前後文以觀,應是王所自行之寬容好德之道。蓋謂必如此無偏無黨,無有作好,無有作惡,乃為遵王者之所以為王之道也。此蓋非教人民遵從王道之語。因此言皇極之前文,乃明對王者而教之,而洪範中之八政稽疑,亦皆對王者而言也。
按此「天子作民父母以為天下王」語,在泰誓中「天將有立父母,民之有政有居」,已涵其義。此與康誥「若保赤子」之語,及詩經中記為康公戒成王之「豈弟君子、民之父母」(生民之詩)之句,並可互證。桀紂之亡,皆民共叛之。失民則失天下,亦失天命,即證天命之見於民意,亦見天之必命有德者以保民。故後之召誥有「天亦哀於四方民」之語,詩經有「皇矣上帝,臨下有赫,監觀四方,求民之莫」(定也) (文王之詩)之詩。此即左傳襄十四年師曠之謂「天之愛民甚矣,豈其使一人肆於民上」一節語,所自本之義。故王者欲「奉答天命」,必「和恆四方民」。(周書洛誥)此理初非難知。在殷周之際,人歷觀桀紂之所以亡國之故,固必悟及天子當如父母之保民,乃能奉天命;而為天子者以為民父母之心待民,亦自必當自勉於無偏無陂、蕩蕩平平之王道也。此中之皇極之皇,其意蓋初非戰國時之皇帝王霸之皇,或三皇之皇。皇極之極,亦與太極無極之極無關。因後文唯言王道與天子,並未言皇道。則此皇可只是大義。如周書多言皇天上帝,此皇只是大之義,上則是高之義也。至於極則只是至極之義,如六極之凶短折、憂、疾等為生命之至極。皇建其有極,即後文「以皇為極」,亦即以大為至極。後文言「凡厥庶民……汝則念之」,於民之在「不協於極者,皇則受之」,即謂王者必大,而能受民之不協於極,而不見有不協於極者,方為能配皇天之皇極之道者也。此與周頌清廟之詩,「思文后稷,克配彼天,立我烝民,莫非爾極」之詩,正可相證。國語周語單穆公曰:「物得其常曰極。」芮良夫曰:「使神人百物,莫不得其極」,則更引此周頌為證。此芮良夫言,亦與洪範尚寬大寬厚而無偏無黨,以無所不極之皇極,為「王道」者,同其旨趣。無偏無黨,即大中。皇極之道,自是大中之道,不必單訓極為中也。此尚寬大寬厚之旨,為稍後之秦誓所承,而言「一介臣,斷斷猗無他技,其心休休焉,其如有容,人之有技,若己有之;人之彥聖,其心好之,是能容之……以保我子孫黎民」。詩經烝民稱美仲山甫,始於「天生烝民,有物有則;民之秉彝,好是懿德」之句,更言其「既明且哲,柔亦不茹,剛亦不吐,不侮鰥寡,不畏強御」,則兼仲山甫之正直與寬厚,以稱其明哲。若更溯此尚寬厚之思想之原,則虞夏書中已有堯命舜「敬敷五教在寬」之言。盤庚言「奉畜汝眾,作福作災,予不敢動用非德」「汝無侮老成人,無弱孤與幼」。康誥言文王「明德慎罰,不敢侮鰥寡,庸庸祇祇,威威顯民」,皆是尚此「寬厚而能包容眾民,而保之顯之」之德。詩經文王之詩言「帝謂文王,予懷明德,不大聲以色,不長夏以革,不識不知,順帝之則」。此亦是以德之能寬厚而能包容,若無識知者為貴之旨。尚書君篇言「我道惟寧王德延,天不庸釋於文王受命」。即謂周公之道,唯是寧此王德,而延長之,以繼此天之「所未放棄之文王受命之事」。此文王之德即一寬厚包容之德。順此德而延之,是為道。故曰「我道唯寧王德延」。於此即見此「道」之名,乃緣此「德」之名而出。德為王德,則道亦應為王道。此王道當求大,乃所以奉答天命。「天命」在殷周之書,皆恆稱為「大命」。周書於「天」多簡稱為皇天、或稱皇天上帝。皇即大。