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哲學原論 · 自序

一 本書寫作之宗趣及其所論述之範圍 本書名原性,又名中國哲學中人性思想之發展,為中國哲學原論之第四編,其前三編為導論編、名辨與致知編、天道與天命編,合為中國哲學原論上,已列為東方人文學會叢書,由人生出版社印行。茲編因篇幅較多,故別為一書,今更為之序,以略說明其論述之宗趣、範圍、方式、態度、及內容如下: 吾原論諸文,皆分別就中國哲學之一問題,以論述先哲於此所陳之義理,要在力求少用外來語,以析其所用之名言之諸義,明其演生之跡,觀其會通之途;以使學者得循序契入,由平易以漸達於高明,由卑近以漸趨於廣大;而見此中國哲學中之義理,實豐富而多端,自合成一獨立而自足之義理世界,亦未嘗不可旁通於殊方異域之哲人之所思,以具其普遍而永恆之價值。茲論述中國先哲之言性,其宗趣自亦不能外是。 此書之原性,乃與吾原論中原命一文,同為通中國哲學之全史以為論,而牽涉之廣,又大過之。蓋人生之事,無不根於人性,而中國先哲言人性,亦稱天性,故又多由天地之性、萬物之性、萬法之性以言人性。人能成聖、成賢、成佛,而至誠以如神,乃更可由人之成聖賢之性、佛性、神性,以言人性。故吾此書第一章,嘗謂「就人之面對天地萬物,而有其人生理想處以言性,為中國言性思想之大方向之所在。」循此以論中國人性思想之發展,乃勢必於人生宇宙之一切問題,無不牽涉,即將無異為一具體而微之中國哲學史。然吾此書仍力求免於泛濫,唯扣緊此「性」之核心問題而為論。故對關聯於天地萬物之本身,及人生理想之本身,以及如何實現此理想之內聖外王之道,等等問題,恆避而不及。即與言性密切相關之諸言心、言命之說,其未見於吾原論上之原心原命之文中者,亦能略則略之。本書附篇有原德性工夫一文,乃就朱陸之辨內聖工夫之問題以為論。此文是吾述朱陸言性既畢,更沿之而寫出者。其中所陳之義,既上接朱陸言性之義,亦下接本書之論楊慈湖、陳白沙、王陽明之說者。若置之本書中,亦原未為不可。唯繼因念其牽涉太多,又可與朱陸之言性之義,分別了解,仍裁為另篇。今若仿此之例,以更述朱陸以外之先哲言內聖工夫者,其言亦可十百倍於此。此皆見本書之所陳,有其核心之問題,自具界域範圍,而亦自具限極,學者更當自求本書之所無,於其所有之外也。 又即就中國先哲人性思想而言,吾書亦未能一一加以盡論。吾之所以不論,有因非先哲立教之重點所在,或非其明言所常及,而不論之者。如孔子罕言性,墨子、老子、莊子內篇皆不及性。孔墨老莊之言教,實重在直接示人以道之所在,期人之共行,以自成其德。此亦正為原始開創形態之聖哲共同之立教方式。不特孔、墨、老為然,釋迦、耶穌、蘇格拉底、穆罕默德,亦同罕言性也。蓋本聖哲之初懷,必人道先立,人乃更能自反省及:其性之能順道與否;必人德既成,人乃更能反省及:其德之原於性與否;然後人性之何若,乃可得而言。故聖哲之立教之始,恆只直接示人以道,使人成德,於性乃不言或罕言也。昔歐陽修嘗謂,無論性之為善為惡,道德皆不可廢。則於性不言或罕言,非罪也。聖哲既罕言不言,而明文不足征,則吾雖可為之推說,亦可姑存而不論。此其一。再則吾之所不論者,又有以其非一家思想之核心特色所在之故者。如佛家之唯識宗言五十一心所,不可謂不詳密,亦大有助於吾人對一般人性之了解。然此唯識家心所之分,乃近承俱舍之論,遠本印度以前他家之說,尚非其思想之特色所在,故吾書全未及之。此其二。更則有一家之論,雖非有意沿襲古人,然實不出先賢所論之外,則今既及先賢之說,即唯有對此後賢之論,加以割愛。如韓愈原性之說,上同王充,宋儒如司馬光、王安石、蘇東坡等之言性之說,亦實多早已有之,故皆略而不及。此其三。 