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哲學原論 · 第六章 佛家言性之六義及其與中國傳統言性之異同
一 法與性
印度原始佛家之思想,重人之求自煩惱業障中解脫,而不似婆羅門教之重對梵天之祈禱祭祀,賴其力以求解脫煩惱;亦不如耆那教中之一派之信自然解脫,復不如數論之謂人之神我被縛,乃由於其外之自性。佛家謂人之業障,原由人自作,此解脫亦自力之所能致。循此意言,似宜自始即謂人有自造其業之性,亦有自業中解脫之性。然釋迦說法,初言四諦,言十二因緣,言八正道,其中皆未用性之一名。四諦即四真理,其中苦諦說世間之苦相,集諦說苦之所由集聚而成之因,滅諦說出世間之寂滅相,道諦說拔苦轉業,還至此寂滅之道。故言世間則集為因,苦為果;言出世間,則道為因,滅為果。然又因有世間之苦集,乃有出世間之滅道,故苦集皆為因,滅道皆為果。更分別言之,則苦為因,集為因之因;道為果,則滅為果之果。此中苦集之歷程,又可分為十二段,而以十二因緣之流轉說之。滅道之歷程,亦可分為十二段,而以十二因緣之還滅說之,故有十二因緣之說。至於八正道,則專就道中之八者而說。佛之說法,乃重在說一切有情,依何道以得還滅清淨之涅槃之果。法之廣義,則包括用以說此有情與其世界之全部名言所及,或任何非名言所及而能為任何聖或凡之心思行為之軌持者。故法為包涵一切之名。然世人之說法,或所傳為佛所說者,有真有妄,如何定其人所說者為真或妄,則又有法印,為印證評判所說法之真妄標準,亦即今所謂真理標準也。小乘佛學乃以諸行無常,諸法無我,涅槃寂淨為三法印,或增有漏皆苦為四法印。有此法印,以為印證評判真理之標準,則人若謂諸行為常,或有我,或謂涅槃非寂淨,則知其必非佛說,亦非實有是法。按此諸法印中,有漏皆苦即苦諦;諸行無常與諸法無我,即以反面語,說一切行,皆由因緣集聚而成,而流轉無常,一切法無主宰之我者。涅槃寂淨即滅諦。此亦不出四諦之外。然龍樹之大乘佛學,則以法印唯一,即實相印。凡所說法能契實相者,是為真實法。此為大乘言法印之略不同於小乘者。佛之說法,包括彼由因緣生或不由因緣生之一切諸法。此一切諸法之全體,合名法界。對此法界中之諸法,初不可一一盡說,故分類而說。如釋迦初說法,或說五蘊,或說十二處,或說十八界,即其分類之較簡者。後如俱舍論之分法為七十五,或如唯識宗之分法為百法,則為較繁者。說法時,對法有種種分類方式不同,而法數不同,乃有種種法數。佛教經典中,增一阿含經,即妙善法數。六足論中,舍利子集異門足論,瑜伽師地論,皆謂分法為一、為二者,有種種,分法為三、為四者有種種,以至分法為十者有種種。 [1] 此即對各種之分類方式,更依其所分出之法數,再作一分類。法界之一切法,無量無邊,則分類之法,亦未嘗不可無量無邊;而能證知此法界之一切法之實相者,即為佛。此中如說到性,則性亦可為一法,而統於一切法或法界之中。故人亦可不特標出性之概念,而說法即可概盡佛學之內容。能知法而如法行,則可極至於成佛。觀佛家經論,其言及各種解脫道者,如三十七菩提分之類;言證道所歷之境地者,如唯識之五位,瓔珞之四十二位,楞嚴之五十五位,華嚴之五十二位之類;言修行所證得之果者,如小乘之四果,大乘之菩薩、佛及種種之涅槃等,其言皆不厭其詳,尤可見佛家之善說此由行以證果之法也。
上文已言佛之說法,已包括性於內,不須特加標出。然性為可說之法,則吾人亦可用性之一名以說法。今觀阿含諸經之中譯本,其用及性之一字者,亦復多重在用性之一名以說法,而初未嘗以性為單獨之論題,而加以論說。性之一名,初蓋亦只是用以說種種諸法之範疇之一。 [2] 印度之他宗如數論等,固嘗單獨建立自性為一實有者而論之;然此實有之自性,正為佛家各派所共同否認者也。此就阿含等經之重分別說種種之法而觀之,其思想方式,初乃純為廣度的隨機遍說。唯就佛教徒之嚮往解脫涅槃之志言,則又自始為深度的誓願成佛。故佛徒既聞佛種種所說諸法之後,欲不歸於廣度之散漫,以連繫於其深度的誓願之道,即為於此依各種分類而分說之法,更言其如何可相攝而論,於是言諸法之相攝,遂為由小乘毗曇,以及大乘諸論典之主要內容。然法可相攝,則攝之又攝,應可歸約於簡,而以簡攝繁。簡既攝繁,則不同之法,即有共同之性之可見。