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哲學原論 · 第十五章 原太極下:朱子太極理氣論之疑難與陸王之言太極及即心言太極之說

一 後儒對朱子之太極論之疑難與對太極之異釋 吾人如了解上文論朱子之太極理氣之論之多方面,則知朱子於此問題之所論,實大體上能旁皇通達,曲盡其蘊。其臨終前數日,仍與學生講太極圖,正見其窮老盡氣,猶念茲在茲。吾人生於朱子八百年後,觀後儒對於朱子之言太極理氣之論之種種疑難,如細加考察,便知其皆不足以難朱子。而似與朱子立說不同之諸說,如善會朱子義以觀之,亦多非必不可說,更不必與朱子之論,有不可解之矛盾。朱子之言之不足,實不在其言太極理氣,仍在其言心與理之關係。而象山與朱子之辨太極,亦實皆未揣其本,而欲齊其末,故亦終不能有一共契也。此上諸點,當於下文諸節,次第論之。 對於朱子太極理氣之論,當時之張南軒,已多有懷疑,前已略及。後明儒之薛瑄,一生宗朱,嘗謂:「考亭以來,斯道已大明,惟待身體力行耳。」而獨不慊於朱子之理先氣後之言。羅整庵力辯性與心之不同,亦獨疑於朱子理與氣之為二之說。至於與朱子思想本不同之蔣道林、劉蕺山、王船山,至清之顏習齋、戴東原等,更無不反對朱子之理氣之論。而諸人所不慊於朱子者,則或如薛瑄之謂:「理氣間不容髮,如何分孰為先、孰為後?」(薛子條貫卷二)或如羅整庵之問:「太極(理)與陰陽(氣)果二物乎?其為物也果二,其未合之先,各安在耶?」(明儒學案四十七整庵學案)又或如劉蕺山之謂:「一陰一陽之謂道,即太極也。天地之間,一氣而已,非有理而後有氣,乃氣立而理因以寓也。就形下之中,而指其形而上者,不得不推高一層,以立至尊之位,故謂之太極,而實無太極之可言。」蕺山繼謂:「使實有是太極之理,為此氣從出之母,則亦一物而已,又何以生生不息,妙萬物於無窮乎?」(宋元學案濂溪學案所引)而戴東原孟子字義疏證之評朱子,亦屢謂朱子之以理為得於天而具於心者,乃以理同於一物。此諸說咸歸於以理為氣之理,理只為氣中之理,或氣上之條理之說。而於太極,則或復返於漢儒之以太極為元氣之論,如御纂周子全書中所載陳錫之無極而太極論,謂:「洪荒之世,混沌一氣,是太極也。」或如王船山之以陰陽之混合言太極。或如劉蕺山、李二曲等之歸於攝太極於人心之論。此當於下文分別論其言與朱子之言異同得失之所在。 二 理不離氣之二義及後儒之說與朱子之說是否可並存之討論 吾人首當論後於朱子諸儒對朱子理先氣後理氣為二之論之批評,實於朱子有誤解,次當論諸儒之善說理不離氣或理為氣之理者,亦未嘗不可與朱子之說並存。因朱子謂理先氣後,理氣為二,原無理氣不相涵,及理必離氣之意;朱子固亦屢言「理行於氣之中」,「理不離氣」,「有是理必有是氣,有是氣必有是理」也。朱子之謂未有天地,亦有此理,天地毀壞而理不毀,只是從「理為氣之所自生之本,不以氣之不在而不在」之一面說。其說未有天地,亦有此理之言,與有此理必有天地,盡可互成。天地毀壞而理不壞之言,與理不壞則將再有天地之言,亦可互成。而觀朱子之不承認一光突突之理,則固不得謂朱子必主理離氣,理氣不相涵也。 然所謂理不離氣有二義。一則視理全在氣之中,或只為氣之理,氣中之理,氣上之理,或氣先理後之理;於是理之義乃全在於氣,而不能有溢乎氣外者。朱子後儒之說,或有趨於此者。或則以理雖不離氣,然理之義,復有超越於氣之外之超越義,乃先於氣,而非無先後,更不可說氣先理後者,此即朱子之說。此說與以理全內在於氣之說,誠不能不謂之不同。然吾不難說明,朱子所謂理之超越義,實亦非他家所能真加以否認者。而謂理為氣之理,亦非必須否認理之具超越於氣之義。此如言父母為我之父母,國家為我之國家,並不能否認父母或國家對我之超越義也。所謂理為氣中之理,氣上之理,亦不必即能否認理對氣之超越義。如吾人謂島為海中之島,海上之島,並不能否認此島之有溢出於海面以上之超越義也。唯如戴東原之謂理為氣中之條理,而就理字之本義,為玉石之紋理為喻,則此為意在全否認此理之超越義者。西方一般之經驗主義、自然主義之哲學家,對理與事物之關係之觀點,亦確有以為理乃全自事物中抽象而出者,而有類似於戴氏之以理在事物,有如玉之紋理之在玉者之說。然此說實不能成立。其所以不能成立之理由,即在忽略吾人前所屢及之事物或氣,乃在生生之歷程中,而非一已成或現成之全體之義。如一切事物或氣,為一已成之全體,則一切事物之理,自必皆內在於此諸事物或氣之中,而無任何超越於事物或氣之理。然此一切事物或氣,非一已成或現成之全體,則諸方生之事物,其所以生之理,即不能皆在現有或已有之事物之氣化或氣之流行中,而必為具超越於氣之義,而在上或在前為氣之導之理。此理即應為形而上的先於現有之事物或氣之流行者。吾人如必欲否認此超越義之理,謂一切超越者,皆不能真實有,則吾人可指出:此事物之變化,氣之流行之本身,亦即原有此超越義。因氣在流行中,物在變化中,即已是自己超越其自己。現有事物與其氣,皆無不超越於舊有事物與其氣者。未來之事物或氣,亦皆為超越於現有之事物或氣者。然吾人如肯定有此「具超越義之事物之變化或氣之流行」之世界之存在,則不能不承認有使此事物之變化,氣之流行成為可能的具超越義之理,如本文中篇之所論。如謂此理終只是氣之理,非離氣之理,亦有內在於氣之義,此不成問題。然此並不礙於此氣之理,同時為具超越於氣之超越義者。