此上所言,乃意在說明吾此書所論,不特在中國哲學全體中,乃唯以「性」之問題為核心以為論,而自具限極;即在中國全幅之言性之思想中,亦有所簡擇,而自具限極。學者乃更當自求其所無,於其所有之外也。 二 本書論述之方式、態度與方法 至於克就此書之所有者而觀,其論述之方式,雖是依歷史先後以為論,然吾所注重者,唯是說明:中國先哲言人性之種種義理之次第展示於歷史;而其如是如是之次第展示,亦自有其義理上之線索可尋。故可參伍錯綜而通觀之,以見環繞於性之一名之種種義理,所合成之一義理世界。此一義理之世界,固流行於歷史之中,亦未嘗不超越於歷史之外,而無今古之可言者也。故吾此書,不同於:將一哲學義理,隸屬於一歷史時期之特定之人之思想,而觀此思想與其前後之其他思想,及社會文化之相互影響之一般哲學史之著,亦不同於:面對永恆普遍的哲學義理而論之之純哲學之著;唯是即哲學思想之發展,以言哲學義理之種種方面,與其關聯之著。故其論述之方式,亦可謂之即哲學史以言哲學,或本哲學以言哲學史之方式也。吾書中如對漢儒之言氣及陰陽五行、魏晉人之言獨體與體無致虛之關係、佛家之言對自性之遍計執、起信論一流思想之言心生萬法、伊川言性即理、及朱子之言理先於氣等處,其所以咸本己意,不厭繁文,為之推說辯解者,皆意在見此諸哲學史上之陳說,所自具之普遍永恆之哲學涵義,有為今世所未知者而言。此固非-般哲學史中所有者也。 至於吾書之徵引古人之言,而論述之之態度,則持與昔之學者相較,其異同亦可得而言。大約先秦學者,如儒墨諸家之言,皆重在直接陳述其心所謂是之義理,其徵引詩書古訓,皆姑取古人略相類似之言以自證,以意逆志,而不必求合其本旨。其評論同時他家之言,亦未必先客觀地研究其為說之果為何若。凡後之學者論學,其徵引他人之言,以自注其說,如陸象山所謂六經注我者,其態度亦類是。此可稱為一哲學家自為宗主之態度。然自漢以降之學者,則其陳述其心所謂是之義理,恆同時自謂其有合於其所崇信宗主之古聖先賢之言之本義或隱義,乃喜輾轉對彼古聖先賢之言,加以訓詁考證,以見其實相合而未嘗違。或進而更謂凡後世之學者所言之美義,皆不出於其所崇信之古聖先賢所言者之所涵隱義之外。此則為兼宗教性之崇信的歷史考證之態度。至於今世之純本歷史眼光,以論哲學者,則亦重文獻之考證,然又初無所謂聖賢之言教為其所崇信宗主;恆於一切哲學思想,皆平等觀之,各視如一歷史時代之社會文化之產物。既無聖賢之言教為所宗主,則所謂聖賢之言教,亦非即足為人類思想之標準所在,其言教中所陳之義理,自非即普遍永恆之義理;而純就人類思想之隨歷史時代而變化以觀之,世間亦實可不見有普遍永恆之義理之存在也。此則為一般自命為純歷史學者之態度,而迥異於自漢至清之學者之信聖賢之言教,足為萬世之標準者也。 依吾之意,凡依上述哲學家自為宗主之態度以為言者,意不在於先究他人之言之本義,即恆長於自道其所見之義理,亦能「以仁心說」其所見之義理以示人,而未必能「以學心聽」他人之言,以見他人聽見之義理,則於智未能無虧。荀子正名篇嘗為此「以仁心說、以學心聽」之言矣。然觀荀子之斥孟子,則荀子於孟子,果嘗細究其說,而「以學心聽」之乎?吾不能無疑也。其時如墨之非儒,後世如儒道佛之徒之相非,以及程朱陸王之徒之相非,皆時或未能先細究其所非之說。蓋凡哲人之本其所見之義理,以教後之學者之懷過切,皆不免長於以仁心說,而短於以學心聽,乃恆於智或未能無虧也。 至於凡依上述之兼宗教性之崇信與歷史考證之態度以為言者,則恆善能本恭敬心,以上探古聖先賢之微言隱義,乃能見人之所不見、知人之所未知。恭敬者,禮也。然極恭敬之誠,至於歸天下之美義於所崇信之聖賢,而沒其外、其後之學者之功,則非義也。此則遠如漢儒之謂孔子作春秋,乃為漢製法,近如皮錫瑞之謂易經非孔子不能作,皆崇信孔子而過之非義之論也。