如大乘之法相唯識宗之其他經論,先分萬法為五位百法,再攝五位百法於心法之內,更統諸心法於阿賴耶識,與如來藏藏識等,即為攝萬法之繁,以歸之於簡之思路之所成。對此心識,佛家即皆論及其性。諸大乘經同有以一法攝一切法之義。歐陽竟無先生藏要敘中無盡意經敘,謂「般若攝九十三法於般若一法,華嚴攝遍法界法於唯心所造一法,楞伽攝一百八法於唯心所現一法,法華攝三乘諸法於佛之知見一法,涅槃攝無量法於一切眾生皆有佛性一法」。茲姑不及華嚴法華與涅槃諸經,即就楞伽經與瑜伽宗其他經論、與般若宗經論而觀,前者言心識,固必及於此心識之性。後者之言般若,此般若智慧,乃能照見一切法之實相者。此實相為空,則般若攝一切法,此空亦攝一切法,故般若宗亦同時以此空為法性。此空之為法性,乃就其為一切諸法之共性共相而言。此諸法之共性共相,可以空說,亦可以清淨、寂滅、涅槃、圓成實性等說之。由此而見佛家於法性,亦有種種說。又法與法性,即佛之所證,故法性亦即佛性,而於佛性,亦有種種說。佛為眾生所成,故依佛性可更說眾生性;而於眾生性,亦有種種說。是見由佛家之說法,而至說法之相攝,以歸向於說心識,說法之實相、說法性、佛性、眾生性,必更重視此性之一名。即終必歸於如慧遠大乘義章卷一之佛性義中,所謂「諸法無不性」,「據性辨法,無法非性」。此亦正證明佛家之初重說各種法之思路之發展,至於由法之相攝,以見諸法之共同之性,固有漸與中國昔賢重說性之思路相契之道也。
今按中譯楞伽經卷一一切佛語心品,有「集性自性」、「性自性」、「相性自性」、「大種性自性」、「因性自性」、「緣性自性」、「成性自性」七自性之名,而涵義未有確解。 [3] 智者摩訶止觀五上釋法華經如是性曰:「性以據內,總有三義,一不改名性,無行經稱不動性,性即不改義,又性名性分,種類之義,分分不同,各各不可改;又性是實性,實性即理性,極實無過,即佛性異名耳。」慧遠大乘義章卷第一釋佛性,第一釋名,謂性之一名之義有四:「一者種子因本之義;二體義名性;三不改名性;四姓別為性」,則意義甚明晰。近世太虛法師於其性釋中(全書二),則分佛家之性為十義:一諸法離言自性:二諸法空理為性:三諸法之如實相為性:四心、心所之自性為性:五各各有情之自體為性:六諸現行法親能生之種子因為性:七親能生起無漏佛智之無漏種為性,即佛性:八異生之分別二執,所具之二障種子以為性:九諸法相似不相似之差別分位以為性,此即通俗所謂類性,勝論所謂同異性,小乘薩婆多部所謂同分,大乘百法明門論所謂眾同分之分位假法:十指所謬計妄執之一個實在質體以為性,即我法實質性。羅時憲先生六祖壇經管見(新亞學術年刊第一期)分別佛家自性義為六:一數論之物質的本體。二獨立不變之實體。三瑜伽之諸法當前相狀為自性,如依眼了別色為眼識之自性,妄情所執妄相,為遍計所執自性。四與他性相對為自性,他性作他類解,自性作自類解。五因明中之宗之主辭為自性。六壇經所謂自性。今按太虛文分性為十義似太繁,羅文意在釋自性,而自性與性之名義,亦應有異,故善惡染淨之性以及種子等,皆不在其內。又二氏於此諸義之性,皆未分別一一釋其哲學意趣之所存。今文則以性之一名,攝自性於其下,而亦析佛家之性之涵義為六,更略易其名,再加以解釋,以見佛家所謂性之哲學意趣之所存,並便於彰顯其與中國昔所謂性之舊名之涵義之出入之處如下。
二 妄執之自性詮義
(甲)妄執之自性。按太虛法師最後一種,所謂我法實質性,即執有實我實法之自性,此為佛家所破之妄執的自性。印度之外道,如數論,更力主宇宙間另有與神我相對之存在的實體,而名之為自性,或譯為冥性。依佛家之教,則凡執有任何自身獨立不變之實體,而不待因緣生之實法實我之自性,亦皆同為執有自性,而為一妄執。佛家思想以緣生論為本,故小乘佛學無不破自性。大乘佛學雖言另一義上之自性,然於小乘之破實我實法之自性,亦未有異義。故破實我實法之自性,不許有離因緣而獨立常住之自性,為佛家大小乘之共許義。然此所謂自性, [4] 佛家既視之本非實有,而人意以為有;即同於法相唯識宗,所謂只由吾人心識之執取而成之 [5] 自性見,則吾人於此當試思何謂自性見,是否實有此自性見,又當親切了解何以佛家必破此人之自性見,方可實契於佛家破自性之義也。
