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哲學原論 · 第十三章 原太極上:朱陸太極之辯與北宋理學中太極理氣思想之發展
一 導言
周濂溪太極圖說,自朱子加以表彰,並據潘清逸敘濂溪所著書首太極圖說之意,列之為所編近思錄之首篇;孫夏峰編理學宗傳,及清李光地編性理精義皆承之,而亦列諸篇首。周海門聖學宗傳,述周子之學,亦先錄太極圖說而後通書。然由黃梨洲發凡,全祖望續成之宋元學案濂溪學案,則獨列通書於前,附太極圖說於後;於太極圖之註解,又不錄朱子之注,唯詳載朱子與象山往復辯論太極圖說之三書,及劉蕺山、黃梨州、黃晦木,與黃百家按語。細察之,則梨洲、晦木、百家三人之意,又不盡同。百家之意,蓋近於其叔,而較遠於乃父。清董榕輯周子全書,並附朱子與李延平論太極之問答,及朱子與後之諸儒論太極之言,都為七卷。陸王一派及明末王船山之言,更不在其內。今之學者復附益西方之說,為之解釋,亦或當或不當。承學之士,覽此異釋紛如,苦難得其眉目。吾一年前教課及此,乃對此中之一一問題所在,略加條理,或亦有便於學者,近因布之,以就教當世。
二 太極圖說之歷史性問題
關於太極圖說之問題,昔賢所討論者,應分為歷史性問題及純理論性問題二者。大率凡關於太極圖之淵源,太極圖說與周子思想之關係,及太極圖說中之名辭概念,如太極、無極、陰陽之淵源,及此諸名辭之古義如何,與諸名辭之涵義演變之跡,皆屬歷史性之問題。而關於此諸名辭概念之意義,與環繞之之思想,依何而建立,吾人今將循何道加以理解、衡量、並確立其理論本身之價值,則為純理論性之問題。此二問題,雖密切相關,然實不同其性質。而昔賢之論,則恆於此不明加以分別。其於歷史性問題及理論性問題之各方面,更罕有再加以條析者。今為補昔賢之所忽,乃不厭 縷,將此二類問題之各方面,其一一分別而論列之如下:
甲、關於太極圖說之歷史性問題,依其發生之次序言之,首為太極圖說與周濂溪及程子之關係問題。朱子嘗謂濂溪之學其妙具於太極一圖。又謂「程先生兄弟,語及性命之際,亦未嘗不因其說,……先生既予以授二程雲」。朱子既注太極圖說後,並以之寄張敬夫。敬夫首既致疑曰:「先生所與門人講論問答之言,見於書者詳矣,其於西銘,蓋屢言之,至此圖則未嘗一言及也。謂其必有微意,是則固然,然所謂微意者,果何謂耶?」朱子復書曰:「竊謂以此圖立象盡意,剖析幽微,周子蓋不得已而作也。見其手授之意,蓋以為惟程子惟能當之。程子之秘而不示,疑亦未有能受之者爾。夫既未能默識於言意之里,則馳心空妙,入耳出口,其弊必有不勝言者。……孔子雅言詩書執禮,而於易則鮮及焉,其意亦猶此耳。」 [1] 今按朱子之學,原兼綜周、張之緣天道以立人道之義,及二程之由性理以一貫天人之義,此即朱子之學之所以為大。朱子之所以能兼綜此二義,亦即因為在理論上,此二義之原有可會通之處。然朱子必謂周子嘗以此圖授二程,二程又慮言之之弊而不言,則此純為一歷史事實之問題,而朱子於此,則惟以推想出之。朱子平生喜論太極圖說。據周海門聖學宗傳王懋竑朱子年譜,謂朱子臨終前數日,猶與學生講太極圖說,未嘗慮言之有弊而不言。則又焉知程子必為慮言之有弊,方不言乎?又二程從周子游,在十四五時,謂周子於此時,即知二程堪受此圖,亦未必然。二程固未嘗諱其從周子游。然伊川則嘗明言某兄弟之學,非授自濂溪。又撰明道墓表,謂明道之學,直承洙泗之傳,於千四百年之後。後陸象山與朱子辯,又以「圖說言無極,而二程言論文字至多,亦未嘗一及無極字」為言。則朱子之言周子以此圖授二程,謂二程於此直承周子之傳,於史實蓋未有合。 [2] 然此固無礙於朱子之盡可求在理論上,融周子與二程之思想,於一系統之中,以見朱子之學之大也。