或曰,依義理之相涵以為說,佛家嘗謂一語有無量義,則後之學者,將其自己所見之義理,一一歸諸其所崇信之聖賢,固所以見其謙德,而亦未嘗不可說者。故一切佛弟子之真實語,皆可謂之佛說,一切孔子之徒之真實語,皆可謂之孔子說也。然復須知:今若轉而依孔子與佛之謙德以言,則孔子與佛,於其徒之能就其言,而更引出其所涵隱義之言,必仍將推讓於其徒,而不忍沒其功。一語固可涵無量義,然將此無量義一一說出之語,仍不在此一語中。則謂孟子嘗言孔子之所未言,程朱之言有進於孔孟之所言,皆未嘗不遙契於孔子之謙懷,亦正所以見儒學慧命之相續而不斷者。後之學者將天下之美義,皆歸之孔子,足以見後之學者之謙德,而不足以見孔子之謙德,亦非義也。 若乎上述之第三態度之長,則在知義理之呈現於人之心思,而為人之聽言說,必有其歷史上之時節因緣。時節因緣不至,則義理藏於智者之默契與內證,不僅不彰於言說以使人知之,亦可不凸顯於心思之前,以為己之所知。則謂義理之呈現於人之心思,為人所言說,必與歷史中之其他思想及社會文化,有其相互影響或因果關係,乃更考諸文獻,求客觀地知之,可為智矣。依此而視任何哲學思想,皆唯是一時代之社會文化之產物,如一生物之為生物演進之產物,亦未嘗不可也。然謂必無聖賢之言教,足為人類思想之標準,世間不見有普遍永恆之義理之存在,此則為一種「歷史主義」之哲學觀點,而非歷史事實之所證成。歷史之研究,亦無待於此種歷史主義哲學之成立。蓋謂義理之展現於人心,為一歷史的歷程,不同於謂:每一新時代之人所思之義理,即前一時代人所思之義理之否定。則世間自可有流行不息於人心,而亦萬古常新之義理之存在。凡能見及此類義理者,即皆可名之曰人類中之真有智者,而更錫之以聖賢之名。則今謂必無聖賢之言教,足為人類思想之標準,乃等聖賢之言教,與眾說而齊觀,是無禮也。此與昔之歸天下之美義於所崇信之聖賢,同為一偏之態度,非吾書之所取,亦非吾所謂即哲學史以為哲學之態度也。 吾今之所謂即哲學史以為哲學之態度,要在兼本吾人之仁義禮智之心,以論述昔賢之學。古人往矣,以吾人之心思,遙通古人之心思,而會得其義理,更為之說,以示後人,仁也。必考其遺言,求其詁訓,循其本義而評論之,不可無據而妄臆,智也。古人之言,非僅一端,而各有所當,今果能就其所當之義,為之分疏條列,以使之各得其位,義也。義理自在天壤,唯賢者能識其大。尊賢崇聖,不敢以慢易之心,低視其言,禮也。吾人今果能兼本此仁義禮智之心,以觀古人之言,而論述之,則情志與理智俱到,而悟解自別。今若更觀此所悟解者之聚合於吾人之一心,而各當其位,則不同歷史時代之賢哲,所陳之不同義理,果皆真實不虛,即未嘗不宛然有知,而如相與揖讓於吾人之此心之中,得見其有並行不悖,以融合於一義理之世界者焉。斯可即哲學義理之流行於歷史之世代中,以見其超越於任何特定之歷史世代之永恆普遍之哲學意義矣。 然吾人真欲由哲學義理之流行於歷史,以指陳其真實不虛者,咸能相與融合;即必須指陳一切真實哲學義理間,其表面上之衝突矛盾,見於諸哲人之相非之言中者,皆貌似衝突矛盾,而實莫不可由吾人之分疏,而加以解消。此中之疏解之方法,吾意要在就諸哲人所用名言之似同者,而知其所指之實不同;兼知其所指之同者,其所以觀之之觀點或不同,而所觀之方面亦不同;更知其所觀之方面同者,所觀入之層次,又或不同。以不同為同,遂以同為不同,則觸途成滯,無往非衝突矛盾;以不同還之不同,乃能以同者還之同,而衝突矛盾乃無不可解,斯可如莊生所謂「不同而同之」「不齊而齊之」矣。 然今復須知,人之所以用同一之名言,而所指不同、或所指同而人之觀此所指之觀點方面不同、觀入層次不同者;又皆由於人之心思之運用,其方向之不同,或雖在一方向運用,而運用之深度不同之故。