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哲學原論 · 第十章 禪宗與佛學他宗及惠能壇經之自性義與工夫
一 禪宗之向上一著義
吾人於上章之末,言禪宗重心悟而棄教觀,此即不特與華嚴之言法界觀者不同,亦與天台之言止觀者有異。天台華嚴皆依教理以修觀,禪宗則初無華嚴天台之一套教理。天台華嚴之言修觀,至少在初步,須辨別種種能觀心與所觀境,而禪宗則教人直接自悟本心。在此自悟中,無能觀所觀之別,亦無能悟所悟之別。此自悟為工夫,而此工夫只是一本心之體之自己昭露呈現。此即可將佛家所言之教觀,全攝在一「道在心悟」一語中。然自禪宗之興起之歷史看,則禪宗與佛家諸派之教理,亦非無關係。禪宗之藉教悟宗之事,可言者亦甚多。世傳為禪宗之初祖達摩,嘗以凝壁住壁觀為教,亦初由深信含生之倫同一真性,而由理入;此理為性淨之理,即為藉教悟宗者。 [1] 故達摩嘗以楞伽四卷授學者。世傳為禪宗二祖之慧可,亦講楞伽經義,攝山講三論之慧布,亦參慧可而得其意。後之牛頭,亦初學三論,世傳為四祖之道信,亦教人念般若。至於開後世南禪之惠能,據壇經所載,初聞人誦金剛經,其師五祖弘忍即為講說者;亦嘗聽印宗法師無盡藏尼講誦涅槃經。今按金剛經言般若義、空義、無所得義,未明言性,涅槃經乃言佛性。惠能之言「明自本心,見自本性……一切萬法,不離自性……何期自性本自清淨,何期自性本不生滅,何期自性本自具足,何期自性本無動搖,何期自性能生萬法」,初蓋由其有所接於此涅槃經一流佛性常住思想而來。若惠能只聞人講誦金剛經無所住而生其心,未必即能悟此即佛性之「心之自性」;金剛般若經中,固無此自性之一名也。壇經之般若品,言及佛性,嘗謂「佛性非常非無常,是故不斷,名為不二……佛性非善非不善,是名不二……不二之性,是名佛性」。今按佛經最多言不二之義者,乃維摩詰經。此所謂佛性非常非無常,則出涅槃經。然壇經之用此一語,又有與涅槃經異義者。即涅槃經之此一語,乃自二方面說佛性。佛性非常者,非世間之常之謂;非無常者,乃謂一切眾生,同有常樂我淨之佛性之義。涅槃經要在說明後之一義。而壇經則蓋只取此一語,以破二邊之執,故頓漸品惠能又言佛性無常,以破佛性常之執。此即純為般若三論之言雙非兩不之旨。其本此旨,以言非善非不善之不二之性,是名佛性,又見其不同於賢首慧思以性淨心兼觀染淨法,即淨法以知淨心之正面的教法;而為一意在教人超出染淨善惡之相對,由非善非不善,以求上達此淨心,而亦不見其淨之教法。壇經所載神秀偈:「身是菩提樹,心如明鏡台,時時勤拂拭,勿使惹塵埃。」此正是求此心如明鏡之淨而自去其染之教。惠能偈:「菩提本無樹,明鏡亦非台,本來無一物,何處惹塵埃」。則是不以看心之淨為教,而純本般若宗之不可得之義,而本之以言:「心之無善惡二者之相對之性,不自視如明鏡之淨,亦不更見有塵埃之染,而超此染淨,於染淨心皆不可得,即所以見此心之性」者。便為又一創造性的心性之工夫論矣。
由此工夫論,而惠能之言「自性能含萬法是名為大」之義,遂曰:「若見一切人,惡之與善,盡皆不取不舍,亦不染著,心如虛空,名之為大」。又言「兀兀不修善,騰騰不造惡,寂寂斷見聞,蕩蕩心無著」。是皆明與昔之佛家之立教者,必言舍染取淨,去惡成善,語言上有所不同。然何以此不見善惡染淨,可為見本心見本性,以悟心成佛之道,今亦須試加以說明。