乙、關於太極圖說之第二歷史性問題,為太極圖說在周子著述中,及其思想,在周子思想中之地位問題。朱子嘗謂周子通書之言,亦皆此圖之蘊。而其注通書,亦隨處扣緊太極圖說所言以為注。乃本潘清逸敘濂溪所著書以太極圖說為首之意,視通書若只為太極圖說之附。而朱陸之辨太極圖說,則象山與朱子第一書,即言其兄梭山謂:「太極圖說與通書不類,疑非周子所為;不然或是其學未成時所作;不然則或傳是他人之文,後人不辨也。」則朱陸之辨太極圖說,乃以太極圖說在周子著述及思想中之地位問題發其端。畢竟周子是否嘗作太極圖說,此亦是一歷史事實問題。而象山、梭山之疑有此事實,則又以通書所言之理論內容,與太極圖說之內容不類而言。此不類,是否即可證成其非周子所著,或為周子早年所著?如此不類,只是所言之方面不同,而非相矛盾,則明不能以此證其非周子所著。大約太極圖說乃是先論天道之無極太極,而下貫至立人極於人道。此與通書之不言無極,而多言立誠之工夫者,確是有所言之方面之不同。然通書首章以乾元釋誠,終於以易為性命之原,此正與太極圖之首言天道化生萬物,終言易之原始要終之義,互相應合。唯太極圖說之次第論列天道之無極、太極陰陽五行,再及於主靜立人極以原始要終……其段落更分明,因與象山之發明本心以充塞宇宙之言,更相遠耳。原象山之所以不契於太極圖說,根底上亦唯在不契其所陳之思路。其舉梭山之疑,固為歷史事實之問題。然觀象山之意,實不重在討論此問題之本身,而唯舉之以引端。今若孤提象山之此言,而當作一歷史性之問題而討論,則象山之謂其言與周子之言不類,而不能證其與周子之言必相矛盾,則固亦不能證其非周子之所著也。當世既傳太極圖為周子所著,而依朱子所述,太極圖說與通書之言,其互相發明者,既比比皆是,則二者自應同視為濂溪所著。至於朱子之言通書與圖說之關係,謂通書必附圖說而行;則後賢固亦有疑之者。通書固不可只視為圖說之附,而亦未嘗不可離圖說以別行而自完足。則梭山、象山之只取通書,而不取圖說,在理論上看,固未嘗不可。然朱子就圖說原文之大體,視為通書之總攝,就義理言之,亦有可通。吾人今亦可就二家立言之分際,而並存之也。
丙、關於太極圖說之第三歷史性之問題,為太極圖之是否淵源於道教之問題。此問題亦為朱子注太極圖時所察及。朱子自言嘗讀朱內翰震進易說表,謂此圖之傳自陳搏、种放、穆修而來,而五峰胡氏作序,又以為先生非止為種、穆之學者。故朱子終謂:「以為得之於人,則絕非種、穆所及……及得說文(指潘清逸志濂溪墓文)考之,然後知其果先生所自作,而非有受於人者。二公蓋未嘗見此志而云云爾。」今按潘氏志濂溪墓文,亦當有所據。朱子所言,亦只謂濂溪自作圖說。而黃宗炎之太極圖辨,清朱彝尊太極圖授受考,遂詳辨此圖之原自道教。依諸人所據文獻觀之,而今之道藏中又有此圖,則此圖初原自道教,蓋不容否認。然諸家既咸謂道教之徒,乃以此圖明修煉之方,此則明與周子之就此圖而顛倒之,以說明天地萬物之所以生成,及人之所以立人極之道者不同。胡五峰與朱子之言周子之學,非種、穆所及,義自極成,亦不必以其原自道教而諱之也。
丁、關於太極圖之第四歷史性之問題,為太極圖說之名詞概念,與易經及先秦儒學之思想之關係問題。此問題乃朱子與象山反覆論辯之爭點之第一點。依象山之意,易及道家唯言太極不言無極。其言曰:「無極二字,出於老子知其雄章,吾聖人之書所無有也。老子首章言無名天地之始,有名萬物之母,而卒同之。此老氏宗旨也。無極為太極,即是此旨。」易大傳曰:「易有太極,聖人言有,今乃言無何也?」「繫辭言神無方矣,豈可言無神?言易無體矣,豈可言無易?老氏以無為天地之始,以有為萬物之母,以常無觀妙,以常有觀竅,直將無字搭在上面,正是老氏之學。」而朱子則謂「伏羲作易,自一畫以下,文王演易,自乾元以下,皆未嘗言太極也,而孔子言之。