如謂小孩具能成大人之理。吾人於此固可說此「能成大人」,為小孩之理。然此固無礙於此「大人」、或其「能成大人之理」,或「能再生長之理」為超越於小孩之現狀者。故言理之內在義,而否認理之超越義,乃絕不可能之事。如戴氏之喻理為玉上之紋理。此乃舉靜物為喻。玉上之紋理皆在於玉中,故不能於此見理之超越義。然吾人如舉能動之物為喻,則無論小孩成大人之理,草木之發芽生長之理,水之流行之理,無不同具此超越義。即就戴氏之例以觀,吾人亦可說人之謂玉上之紋理為理,亦實兼自此紋理之貫於玉之各部為說。而此即同於謂:此理為超越於玉之任一部之上,以貫於玉之他部者。此中仍初未嘗能絕去理之超越義也。唯以此玉之各部,皆為已成者,故此超越於玉任一部之理,乃如只在此各部之和之中,而更無超越於各部之上之超越義耳。然一切能動而變化生長之事物,一切一時似靜之物,如玉,若自其分子觀,或自長時間觀,皆未嘗不變化之事物。而整個世界之全體,或宇宙之事物之變化之流行之全體,更決非已完成者。則其理決不能皆為內在於其中,而更無超越於其上之義者。故戴東原雖極反對朱子理先於氣之說,而舉玉之紋理為喻,仍承認有物之必有則,及宇宙之生生而條理。故曰:「生生者化之原,生生而條理者化之流,……生生者仁乎,生生而條理者禮與義乎。」(原善上)其言生生而條理,蓋謂此條理只在此生生之中。然在已有之生之中之條理,同時亦超越於已有之生,而貫於後起之生,則此條理仍有超越義。而其謂條理專指禮與義,亦於義未可。因生生之仁,豈即非條理乎?至於其謂:「善其必然也,性其自然也,歸於必然,適完其自然之極致。(孟子字義疏證道字項下)此所謂善,豈非即理?既謂善為必然,謂歸於必然,乃自然之極致;則當其尚未歸此必然之際,此必然者,豈不亦涵具超越於現有之自然之義?則此必然,亦涵具先自然之氣之義矣。是見全欲否認理之超越義,實不可能之事也。至於朱子以後之儒者,如薛瑄、劉蕺山、王船山等,皆重視當然必然之理,更不能否認此理之超越義。而此諸儒所謂理為氣之理,實亦大皆涵有理即氣之生生之「所向」或「所之」之義。其所反對者,唯是謂理可離氣自存,全超越於氣外耳。朱子後學不善解朱子言者,或有此說。而只本朱子理氣決是二物等言,以設想朱子義者,亦可以如此設想。然朱子固未嘗謂理全超越於氣外,朱子固亦有理不離氣之義也。而謂理為氣之生生之「所向」「所之」,以為氣之理,亦明非能否認此理為超越於氣之超越義者,亦即不能依其說以反對朱子。循朱子之說,於諸儒本於理為氣之所向所之,而主理為氣之理者,亦未必即須加以反對。細觀朱子之說,與此諸儒之說之不同,實唯是重點之不同。朱子之重點,在說氣皆依理而生,故氣為理之氣;而此諸儒之說,則重在言理為氣之理。此二者之分別,實如人之欲學聖人,而吾人可說「人之所欲學者,聖人也」,亦可說「欲學聖人者,為唯人耳。」前者以聖人為主,後者以欲學聖人之人為主。如以人喻氣,聖人喻理,則依前者,人為欲學聖人之人,如氣為理之氣。依後者,則聖人為人所欲學之聖人,如理為氣之理。此二者之涵義自不同,而其言之效用亦有別。如吾人慾使人由氣以向理,使氣皆合於理,則目光所注在理,而期於使氣皆成依理而生之氣,即當學朱子之尊理。至如吾人於既知理之後,欲由踐理,而使此理更充量表現於氣,則目光所注在氣,而期在使理皆成為表現於氣之理,則人當效船山之尚氣。又對外氣言理者,則宜說理為氣之理;而對外理言氣者,則宜說氣為理之氣。此皆見二說之未嘗不可並存。唯吾人言氣為理之氣時,不可謂理只超越於氣,而否認理之亦內在於氣;吾人言理為氣之理時,亦不可謂理全內在於氣,而否認其亦超越於氣耳。 至於後儒之不滿於朱子之理先氣後之說,不滿於朱子之只以理釋太極,乃改而以氣或氣之理釋太極,或以心釋太極者,此皆本未嘗不可。以太極一名,唯指宇宙最大之極至,吾人固可對此為宇宙最大之極至,有不同之觀念;而以中國思想史之發展觀之,亦原對太極有種種不同之觀念也。至若問何者最宜用之於解釋周濂溪之太極圖說所謂太極,則此是一思想史上之問題。依吾人於本文上篇之見,則濂溪之太極圖說之太極,如與其通書互證,只可言其同於天道之誠。彼固未說其是理,亦未說其是氣或心也。故謂其為理,為氣或為心,皆是對其言之一增益,而亦皆代表後儒對太極作進一步之規定,而有之思想之一發展。無論以氣或氣之理或心釋太極者,只須其不否認此心此氣之具理,並承認其具一種超越於氣之超越義,則亦皆未嘗不可說,而各代表一種對宇宙之最大之極至者之一種思想之形態,而與朱子之說,亦不必然相矛盾者也。 在朱子之後儒中,其重在以氣說太極,謂太極為陰陽之混合,而具乾坤健順之理者,則以王船山為巨擘。後之顏元之言太極,亦相類似,而不如船山之宏大而真切。船山之以陰陽二氣之混合說太極,乃重在更由二氣之流行,以暢發宇宙人生歷史之日新而富有之變化,有非成型之理之所能限者。故人亦惟當即事以窮理,而不可立理以限事。然人之立理限事者,其所立之理,實皆唯是本文中篇所謂事物之特殊形式之理。此形式之理,即依上文中篇第三節,所引朱子語,亦為後於事物之有而有者。夫然,故即本朱子義,於事物之生生不已,既不能加以限定,則方生事物之形式之理之如何,亦不能預為規定。人亦不能期彼方生之事物之形式,必合於已成之事物之形式,或心所定之成形。是亦不可立理限事也。然此非謂朱子之所謂統體之生生之理不可立之謂。因此理為事物之生生之理,正為使事物得不已於生生,不限於其所已表現之形式之理者也。