此人之心思,原可隨順一名言、及一事物,以有其在種種之不同方向、不同深度之運用,正為種種不同義理,所以得分別顯示於此心思前之理由所在。此中,人若只自限於某一方向、某一深度之心思之運用,即只能知某一方面層次之其一種義理,而於其他方面層次之他種義理,更無所知。人若進而只依其所知之義理,以觀他人所知之不同義理,遂恆不能善會,以如實而觀,乃不免加以歪曲,而以不同者為同,亦以同者為不同:而後諸真實不虛之義理,乃宛然互相衝突矛盾,更不見有融合之道焉。實則此宛然之衝突矛盾,追源究本而論,唯起於吾人之心思,原有不同方向,不同深度之運用,而吾人又恆不免於依其所自限之某一深度、某一方向之心思運用之所知,以觀他人沿其他方向,運用其心思之所知,而不能善會之故。則今欲以不同還之不同,亦以同者還之同,使各當其位,其道又不在只直就其不同而觀其不同、就其同而觀其同;而更應先自察:同此一吾人之心思,原有此不同之方向之運用,足以分別與種種不同之義理相契會。夫然,亦唯有人之善自旋轉其心思之運用之方向,如天樞之自運于于穆者,方能實見彼一一義理之各呈於一一方向深度之運用之前,以鹹得其位,如日月星辰之在天;亦方能實見得一切真實不虛之義理,其宛然之衝突矛盾,皆只是宛然而暫有,無不可終歸於消解;以交光互映而並存於一義理世界中。此則吾素有志焉,而未敢雲逮,而唯持之以自勉,以論述中國先哲之言之法也。唯今茲之論性,則竊自謂差近之耳。 再復須知,此上所說之宛然之衝突矛盾,固有可加疏解之法;然其所以有此衝突矛盾,亦自有其義理。上文所述「人之不免於其心思在一方向之運用,以觀他人所知」,即其「所以有」之義理也。則人類果一日有此所謂「不免」,此宛然之衝突矛盾,即亦將永存於人類思想史之中,而一切加以疏解之法,其效亦必有時而窮。大較而論,則並世而生之人,互於其所思之義理,更難真相知,最難免於種種「未嘗不可無」之辯爭,而當時亦無人能為之疏解以息之者。斯則有如彼並肩齊步之人,唯互見其頭之側面,而相視如歪面之人,乃互斥其非正。斯亦是勢之所必至,理有所固然,思之可知。夫然,而世乃不能不待於後世之人,以平觀昔人之所思,而分別其言之殊方,與義之各有所當之處。此亦正如唯有彼居後之行人,乃能平觀彼居前之行人,而更能分別其方位之所在也。昔亞里士多德與柏拉圖並世,而亞氏未必能真知柏氏;朱陸並世,而朱未必能知陸,陸亦未必能知朱。然後世之人,其德慧之不如柏亞朱陸者,又未嘗不能知柏亞朱陸之依其運用心思之方向之不同,方致其所見義理之有不同,而各有千秋。則以吾之下劣,今茲論中國先哲之言性,亦固未嘗不可分別諸先哲之心思之不同方向,而分別知其所知於性之義理,見其相融合而不悖,以並存於一哲學義理之世界之處。此即吾之所以不揣冒昧,凡遇先賢之異說糾紛之處,皆盡力所及,為之疏通,以解紛排難。蓋亦將以聊補彼先賢之在天之靈,念其在生之日,或尚有未能相知之憾云爾。若徒學侏儒之立於兩大之間,左右採獲,以折衷為和會,則非吾之志也。吾之寫此書,雖上下數千年,然初非搜集資料,而後次第為之。乃先以數十日之功,一氣呵成其大體。然後絡續補正,更於校對時,字斟句酌;兼以目疾之故,悠悠四載,方得出版問世。故吾亦望讀者先通吾書之大體,然後更察其微旨。吾書於每章每節,皆時具新意,以疏釋疑滯。然皆不宜斷章而直取,唯可隨文以順求,方可於此義理之天地中,得峰迴嶺轉,前路以通之趣。此吾之論述之道然也。至若吾所述論,不免於先哲之言,抑揚過當,還失本旨,或治絲益棼,求通反塞;則學力所限,無可奈何,是吾之罪。然其本旨固自在天壤間,可通之理亦固自在天壤間。此亦唯有期諸後人更匡其不逮耳。 三 本書之內容 吾此書之所陳,吾原已約其大意於最後一章。