孔子贊易自太極以下,未嘗言無極也,而周子言之。夫先聖后聖,豈不同條而共貫哉。」二者似針鋒相對,實則不盡然。因象山所論者,乃謂無極之名,非易之所有,意謂以無搭在有上,乃老氏立言之方式。此點朱子並未加以否認。朱子所爭,要在說明言與不言,無礙先聖后聖思想之同條共貫。於此點上,象山亦不能持異議。然徒就太極圖說之先無極而後太極,亦實不足證明圖說整個思想之內容,即同於道家。而謂圖說之言無極,與易之言太極,同條共貫,亦無礙於無極之一名乃初原自道家。今按除老子知其雄章,有「復歸於無極」之言,朱子復書,亦未加否認外;莊子逍遙遊言「河漢而無極」,在宥言「彼其物無測,人皆以為無極。」又言「入無窮之門,以游無極之野。」淮南子亦言「游無極之野」,列子湯問並言「合天地者故無極,無極之外,復無無極。」則無極之名,初出自道家,固無疑也。韓康伯注易經,於易有太極注下曰「夫有必生於無,故生兩儀也」,又謂太極為無稱之稱。此乃以陰陽以下為有,而以「無」與「無稱」目太極。易傳言無思無為,寂然不動,亦未嘗以言無為諱。以道家之無釋儒家之易,古已有之。則象山亦不得以圖說言無極,則非儒學之傳也。
三 太極一名之古訓問題
關於太極圖說之第五歷史性問題,為無極太極中之極之一字,古訓當作何解釋之問題,此乃兼為訓詁學之歷史性問題,故別為一節以論之。此問題亦朱子與象山之論辯之爭點之一。依象山意,極之一字,古訓為中,「言無極,是猶言無中也,是奚可哉。」朱子則謂:易大傳之太極「即兩儀四象八卦之理,具於三者之先,而蘊於三者之內者也。聖人之意,正以其究竟至極,無名可名,故特謂之太極,猶雲舉天下之至極,無以加此云爾,初不以其中而命之也。至如北極之極,屋極之極,皇極之極,民極之極,諸儒雖有解為中者,蓋以此物之極嘗在此物之中,非指極字而訓之以中也。極者至極而已。以有形者言之,則其四方八面,合輳將來,到此築底,更無去處;從此推出,四方八面,都無向背,一切停勻,故謂之極耳。後人以其居中而能應四外,故指其處而以中言之,非以其義為可訓中也。至於太極,則又無形象方所之可言,但以此理至極,而謂之極耳。」是見朱子與陸子之不同,乃在朱子堅持極為至極之義,以至極者為理;於是謂先儒之訓極為中者,乃由至極義而引出者。陸子再答書,於朱子之以極為理,未有異議,而重申「即其中而命之為極」之義曰:「五居九疇之中,而曰皇極,豈非以其中而命之乎?民受天地之中以生,而詩言立我烝民,莫匪爾極,豈非以其中命之乎。中庸曰中也者,天下之大本也,和也者,天下之達道也,致中和,天地位焉,此理至矣。外此,豈更復有太極哉。」而朱子復書,又由極之極至義,引出標準之義,而就陸子所舉以中訓極之經文,一一加以解釋,謂其中之「中」,皆以涵標準及至極之義,方稱為極。其言曰「極是名此理之至極,中是狀此理之不偏。雖然同是此理,然其名義,各有攸當。……若皇極之極,民極之極,乃為標準之意。猶曰立於此而示於彼,使其有所向望,而取正焉耳。非以其中而命之也。立我烝民,立與粒通,即書所謂烝民乃粒,莫非爾極。則爾指后稷而言。蓋曰使我眾人皆得粒食,莫非爾后稷之所立者是望耳。爾字不指天地,極字亦非指所受之中。中者天下之大本,乃以喜怒哀樂之未發,此理渾然無所偏倚,而為萬化之本。然其得名,自為至極,而兼有標準義,初不以中而得名也。」是見朱子所堅持者,乃在太極之極,由至極而得名,非由中而得名。而陸子再答書,則謂「字之指歸,又有虛實。虛字則但當論字義。實字則當論所指之實,則有非字義所能拘者。」乃進而謂「太極皇極,乃是實字。」其所指者乃此理,則此理謂之為中,即謂之為至理,而兼至義;遂曰「曰極、曰中、曰至,其實一也。」朱陸於此又論「知至」之「知」之與「至」,孰為虛字,孰為實字,頗涉支離,今不贅述。