按人在舍染取淨去惡成善之時,其心初固皆見有染淨善惡。然舍染取淨之目標,則在無染無惡。當無染無惡之際,自當無染惡可見。至人之取淨為善之事,依般若之教,則在人既有淨有善之後,亦不當自謂有此善此淨。如其有之,則又成執,生大我慢。故人之修道,理當歸向於超善惡染淨之一境,方為至善至淨。由此以言心體之善惡染淨,便當說此心體之最上之一性質,即無善無惡,無染無淨,而畢竟空。此即通於般若經之教。依此以言,則對大乘起信論之言自性清淨心體兼有生滅真如二門、楞嚴經之謂一自性清淨妙明心而能有塵勞、天台之言性具染淨、華嚴之謂真如不變而隨緣成染淨諸義,即皆可不須說。如既說之,亦還當超至此染淨善惡等之上,以求直下與諸宗所說「具染淨成染淨而超染淨」之淨心或心真如,直接相契,以有此淨心之自覺方可;而既契在淨心,又復不當自謂其所見之心體為淨。因如自謂其所見為淨,則不特有淨染相對,而一心分成所見與能見,亦分成能觀與所觀,二者相對,已落二邊。此便即非真正之淨心自覺。真正之淨心自覺首應無此能見所見、能觀觀之相對。由是而學人之徒自信有淨心在此染淨心之上者,亦即為其當前之心與淨心、或能信之心與所信之心,二者尚遙相隔而相對之故。吾人若真欲自覺自見得此淨心,亦首應無此中之相對相隔,自亦應無此心與此心之淨為所見。亦必無此所見之「心與淨」,方為此心之真正自見自覺,而自悟其心之真淨之性。夫然,而人真欲明心見性,成道成佛,便當求直接契入此無染無淨無惡無善之一心境,即此一心境,以悟此心之性;方能使此心自明,此性自見,是為明自本心,見自本性,而自悟心以成佛。此中之工夫之要點,純在由一切能觀所觀、染淨、善惡及其他種種相對者之中間,直心上達,以超拔於此一切染淨善惡等相對之外。人在其舍染取淨之一般修道工夫中,亦必須由其所知之染淨,求向上一著,以深觀此能舍染取淨之心,乃以無染無淨之可見為歸者,方可契入此心此性之無染無淨,無善無惡,而頓超直悟至此第一義之本心本性也。
惠能自謂其教是為上上利根人說之頓悟頓修之教,即必須上上利根人,乃能受此教之謂。蓋世俗人,唯溺於染,其心恆外馳而不知返。修道者初唯見染,其所殷勤從事者,亦唯在觀一切染,而一一去之,如在小乘;必再進一步,乃能知向於一切善法。然於此人又或不免自執其所行之善;遂當更上求般若之教,或上探能具染淨成染淨之本心淨心,以超拔於一般所執善惡染淨之上。此中,人之上探此本心淨心,又或視之為超乎吾人現有之心上者。人於此,如只自下望上,能所相隔,即仍尚在沉迷,如上文所說。今人若欲自見其塵勞萬種之心,即此本淨之心,則非此心能直下頓超其塵勞萬種不可。人慾有此頓超,自又須自超其「自下望上,能所相隔,以自觀此淨心態度」而後可。大約當時之神秀一派,即以觀心之如明鏡之淨為教法。據神秀下之普寂所傳之禪法,亦即以「起心看淨」為宗 [2] 。然依惠能之教,則此起心看淨,亦還須超拔,因有淨可看,即落能所二邊,亦如前說。故必再邁過此一看淨之修持工夫,而直不見有此如明鏡之心,亦不見有染淨善惡等。此即非上上利根者,不能一步越過此層層之一般之修道工夫、與其中之意見執著,以直契此最上一層之工夫也。
二 禪宗之施教方式進於般若經論之處
吾人今若再就印度及中國之佛家之傳統的教法之觀點以觀,便見惠能實開出一佛家施教之新方式。此中關鍵,在惠能既能本般若之觀點,以說其前之佛學所重之本心本性,而謂人不當於此見有淨心,以超拔於染淨善惡之外;同時亦用此本心本性自性之名言,將「印度傳來之般若宗之一往遍觀法空之態度,與諸宗對法界八識三身四智所說之種種義諦,以及種種工夫」,一齊收攝於此「自明本心、自見本性、即心即佛」之教中,使人可於言下頓悟,而不待外求。由是而惠能之教所表現之精神,即無異一般若宗之精神與中國以前之重本心性淨之教之一新綜合,其所以能成為後之中國佛學之主流者,其故蓋亦在此。