船山雖力主人不可立理以限事,固未嘗不謂此陰陽之混合,及此陰陽二氣之流行,涵具乾坤健順之理,而主「乾坤並建」。船山固亦未嘗否認此使一切宇宙人生歷史之日新富有之變化得「成為可能」或「根據」,之乾坤健順之理之自身,為萬古不易,而不加以建立也。是知船山之言太極,雖以氣為主,而其言或有進於朱子之處,然亦非與朱子之言太極必然相衝突者也。 至於以心為太極之說,除前謂邵康節、胡致道曾有此言之外,陸象山、王陽明之言,皆隱具此義未伸。然陽明弟子王心齋則有「心……無所聞無所見,便是無極而太極」之言。後劉蕺山更直就人心之獨體及其已發未發,而以之釋太極圖說。其言曰:「無極而太極,獨之體也。動而生陽,即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;靜而生陰,即發而皆中節謂之和。才動於中,即發於外,發於外,則無事矣。是謂動極復靜。才發於外,即止於中;止於中,則有本矣。是謂靜極而動。」故蕺山又作人極圖,以代太極圖。而明末清初之李二曲為學髓圖,以人生本原為「無聲無臭,廓然無對,寂而能照,照而恆寂」 [1] 自謂其學髓圖之「渾淪一圈,即太極之渾淪一圈也。」 [2] 又謂:「周子之謂無極而太極,陽明無善無噁心之體,其旨一也。」 [3] 清代御纂周子全書所載陸隴其、魏裔介,皆即人身人心以言太極,而魏氏以太極寓於人心,而言立心極,亦足資啟發。然此皆由陸、王之心學之流既盛之後,乃有本此人極人生與心極,以言太極之論。而此諸論之旨歸,亦非與朱子之說太極圖說必不相容,因周子太極之後半,原自人分上說,而朱子注此圖說之後半,亦未嘗不自人心之性情上取證也。 然朱子之言太極為理,雖與承陸、王之學之流,以心言太極者不必相衝突。然此以心言太極者,亦不能不說有更進於朱子之義。此則原自陸、王之論心與理之關係,即已有更進於朱子之義,足以更顯此心之尊,方有此晚明以後攝太極於心之論也。原象山與陽明,固罕論太極;然依朱子義,太極即生生之理,則象山、陽明之論心與理之言,亦無殊於論心與太極之言。象山、陽明之言心與理合一,亦確有可補充朱子之言者在。朱子亦實未能如象山、陽明之真肯定此心、理之合一,故只能言理為太極,性為太極,而未能有心為太極之義也。 原朱子之所以未能真肯定心與理之合一,蓋由其言心或不免承橫渠之說,而即「氣之靈」或「氣之精爽」或「氣中之靈的事物」而言心,乃或未能即心之知理而踐理處以言心。心本可下通於氣,而上通於理。此亦朱子之所知。然如以其通於氣為起點,則必歸於即氣之靈而言心之說。故朱子雖屢言佛氏以心與理為二,吾儒以心與理為一,而終不能真建立心與理之合一。必自理之呈現於心,而理內在於心處為起點,或朱子所謂道心為起點,乃能真肯定心與理合一。此中其幾甚微,而關係甚大。須加以分疏,乃能說得明白。今別為一節以論之。 三 朱子之言心與氣之靈 朱子之言心之論,歸結於其與張欽夫書宋元學案所編為中和說之第三書。此中之言心,要在下列數語: 心者所以主乎身,而無動靜語默之間者也。方其靜也,事物未至,思慮未萌:而一性渾然,道義全具,其所謂中,乃心之所以為體,而寂然不動者也。及其動也,事物交至,思慮萌焉;則七情迭用,各有攸主,其所謂和;乃心之所以為用,感而遂通者也。然性之靜也,而不能無動;情之動也,必有節焉。是則心之所以寂然感通,周流貫徹,而體用未始相離者也。 而其言工夫之要旨,則在以敬貫乎動靜語默曰: 未發之前,是敬也,固已主乎存養之實;已發之際,是敬也,又常行乎省察之間。方其存也,思慮未萌,而知覺不昧,是則靜中之動。……及其發也,事物紛糾,而品節不差,是則動中之靜。有以主乎靜中之動,是則寂而未嘗不感;有以察乎動中之靜,是則感而未嘗不寂。寂而常感,感而常寂,此心之所以周流貫徹,而無一息之不仁也。 朱子大學注言明德亦即無異於言心。其言曰: 明德者,人之所得乎天,而虛靈不昧,以具眾理,而應萬事者也。 又朱子弟子陳安卿嘗作心說,經朱子印可,亦可藉以說明朱子之思想,其言曰: 體雖具於方寸之間,而其所以為體,萬理無所不具。用雖發於方寸之間,而其所以為用,……萬事無所不貫,……凡理之所在,其思隨之,無所不至;大極於無際而無不通,細入於無倫而不備,前乎上古,後乎萬世,而無不徹。 由朱子之言,可知其意是自此心之具眾理而一性渾然,道義全具言,則太極之理即心之性;而自心之應萬事,而七情迭用,各有攸主言,則此理即見於氣之流行。心之能動能靜,能寂能感,則見心之虛靈而不昧,故能「思慮未萌,而知覺不昧」,而靜中有動;亦能「事物交至,而品節不差」,而動中有靜。此其言心,亦可謂極其尊貴。此心既主乎此身,而自此心之大極於無際,細入於無倫,上古萬世,無所不運言,亦明非此身之形骸之所能限。而當其能「即凡天下之物,莫不因其已知之理,而益窮之,以求至乎其極」言,則天下之物之一切形式之理,與所以生之生生之理,或太極陰陽之理等,「凡理之所至,其思隨之」,此心誠「無所不至」。至於此心之能動能靜,能寂能感,而自為陰陽,則由其具統攝萬理之太極之理以為其性為其體。由於此理之一動一靜,互為其根,故此心乃靜不能無動,動不能無靜;靜中有動,動中有靜,以使性理之體見於七情,七情之用止乎理。由是而其動而感,即所以始萬物、生萬物、以見其仁;其靜而寂,即所以終萬物、成萬物、以見其義。斯即此心之性理之體之大用流行,所成之人德。