如更歸攝其義而言,則吾意中國文字中之有此一合「生」與「心」所成之「性」之一字,即象徵中國思想之自始把穩一「即心靈與生命之一整體以言性」之一大方向;故形物之性,神靈之性,皆非其所先也。大率依中國思想之通義言,心靈雖初是自然生命的心靈,而心靈則又自有其精神的生命;「生」以創造不息、自無出有為義,心以虛靈不昧、恆寂恆感為義。此乃一具普遍義究極義之生與心,而通於宇宙人生之全者;非生物學中限於生物現象之生,亦非經驗心理學中限於所經驗之心理現象之心也。依普遍義究極義之心與生,而說其關係,則生必依心,而其生之「有」乃靈;心必依生,而其「感」乃不息。生依心,故此心即心之所以為生之性;心依生,而生亦即心之所以為心之性。生不離形,而有形不同於有生。墨經言「生,形與知處也」,而知是心。心能知身之形與物之形,而凡有形者,又皆不同於此「能知之心知」之「無形」。世言有形之物與有形之身相感而有知,實則感已是知,亦已是心矣。未感而寂天寞地,已感而開天闢地,此一感知,即一生之躍起,心之躍起,亦天地之躍起。荀子言:「天地始者,今日是也。」進而言之,則當下之一感知是也。當下之一感知之開天闢地,即無異盤古之開天闢地,上帝之無中生萬物也。在此感知中,此生命心靈自是面對天地萬物,而亦自有其理想,更本之以變化此天地。吾人當下之一感知之如是如是,並無奇特,亦人人當下可實證之此生命心靈之性。然人果能把穩此當下一感知之如是如是,更無走作,則任隨千思萬想,翻江倒海,終可滴滴歸源,無一毫泄漏矣。 然克就人之千思萬想而言,則其源雖皆出於生命心靈之感知。然此生命心靈既有所感知,而有所思、有所想,即恆以其所感知、所思想者,為其自己,或雜其所感知所思想者,以知其自己。於是真知其自己,遂成大難事。如人離家,遠行異域,既已經年,歸途更須歷千山萬水,回家乃成大不易。於此,人既已還故里,「遙望是君家」,亦初不知其門庭安在。在西方思想,人初乃本其生命心靈之感知,以求窮彼自然之物理,更探彼上帝之密懷,乃離故家愈遠,而其知其自己之性之事,更多是沿其所知於自然或所信之神者,而為之。如亞里士多德以降,直至今之西方之為心理學人類學者,凡只由人為自然萬物中之一類,以求知人之生命心靈之性者,皆唯是沿其所知之自然以知其性之說;而西方中古思想之言人性,即多為沿其所知之神性以知人性之說也。凡此等等,皆與中國文化傳統,自始即面對此心靈之整體,先繪出此一整體之圖樣,於此「性」之一字之中,更求自知其自己之性之何若者,其用思之方向,初大異其趣。然人即巳能面對此一生命心靈之整體,以求自知其性,其自知之事,亦非-蹴即就。人於此之所見,或偏或全,或深或淺,或泛或切,或透或隔;人仍須歷種種崎嶇之徑路,方漸有豁然開朗之境,又或再迷其道而入歧途。此為學之難,亦知性之學之難,乃人類所共有。此中國先哲之言性之說,所以亦至繁至賾,而難為今世學者之所知也。 然吾今姑避難就易,以說本書所論之中國先哲言性之思想,則亦可歸攝之於上所謂性之一名所涵之義之中。以周秦之思想而論,孔子大矣,其一生之生命心靈之表現於其為人、其文章者,即是性與天道;故其言性與天道,不可得而聞。創教之聖多如是,前文已及。故吾書於孔子言性,唯略言之。下此以往,大率由於中國最早之性字即生字,故學者或徒即生言性,如告子是。此便是識得性字之右一面。孟子即心言性,乃兼識性字之左一面。莊子更識得人心既感知外物,便可以物為己,是為心知之外馳,而離於常心,亦與生命相分裂,使人失其性。此是見到性字之左面右面,雖合在一整體中,而未嘗不可分裂。分裂原於心知之外馳,則唯有心知回返於生命,更與生命冥合,而後能復於此一整體。故莊子之言要在復心以還於生,而返於性。荀子則又見到人之自然生命之情慾,為不善之源,而此生之欲即性,故言性惡;乃倡以心治性,以心主性,亦即以心主生;乃與莊子所見為對反。