故奉答皇天大命,固當求寬大能容也。秦誓言武王伐紂,「八百諸侯,不召自來」。康誥言「周公初基,作新大邑……四方民大和會」。洛誥言「自其時中義,萬邦咸休」。周公多方篇又言「夏初受天命,後至於紂,不肯戚言於民,乃大淫昏,帝……『大』降罰……『大』不克開」,遂有成湯之「代夏作民主」;然至桀而又「弗克以爾多方,享天之命」,「惟我周王之克堪用德……我惟『大』降爾四國民命」。此即見文、武、周、召,確有一依皇天大命,以開創大時代、「作新民」(康諾)之精神。洪範之洪,亦即大之義也。故前文謂皇極之皇,亦如皇天之皇,乃所以表大。八百諸侯之會、四方民大和會、萬邦咸休,皆見此周王之道之大者也。此與詩大雅之言「上天之載,無聲無臭,儀型文王,萬邦作孚」之詩,正可互證也。
循上所述,而通觀周書中之周公召公之訓誥,與詩經中之周頌之稱太王、王季、文、武,魯頌之頌周公之德,則見此中確有一偉大之政治精神,其本則為一道德精神。故周召之教,乃恆先言夏殷之王,皆初承天之大命,唯其末世之王不德,乃自絕於天命,亦自絕於四方民。遂由此以言「天不可信」(君)「天難諶,天命靡常」(詩經文王之詩),更言周之文王,唯以其德之純一不已,乃得契於「惟天之命」之「於穆不已」(詩經文王之詩)。故諄諄教周人唯有「疾(速)敬德」「丕(大)顯德」以「祈天永命」(召誥),否則亦當如夏殷之末世之王,為天與四方民之所絕棄。周公無逸之篇,則以知艱難為教,並舉殷之哲王如中宗、高宗、祖甲,初亦皆「不敢荒寧」;故不可謂「昔之人無聞知」。周公君之篇,更言夏殷王之賢臣初有伊尹,伊涉、巫咸、巫賢等,輔文王之賢臣,則有散宜生、南宮括等。此皆超乎夏殷之民族之對立之觀念,而舉昔之哲王賢臣之言行,以教周人。此即一對有永久性、普遍性之道德精神之肯定。至於史所傳之周之文教制度可考見者,則近人王國維觀堂集林中之殷周制度論,嘗謂周之立君之立嫡長之制,與其他宗法封建制度,皆開創一新制,應大體可信。立長立嫡之制,足以定君位。其封建制度之兼封同姓與異姓之諸侯,無論是出於理之當然,或勢之不得不然,皆出於兼容天下之器度。其宗法制度之重合族敬宗,並有同姓不婚之制,以使此同姓與異姓之諸侯,同姓公族與異姓世族,得以姻媾之誼,通其情,亦凝協天下之制度。此二者與周之禮樂之盛,及其雅頌之詩之稱美讚頌祖德與賢臣之德,敘王政之所由廢興,皆必依於一堅實而偉大之道德文化之精神,而後能為。此中種種周之禮樂制度畢竟如何,爭論甚多,吾亦不能詳考。然吾人於詩經,只須平心諷誦其大雅與頌,由其文句構造之典重整秩,味其肅肅穆穆之氣象;更諷誦國風小雅,由其文字之迴環往復,味其溫柔敦厚之心情;則可略想見此周代人之生命精神狀態,乃充實而雍容,亦有餘而不盡者。周之國運能至於八百年,為世界之歷史中所未有。此不能事出偶然,而當由文武周公之道德精神,以立此開創之功。孔子之言吾從周,而夢魂常在周公,亦即契在周之人文制度之道之大也。
四 周之禮教及春秋時人之言文德、天道、人道,及孔子以後中國思想之尊道