而此性理,即天理之賦予於吾人,以為吾人之明德者,亦即天命之流行之及於吾人者。故由此性理之體之大用流行,以成人德,亦即人之所以立命,而自明其天賦之明德,以繼天之生成終始萬物之天德者。此即人之所以事天,使人德與天德共流行;而亦人之所以立人極以配太極,以使此太極之天理與人之性理,由人之盡心以實見其未嘗二者也。此即朱子之天人合一之聖學之精義所存,而其於此所言者之廣大悉備,亦非今之所能盡論者也。 由朱子之重言此心之能具理以為性,盡心以知此性,而此理即天理;故有心之人與萬物,即不同其類。萬物雖亦依此理以生,然不似人之有此心者,能自覺其內具此理為其性,而自盡其心以知之。萬物之依此理而生,此理如只為其所以生之超越之根據,而位居萬物之上之後,故萬物不能自覺此理之為其性,亦不能自盡其心,以知此理之為其性,故亦即不能如人之自覺其內具此理之為其性。何以物之所不能者而人獨能之?此則關鍵全在人與物雖同此理以有氣有形而有生,而物之氣則不如人之氣之靈。人之特有心,即原於其氣之靈,而心亦即指此氣之靈而言。此所謂其氣之靈,亦即其氣之清,氣之中正,而恆能運行不滯,無昏暗,無偏倚,故能動能靜,能寂能感,而使此天理性理,直接呈現於心,而人乃得有盡心知性等事。然所謂氣之靈者,當即不外就氣之依理而生,復能回頭反照其所依之理而立名。如人只有依理而生之氣,此氣無靈,則人亦即同於萬物,此理將只為人之氣之超越之根據,而非人所自覺為人所內具之性者矣。惟因人有此氣之靈,故人乃有心;而可回頭反照人之所依以生之理,方能自覺其實內具此理以為其性也。 如吾人以上之所言為不誤,則朱子之言心,實以心為貫通理氣之概念。心乃一方屬於氣,而為氣之靈,而具理於其內,以為性者。心之具理以為性,即心之體之寂然不動者。心之為氣之靈,即心之所賴以成用,心之所以能感而遂通,性之所以得見乎情者。故依朱子,心之所以為心,要在其為兼綰合理氣。故陳安卿之心說,一方面謂心內具理,而上通天道,謂「天道無外,此心之理亦無外,天道無限量,此心之理亦無限量。」一方面又謂心為氣之靈,與此身之氣以及萬物之氣,相感而相通,而使「此心之理,無一物之不體。」如「天道之無一物不體」之說,認為甚善。若然,則心應為一真正貫通理氣之概念,則吾人不能不問:何以朱子不以此心為最大之極至,稱之為太極,或宇宙之第一原理,乃只以性為太極,理為太極乎?又此心既具理以為性,又何以不直就此理以言心,只說此心為一具理性,而能自盡其心,以知此理性之心,而必說此心乃氣之靈乎? 沿吾人之問題而追尋至此,則見朱子之以心為氣之靈,無形中即顯出一重心與氣之關係,而輕心與理之關係之色彩。其所以重心與氣之關係,而忽心與理之關係,則關鍵在其言天之生物雖以理為主,而言人物之受生,則以氣為主。天之生物,乃理先氣後,而理行於氣中,此天理流行於氣,是為天道。而人物之受生,則是緣此天理之流行於氣,或緣此天道,而後「氣以成形而理亦賦焉。」(中庸注)即吾人之生乃先由天以稟得此氣,而後可言理具於其中,以為其性。此以今語釋之,即吾人之存在,是依於先有其所以生之理或本質,此理此本質,乃先於人之存在而有,人初固不存在者也。而言人之具理,則是依於人之既存在而後可說。無人之存在,固無所具之理之可說也。人必存在然後有心,以自覺其具此理,故心必依於人之存在而說,即後於人之有氣而說,故只有說心為氣之靈。而此義亦原非不能成立,然此義卻只是先由外面之天之生人,以看人之存在,再由人之存在以看心之存在之觀點;而非出自一直在內部即心以看心之存在,由心與理之關係,以看心之如何存在之觀點也。 四 心之昭明靈覺與生生之理之自覺 如吾人直接在內部即心之本身以看心之存在,則心只是一昭明靈覺,或如朱子所說之虛靈不昧者,此無問題。亦宋明儒者所共許之義。而謂心為主乎此身,能使此身之氣,隨心之性之見乎情志者之所往,而與之俱往,以為心之所貫徹周流,此亦無問題。然是否必須說心只是氣之靈,或氣之精爽,如朱子之所屢言者,則有問題。因就心之貫徹周流之於氣說,說心為氣之心,氣之靈固可;而謂此氣唯是心之氣,或心之所貫徹周流亦可。吾人如扣緊心為主宰之義以言心,則心之主宰必有所主宰,此所主宰者,應有身之氣。然心之氣卻應與身之氣有別。心之氣只屬於心,不可謂即身之氣。今如泛言心為氣之靈,則此氣指身之氣乎?抑心之氣乎?如謂此心亦可視為身之氣之靈,則何以能主宰此身氣?若謂以心能知理,理下貫於身之氣,即能主宰,則心於此乃成為一虛脫之閒家具,何不徑言理為主宰?故言心為主宰,此心必有別於身,而心亦決不可只視同於身之氣之靈。至如謂心為心氣之靈,則不成辭。以心之氣乃屬於心,心氣之靈,即指此心之昭明靈覺或虛靈不昧者,而非有他也。若然,則何不徑以此昭明靈覺或虛靈不昧者指心,何必以氣之靈為說,以納心於氣,而使之屬於氣乎? 吾人如只視心為一昭明靈覺或虛靈不昧者,而不重其與氣之關係一面,即當改而重在說心與理之關係一面。從此一面看,吾人首可發見者,即心與理之關係,實不同於一般之存在事物之氣與理之關係。一般存在事物之氣,可說為依理以生,而理初只為超越於氣之上者。然於心則甚難言其只為依於超越其上之理以生,以存在者;而當說此似超越其上之理,實皆由心而得呈現實現其所以為一真實之理,以見其為此心之性者。夫然,故超越於一般事物之氣之上之理,正當同時為內在於此心者。吾人於此如欲言此理之具超越義,則吾人亦須言此心之具超越義,並見此超越之理與超越之心,仍兩兩相孚,互為內在,不可只言理之超越於心之上矣。 