此告莊孟荀之性,吾書最後章嘗稱之為中國先哲言性之四基型。此四基型中,告莊皆重生,孟荀皆重心;大率後之道家之傳,首重在生,後之儒家之傳,首重在心。此皆由於對此一生命心靈之性之整體之所見,不能略無偏重而來。亦皆不外初由面對此一整體,而各人思想,略有毫釐之方向之異,而分別開出之論。吾人今將其返本歸原而觀,則亦皆未嘗不可會而通之,以見其不出此「性」之一字之左右二面之義之所涵之外也。 告孟莊荀之論,其本身固不如吾人之所說之簡單。告孟莊荀以後,更有種種綜貫之說,如中庸易傳禮記所言者。自茲以降,而中國哲人乃更皆言心必及生,言生必及心。秦漢學者更多有將此人性,逐漸加以客觀化,以為人之為政施教、定人之品類之根據,以及視人性為客觀的陰陽五行之表現於人者之說,如呂覽、淮南、董仲舒、王充、劉劭之說。至魏晉而王弼、郭象重個性獨性,更將此獨性,加以空靈化。此皆各代表一形態之人性思想,詳在吾書,而亦皆未嘗溢出於此生命心靈之外以為言者。即王弼、郭象之言無、言寂,仍是要講生講心;唯重在說:此生既以「自無出有」為義,則無當是有之本;又此心既是恆寂斯恆感,則寂便是感之本耳。至於佛學東來,則更由無講空,而以空性為萬法之法性,以寂滅為涅槃。知法性即是般若,證涅槃即是佛性佛心。只執「有」不知空者,為妄執性;染業招「感」,而不知涅槃性清淨者,為眾生性。生原是由無出有,心原是恆寂恆感,今眾生執有,而其與物相感之事,無非染業。故佛家主舍染取淨,於有觀空,由生證無生,而歸向於寂滅寂淨之涅槃。此仍不外是一在生命心靈之性上,求返本歸源之學也。 宋明儒言生命心靈之性,固不同於佛學。然亦初非謂妄執之有不當破,亦非謂人當任染業之流行以招感。唯是謂:吾人之生命心靈之「自無出有,由寂而感之創造不息」的「生生之靈幾」,畢竟不可斷;此「生生之靈幾」,不是妄執,不是染業,亦不當斷,而佛家亦未嘗言其可斷當斷也。若其可斷,則佛亦不能利樂有情,窮未來際也。宋明儒即在此不可斷、不當斷者上,正面立言,謂此生生之靈幾即是性,即是理,即是道,亦即生命之所以為生命,心之所以為心。此生生之靈幾,不在「自無出有」之「有」那裡,亦不在「無」那裡,而在「出」那裡。此「出」不是已有故出,此出是純創造。此純創造,不落在所創造之「有」之中,即非一切執有而生之妄執與染業之所依止,而人亦正當依此純「創造」,以化掉相當於佛家所謂染業之人慾、習氣、意見之類也。宋明儒之一切工夫作到家,只是要成就一個純創造而健行不息,恆寂恆感的心靈生命,是即聖賢之心靈生命也。成就此一心靈生命,即盡此心靈生命之仁義之性,仁至義盡,此外更無所得,故未嘗不空寂。此性是每一個人之獨體之性,亦是一切人之性,亦即生天生地之天地之性,此性無乎不在,而無始無終,盡性之聖賢之生命心靈,其鬼神之在天地,亦體物而不可遺,洋洋乎如在其上,如在其左右,以悠久而無疆,至誠而不息。於此要談玄說妙,亦可說得無窮無盡。但宋明儒於此所言,要必由極高明以道中庸。後之清儒所見,更求平實,乃更不如宋明儒之偏在精神生命、精神生活上說性,而偏在人之自然生命在社會之日常生活上說性,乃有隻就一個人在自然與社會中有其血氣之生、與心知之覺上說性,如戴東原之說者。然要之由佛學至宋明儒以至清儒之學,與時賢之承中國言性之傳統所為之論,以及吾個人昔年由文化意識與道德理性,以論人之所以能創造人文之性,雖曰千門萬戶,各自出入;其用思之大方向,仍是要面對生命心靈之一整體,而其全部之思想義理,皆未嘗不可歸攝在此一「從心從生之性字」所涵之義之內,而更無一絲一毫之漏泄也。 丁未二月於南海香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