周之文教制度之次第建立,自亦有一長時期之歷史。如春秋以前之西周數百年,即周之文教制度次第建立之時期,而不必皆有史文可考者。此一切文教與制度,蓋皆統於一禮之名之下。禮原所以祭天帝社稷、祖宗,及生前有功有德之人之為鬼神者。讚頌鬼神之詩樂,初與祭禮俱行。主祭者為宗子國君,而與祭者則依其親疏尊卑之序,以就列而成禮。於是禮初為人之致敬於鬼神者,亦皆漸轉而為致敬於人者。一切親親、尊尊、貴貴、賢賢,天子與諸侯,諸侯與諸侯及士大夫之相與之事,無不可以禮敬之意行之,皆可名之為禮。此禮遂於人之宗教、藝術、文學,人倫、政治之事,無所不貫;而人在種種為禮之事中,亦同時即可養成種種不同之德矣。
由此人之為禮之事,同可養人之種種之德,故由左傳、國語、諸書所記,即可見春秋時人之言德行,恆環繞禮文之名而說。今可略舉其言為證。如左傳昭公二年謂,「忠信,禮之器也,卑讓,禮之宗也」。昭二十六年記晏子曰「君令、臣共(恭)、父慈、子孝、兄愛、弟敬、夫和、妻柔、姑慈、婦聽,禮也」。又如國語周語下曰:「言敬必及天,言忠必及意,言信必及身,言仁必及人,言義必及利,言智必及事,言勇必及制,言教必及辯,言孝必及神,言惠必及和,言讓必及敵。敬,文之恭也;忠,文之實也;信,文之孚也;仁,文之愛也;義,文之制也;智,文之輿也;勇,文之帥也;教,文之施也:孝,文之本也;惠,文之慈也;讓,文之材也」。再左傳昭二十八年,「心能制義曰度,德正應和曰莫,照臨四方曰明,勤施無私曰類,教誨不倦曰長,賞慶刑威曰君,慈和遍服曰順,擇而從之曰比,經緯天地曰文」。此昭二十八年語之九德,皆名文德。上引周語,則皆以種種德,連於禮文之義而說。其謂言敬必及天,即以敬為對天之道。言忠必及意,即以忠為定意之道。言信必及身,即以信為身之踐其言之道。言仁必及人,即以仁為待人之道。言義必及利,即以義為分利之道。言智必及事,即以智為處事之道。……言勇必及制,即以勇為自製自強之道。言教必及辯,即以施教為明辯之道。言孝必及神,即以孝為對神之道。言惠必及和,即以惠為和人之道。言讓必及敵,即以讓為對敵之道。然此中皆未用道之一名,左傳文公元年之謂「忠、德之正也,信、德之固也,卑讓、德之基也」。則以德之名統此忠信卑讓之諸德。周語下言「正、德之道也;端、德之信也;成、德之終也;慎、德之守也;慎成端正,德之相也」。「始於德讓,中於信寬,終於固和,故曰成。」則以慎、成、端、正之可分說為諸德者,更視之為成此一德之輔相,亦意在以一「德」之名,統此「慎」「成」「端」「正」之諸德。此中之謂「正、德之道也」,蓋是謂正只為德之始道。然由德之始,至於德之信,德之終,德之守,皆可說為德之次第完成,所經或所依之道路,而亦當皆可說之為德之道。唯周語則限此道之義於「德之始」之道,即見其雖知重此「德」之義,以統貫其種種相、或種種德,而尚未能以道之義,通貫於種種相、或種種德也。
茲按此道之一名,在國語與左傳中,恆用作導之義。文公六年言「古之王者,知命之不可長,是以並建聖哲,樹之風聲,告之以訓典,道之以禮則」。昭公五年「道之以訓辭,奉之以舊法……」。皆是以「道」之義為「導」。國語周語下「詩以道之」,晉語「道之以文」,楚語上「道之以言」等語,此中之「道」之義,亦是「導」。至於有客觀存在意義之道,則初多是自天道說。天之日月星雲雷等之變,固屬於天道。如左傳昭二十一年「日月之行也分,同道也」。昭二十六年齊有彗星之出,晏子說是天道。昭三十二年「雲乘乾曰大壯,是天道」。由此而自然界之普遍的反覆原理是天道。如莊四年「盈而盪(虧),天之道也」,哀十一年「盈必毀,天之道也」,國語魯語「天道導可而損否」,越語下「天道盈而不溢,盛而不驕,勞而不矜其功」。