印度之般若諸經,固無不重說般若、說空,而重無所得,不可得之義;然觀其論說之方式,則實重在自各方面去說種種法之不可得,說種種之空,與種種觀空之般若。說般若者,固初不自為此對種種法,作分類之事,此為其異於法相宗之經論者。然印度他派哲學及法相宗等,原已有其對種種法之分類在此,則說般若者,即恆須順之,以說其不可得,說其空,以有其種種之般若慧之表現,而有種種之般若可說,種種之「不可得」可說。此說不可得、說空、說般若之言之數,亦在原則上,可與人所能說為實有之法之數相當,而尚可更多過之者。因人說有一法,此法即可成執,即當有一說其空之言,以說其不可得而說其空,以破其執。但此言又可成執,為防其執,又須兼說其空。於此,說空之言即已多於說有之言二倍矣。下此以往,若言再成執,則成無窮。由此而吾人可以了解:何以世傳佛說般若二十二年,歷時最久,而今存般若經尚有六百卷之故。此六百卷般若經固多重複之處,然亦多分別各陳一義。吾人今即不加以全讀,而只就智旭之閱藏知津,對般若經各部之要義之陳述以觀,已可知其中之義諦實豐。龍樹釋般若經之大智度論,其立義又有更豐之處。故真善說般若者,亦確未嘗不可有無量義可說。佛菩薩以無量壽說之,亦終不可盡。此中之故,全在說般若者,可順世間法執,一一舉出而說之之故。印度言般若之經論,亦確皆是分別就世間計執,一一分別舉出說之,此其卷帙之所以為繁。即中國一般人所視為較簡而勤誦讀之金剛經,今觀其次第由種種境行果之法,一一說其空,即仍是此路數。至簡者,如心經,仍是自五蘊之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,四諦之苦、集、滅、道等,一一說來。凡此等等說空之經論,皆是順應印度人所重之一切法之種種之分類,為其說空之底據。故吾人可說,印度之佛學中,其正面的依一切法之類別,而分別說其依種種不同之因緣而生者,為法相唯識宗;而其反面的由一切法之緣生即空,而仍順一切法之類別之分,以說其所涵之空義者,為般若宗。此即空有異輪,而實不異也。
然此一印度經論說空之方式,因其乃順一切法之類別而說,則人之讀之者,即仍須沿一次第之歷程;而由此所見得之空義,即初仍不免為一平鋪於一切法之類別之上之種種空義。人緣此所證之空,最後則當為遍滿法界之大空。至於當人往求知此種種空義或證此遍滿法界之大空時,此種種空義、此大空,即成人之所求知求證,而今所尚未得知得證,而似在外者。此中,人即未嘗不可有一對此中之一切法之種種空義之一馳逐,或外求證此大空之一馳逐,此即又成一最高級之執取。誠然,善言般若者,固可更說空,以更破此馳逐執取。然說般若者所遺之經論,赫然在此,則聞者仍不能不念及此中之種種空義,或有未為我知者,而視之為在我之所聞之外,即仍可生一加以執取之心。此即般若學者之一大病痛,而可使其永只「口說般若,而實不知般若義」者也。在此處,善說般若者,便不當示人以經論在此,謂汝當勤讀;而當唯以直使學人自去其執,以知一般若義,而有所證於空為事。如學人不再更執此空,則亦可更不說「空此空之執」之語,以使語又成病。夫然,故真善說空,而又意在使學者自證般若者,便須先教學者放下一切經卷,亦不須於一時將一學者以後所可有之迷執,前曾有之迷執,一一分類,舉而說之。因此中之說不可盡,而對學者之當前迷執之破除,並無直接之用處;而徒引其心外馳,以瞻前顧往,乃翻自陷於當下未有、而可能有、或昔曾有之迷執之中也。此中所需之使人去執,以知般若義而證空之語,只宜當機對學人之當下之特定所執而說。此說之目標,亦只在使學人當下去其所執,以有其當下之般若慧之呈現。至於當下之特定所執外,學人心中,其前時後時之其他一切執,既本不在當下,便亦非當下之執。克就其不在當下而觀,即不待破而當下實已是空。人果於此能知其不待破而已是空,則只須此當下之特定所執真能空,亦即可登大王路,立地證一切法之空,一念直趣佛地,以見性成佛矣。是見善說空、善弘般若教者,最後便必須歸至其一切言說,皆只成為當機對執而說,不先作空之類分,亦不作般若之類分者。緣是而其說空說般若之言,即亦勢必歸於無一定之次第,或一定之成形規矩者。其言說既當機而應,亦才應而即止。學人若於此有所悟入,則千萬語不為多,一語一字亦不為少,而皆可當下圓成具足,無欠無餘。此即惠能之承般若經之精神,而變其分類而次序說空之方式,所開之一「無類可分,以及無次序可定」之直下教人空一切善惡染淨之種種迷執之施教之方式也。在此施教方式下,一切般若經論,以及無量經論之言,皆可由說者之就其當機之所宜,加以自由運用。於是一切經論其立論樹義之方以智者,到此皆可在一自由運用之圓而神之最高般若慧之下;而其中一一之言之意義,亦皆自其在經論之系統中之原來之地位,超拔而出,而可隨不同之機,以顯其無窮之妙用者矣。此則昔之言般若者所未及,而為由惠能所開之禪宗所達之境。然此又亦正為順般若宗之精神,至乎其極者,所必至之境也。