原吾人之觀心,固亦恆見若干心理活動之產生,乃由超越其上之理為根據,而使之生者。此如一般心理學上所論之心理活動之產生,即皆如循一初為人所不自覺,而如超越其上之心理定律,以使之生,而亦可說為依於一超越其上之生生之理,以使之生。然此所謂心,實非吾人之本心。此本心,乃吾人之能自覺此心理活動之為如何如何之心,而此心則初只是一昭明靈覺。此昭明靈覺,知此心理活動之如何如何生,亦能知其如何如何生之心理定律,則其地位,乃在此心理活動心理定律之上。此心能知此心理活動依生生之理而生,則此生生之理,亦初未嘗外在於此心之昭明靈覺。誠然,吾人可說依此生生之理,而生之心理活動,不限於已有之心理活動;吾人昭明靈覺之自身,亦在生生之中,而亦自依生生之理而生。然此實不足證明有生生之理,在此昭明靈覺之外之上。茲更細論之於下: 所謂昭明靈覺之自依生生之理而生生,不足證此理在昭明靈覺之上者,即因此昭明靈覺之生生,同時為此昭明靈覺之所自覺。此不同於一般萬物之生生,不為萬物所自覺,萬物之生生,不為萬物所自覺,則此生生之理,即只超越於萬物之上之後。然此昭明靈覺之生生,同時為此昭明靈覺之所自覺,則此生生之理,即內在於此昭明靈覺之中。吾人不能說昭明靈覺之生生中,無生生之理在,亦不能說此生生之理,在此昭明靈覺之外;復不可說此能自覺此昭明靈覺中之生生者,為另一昭明靈覺。而當說此昭明靈覺,即同時為自覺之昭明靈覺。吾人初固可說,在已呈現之昭明靈覺之後之上,尚有繼起不斷之昭明靈覺,如從心之本原,相繼流出,而生生,而呈現。此昭明靈覺之所以得生生而呈現之生生之理,初如只深密微隱,以為吾人之心之性,而為一具超越義之性理。然實則當此昭明靈覺相繼呈現時,同時有內在於其中或為內容之生生之理,相繼呈現,則吾人不能說此生生之理,初乃孤懸獨立,以為一具超越義之性理。而當由此具超越性之性理,乃與此昭明靈覺,俱呈俱現,以謂吾人原有具超越義之昭明靈覺,為吾人之本心,謂此本心即具超越義之性理為其內容,而此性理亦自始內在於吾人之本心者。此中無論吾人今如何說此性之深密微隱、莊嚴神聖,此本心亦與之同其深密微隱、莊嚴神聖,而具此性理為內容。如吾人否認此本心之具此性理為內容;則吾人將何以解於此心與性理之俱呈俱現,其呈現時,乃直以此性理為其內容乎?在事實上,當吾人自謂有一具超越之性理時,吾人亦即自超越其已有之昭明靈覺,而呈現一「知此具超越義之性理」之昭明靈覺,以使吾人之本心有進一步之呈現。此本心之進一步之呈現,與具超越義之性理之呈現,又正為俱呈俱現。吾人亦正當於此時,一方自證其性理之具超越義,與其本心之亦具超越義;兼自證此具超越義之性理,原不外在而是內在於此具超越義之本心者。若必謂只有性理具超越義,而此本心不具超越義,則吾人何能知此性理之具超越義?知性理之具超越義,則此性理之具超越義,已內在於此知,而此知即必然為具超越義之知,而亦為此本心之呈現矣。 五 生物成物之事中之本心之呈現 此外自吾人之本心之發於欲生物成物,愛人利物之情之事,以行道成德上看,則此心與理之俱呈俱現,而合一之義,尤顯而易見。 如吾人在欲生物成物,表現吾人之愛人利物之情,於愛人利物之事時;此欲生物成物、愛人利物之情,固顯然依於吾人之仁義之性,而此性亦即一生生之理。然吾人此時之心,欲生物成物,則此生生之理,即同時呈現於吾人之心之昭明靈覺;然後乃對人對物,發為愛之、利之之情,更有愛之利之事。此事即此心之主乎身,而見於身之行之所成。此性理見於情,見於身之行,亦心之此理,流行於身之氣之中。然吾人試問:此心與此生物成物之生生之理,是何關係?此時可否說有此理到而心不到,或此心到而理不到之處?吾人於此一加反省,即見其皆決無。因如理到而心不到,則心未嘗主乎身;如心到而理不到,則此心即非一真正之生物成物之心,而可只是一未呈現其性理之內容之昭明靈覺。此未呈現其性理內容之昭明靈覺,其所對者可只是事物之形式之理,而非事物之存在。有性理之內容之呈現之昭明靈覺,則直接以事物之存在,為其所對,而顯為一助事物存在得生長完成之昭明靈覺。此即一為生生之理所充實之昭明靈覺心,亦即一真正之行道以成德之心。此中之心與理,即為必然合一者。至於此無性理為內容,而知事物之形式之理之昭明靈覺心,固可說當其知事物之形式之理時,其性理未能真實呈現,此性理乃若對此心純為超越者。此亦誠然誠然。然此中之性理之對此心為超越,正因此心之尚未呈現其為一性理所充實之心,亦即此為性理所充實之本心,尚未呈現;此本心,乃尚如超越於此只能知形式之理之昭明靈覺心之外者。若此本心呈現,則此性理亦俱呈俱現;則此性理此時之超越義,與此本心之超越義,正仍為兩兩相孚者。是見此性理之對此未為性理所充實之心為超越;並不足以證此超越之性理,對超越之本心為超越。而由此本心與充實之性理之俱呈俱現,其所證者,正是此性理之恆內在於此本心,而與本心之合一者也。 六 象山之言心與理及己分內事與宇宙內事之合一 由上二節,吾人由心之自覺其有性理,知其有性理處看心,或自心之表現其性理,於欲生物成物之情,與對人對物之行事上看心,皆無處可容心理為二,而性理孤懸於上以自超越於心之說。依理之充實於本心之義,以言此本心之發,則此本心在接人物、接世界、接宇宙時,此心之所到,即理之所到,此心之發,亦即此心之理之發;二者實無往而不俱呈俱現,俱「未嘗有所隱遁」,(象山語)以與其所接之宇宙之一切存在事物,相感通而合一,而以生之成之為事。