其所謂天道之義,皆不相遠。由此而人間之禍福之反覆或相補,亦是天道。如左傳宣公十一年「瑾瑜含瑕,國君含垢,天之道也」;昭九年後「陳卒亡,楚克有之,天之道也」;昭十一年「蔡復楚凶,天之道也」;昭二十七年「叔氏懼禍之濫,而反之季氏,天之道也」;國語周語中更有「天道賞善而罰淫」之語。由此更進一步,則事天之禮亦說為天之道。如左傳文公十六年「女何故行禮,禮以順天,天之道也」。至於如襄二十二年晏平仲曰:「君人執信,臣人執恭,忠信篤敬,上下同之,天之道也」;國語周語言「古之神瞽,考中聲而量之,以制律度均鍾,百官執儀,紀之以三,平之以六,成於十二,天之道也」。則是以人之忠信篤敬之道,與人制樂之道,皆依天所垂於人之律則而有,故皆說之為天之道。至於特言人之道者,則國語左傳之書有之而甚少。此則如晉語之言「報生以死,報賜以力,人之道也」。「思樂而喜,思難而懼,人之道也」。至莊公三十三年記史嚚曰:「國將興,聽於民;國將亡,聽於神」。昭十八年記子產之言「天道遠,人道邇」。則是意在以民與神、人道與天道及鬼神之道相對而言。至於楚語之記觀射父語謂古者民神不雜,後乃民神雜糅,顓頊乃「命南正重司天以屬神,命火正黎司地以屬民,而絕地天通」,「使民神復不雜」云云。則正是當時人對上古之事,加以推述之語。實則其前之民與神,當是自始不免於雜糅。唯在春秋之時,有此人道與天道、鬼神之道之分別之論,民神乃不相雜。以人道與天道相對,而此天道之名,亦可概括一切人以外之天地鬼神之道,而以人道之名專指人事之道。至於左傳桓公六年紀季梁曰「所謂道,忠於民而信於神……夫民,神之主也。是以聖王先成民,而後致力於神」。此則單言「道」,而其意指則唯是人之上信於神,下忠於民之道,而以「忠於民成民」為先於「事神」者。然尚未至於孔子之言「人能弘道,非道弘人」「吾道一以貫之」;明以一仁道,貫通人之對己對人及對天命與鬼神之道也。孔子以後,墨子乃以義道,為天鬼神與人之共同之道。道家之流如老子,則以天地人皆法道,莊子齊物論言道通為一,言天地與我並生。然後道之名之義廣大深遠,乃大顯於世也。
總上所述,在中國哲學思想中最具通貫意義之名辭觀念,蓋「天命」之觀念最先出,人必有德乃能承天命,而「德」之觀念,即繼天命之觀念而出。德依心而有,由節自然之性而成,而「心」與「性」之觀念更繼之。至周之禮教立,而德與「禮」相連。至於道之觀念,則在禹貢中初有導河之道,此為人對水地之道。周書乃有順文王之德以為道,更有此「王道」之名,在國語左傳中,乃明見反覆為「天道」之語。「人道之名」則自子產乃言之。最後乃有統天道人道之「道」。由是而有孔子以仁言道,墨子以義言道,老莊以道言道。在此道與德二者中,則自孔墨老莊以降,皆知必行於道,修於道,然後可以成德。德唯屬於各人,亦或只為人所自知;而道則為人所共行共知。故道先而德後,道大,在天下,而德專於各人之一己;故欲修己兼治人,以成人己之德,必以道為先。孔子言道之以德,此道即導,亦即導人以道,以成其德。故孔子以「學道」 「志於道」為首,而以「據德」為其次。墨子先言義道,乃有為義之人;先言兼愛之道,乃有具兼愛之德之兼君兼士。老子第一章言道之玄,其後乃言玄德。莊子逍遙遊先言逍遙之游,以此游即游於無待之道,而後有其至人神人之德。