佛家所破之自性見,即見有一為人心所對之實我實法,自有、常有、不待任何因緣,而能主宰、有實作用、以生吾人所分別或所意想之物之見。人與一切有情眾生,亦確有此見,深植於其生命之自身,以為其無量煩惱染污之本。佛家說法之所以必破此見者,則不特因其為人之妄執、為煩惱染污之本,亦因人若持此見,則一切修道之事無功,人由煩惱染污,轉依清淨,亦應可不待修道之因緣而自致。佛家之根本精神,即信修道之有功。人之轉依清淨,必待修道之因緣而成。人若執有此自性,即與佛家之重視因果,而由因以得果之根本精神相反。上文言耆那教之一派,信自然解脫者,即有謂人可不待修道,歷若干劫,不待因緣而解脫者。其對梵天祭祀祈禱者,亦信只賴梵天之自力,可不憑任何因緣,以使我得解脫。數論亦以「自性」之縛神我,乃初無因緣而自致;又雖有此縛,而二者之本體,仍兩不相干者。此即皆非佛家之所許。因修道方有果,故不能無我自己修道之因緣,以使我解脫;我之被縛,亦應由於我之舊業,決非無此我之舊業而自致;亦非與我初不相干者之自性,能來縛我也。世間之宗教哲學思想,如西方基督教之所謂「上帝」,能於任何時任何地,本其意志以創造任何事物,或不憑任何理由,施恩典於人,以使之得救;以及凡人之執有「宿命」者,謂此「宿命」使人不能有意志之自由,以另造新因;是皆佛家所謂妄執之自性見。而一般人所共有之一妄執,即為自執其有一恆常之自我,能離其心色諸法之因緣而自在,所謂「人我執」是也。人之一切我慢、我愛、我貪、我瞋、即由人我執而生。次則為執有其他恆常之法之「法我執」或「法執」。觀釋迦之立教,言諸法無我,初仍以吾人生活為中心,並意在對治當時主實有自我之他派思想,而重在破人我執。故小乘佛學,尚不免留有種種之法我執。然吾人生於今世,順理性思維之次第,則吾意應先自吾人生活中,試先自體驗法執之一名,果何所指。吾今所體驗者是:吾人在日常生活,日常思慮中,凡本吾人之理解,以思維一事物之後,皆可形成一事物或其性質之觀念概念。此觀念概念與其內容,即皆如為一定不變,又如不待其他因緣,而自在常在者;吾人於此亦實恆望此概念觀念與其內容,能不待因緣而實現於實際之世界,若只由其自身即能導致實在事物之出現者。此即為吾人「妄執一實法,能不待因緣而生物,或妄執一法有自性」之自性見。觀世間之人,確常於事物得一觀念概念後,即恆只存此觀念概念於心,以判斷一事物。即此事物已滅,仍本此觀念概念之存於心,以意其常住不變。人又常夢想或意想其觀念或概念中之事物,能驀然自爾從天而降:或以為只憑其所意想之觀念、與表達觀念之語言,作咒辭,即能招致實事。印度哲學之一派,如彌曼差之信聲常,謂語言自身能有實作用,亦即由此而來。今之科學家哲學家,以抽象觀念為具體事物者,與一般人之信其所意想之世界,即真實之世界者,亦無不原於人之有此自然生起的「以自己之觀念與意想為實際」之妄執。此亦為未得見全幅實際世界之真相之一切人,同不能免者。一般人自謂其已能免者,常正足反證其此類妄執之多且深;乃竟無暇以反省:其初視為實際者,而後又被其自己更知為非實際者,已不知多少。又此「以吾人之意想觀念為實際、或直接有實際能由之而生」之妄執,乃恆與人之意想、觀念,俱起而俱生,而不為人所自覺。人生之種種痴望、迷戀、貪慾、妄希幸得、與種種顛倒夢想,以及由嗔恨而來之詛咒等,無盡之人生煩惱,亦皆由其初「以實事若可直接由其意想觀念以生」而來。是即皆本人之有此法我執而來。至於人之自執其自我之為實常住不變之人我執,則可說亦是一種對吾人自己之一種意想觀念上之妄執,即法我執之一種;而與吾人之其他法我執,可相互為用,相互增盛者。故人若非能徹底去除此中與意想觀念俱起俱生之此二妄執之根,亦無人能免於此二妄執與無盡之煩惱者。然則謂破此二妄執、破此有實法實我之自性見,為一切人生智慧之本可也。
按此佛家所謂妄執的實我實法之自性,與人之意想觀念俱起者,其原乃出於佛家所謂妄想分別心。此心亦實與前所論莊子之所謂向外馳逐之心知,在本質上並無不同。依莊子之教,人須外於此心知,佛家則須去此分別心之分別所執,此乃佛家與莊子之義可相通者。然莊子之所謂性,則又在此所謂妄想分別心之外。此佛家所謂自性之觀念,不僅莊子未有之,其他道家儒家之言性者,亦未有之。中國先哲言性,無不連於生化之義,即皆不能視同於一人之意想所執之恆常不變的自性。中國思想家蓋罕如印度人之執有自性者,此亦即佛家破自性之教,為中國思想家所易於契入之故。然此固無礙吾人之克就如此如此之自性之概念,與破自性之思想而論,謂其非中國之固有,而純為一自佛家所傳來者也。