然真欲學者達上來所述之境,而使人當下見此般若,仍必須有若干基本的名言或觀念,作收攝人之一往向外馳逐之心之用;然後人之學佛者,乃不至如唯識法相宗之徒,一往求觀一切法之有;亦不至如一般般若學者之只知分析種種之空義;以自溺於對有對空之種種知見,而自陷於其高級之執取之中。禪宗於此,乃用其前之中國佛學之心性之名言,以為此收攝心思,以回歸於內,以便實見此般若之用。由此而有自性般若,自性菩提之名,及明心見性,自見佛性,自悟成佛,即心即佛之言。然此中所謂性,自性,則又與印度般若經之言法性實性實相者,初不原自同一之思維方式而來,亦初不同其義。惠能之禪宗,本其所承於其前中國佛學所言心性之義,乃更加以融通,而攝入於其新造之用語之中。及至禪宗之用語,為後世之所習知,此諸名言之原義,乃反為中國人所忘矣。
依吾人前專論般若宗一章之所論。印度般若宗所謂法性實相,乃指一切法之緣生無我,所顯之空相、空性。此乃克就一切法,而言其具此空相、空性。此一切法中,固包涵心法,心法中又包涵凡夫之心法,如諸煩惱法,以至學聖者之心法,如六度萬行之類。依般若經,此一切法同具此空相、空性,凡夫之煩惱法與學道者之六度萬行,亦無不具此空相、空性,以至吾人之觀此一切之觀,亦具此空性空相;種種觀空之觀法,亦具此空性。是為一切空觀。然無論吾人之一切空觀所觀者如何廣大,此空觀之轉進如何深入,其中要有此中之所觀之法。此空法空相,乃克就諸法之空相以言其相,而即此相,以言其性,此乃印度般若宗所謂性相之原義。此初與法相唯識宗所謂性,乃由一一法之現行而分類之,並溯其究竟之因等,所立之性,固不同其義;亦與克就人之修道歷程中,直接內省其所以能修道而成聖成佛之根據之心性,初不同其義。此後一義之心性,如所謂佛性、如來藏、淨心等,皆有其正面之善的意義。此乃因在一般之修道歷程中之人,初重在自去其染與惡,故必須有對其佛性如來藏等之善之正面的肯定與自信,乃能自勵其舍染取淨、為善去惡之志之故。然在惠能之禪宗,則蓋先承此涅槃經言佛性之思想,又進而知人之另有一「直超於染淨善惡之對待之上,直契其心之淨,亦不自見其心之淨,以自證其心之非染非淨、非善非惡」之一法門。於是對此所謂本心本性,亦直下本般若宗之旨,以言其乃「非善非惡、非淨非染、自性真空」,以為其本性。見此本心本性之自性真空者,乃是般若,於是般若亦本心本性或自性所固有,故名曰本性般若,亦名曰自性菩提;而般若之見本心本性或自性,亦同於此本心本性之自見,亦即是此本心本性之自呈現。由此而在惠能,般若宗之般若之義,與中國佛學傳統中之心體自性本性之義,其原為二義者,今即由「此心體或自性或本性之依般若而不可說之為淨,不可看之為淨」,以相融為一義。於是在般若經論,原用以指一切法之空相空性之名,即轉而唯用以指吾人之心體本性自性之自身之空性空相,而不重在用以遍指一切法之空相空性矣。此即惠能之所以能以一本心或本性或自性之名,綰攝以前佛學傳統中之心體自性之義,與般若經論中之空性空相法性之名之義為一之故也。
三 壇經之攝歸自性之言說