故陸象山謂:「萬物森然於方寸之間,滿心而發,充塞宇宙,無非此理。」又謂「心即理」,東西南北千百世之上之下,之聖人,皆心同理同,宇宙即吾心,吾心即宇宙,宇宙內事即己分內事,己分內事即宇宙內事。此實洞明「心」與「理」及「心所接之宇宙萬物」與「對萬物所為之事」之合一無間之言也。 象山此種言心與理合一、心與宇宙合一、及宇宙內事與己分內事合一之言,唯待吾人之直接就本心之呈現以觀此心,乃能直下契合。朱子之言心具萬理而應萬事,心之能通貫今古遠近,而無乎不運,亦實必待人之多少直接就心觀心而後能說。而朱子之所謂道心,克就其自身而觀,亦非只為一以心往合於道之心,而應為一「道與心合一」之心,而其實義,亦與象山所謂心即理之心無別。然吾人於此一轉念,而謂心乃屬於我之身,則此心之與宇宙同大之義,立即隱而不見。再觀我之本身,不過天地間之一物,則此心亦不過此物中之物耳。然此種將心屬之於我身以觀心之看法,即由此心自己之退墮,而如程子所謂「自軀殼起念」而來。故陸象山亦恆戒人之自軀殼起念。人之自軀殼起念,一方固使人千方萬計,維持此一軀殼,而自私縱慾,一方亦使人自身觀心,而不能自心觀心,乃終於不識心之所以為心,不識心與理合一,心與宇宙合一及宇宙內事與己分內事之合一之義。朱子之學,固力戒人之昧此天理而徇欲自私,以使心主乎此身。然其以心為氣之靈,而此氣又盡可釋為身之氣,則無意間已使心屬於身,而墮入於以身觀心之失。此以身觀心之失,則蓋由於心之原有可暫不主乎此身之時而來。此即心之未真呈現其自己之本心,而任身之氣所成之氣習用事之時(氣習用事,即所謂由身體與環境接觸之自然生活所成之習氣,以支配吾人當前之生活之事。)然吾人實不當本此心之有未真呈現其自己之本心之時,以觀此心之所以為心,則亦不當以身觀心;而唯當自心能自呈現其本心,以為身之主之時,以觀此心。在心自呈現其本心,以為身之主時,即此心同時自見其為清明在躬,志氣如神,而為性理所充實之時。此時之此心,即不可只說為屬於此身,亦非可泛說之為氣之靈者。若泛說心只為氣之靈,則此靈雖可照理,而理在此氣上,亦可在此靈之上矣。若不說心為氣之靈,而只視為一昭明靈覺,或虛靈不昧而具性理者,則理無有能出於此昭明靈覺,而虛靈不昧心之外者,而後方可見心理之合一無間也。 七 朱子之心猶陰陽義及心有動靜,與性無動靜非陰陽義 朱子之重以氣之靈言心,其證在其言「性猶太極」、「心猶陰陽」、「心之理是太極,心之動靜是陰陽」,及重言心之「動靜不同時,寂感不同位」,而謂心有往來出入之說。此皆其書中屢見之言,不須一一引。謂心猶陰陽,亦即氣之靈以言心。氣之靈者,其一動一靜,一寂一感,互為其根,以更迭而起,如環無端;即不同於氣之未靈之物,其動者則不能靜,靜者則不能動,寂則不能感,感則不能寂,滯於動靜寂感之一端而不化者。至於此心之所以能一寂一感,一動一靜,則又以理有動靜為之根。此理在人為性,在天即太極,故性猶太極也。即以一般人之反省觀之,則吾人之心,亦確是能動能靜,能寂能感,而如往來出入,莫知其鄉者。此則最易由此心為氣之靈,而本諸理之有動靜,而動靜互為其根,加以說明。而人心之知萬物之理,成萬種之事,其依序而知,依序而成,亦即由感而寂,使其知、其行,一一成就,而不可亂者。是皆證此言之確有見於心之所以為心,而非妄說者也。 然此謂心猶陰陽而有動靜之分之說,實又只能應用一般之更迭的知各事物之不同之形式之理之心,及依自然之心理定律,而生而滅之一般心理活動,與意在依次序以成事,而只注目於此成事之次序之心;而不能應用於人之能自覺其心之動靜、為生生之性理所充實,以發於情,見於事業,而又能自覺其性之流行,於其情、於其事業之心。蓋人之自覺其心之動靜,即自覺其心理活動之生滅起伏,自覺其心之能知一形式之理,再往求知另一形式之理;自覺其心之有某成事之心理活動,再有成其他事之心理活動;方自謂其心能自轉移停息其知之活動,與其成事之心理活動,而自謂其心為有動靜之心。然此能自覺其心之動靜之心,則必超越於此所覺之心理活動之動靜之上,而非此動或靜之範疇所攝,因此心之自覺其心之動,即同時以心之靜為對照;心自覺其心之靜,即同時以心之動為對照。此將動靜對照並觀,而自覺之之心,必然超越於此所觀之動靜之上,而為統攝此動靜,而非一動或一靜之範疇所統攝者。此義思之自知。夫然,故人心誠為生生之性情所充實,能自覺其性理之流行於其情、見於其事業,又能自知此心超越乎動靜之上者;即必能於其事業之分為段落者,同時亦見其表現同一之性情,而為同一性情所貫徹。則事業雖有段落,此性情可純然如一;情感雖有變易往來,性亦可無變易無往來;事之停止而似寂處,性情未嘗寂;情之未感處,性未嘗不感。此心亦能依其性情或性之純然如一,無變易往來,而自知其純然如一,更無所謂變易往來者。如人之忠君愛國者,歷萬難而無悔,則事雖萬變,而人可自覺只有一片忠愛之忱。又忠君愛國者,聞國危則悲,轉危為安則喜,此中悲哀異情,而忠愛之性則不變。則事與情雖有變,其心未嘗變,事與情雖有起伏段落,而有無事之時,或悲情乍歇,樂情未起之時,然此忠愛之性存於耿耿之心者,則可更無間斷。如其有間,則是此耿耿之心之一時之不存,而性亦俱隱,為其他之心所間。非心在而性亡,或心亡而性獨在也。若此心不在而性亦俱隱,則此乃心之沉沒,而非此心之寂、心之靜也。心之寂、心之靜者,唯指其事之未生,情之未起而言。