三 種姓之性,同異性
(乙)另一由印度傳來之性之觀念,即種姓之性。此所謂種姓,有其所以成種姓之本性,故今用此一名。法相唯識宗言有情種姓之別,由其所依之本性住種之別。自文化歷史上言之,此一種姓之觀念,初乃原於印度人重階級種姓之別,而用以分人之種別者。然佛家所謂種姓之種別,則其原唯在人本有之心性之種別。故此種姓,同時為一心性論之概念。此種姓二字,在中國佛經中,亦有徑書為種性者。茲按唯識述記十三舉種種經論,如瑜伽楞伽等,說一切有情本有五種姓,即聲聞種姓、獨覺種姓、菩薩種姓、不定種姓、一闡提種姓。 [6] 依此種姓說,人之修道,是否能得聖果及其所得聖果之種類,乃先天的為人之本性住種所決定。依此而佛之說法,亦可對不同種姓之眾生而有不同,以有大小乘之分或三乘之分。緣是而更有此三乘是否可歸一乘之問題,三乘是方便說或究竟說之種種問題。對此問題,法相宗主三乘為究竟,於本性住種謂其可由薰習令增長,如窺基唯識述記卷五十三之論及習所成種。然此習所成種,唯指本性住種之增長而言,非謂能全變此本性住種之謂,故仍有決不能成佛之一闡提種姓。然依天台宗華嚴宗之主三乘歸一,一乘究竟者,則應無此所謂不能成佛之一闡提。法相唯識宗與天台宗,於此爭辯尤烈。在中國先秦思想,無論儒道,皆以聖賢為人人所能達,而初未有分為聖人種姓賢人種姓之說。唯漢儒或以聖人為天生;為性三品說者,或以人性善惡之品有不可移者。此在思想形態上,則與之相類似。此種姓之性,如下所謂同異性,乃可分為類別者,即皆可攝于慧遠所謂性別為性之義之中者也。
(丙)同異性質之性、總別性、種類性。印度勝論原有所謂同異性之一範疇,此乃由吾人思維而知之事物之共同點,或不同點,而稱之為同性異性,或同相異相。中國佛經中多稱此同相為共相,異相則為依於自相而成之別相。同相,又可視為事物之總相,以與別相分別。總相別相,亦可稱總性別性,如大智度論三十一初釋總性別性,後釋總相別相,即義無大別。 [7] 瑜伽師地論 [8] 問:云何性下,即以自相共相等為答。此佛家所謂共相共性、自相自性 [9] 之分,實無異今所謂共同的性質與差別的性質之分,亦即佛學所謂平等性與差別性之分。同異之觀念,中國固有之,然謂事物或諸法之同異總別之相為性,此亦佛學傳入後乃有之新觀念。此同異總別之性相,或今所謂共同的性質,特殊的性質;乃吾人之思維,同時以若干事物為所對,而對之作比較及抽象的理解後,所抽出;而以之標別事物之同與異,並憑之以形成事物之類與種之概念者。故此同異總別之性,亦可稱為種類性。如唯識述記卷十六,窺基釋「有漏種子,俱是所緣,此識性攝故」一語,嘗依三義說之。其第三義「謂是性類,其並有漏,以故類同,故不相違背,得為所緣」。此即言因種子與識,同屬有漏之類,故稱為識性所攝。此即謂類同即性同之謂也。吾人原對任何事物,皆可就其與他物之種種方面之同異、其所屬之類別,以言其性之如何。如究竟一乘寶性論第三卷,以十義說佛性,一者體,二者因,三者果,四者業,五者相應,六行,七時差別,八遍一切處,九不變,十無差別。慧遠大乘義章第一卷,即本之而更一一加性字,遂為十性。此十性,實就佛之為體、為因、為果、其業、其行、其在時間之段落、在空間之處所、與不變及無差別之各方面,言其別於眾生之性相性質也。今由一物,與他物之同異、其所屬類別,所看出之事物的性相性質,即荀子所謂共名別名之所涵。此同異種類之名,中國亦固早有之,然直名之曰同性異性、共同性質、特殊性質、種類性,則中國昔所未有。中國前所謂性或質,其習用之原始意義,皆指屬於具體存在或生命或人心之一內在之「性」或「質」,而罕指純由吾人之思維,同時以若干事物為所對,比較其同異類別,而抽出之抽象的性質也。
大乘般若宗所謂空性、法性,實即由一切法之無自性而顯之共同的空相空性、或無自性性,而又為一一法之本性、自相、自性之所在者。此俟後文,當更及之。
四 體性、當體,與所依體