由吾人上來之所說,惠能所開之禪宗,乃順般若宗之精神而至於其極,以表現一自由運用語言,以使人見此般若之施教方式;而此方式即一頓教法門,以使人自明其心自見其性之超於染淨之上,而知此自性即般若者。故惠能之教,乃以即般若之自性,攝般若經論中所謂空性法性之義。由是而進一步,即為將佛家諸宗所傳之法界、八識、三身、四智,及一切修行之工夫,皆就學者之所問,而隨機以答,以作人當下明其本心見其自性之用。在此隨機之答中,對此諸名之義,亦即必將收攝之於吾人之本心自性之內而說之。此則即就六祖壇經之內容,而略加分析而即可見者。然此亦非謂惠能之意,在將一切佛家諸宗所傳之名相,皆一一以本心自性之概念為之說明,以見其皆不離此自性本心,無溢出其外者之謂。若然,則又成印度之唯識法相與般若諸經論之思想形態,非禪宗之思想形態矣。依禪宗以觀,窮一切法之名相而盡論其有與空,固不可能之事,而亦不必要之事。此皆所謂戲論,而無補於教者之當下之說法利生,亦無補於學者之言下得悟者也。此義上已詳之,今可不贅。下文舉壇經之言,亦唯所以證其施教之方式,在處處引歸自性本心而已。
壇經疑問品,人問升西方淨土,惠能謂心淨即佛土淨,東方人造罪,念佛求生西方;西方人造罪,念佛又生何國?凡愚不識自性,不識身中淨土,願東願西;悟人在處處一般。……世人自色身是城,眼耳鼻舌是門,外有五門,內有意門。心是地,性是王,王居心地上。性在王在,性去王無。性在身心存,性去身心壞。佛向性中作,莫向身外求。自性迷即眾生,自性覺即佛。慈悲即是觀音,喜舍名為勢至,能淨即釋迦,平直即彌陀;人我是須彌,邪心是海水,煩惱是波浪,毒害是惡龍,虛妄是鬼神,塵勞是魚鱉,貪嗔是地獄,愚痴是畜生。善知識,常行十善,天堂便至;除人我,須彌倒;去邪心,海水竭;煩惱無、波浪滅;毒害忘,魚龍絕。自心地上,覺性如來,放大光明,外照六門清淨,能破六欲諸天。自性內照,三毒即除,地獄等罪,一時消滅;內外明澈,不異西方。不作此修,如何至彼。大眾聞說,瞭然見性。
此即對眾人直下告以世界與四聖六凡,即在此心性之內,心淨即世界一切土淨之言。
再如壇經懺悔品言「無相懺悔,滅三世罪,令得三業清淨」,而言其發四弘誓願。乃於佛教大乘之四弘願上,各加以自性,而曰「自性眾生無邊誓願度,自性煩惱無盡誓願斷,自性法門無量誓願學,自性佛道無上誓願成」。由此而言「歸依自性三寶,謂佛者覺也,法者正也,僧者淨也。自心歸依覺。……自心歸依正,……自心歸依淨,……若言歸依佛,佛在何處?若不見佛,憑何所歸?言卻成妄。……於自色身,歸依清淨法身佛;於自色身,歸依圓滿報身佛;於自色身,歸依千百億化身佛。……於自性,萬法皆現……此名清淨法身佛,……回一念善;智慧即生,此名自性化身佛;法身本具,念念自性自見,即報身佛」。機緣品又曰:「清淨法身,汝之性也;圓滿報身,汝之智也;千百億化身,汝之行也。若離本性,別說三身,即是有身無智。若悟三身,無有自性,即名四智菩提」。下文乃進而釋唯識法相宗之四智曰:「一大圓鏡智性清淨,平等性智心無病,妙觀察智見非功,成所作智同圓鏡」。乃歸於一偈曰「三身元我性,四智本心明,身智融無礙,應物任隨形」。
又在付囑品言「三科法門,動用三十六對,……三科者……陰是五陰,入是十二入……界是十八界……一十八界,皆自性起用。自性若邪,起十八邪;自性若正,起十八正」。此即言五蘊、十二處、十八界,皆不離自性。以此推之,則萬法一切法,皆不離自性矣。
上言惠能於世界、凡、聖、佛之三身四智,一切法界皆歸攝於自性或本性或本心而說。然此自性本性,畢竟為何物,涅槃寂滅之境畢竟如何?見性成佛,所見者為何?誰受涅槃樂?則此又不可說。如機緣品「請問如何是某甲本性,大通乃曰:汝見虛空否,對曰見。……曰汝之本性,猶如虛空,了無一物可見,是名正見;無一物可知,是名正知;無有青黃長短,但見本源清淨,覺體圓明,即名見性成佛,亦名如來知見。……師曰彼師所說,猶存見知。……不存一法存無見,大似浮雲遮日面;不知一法守空知,還如太虛生閃電。此之知見瞥然興,錯認何曾解方便?汝當一念自知非,自己靈光常顯現」。此即謂於本性上,無法可見,亦不能對之存無見而守空知。知此守空知之非,乃現靈光,而可言見本性。則見本性者,乃無所見,亦不見此無所見;而自知其見與無見皆非之謂。此即純本般若之義,以言本性者也。