然事之未生,情之未起,並無礙於其情之具於其心,以成一耿耿之忠愛之心。此如心在無思無慮之時,其生幾之自運,生生之理之自在,仍不同於木石,不可言此心之寂感動靜不同時,而心即無純一之性,為其內容,此方為真正之有道有德之心。知此心既無論寂感動靜,皆自純一而恆如其性,則不得言此心之本身之如陰陽之一動一靜,而只可言此動靜之別,為此心是否遇事而生情之別,此亦即心之寂感之別。然有事此心,無事亦此心,動此心,靜亦此心,寂此心,感亦此心;則此心實通徹於有事無事、寂與感、動與靜,而不可謂其真有偏屬於動靜寂感之一之時,而謂其如循陰陽之氣之出入、往來、起伏於此二者之間也。朱子之言聖人之心,純亦不已,而相續無間,亦明有此境界。此境界,亦即理皆呈現於心,心理共一流行之道心呈現之境界。理是太極,則此時之太極即內在於心,而心亦即太極,不可以陰陽說之矣。至於吾人雖未能達此境界,然其所以未能達,亦非只以此理對吾人現有之心,為超越;而實因吾人未發展出為此理所充實而心理合一之心,此心之亦未嘗不對吾人現有之心為超越也。此所謂未能發展出此心理合一之心,亦即未能使此心呈現而出之謂。此外另無其他。此心理合一之心,亦即象山、陽明所謂吾人之本心、良知之心。只須此本心呈現,吾人亦即同時自覺其心為一心理合一之心。非謂心理本不合一,而自外牽合,使之合一。若言牽合,則孰為牽合之者?實則吾人有何心,則有何種心之性,心之理。若心無此性無此理,則必有他性他理。異性異理之心,不能相牽合,而心亦不能取與之異性異理者,以為其性為其理。故心與其性理,只能俱呈俱現。謂心無某性理,亦即具某性理之心未呈現之謂。其呈現時,既為一心理合一之心,則其未呈現,而只為一具超越義之形而上之本心時,亦為一心理合一之本心或道心也。依陸、王之聖學以言,人之本心呈現,亦即以此整個之本心,超化平日之習心,而使此本心與其理, 一齊頓現,驀然自悟之謂。非即以平日之習心,而另取一理,以為其內容,如拖泥帶水,以往來相牽合之謂也。 八 綜論心理氣三者之相依 綜上所論,故知人之本心與理之關係,實不同於理與一般事物及氣之關係。自理與一般事物及氣之關係言,理乃具有超越於一般事物及氣、及一般之心理活動與習心之超越義者。而自理與本心之關係言,則此超越義之理,不能超越於具超越義之本心以外。前者乃程、朱之學之貢獻,後者則陸、王之學之所貢獻。而朱子之謂理對心亦為超越,謂性理為太極,心為陰陽,為氣之靈,實不免下隸心於氣,而視同一般事物之一。至其他學者謂理無超越於氣或一般事物之義者,則恆由其限理於已成之一般事物已有之氣之流行之中。如戴東原之說是也。至於陸、王之忽視理對一般事物,與氣之流行及一般之心理活動與習心之有超越義,抑亦不免於有見於理之內在乎本心,而忽視一般事物與氣之流行等與理之關係,實大不同本心與理之關係。此蓋皆不免引起學者對此本心及理所居之層次,與一般事物及氣之流行等所居之層次之混淆。實則吾人之所以能知理先於氣,理對氣與一般事物等具超越義,正由於此心之能超越於一般事物與氣之上以觀理。其能觀理,即正證此理之為心所觀,而內在於此心。若此理不內在於此心,則此心亦不能知理之先於氣,以超越於氣與一般事物之上矣。人能自覺其本心與理之合一,亦正賴於其知理之超越於氣與一般事物之上之外。若理未嘗超越於一般事物之上之外,則此心當兼與氣及一般事物等合一,而不能獨與理合一矣。本心之能獨與理合一,正由理有此超越於氣及一般事物等之超越義也。因本心能與理合一,又知理之超越於一般事物與氣等,而可為其變化流行之先導;人乃有本其此心此理所發出之生物成物之理想,裁成萬物之事,以使物得亦更盡其性,而亦能更遂其生理,人心乃於此,得與物通理。若萬物無未盡之性、未遂之生理,超越於現成已有之如此如此之萬物之外,則人亦無本其此心此理,所發出之生物成物之理想,而人之裁成萬物之事,亦不能與物通理矣。由是可知此理對已有之氣與物之超越義或理先於氣之義,及理內在於心或心理合一之義,乃相輔相成而立,不容偏廢者。若理超越於氣,又超越於此心,而不對心為內在;則先於氣之理,盡可虛懸而無著,此心亦無理由,以謂此理之實有。若理既內在於此心,又只內在於已有之物與氣,而不對之為超越,則理膠固於已有之氣之流行,及已有之物中,而更不能通於後起之氣之流行,與方生之事物中;此理即為已有之氣之流行,及一般事物所私有,而非具普遍性之天下之公理,而理即失其所以為理;人之裁成萬物之事,亦不能與物通理矣。然朱子之謂此心屬於氣,只為氣之靈,又必使理超越乎心而不內在於心;而陸、王之忽理之超越於物與氣之義,亦可間接助成後儒如戴東原之視理只內在於已有之物與氣,復可使理膠固於氣,使人事不能與物通理。故必知心理氣三者之不相淆亂,兼承朱子言理超越於氣之說,與陸、王之心理合一之說,方能使上述諸義皆立。人果能使理緣心以下澈於氣,氣依理以上合於心,心率此身與萬物之氣以共載理;則一切修己治人與物通理之道,皆不能外是矣。 九 象山之皇極及陽明之言心之動靜皆涵心即太極與本文結論 自有宋以來中國思想之太極論之發展觀之,乃由周濂溪之言太極為誠道始,至張橫渠之言太和,而視太極為氣之依清通而相感處之「一」。至邵康節而以一動一靜之間之道,與客觀之觀物心,為太極,此皆本天道以立人道之系統。至二程之即吾人之心性,以言生生之理,而合天理與性理,乃始分理氣為形上與形下,此為本性理以立人道之系統。