今案:極字之古訓如何,乃屬純文字訓詁之歷史性之問題,至極太極之極,當以何義為本,則兼為一義理之次序之理論性問題。對前一問題,則依說文謂:極棟也,而棟居屋中,亦在屋上,而正屋必先正棟;則「極」應兼涵「中」與「至極或標準」二義。今據阮元經籍纂詁,所錄漢儒古訓,於極之義,固有訓為中者。如范甯於書洪範之皇極注,王韓於易之失時極注,皆訓中。然亦或訓為窮,如王逸之楚辭「又何路之能極」注。又或訓為盡,如高誘之淮南子「游無極之野」注,及鄭玄之為禮記大學「君子無所不用其極」注。又唐楊倞注荀子「辭足以見極」注,曰極至也。周髀算經「晝夜長短之所極」注,曰終也。窮、盡、至、終,皆有至極之義,亦涵為最後之歸向標準之義。又北辰居北不動,為眾星所拱,而極可以名北辰,亦由「極」涵標準歸向之義之故。是見訓極為中或至極,皆同有合於古訓。象山之言極為實字,乃謂極字所指所狀之理為實。此亦朱子所同許。朱子注太極之理,謂兼為「造化之樞紐,品匯之根柢。」言其為根柢,乃就其為至極義說。言其為樞紐,則亦兼自其為在造化之「中」,而主乎造化說。中之與至極,同為表狀其所指之實理之詞。其所指之實理,既兼有「至極」及「在中而主乎造化」之二德,則陸子之訓太極之極為中,於古訓既亦有所合,朱子固毋庸加以非議也。細按此中朱陸之所以必相爭,則實非此二釋之孰為更合於古訓之問題。蓋以陸子之言此理,其根本思想,在以此理為一「滿心而發,充塞宇宙」者。此乃人可一念反求,直下悟得,而不待推求為之建立者。至於朱子之言此理,則由推求窮致之功,至乎其極,方能見得。此方為陸子之重在以「中」指此理,而朱子之重在以「極至」指此理之根本理由所在。唯陸子以中指此理,故陸子以道不離陰陽;而朱子以極至指此理,則必先謂道體為居有形之陰陽之上者。此在朱陸反覆之書,皆未嘗直陳其意。然此實則又牽涉於二家思想之理論本身之異同,而非辯極之一字之古訓之當何若,所能解決者。朱陸反覆之書,討論至此,亦即不能更有所論矣。
四 周子言太極之不同於漢晉諸儒之所在
對於太極圖說之理論問題,吾人今首當討論者,非朱陸二家思想之理論本身之異同之問題,而應首討論濂溪之圖說之本旨為如何之問題。此一問題,則恆為朱陸之辯及朱子對圖說之註解,所引生之問題所掩。朱子注圖說,乃明謂理為太極。然圖說之原文,並未直指出理之一概念。則圖說原文之太極之義,是否即隱含理之一義,亦盡可以討論。又朱子於與象山第一書,推周子之所以兼用無極太極之二名之意曰:「不言無極,則太極同於一物,而不足為萬化根本;不言太極,則無極淪於空寂,而不能為萬化根本。」其答陸子第二書又曰:「語道體之至極,則謂之太極。語太極之流行,則謂之道。雖有二名,初無兩體。周子所以謂之無極,正以其無方所,無形狀,以為在無物之前,而未嘗不立於有物之後;以為在陰陽之外,而未不行乎陰陽之中;以為通貫全體無乎不在,則又無聲臭影響之可言也。今乃深詆無極之不然,則是直以太極為有形狀有方所矣。」此中朱子所推想,是否合於周子之意,亦有待討論。朱子以「無極」乃「無方所形狀,無聲臭影響」,而統歸於無形之義。此乃以形訓無極之極。便明與朱子於太極之極,直訓為至極之理者異訓,而不能自相一致。故象山於答朱子書,謂其以形訓極,乃不明理。然朱子於此,若對無極之極,亦訓為極至之理,則無極乃無極至之理,而「無極而太極」一語,同於「無極至之理而有極至之理」,便成自相矛盾。故朱子之於二極字作異訓,固有其不得已。然此亦見朱子之所注,是否與周子之本旨相合,為吾人應有之一問題也。