(丁)自體或自己為性。此即謂一名之所指者之自己或自體,為性或自性。據丁福保佛學大辭典體字條,梵語 Dhatu 譯體、界或性。此所謂自體或自相自性,初當即一文句中之主辭之所指,而可以差別之賓辭說者。如謂聲是無常,此聲一名所指者之自己或其本身,即可名為自性或自體。 [10] 一主辭所指者,可是一實在事物,如「人是動物」中之人;亦可是一性質或相狀,如「白是色」中之白;此蓋即前文所謂一相狀性質,皆可稱為自性之故。但此相狀性質之自性,如亦稱之為自體,則此自體,乃可不對其用而說者。至一主辭所指者,如為一實在事物,則為可緣之而有發用發業等事者。此實在事物,對其用而稱體或自體或自性,即不同於自性自體如白等,可不對其用其業而言者。按成唯識論釋實有之諸心所,恆兼用性業二字相對以釋之。如謂欲之心所,乃「於所樂境,希望為性,勤依為業」。此即言人之欲望,乃以對所樂之境有所望,為其自體自性;而人之努力即依之而生,以為其用。又謂「慢以恃己於他,高舉為性,能障不慢,生苦為業」。此即謂傲慢,乃仗恃自己,而對人高舉,為其自體自性,並以能障礙不慢、而生苦,為其用業。此中所謂一心所或一心理活動之體性,即指此心理活動自己而言,業用即指由此心理活動,而發出之正面反面之作用而言。依此以言性言體,即溯業用之所自發而目之之名。此所自發之體之性,即一心理活動之自己。此自己,如西文所謂 Itself,亦即此心理活動之名之所指;非此心理活動之上之內之另一自我,如西文所謂 Self 也。對此自我,如視為常一者,乃唯識宗所謂妄執,而實非有者。此心理活動,如慢如欲等,則為實有者也。又按此以與業相對之自體為性,似同中國傳統思想之以情所自發為性之義。然中國之以情之所自發為性,此性恆指一內在而隱微之物,非顯著之心理活動。凡顯著之心理活動,依中國傳統思想,似應稱之為情,或知或意。唯識宗所謂心所,即皆屬於顯著之知情意之類。然依此唯識宗之性義,則於任何顯著之知之活動、情之活動之自己,即皆當目之為性、為體,由是而生之作用,則為業。則今說此怒能傷生,此中之怒即體即性,此傷生即其用其業。依此義以說體說性,則一切顯出之一切存在或活動,對其用其業言,即為其性其體。一切為因為果者,克就其自己之為因為果而言,亦皆可稱為其自體自性。如慧遠大乘義章卷一第二義體義名性下,謂「佛因自體,名為佛性,謂真識心;佛果自體,名為佛性,所謂法身」。此所謂自體,即還指其自己而言。又此自體自己之義,與佛家言當體之義無殊。翻譯名義集謂「發菩提心者須識其體,一者當體,二者所依體;其當體者,悲心、智願心;其所依體者,自性清淨圓明妙心」。任何心之正生,克就其自身自己自體而言,即為其當體。與當體自體同義之自性之一名,亦即對任何事物之用與業,而還指其自己之別名,如西文所謂 Itself,此外無他義。此自性之義,亦中國昔所未有,而純為「性」之一新義也。
(戊)種子與心識之因本或所依體性之性。 [11] 此即慧遠所謂種子因本為性之義。茲所謂體性之性,非指一物之性質而言,亦非指一物之自己,名之為體之「當體」;而是就一當下之一相用或當體,而更追溯其潛隱的內在根原,而名之為性或其所依體;更即此性此體,以為其用或當體之所依之體。此可攝太虛法師所言之六、七、八三者之以種子為性者言。按此義之性,乃上一義之性之引申。因吾人雖可以一心理活動之自己自體為性,以為其作用業用所自發;然吾人如果更追溯此心理活動之本身之所自發,則依唯識宗義,必更追溯至一潛伏之功能或種子。此種子方為其真正體性所在。然如吾人對種子所自發,再作追溯,則又當謂此種子乃原自阿賴耶識。由此而阿賴耶識方為最後之所依體,種子又皆為此體之用,此識乃最後之性之所在。故窺基於上所引述記十六卷,釋識性攝之第一義曰:「性者體也,體即本識,種子是用」。近世歐陽竟無先生唯識抉擇談,更謂阿賴耶識,本於一真法界,故說一真法界,方是體中之體;阿賴耶識尚是體中之用,種子則是用中之體,現行則用中之用而已。此乃是更向上追溯,以開體用為四層之說。依此義以言性與其業,亦應同可開為四層,而當說一真法界為賴耶識之性之所在。 [12] 然此四層之分,皆不外由追溯吾人現有之心理活動之原,而次第上溯之所成。此在印度傳來之佛學,亦有即以阿賴耶識為最後之體之說。外此,又有如南北朝時真諦之於阿賴耶識外,另立第九識庵摩羅識之體者。更有以阿賴耶識為染污之如來藏識,唯清淨之如來藏識,乃真正之心體,或以如來藏識與阿賴耶識不一不異之如來藏藏識為體者,如大乘起信論及勝鬘、密嚴、楞伽諸經之所說。中國華嚴宗自澄觀圭峰以降,自稱為法性宗或性宗。此所謂性,實迥異般若宗之法性之性,為一切法之共同的空性之性者,而是直指一常住清淨之心體為性。如圭峰禪源諸詮集都序卷三,以十義辨空宗與性宗。其第二義心性二名異,第三義性字二體異,即謂空宗以無性為性、性宗以靈明常住不空之體為性,此性體即心體也。凡此上得名為體性之性者,雖有種種層次之所指,然皆是由其為種種當前之相用或當體之所依之實體,而得名者也。