又機緣品答志道問何身受寂滅之樂。問曰:「若色身者,色身滅時,四大分散,全然是苦;……若法身寂滅,即同草木瓦石,誰當受樂?又法性是生滅之體,五蘊是生滅之用……生則從體起用,滅則攝用歸體。若聽更生,即有情之類,不斷不滅;若不聽更生,則永歸寂滅,同於無情之物。如是一切諸法,被涅槃之所禁伏,當不得生,何樂之有?師曰:汝是釋子,何習外道斷常邪見,而議最上乘法?……涅槃真樂,剎那無有生相,剎那無有滅相,更無生滅可滅,是則寂滅現前。當現前時日,亦無現前之量,乃謂常樂。此樂無有受者,亦無不受者……外現眾色緣,一一音聲相,平等如幻夢;不起凡聖見,不作涅槃解,二邊三際斷;常應諸根用,而不起用想;分別一切法,不起分別想。劫火燒海底,風鼓山相擊。真常寂滅樂,涅槃相如是」。
至於對摩訶般若之為自性,亦唯有消極之語言可說。自性真空,而此空亦不可著。如其般若品曰「摩訶是大,心量廣大,猶如虛空,無有邊岸,亦無方圓大小,亦非青黃赤白,亦無上下長短;亦無嗔無喜,無是無非,無善無惡,無有頭尾,諸佛剎土,盡同虛空。世人妙性本空;無有一法可得,自性真空,亦復如是。……莫聞吾說空,便即著空。……世界虛空,能含萬物色緣,日月星宿、山河大地、泉源溪澗、草木叢林、惡人善人、惡法善法、天堂地獄、一切大海須彌諸山,總在空中。世人性空,亦復如是」。此上二段文即皆言見本性,即知其「見與無見皆非」之語也。
四 內外二邊不住義
由上所引,可知惠能之教,乃一面將一切法攝歸心之本性,而教人自見本性,一面又言,於此心之本性,無所可見,亦無所不可見。涅槃之寂滅中,亦無受寂滅者,不受寂滅者,自性般若如虛空,此虛空亦無空相。此即一方收攝人心之向外馳逐,以引歸於內,而又言此內之無可住處。有如對人向東行者,謂汝宜東歸,而即其東歸,又謂此東方無可歸。然此實正為惠能立教之精神命脈所在。若於一切法不先攝歸本性,佛學中仍有循法相唯識般若經論而窮其法相,觀其法性之一路。若不謂此心非善惡染淨,佛學仍有自信其真如心、淨心、如來藏之常,而由止觀之工夫,以求契入之一路。然惠能之禪宗,則在此二者之間另開一路。此乃即般若以觀「本心之自性」,即此本心自性以觀一切法之般若。乃於一切法,既引歸見自性;於見自性,又言此中無自性之可見,無涅槃之可受,亦無空之可著。此即歸於在教上,對涵一切法之法界,無一套說其緣起法相法性之教理,對內之心識,亦無一套心識論之教理;而只有一工夫之指點。此工夫,無其自身之教理上之一定立腳點,亦不能有其教理上之一定立腳點。此工夫不能外住法界,亦不內住於自己之心識之內。即於內外二邊,皆無住處。而其所用以指點工夫之言說,雖可任取之於其他言教理之宗派,即皆全只作工夫之指點之用。對住於外者,則以引歸內之語言為用;對欲住於內者,則以內無住處之語言為用。故壇經定慧品,惠能自謂其法門乃以「無念為宗,無相為體,無住為本。」按「外離一切相,名為無相」,此即重在外「於相而離相」。又曰「於境上心不染曰無念,於自念上常離諸境,不於境上生心。」此所謂無念,則要在使人不於境起念,以生對自性之邪見。故其下文曰:「只緣說見性,迷人於境上有念,念上便起邪見,一切塵勞妄想,從此而生。自性本無一法可得,若有所得,妄說禍福,即是塵勞邪見。故此法門立無念為宗。」此言無念之意,在不於自性上,另有一法可得。然此又非沉入空無之謂,故其下文再曰:「無者,無諸塵勞之心;念者,念真如本性。」此亦非以真如本性為所念之謂。故下文更曰:「真如是念之體,念即是真如之用。真如自性起念,六根雖有見聞覺知,不染萬境,而真性常自在。」是見此無念之工夫,乃純順「入於本性之真空,而此空亦不可得,而不可著」以言者也。