吾人上雖提出濂溪圖說言無極太極之本旨之種種問題,然吾人於此卻未必能盡答。吾人今欲翻過朱子之解釋,以直探周子之意,實亦不易。吾今所能說者,唯是如將周子之言,對較以前之論太極者以觀,吾人當首注意周子之言無極太極,確有一划時代之意義。次當以通書之言與太極圖說互證,以見周子所謂無極太極之名,原有數種可能之解釋。再次則當知朱子之以理釋太極,蓋為循思想史之發展所自然引出之一種理論。由此以降,朱子理論對朱子之後學所引生之問題,亦即與「對易有太極,與對周子之言太極,如何加以解釋」所引生之問題,合流為一,而不可分。而吾人今所當從事者,便宜歸於求對朱子及朱子以後之他家之太極之論,亦分別有一如實之了解,方能使各家之說,還歸本位。故吾人以下之所論,將如繞一大圓周,以披露諸環繞於易所謂太極與周子之太極圖說之諸思想。然行遠又所以至邇,果能使各家之說還歸本位,則一家之所獨至,亦因而彰顯,固非徒勞無功者也。
所謂周子圖說言無極而太極,有劃時代之意義者,此初步仍須就其用名,及文句之構造上舉證。按易傳及莊子皆有太極之一名。莊子大宗師篇中太極之一名,與六極等並立,無甚深義。中國思想史中太極之問題,皆緣易傳而出,非緣莊子之此語而出,故今不論。至易傳中「易有太極」之太極之義,果為如何,易傳本文並無解釋。易傳謂「易有太極,是生兩儀。」據此二語,吾人所能確定者,唯是太極乃高於兩儀之一概念。如兩儀指陰陽或乾坤或天地,則太極應為位於陰陽乾坤天地二者之上,而加以統攝之一概念。而太極之所指,則應為天地及天地中之萬物之根源或總會之所在。此為就易傳之文句之構造,吾人可如此說者。至於太極之一名所實指者為何,則盡可容後人有不同之解釋。如孔穎達疏易正義「大衍之數五十」句疏,引馬季長說,乃由上文所提及之極之一義引申,而以極指北辰。經典釋文注曰:「太極,天也。」即徑以太極指天。孔穎達疏易有太極曰:「正義曰太極,謂天地未分之前,元氣混而為一,即是太初太一也。故老子云道生一,即此太極是也。」此即以元氣釋太極,兼釋老子之說。按前此相類之說,有漢書律曆志謂「太極元氣,涵三為一。極,中也,元,始也。」之言。而以氣釋太極,蓋本緯書,亦為漢儒他家之所持者。如易緯乾坤鑿度曰:
「太易始著,太極成;太極成,乾坤行;乾坤行,太極大成。一大之物曰天,一塊之物曰地,一氣之 ,名曰混沌……是上聖鑿破虛無,斷氣為二。」
文選李善注張茂先勵志詩注引「大儀,太極也。鄭玄曰:極,中之道,淳和未分之氣也。」
此皆涵以元氣或氣釋太極之意。而以氣為萬物之本原,亦漢儒大體上共持之主張。此以元氣或氣或天,釋易之太極,實皆同為對易傳所謂太極之根源或總匯義,作進一步之規定而有之思想。無論直謂太極為天或元氣或氣,皆是實有一物,而不免從質實處看萬物之源。由此而漢之緯書尚有以元氣萌而有形有質,「形質皆具,謂之太極」之說(白虎通義陳立疏卷九,采劉仲逵鴻書所引鉤命訣)。而魏晉韓康伯承王弼注易有太極,又曰「夫有必生於無,故太極生兩儀也。」又稱太極為「無稱之稱」,此則其思想背景,明不同於漢儒之從質實處看萬有之根源;而以萬有之源,應為無者。此即與王弼注老,以無為本之旨契合,乃原於一從空靈處,看萬物之根源之態度,而代表其時代對易之太極概念之又一規定;而亦與上述就易之文句構造,而見得易中之太極之原義,不必相矛盾者也。
至於周子之無極而太極之言,所以又為一划時代之說者,則可由此語之先劃開無極與太極,複合之為一,以見其既別於魏晉人之以「無」看太極之空靈,亦異於漢人之以元氣或氣或天或北辰之「有」,看太極之質實者。此中,無論吾人對無極之極,太極之極,作何解釋,而此二名之如此組合,亦即代表一看萬物之根源之觀點。此新觀點,最低限度包含對萬物之根源,欲兼以無與非無之有,加以規定,而又欲通此二為一之新態度。此即已具一划時代之意義矣。