五 價值性與三性
(己)價值性之性。此即上所引窺基述義,釋種子為識性攝之第三義。其言曰:「識者性也,若使本識,同無記性,故能緣之。」此謂種子與賴耶,同具無記性,即同具無善無惡之性,故種子得為賴耶所緣云云。此無記性或無善無惡之性,與善性惡性,並稱三性。善中又分有漏無漏之別。善與不善,更有種種,此皆非今所及。按此三性乃克就善、惡、無善無惡三者而名之為性。此三性,乃可用以分別形容各種心理活動者,如謂貪嗔之性為不善,信慚愧等為善,苦樂之本身為無善無惡是也。稱此善惡等本身為性,即今所謂價值性。克就一心理活動之自身而言其價值性,則善即善,惡即惡,而此性即涵具不可改,而決定之意。此蓋即大乘義章所謂不改為性之義之一所涵 [13] 。按唯識宗論種子之六義,其四曰性決定,謂「隨因力生善惡等功能決定」。此即謂善之種子,決定生善之現行,惡之種子,決定生惡之現行。此非謂種子在其為種子之階段,已有一般善惡義;若然則與其謂種子與賴耶識不異,賴耶為無記性之義相違矣。此唯是謂種子所能生之現行之善惡為決定。是乃明以善惡無記之價值性本身為性。此性即非指一實在事物,如心理活動與種子等,而唯用以標別此實在事物之價值意義者。溯自釋迦說法,其三法印中之涅槃寂淨,十二因緣中之還滅,皆為價值義上之無煩惱、無染污、無流轉之苦之寂淨性、還滅性。緣是而在究竟義上所謂空性、真如性與佛之涅槃三德、四德,亦無不具一由無反面之煩惱染污等,而昭顯之價值義。佛家之言性,亦必歸在此義;而非只歸在一知識論上之無妄執,而知真實等,又非只歸在一存在論上之真常法性者。然在此究竟義上,知識義、存在義、價值義,三者恆不可分,故佛家之用一名,亦即可兼攝此三義。然此又非謂佛家所歸,不在此價值義之性之謂也。唯因佛家用一名,或即已涵此三義,世乃或偏在餘二義,以了解其所用之名之義,而失此一根本義。即佛徒言佛學,亦不免有此病者。如慧遠大乘義章佛性一章,言性之四義,皆偏就存在論上之體性為釋,獨不及善惡無記之為性。唯於法性實際章,乃及此三性之名,更補以「此非體性」一語。然此非體性之性,何獨不列於前,以為第五義之性乎?按中國先哲言性,實最重性在價值上之善惡等,儒道之所歸在善、在真、在誠、在至德、或上德、全德,皆有價值義。然中國先哲,又多以性指一有存在論意義之實在,而具實作用者。中國先哲固謂性自具善惡,而用善惡之名以狀「性」,然亦罕謂此善惡等,本身為「性」自身之又一性,故亦初無別出此價值義之性,為另一義之性之說。單指善惡無記三者之自身為三性之說,亦昔所未有。佛家有三性之說,故可言人之心識心所之性,更有其善性、惡性、無記性等。在中國先哲則言性善性惡,而不言此性自更有其惡性、善性,劉蕺山所謂「理無理、性無性」是也。唯王充用性之一名,或唯以指人所稟之氣之狀態方向之不可易者,乃謂此狀態方向之善惡,為性之善惡, [14] 則其所謂性,蓋略同佛家所謂三性之性矣。
六 佛家言性之方式與中國先哲言性之方式之比較
上述性之六義,蓋可略盡佛家所謂性之一名之所涵。此六義之性,雖可相攝,如價值義之性,體性之性,亦自可有其同異與種類;種姓之分,亦唯依人之同異種類而生者是也。然此諸「性」本身之義界,仍畢竟不同。今分為六,已較前引太虛之分為十者,大為簡化,但仍較中國傳統思想中所謂性之意義,大為複雜。此佛家之所以有此種種之性之分,又初實原自一根本之思維方式。此方式,則又由佛家初重說一切法而來。沿說一切法之思路而論性,其起點,即為佛家思維所對之種種法。此種種法,原為可一一加以舉述,而客觀的論述者。然吾人所視為客觀實有之法,可為本非實有之妄法。如上所謂第一項之自性,即為一妄法。凡人視為能不待因緣,而能直接由之以生出實在之法,即皆人所視為有自性之妄法。此妄法本非實有,而唯是虛妄之主觀的分別心,所執為實之觀念而已。