至朱子,即二程之生生之理,以言濂溪之太極,以性理為人心之太極,而天人之理或天人之道,乃一而無異。此理之為萬物與氣之主之義,及理先氣後,理生氣之義既立,理乃見其超越而尊嚴。唯朱子以心為氣之靈,而未能知本心之同具此超越義,實與天理合一而不二;則其言心,尚未能調適而上遂,其言理乃不免於超越而虛懸。而象山則進此一步,以心與理一,以心之靈與理之明並舉。 [4] 此心此理之在人,亦如其在天地;此心此理為人之極,亦天地之極。故象山除訓太極之極為中,於答朱子第二書謂「極亦此理,中亦此理也」外,其書又獨屢言及皇極。謂皇即大,極即中,又謂皇極即「民衷」,而「凡民之生,皆有是極」,「能保全此心,不陷邪惡,即為保極」 [5] 。而此極為人之極,亦天地之極,「根於人心,而塞乎天地」 [6] ,故「三極皆同此理」 [7] ,是則象山明攝太極皇極之義,於此心此理之中。至於陽明,則循象山言心與理之義,進以言良知與天理合一。陽明更罕言太極,唯於其答陸原靜書,評及周子太極圖說靜極而動之說,謂:「苟不善觀,亦未免有病」,而曰:「良知無分於寂感動靜」,又謂「太極生生之理,就其生生之中,指出妙用無息者,而謂之動,謂之陽之生,非動而後生陽也;就其生生之中,指出常體不易者,而謂之靜,謂之陰之生,非謂靜而生陰也。」故太極之生生之理,即動而即靜,此理即良知之天理。其攝太極之理,於其致良知之教中之意,亦甚明。其以良知無分於寂感動靜,即寂即感,即動即靜,即有進於朱子之以陰陽動靜言心之義。夫世間之物與一般之意念,乃「動而無靜,靜而無動」,是所謂或動或靜者也。物與念之或動或靜,依於氣之或動或靜。然氣之動者恆繼之以靜,氣之靜者又恆繼之以動,故氣可言為「動而能靜,靜而能動」者。氣之「動而能靜,靜而能動」,依於生生之理,而此理則「動而無動,靜而無靜」,朱子之言理是也。此義亦非陽明所能外。然人之本心良知,則寂而恆感,感而恆寂,故惟當以「動而恆靜,靜而恆動」說之。而陽明之謂其「常體不易」而「妙用不息」,謂心之體用不可二,則為善說心者。心動而恆靜,靜而恆動,亦動而無動,靜而無靜,以與理合一;理之在心,亦當動而恆靜,靜而恆動。而朱子言理為太極,乃動而無動,靜而無靜。其以陰陽動靜說心時,唯以心為「動而能靜,靜而能動」者,其最高義,亦只至言心之「靜中有動,以寂而常感;動中有靜,以感而常寂」為止,如其中和說三之所說。然又謂此為由主敬之工夫,一面存養此心之體,一面省察此心之用之所致。故終以心分屬體用、陰陽、動靜二面,未能免於以氣之觀點看心,乃歸於心為氣之靈之說。是則不如陽明言良知之心之無分於寂感動靜,即寂即感、即動即靜,而只以心之理,觀心之所以為心之說矣。然朱子既以動中有靜,靜中有動言心,推極其涵義,亦非至陽明之以即動即靜言心者不止,則陽明之義實朱子之言所開啟,亦正所以完成朱子之說。陽明既以良知之心,為即動即靜、即寂即感,亦即同於謂心之即陰即陽,而以心同於太極。陽明以後,其後學乃多有不提及太極陰陽之問題者。至明末清初之劉蕺山、李二曲等,乃皆有即心以言太極之論,如吾人於本篇第一節之所舉。太極之思想,到此乃如隱沒於心學之流中。至於此外之重理不離氣之義,而隸理於氣者,則由宗朱子之明儒薛瑄、羅整庵,致疑理氣二物之言開其先,而明末有王船山之以太極為陰陽之混合之說,此皆前節之所及。至於清代,歷顏習齋而有戴東原之理為氣上之條理,為心之所知所對之說。溯戴氏之說所自生,亦由病朱子之理,只超越而不內在於心,乃將此理降下,以內在之於氣,以成心之所知所對。而不知此中之使理不虛懸之道,在使此心上升,使本心呈現,以觀此心與理之合一;不在將此理降下,以只使之內在於氣,以為心之所對所知也。自顏、戴之說興,而朱子言理與太極之超越義,陸、王言本心與良知之主宰義,又皆如隱沒於一氣之流行之中。人之心知,乃成只為內本於血氣,外以往觀察氣上之條理,事物之文理,而區以別之為事者。此氣上之條理,事物之文理,即大同於西哲所謂事物之形式之理,而為歷史考據與科學之所重。然實無當於宋明儒學之言理言心之本旨。數百年來宋明儒學之發展,其真正問題何在,人亦忽焉未睹。吾之此文,以太極之一問題為引線,持宋儒之太極、理、氣之論,以與漢儒魏晉之言及西方之形上學,相對較而論,而以朱子之論為中心,更為釋後儒之凝滯,而歸於論陸、王之言心即理,與朱子之論,如何得其會通之郵。以見諸儒於心、理與氣三者之所論之分際,與其義可相涵而俱成之處何在;並見緣此諸儒於此三者之或輕或重,亦使太極之觀念,因之而屢變,而對此宇宙之最大之極至者,乃有不同之規定。吾人之所以必以太極為引線者,亦所以使人念及此名,即自然提升其心思,以向於遠大極至之義,方可於此中有關心、理與氣三者之玄遠之義,有所契入,以自引繹其涵義之未申者。此上所陳,如更推類廣說,應更有人之本心不異天心,人所知或不知之萬物之形式之理,皆可為天理天心,亦吾人本心之所貫徹之義,此天心本心又不當為一形式之理所限,及此心之行於生生之氣,宜非方以智,而為圓而神者之義等,待於讀者之自悟,今姑從略。 * * * [1] 二曲全集卷二。 [2] 二曲全集十八答朱子錄書。 [3] 同上。 [4] 象山全集卷十,與詹子南語。 [5] 均見象山全集卷二十三。 [6] 象山全集卷二十二。 [7] 象山全集卷十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