至於所謂無住者,則定慧品曰:「念念之中,不思前境,若前念、今念、後念,相續不斷,名為系縛。於諸法上念念不住,即無縛也。」此所謂無住,即不住於念,而於念無執之謂。此無住,乃偏自念念之不住上說。然念念不住,即念念外不住境而無相,亦內不住於自性,於自性能無念,而只本真如自性以起念;則無住之義,可通攝過去、未來、現在之三際之斷,與內外二邊之斷;所謂二邊三際斷也。
吾人如了解此惠能所言之工夫,乃在外無相、內無念,而念念不住,亦不住內外之義;便知其所以不以凝心看淨或空心靜坐不動為工夫之故。因此後者即心住於內,求於自性中有一法可得,或著於無記空,並誤以無念為念無;而不知真如自性起念之不可無,雖起此念,仍可不念萬境而無住,以念念寂滅;方見真性之本空也。緣此吾人即可了解其所言坐禪或定慧之義。其言曰:「此門坐禪,元不著心,亦不著淨,亦不是不動。起心著淨,卻生淨妄……卻被淨縛……外離相為禪,內不亂為定。」此禪定與慧乃不可分。故曰:「定是慧之體,慧是定之用;即慧之時定在慧,即定之時慧在定。定慧如燈光……燈是光之體,光是燈之用,名雖有二,體唯是一。」此即謂不可只空心靜坐不動,或著心看淨,離慧以求定;而當即慧見定;即定以有慧,如體用之不可離。一般世俗之人,心念外馳,似有慧而無定,則慧歸於狂慧;而修道者則又恆空心靜坐以求定,則定為沉空。是皆不知定慧不二。唯惠能言定慧不二,則要在對離慧求定者言之。凡人之離慧求定者,即不知「無念非沉空,空元不可著,真如自性起念,而念無住,則無縛,而能內自不亂,以有其定」之義者也。
總此惠能之言以觀,則其所言之工夫,亦可以「無住」一語概之。不住內外二邊之法,而念念不住,即所以成道。故定慧品又曰:「迷人著法相,執一行三昧,直言常坐不動,妄不起……作此解者,即同無情,卻是障道因緣。……道須通流,何以卻滯。心不住法,道即通流。心若住法,名為自縛。」此道之通流,即工夫之通流。工夫之通流,唯賴心之不住於內外之法。此道之通流而心不住法,亦可概惠能之言工夫之要旨也。
五 惠能之施教方式與相對語言之相銷
緣此道之通流,而心不住法之義,故惠能所開之禪宗之施教方式,乃重在就人之偏執與住處,因機發藥,而不能有一定之方。然人之偏執,要不外偏在二相對者之一;則能知相對者,即可知學者之所偏執,而因機發藥。上所謂內外之二邊之見,乃就人所最易執之二邊之見而言。若推廣言之,則二邊之見之相對之語言,亦有種種;而凡人之相對語言,亦皆可引起人二邊之見。按壇經付囑品中言:「三科法門之三十六對,如無情五對,明與暗對,陰與陽對;……法相語言十二對:如有與無對……色與空對,動與靜對,凡與聖對,僧與俗對……自性起用十九對:如邪與正對,痴與慧對,亂與定對……實與虛對……煩惱與菩提對……常與無常對……法身與色身對,化身與報身對……」等。實則世間相對之語言,固亦不限於此之所舉。付囑品所言,乃惠能教人之說法,以不失本宗之道。其根本義,則是「出沒即離兩邊,說一切法,莫離自性……若解用,即道貫一切經法……自性動用,共人言語,外於相離相,內於空離空。若全著相,即長邪見,若全執空,即長無明。……但依法修行,無住相法施。……若有人問汝義,問有將無對,問無將有對,問凡以聖對,問聖以凡對;二道相因,生中道義。如一問一對,余問一依此作,即不失理也。設有人問,何名為暗,答雲明是因,暗是緣,明沒則暗,以明顯暗,以暗顯明;來去相因,成中道義。」此即見惠能之教法,乃要在教者之心,恆運於一切相對之兩邊之中,以此顯彼,以彼顯此,於相對見其乃相因而出沒者;出此沒彼,沒彼出此;更遠離二邊,以引學者入中道。此中道即在「教者當學者沒此而成執時,即出之;出此而成執時,即更沒之;而常出常沒,以不出不沒」中見之。故教者之因機施教之言,要在足以與學者之所執,相銷而互泯;乃可以表為遮,或以遮為表,或即遮即表,或非遮非表;雙照兩邊,以不落兩邊;非四句百非之所能盡,復非離四句、絕百非之所能盡;而一切言說遂皆唯有當機活用。心若不滯,道即通流,是能道貫一切經法。此亦即所以使一切經法之言,皆成活句,而非死句,而問答之無窮無盡,乃皆為自性之動用矣。後來禪宗大德之施教,雖更有種種之方式,固亦皆可以此「出沒即離兩邊,說一切法,莫離自性……道貫一切經法,自性動用,共人言語,」加以概括者也。