在此種種之性中,最可稱為實法者,則首為有情之種姓之性。此乃依於有情究竟能否成聖,與所成之聖之種類,而將具體有情,分為各種者。再其次為吾人所賴以分一切事物為各種類之同性、異性、同相、異相,而此亦即為吾人所本以論述客觀事物之抽象性質,如一般形容辭之所表者也。至於上述之第四義之性,恆為對業用,而還指其所依之以生者之名。一業用乃初由動辭表之者。業用之所依,則或可為初由另一動辭表之,而後亦可以名辭表之之一實在或實體。此實在或實體,可為顯出而正現行者,此仍屬第四義之性。然亦可為潛隱之種子等,或為究極義之如來藏等,則當屬第五義之性。至於第六義之性,則為本此上述之各種性之價值意義,而說其善惡染淨之性。如說色法自身無善惡,心法有善惡,緣妄執而起之心理活動,恆染而不善,不緣之而起者,乃清淨而善是也。此上所說各種之性,蓋皆不外依吾人所視為客觀實有之法,是否真有其種與類、同與異、體用、因果與善不善,而次第建立之義。唯此諸義,乃自不同方面建立,故不可加以混淆。此性之一名,有此多義,亦皆當為之清晰的加以分辨出者。至於在每一義之性之項下,所以又可以說有種種,如種種之自性執、種種之種類性、同異性、體性、善惡性,則是由一切法之原可有種種,而依之以說者。此中依佛家唯識法相之教,「法法不相知,法法不相到」,而各有其性相;故吾人之知之,則於法法當不使之相亂;吾人論性更亦須自種種義之性,而分別論之。法不相同,性之義不一,則不能以一性為之說。如慢之心所之性,與忿之心所之性不一,與色法之性更不一;而說一心所,以其種子為「性」,與說其善惡之「性」,亦非一性。由此論性,雖極其複雜,然人皆可歸至對一一之性之義,有確定之了解。中國先哲之論性,恆視性若為一。其所論性之意義為何,常只賴人之將其上下文或全文,參互錯綜,以觀其言之義所輻輳,而求印證於吾人之心與生活經驗,乃能體會及其義之輻輳者在是,其所謂性者亦在是。人既體會及此性之所在,固可更無餘論。如不能體會及此,則人於此便只能有一模糊恍惚之想像。本此模糊恍惚之想像以言性,乃多成混淆不清之論,而性亦若有而若無矣。今佛家之論性雖繁,人如能對其概念,一一加以了解,反較對中國先哲所謂性之概念之了解為易。此亦不僅在對性之一概念為然。吾人尚可推擴而說,佛書之經卷雖多,名相雖繁,似極難讀,而循序求之,實亦不難。中國先哲之儒道之書,則文雖較簡,名辭較少,似易讀;而實又非熟玩其言,而前後錯綜參伍以觀之,不能見其義;非循序求之即必可得者,而實更難讀也。
然依唯識法相以言性,其性之義雖有種種,然亦非無一名而涵眾義者,如上引窺基所謂識性攝,即涵三義。又非謂全無一法以攝一切法為義,亦兼攝一切法之性者,如阿賴耶識,即攝一切法為義,亦攝一切法之性為其性是也。人之思想,必求由多而返於一,以為總持之資,故人亦必求一究竟義上能攝一切法之性。由此而佛家之言性之繁,亦終將以中國先哲之言性者,恆歸於一至簡至易之流相交涉。而由中國佛家思想之發展以觀,即見其論性之方式、與其所謂性之內容,固有其與中國傳統思想之言性者,有相通接之路道在也。
此中佛家思想與中國思想,其言性相通接之路道,初表現為用老莊之思想,以與佛家般若宗所謂性空、空性、一切法之實相、實性或法性之觀念之相通接;次表現為:由唯識法相之論五種姓、三性與八識之性,轉至天台華嚴之言性具或性起之心,即漸若類似孟學之言本心之性善之旨;三表現為禪宗之言見自本心自性,見本性自性;若忘此「自性」之一名之原義,初原所以指人之虛妄所執,只為應加以摒斥者。佛家之言心言性,亦由禪宗之言直指以見本性本心之自性,而益轉近中國傳統思想,重簡易之工夫之旨矣。此皆將於下列諸章,絡續及之。
* * *
[1] 瑜伽師地論卷十三——十五,由二種至十種佛教應知處。
[2] 如法華經謂唯佛能究竟諸法實相——如是性、如是相、如是體、如是力等十如是。大智度論卷二十七、卷三十二,論一一法之九種或八種相中,即亦舉性與相、體、力、因、緣等。然卷三十三舉法之七種相中,則又無性相二者,可知性之概念,不較余等為重要也。又按翻譯名義集卷五謂「馱摩,秦言法性」。按馱摩應即 D harma。此語今之正譯,即法。則中國所譯為法性之文,印度亦或只稱為法也。圭峰華嚴疏鈔卷二十一,於法性三義中第一義曰:「法名差別,依正等法。性乃謂彼法所依體性。」此性之義與法有別,乃後文所謂體性。其第三義曰:一切法以無性為法性,此指一切法之無自性為性,此乃後文所謂空性,與法之自身亦有別。然其第二義曰:性以不變為義,即此可軌,亦名為法,此性即法,故名法性。據此第二義,則法與性固無別也。我因更疑中土所譯佛家經論之以性字為譯者,在梵文可能多隻為如西文中之語尾——ing 之類,而實非一可單獨加以論列之對象,如中國所謂性者也。