齊物論先言「道行之而成」,「道通為一」,乃有後文之至人之忘是非、利害、生死之德。此外,則孟子盡心篇言「仁者,人也,合而言之道也」。荀子天論篇言「道,非天之道,非地之道,人之所以為道也」 。法家則偏在言政治上之道與術。此術之一名與道之一名,則略有大小之別。然孟子之言德行術知,荀子之言治氣養心之術,此術之義,與道之義,亦無大別。莊子天下篇有道術之名,則意在以「道」統「術」,而言內聖外王之道。及於漢世陸賈新語,第一篇為道基。賈誼新書之六理,以道德之名先於性神明命。淮南子首為原道訓。錢大昕十駕齋養新錄,謂「原道」之名首見於此。後董仲舒言「道之大原出於天」。魏晉之人多以道德論名篇。後世道教之徒,直以道名其教。佛家之徒亦自稱道人,佛法為佛道,其菩提之名,亦初譯為道。於是道之名之義,其廣大深遠,更大顯於世。在漢魏以後之學者,即莫不言道。史家如太史公,自序其作史記之意,首「因道衰廢」之語,並以孔子作春秋之道為言,而終之以「自古聖賢著書,皆意在通其道」之語。班固作漢書敘傳,終於言志在「緯六經,綴道綱」。即文學家如劉勰文心雕龍,亦首有原道之篇。韓愈作原道。柳宗元亦有文以明道之說。宋明儒者中,周濂溪通書首言「乾道變化」,張橫渠作正蒙首言「太和所謂道」,明道象山皆重明道。伊川朱子乃以窮理為先,而朱於學生編朱子語類亦先編其言理氣。然朱子乃意在合理氣以言道。至清之戴東原,大反朱子,而其孟子字義疏證,亦以理字為先,道字次之。然其先作原善,首節仍先道而後理。章實齋著文史通義內篇,首是原道之篇。文家如姚鼐言文之陽剛陰柔之美,亦先以天地之道為言。然總觀宋以後之學者,則較重析理以辨道,與唐以前之學者重開拓種種道之大方向者不同。後文當及。然辨道亦所以明道。要之,自孔於而後之中國學者之尊尚在道,二千五百年來,初未嘗大異也。
五 「中」國哲學與中和之道
上文吾人只說道之一名,自孔子以後即為中國學術思想所環繞之一核心,然不如宋儒之說自堯舜禹起即有一貫之道統相傳。宋儒之本古文尚書,而謂堯舜禹即以「道心唯微,人心惟危,惟精惟一,允厥執中」之心法相傳,吾人只能視之為後來之說。然除去偽古文尚書,盤庚篇亦已見有「各設中於乃心」之句。召誥洛誥有「時中」之名,酒誥有「中德」之名等,論語之紀堯曰「咨爾舜允厥執中」。中庸之引孔子語謂舜「執其兩端,用其中於民」,亦可其原甚遠。吾人可由一樹之果之何若,以推其本之何若,則吾人自亦可由中國後來之學術思想之重此心之合乎中道,以推中國之文化學術之本原,即自始向在此「中道」。此「中」之義為無偏,則恆與大之義及和之義相連。和之一字初原於音樂,其原蓋尤遠。在虞夏書中已有「協恭和衷」,而具道德意義之語。中國之政治文化之自覺的求大而能容,以成大中或大和,則至少在周代人之思想中,已逐漸形成。如上述周書之言「大和恆四方民」,以立無偏無黨,而為大中之「皇極」。在左傳與國語中,言及中與和之語已甚多。如左傳成公十三年,劉康公之言「民受天地之中以生,所謂命也」。襄七年晉韓獻子言「參和為仁,正直為正,正曲為直」,正直即中也。余不盡舉。周語所記單穆公言「耳之察和」以成樂,至「政象樂,樂從和,和從平」「有和平之聲」,而「道之以中德」之一大段文,及國語鄭語之言「和實生物,同則不繼,以他平他謂之和」之一大段文,皆中國學術思想之一原始所在。鄭語辨和與同之不同,輕同而重和。