由惠能所開禪宗之對語,乃重出沒即離兩邊,外於相離相,內於空離空,吾人即知禪宗之言,必不能組成一套教理,亦不能如一般宗教有一定之信條之故。因其對語之旨,乃正在使此對語自相銷而心意互契,以超出一切語言而歸默。此吾人於原言默中已略及,今須更說者,是此對語在根柢上依於一人之能透至名言之外之一般若慧之呈現。教者無般若慧,則不能知學者之執見之所在而善說;學者無般若慧,則不能知教者之意之所在而善聞。不能善說善聞,則言雖契理不能契機,便為廢語戲論。唯言能契機,而教者之言乃皆見自本性,學者亦可因之以自見本性。故禪宗雖望人自見本性,然自其施教之重對語而觀,則又全是由教者學者之機感,以使教者學者皆在對語中自見本性。此禪宗之教所循之路道,即不同於昔之佛家學者,欲由誦經讀論,外窮法相法性,以契萬法之真如之路道;復不同於聚眾人於一堂中,由高僧大德講經說法,使人各得其解之路道;又不同於一人獨處茅庵、靜修求道之路道;復非純為一人閉門求頓超直悟之路道;而只宜稱為一由教者學者之機感之直接相應,以悟道成道之一路道。此則遠原自中國原有一師徒對話之傳統,由孔門問答之所開;亦有一朋友對談之傳統,如魏晉清談之所啟;方有此禪宗之人由師徒間之機感之相應,以使人悟道成道之一方式。在此機感之相應之中,人之心思之運用,不在己亦不在他,而在己與他之相對之應答之中,以言銷言,以言泯言,而成其相互的心之通流、道之通流,以各自見其本性。此固不同於一般人之談話之散漫無歸,亦不同於西方式學者、宗教家之共討論一論題或教義,以求一結論——即與柏拉圖式之對話亦有不同,因其仍有一論題,而為一小規模之討論也。凡討論,有論題,即以論題為所對,而意在決定客觀事物之何所是,或客觀的義理之是非。此初非以人與人直接的心之通流為目的;因其語言之應用,固在說一為對象之事物或義理,不重在直接表現說者之自己心意也。而中國所重之人與人之對話,則重在人之各由語言以表現其自己心意,而使他人可由其言以知其心意。此乃直接以心之通流為目的。心之通流,即吾於中國先哲對言與默之運用一文中所謂心意之交通。大約中國魏晉之清談,乃重在此心之通流,以更有人格間之互相欣賞。儒家由孔門師弟,以至後之宋明儒者之問答,則皆一方人各自言其心之所自得,一方更欲他人之言有以啟予心,使人與我咸能自成其德。此則重在人格之互相完成。禪宗欲人悟道,亦可謂一求人格完成之事。唯在儒家之問答中,問者恆為主動;而在禪宗之對語中,則因教者必須針對學者之迷執而破斥之,而教者乃更居主動之地位。此又其不同也。至於禪宗之重言語之相破,並以言語外之棒喝等為施教之方便,則吾於中國先哲對言與默之運用一文中,已及其義,今不再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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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1] 湯用彤兩漢魏晉南北朝佛教史七八五頁——七九○頁,頗述早期禪宗與楞伽般若三論之關係。
[2] 胡適有新校定的神會和尚遺著兩種一文。(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二十九本)由此文可知承惠能之神會,如何反對承神秀之普寂之起心看淨之說。如自佛教思想史觀之,普寂神秀之看心之淨,其教理之淵源,應即大乘起信論以來之自性清淨心之說,而惠能則能真知此心之不可為看之對象者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