[3] 按楞伽之七自性中之性自性,略同大乘義章體義名性,及後文第四義之性者。相性自性,蓋略同大乘義章不改為性之性,及後文第三義之同異性,大種性自性與其餘之性,蓋皆略同大乘義章,第一義之性,及後文第五義之性者。
[4] 印順中觀今論四十四頁自性 Svabhava,凡諸法體性、法、物、事、有,名異義同,或譯自體、無法、有法、(的)法,或譯無自性(的)性,婆沙七十八,自性有種種異名,如說自性、我、物、自體、相、分、本性,應知亦爾。
[5] 攝大乘論卷五,於論大小乘共此無自性之義後,又謂「如執取不有,故許無自性者,此無自性,不共聲聞」。印順性空學探原一八六頁,引此一段文,謂聲聞亦有此義。今無論有無此義,然佛家既以自性為空,則此所無者,只能為人之執取而成之自性見。確定其由執取而成,即攝論所謂大乘之進於一股聲聞之論,而可謂大乘之不共論也。
[6] 窺基大乘法苑義林章卷六,更舉諸經有一乘二乘三乘四乘五乘諸說,則亦可有一二三四五各種之種姓之說也。
[7] 智論三十一總性者,無常、苦、空,無我;別性者如火熱性、水濕性;總相者如無常等,別相者如地有堅相。問曰:性相有何等異?答:有人言:其實無異,名有差別,說性則為說相,說相則為說性。譬如說火性即是熱相,熱相即是火性。有人言:性相小有差別,性言其體,相言可識。如釋子受持,禁戒是其性,剃髮割截是其相;近為性,遠為相;相不定從身出,性則言其實,如黃色是金相,而內是銅。按此所謂性相之種種差別,人盡可說為一物之對內、對外、對遠、對近,貌似與真實之諸相之差別(或諸性之差別),不必說為性與相之差別也。印順中觀今論第八章,論佛家性相二名,多可互用,又釋大智度論之分別性相,除依遠近、內外、貌似與真實之外,兼以初後、通別、名實為分別。初後者,謂習所成者為性;通別者,謂自相為性,共相為相;務實者,離名言意想之法性為性。按習所成性人各自別,屬後文第四義種子因本之性。是見以通別分性相者,原非正規。自相亦可稱自性,共相亦可稱共性也。以名實分別性相者,亦可以之分別一般之色相與實相,實相固亦離名言意想分別者也。是即證大智度論所謂性相二名,實皆可互用也。
[8] 瑜伽師地論言自相共相語,見卷十三十七頁。
[9] 佛家言自性,或為別異於他,以稱為自。此所謂自,則克就其自身而言曰自。如下文第四義中自性之「自」是也
[10] 佛學中所謂體或自體,原不必具一般所謂實事實物之實體義。天台宗釋經,依體、宗、用等諸方面而釋。所謂經體,即一經之體制。如法華玄義卷一謂體字,訓禮,禮法也。華嚴疏抄卷六「相舉於外,性主於內,體者性相之通稱,若言體者通事通理,若言性者,唯約於理……約性亦體亦性,故事但可稱體」。是見於理、法、性皆可稱之為體,不必實事實物之有今所謂實體義者,方可稱體也。此即如中國文中所謂文體,國體、政體,事體皆以體構、體制、理法為體。緣此而言之「自己」、「自性」,亦即可就一理、一性之自己而言,則一性質相狀之自己,自亦可稱為體也。
[11] 前頁注所引華嚴疏鈔卷六,「體者性相之通稱,若言體者,通事通理,若言性者,唯約於理」之下,又言「攝境唯心,若約真心,即通性故,……所入實體,即是性故……」數語,此即謂真心之為體,乃通性而言之性體或體性也。
[12] 歐陽竟無先生晚年講唯智學及涅槃學,其大乘華嚴經敘(藏要第三輯經敘)又以此四體用講四涅槃,以自性涅槃為體中之體,以無餘涅槃為體中之用,以無住涅槃為用中體,以菩提為用中用。依此四體用以言性,又當不同於其舊說。此過涉於專門,非今之所及論。
[13] 大乘義章所謂不改為性,多就因果之一定,或如是因有如是果之定律以言。然亦謂「通說諸法體實不改」為性。
[14] 參考前文論王充之性論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