故謂「唯和能豐長而物歸之,若以同裨同,盡乃棄矣。故先王以土與金木水火雜,以成百物,和五味以調口,剛四支以衛體,和六律以聰耳,正七體以役心,平八索以成人,建九紀以立純德,合十數以訓百體,出千品,具萬方,什億事、材兆物,收經入,行姟極。先王聘後於異姓,求財於多方,擇臣取諫工;而講以多物,務和同也。聲一無聽,物一無文,味一無果,物一不講」。此與左傳昭二十年晏子對齊侯所論之「和」與「同」之不同之一大段文,大旨相合。唯晏子更據以言君臣之或可或否之相反相成,以致其政之平,德之和。故謂「君所謂可,而有否焉,臣獻其可,以成其可。君所謂否,而有可焉,臣獻其可,以成其否。……以平其心,而成其政……心平德和」。孔子繼之以言禮之用,和為貴,更言中庸為至德。孟子繼之言君子中道而立,惡乎執一而廢百者。荀子亦言「凡人之患,偏傷之也」。以道為「體常盡變,舉一隅不足以當之」者。荀子貴隆正,言中與和之語亦多。老子言「守中」,言「知和」,莊子言「養中」 ,言「和之以是非」,「寓諸庸」。至中庸而言「致中和,天地位焉,萬物育焉」,以中庸為至德。此雖立說不同,然於貴中和之義,則一脈相承。漢人貴中和之語,不必一一舉,此可觀惠棟易微言,陳灃之漢儒通義所輯。佛學入中國,印度之般若三論宗與法相唯識宗,皆自謂為大乘佛學之中道。中國之成實論師及吉藏、智 ,皆特標出種種之中道義,華嚴宗則尤重在言相異者之相入相即,以成和。唐人有王通自號文中子,作中說,柳子厚亦隨處言大中。宋代理學則周濂溪太極圖說,以中正仁義之道立人極。張橫渠首太和之論。程子以中為未發之大本,和為已發之達道,則純自心上言中和。朱子之辯中和,亦即辯心之已發未發。陽明之學,亦初由此心之中和之問題入,其時之湛甘泉,以中正言天理。至劉蕺山而明謂宋明之儒學之工夫,不出致中與致和之外。清人言漢學,則惠棟、至陳灃,皆謂漢儒最重此中和之義。爰及民國肇造,而立國名為中,定國制為共和,今正當歷甲子一周之年。而中華之華,則固由中國中原民族之自稱華夏。而稱華者則自其文化之花朵光華而說。此中國今日之立國定名,皆非事出偶然,而由數千年之思想,原重此中與和及文華之旨,冥權密運於其中之故。則為偽古文尚書者,與宋儒之由樹之果以推其本,謂堯舜禹之相傳,即有一允厥執中之道,為其統,亦非不可說。中以不偏為義,然又即在內之心之稱。此二義初不同。然心之所以為心之性,亦原是不偏。則此二義,未嘗不相通。以不偏之中心為體,其表現之用,則為合異以成和,則中和二而不二矣。然吾書之不直以此中和為中國之道統所系者,則由吾特重周語晏子所說:「以他平他謂之和」,君臣互獻其可否之義。故吾亦當由中國學術思想中,諸先哲所言之種種道之互相可否,而相反相成處,以見此中國學術思想中之太和之道;更由此太和之道,以見此大中之道。故吾不說此中和為中國之道統,亦正所顯此中和為中國之道統。蓋若只處處扣緊中和之一名而說,則我與讀者,皆將以此二名之義,先自束縛,而於諸前哲之互相可否,而大開大合所成之種種思想之光華,反將蔽而不見;亦不能實知此中華之學術思想中,由太和以成之大中之道之何所似矣。此吾之不說此中和,以成吾說之中和,原亦為吾書之密意之一,本亦不宜更自加點破。但點破後,讀者可更忘之,則亦無害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