至於對周子之言無極而太極,其所指之萬物之根源,畢竟尚可作何種更克實之規定,則此中復有不同之可能。如朱子之謂太極為理,無極謂無形,即其一路。吾人亦可沿漢儒重氣之思想,而謂此氣為天地萬物之本,此氣為形而上,無形而至虛,乃以太極即氣之太極,如張橫渠、王船山之說。此又是一路。邵康節、胡致道、皆嘗謂心為太極;陸象山更謂太極皇極之極,只是中,中之所指即理,而理不外心。緣此而如明末之劉蕺山、李二曲等將此周子之無極、太極之言,純扣在一心上解釋,亦有可通。以心之虛靈不昧,固原亦兼通有理與無形二義也。凡此等等,皆為吾人求對周子之無極而太極之言,作進一步之規定時,原有之種種可能,或可能有之思想之發展,皆不必與濂溪之此言相矛盾,而未嘗不可說者也。以至吾人今如欲謂周子之太極之所指,乃指一無形而絕對之上帝或絕對理性心,及絕對精神,只須與濂溪之言不相矛盾,亦同非必不可說。而由此之所說,與濂溪之所說,亦盡可在實際上指同一之實在,唯言可有詳略,及各方面之異耳。此亦如說水為能熄火,與說水為可分為輕養,及其所涵輕養之質量如何,皆指同一之實在,而為對同一實在之思想之發展也。
五 太極圖說之太極與通書之誠道及周子所謂無極一名之詁釋
對此上所說者,一更進一步之問題,則為畢竟濂溪之以無極而太極之一言,說萬物之根源,究竟說到何程度,而彼本人於此根源,除以太極之有,與無極之無說之之外,有何其他更克實之規定。此則非吾人徒就圖說本文之所能確定,而唯有參之以通書之所言,方能得其線索。而通書之概念,可與圖說中之太極相當者,則是誠或乾元之概念。誠之概念,原自中庸。吾人如以誠之概念為同於太極,為足以規定太極之涵義者,則吾人復可說濂溪在儒學史上之特殊地位,即在其綜合易與中庸之思想為一,或以中庸釋易。而此亦昔所未有。後張橫渠之學,亦以通中庸與易傳為宗。伊川進而兼以中庸論孟之旨注易,是皆開宋代易學之義理一路之先河,而別於王弼、韓康伯注易,求兼通於老子之玄理者也。
茲先抄錄周濂溪通書與圖說,論萬物之根源之旨,其可相發明之重要諸章如下:
誠上第一
誠者聖人之本。大哉乾元,萬物資始,誠之源也。乾道變化,各正性命,誠斯立焉,純粹至善者也。故曰一陰一陽之謂道。
誠下第二
誠、靜無而動有。
聖第四
寂然不動者,誠也,感而遂通者,神也。動而未形,有無之間者,幾也。
思第九
無思,本也;思通,用也。幾動於彼,誠動於此,無思而無不通為聖人。
順化第十一
天以陽生萬物,以陰成萬物。生仁也,成義也。故聖人在上,以仁育萬物,以義正萬民。
動靜第十六
動而無靜,靜而無動,物也;動而無動,靜而無靜,神也。動而無動,靜而無靜,非不動不靜也。水陰根陽,火陽根陰,五行陰陽,陰陽太極,四時運行,萬物終始。混兮辟兮,其無窮兮。
理性命第二十二
厥彰厥微,匪靈弗瑩。……二氣五行,化生萬物,五殊二實,二本則一。是萬為一,一實萬分,萬一各正,小大有定。
吾人如本上所引通書之言與圖說互證,則明見通書之誠與圖說之太極之相當。通書言誠之為源,謂即乾元,即萬物所資始;正同於圖說之以太極為萬物之所自生。是即萬之所以為一也。自誠之立於乾道變化,由元亨而利貞,使萬物緣二氣五行而化生,以各正其性命處說;正同於圖說之謂無極之真二五之精,妙合而凝,以見於人物之生生而無窮。是即一實萬分也。通書言誠為聖人之本,正同圖說之言人性之本於太極,為人極之所以立。通書言誠以寂然不動及無思為本,以感而遂通之神或思通為用,以「幾」言其動而未形之有無之間,並以「彰且微,靈且瑩」為狀;則語句正類似圖說言無極而太極。圖說之言太極動而生陽,靜而生陰,亦即通書之由元亨而利貞。圖說之言靜極復動,靜而無靜,一動一靜,互為其根,則與通書之言「非不動不靜」;而又「動而無動,靜而無靜」,文句略異,而相資以相發者。依通書以釋圖說,則靜極之所以復動,正所以見靜而無靜;動極之所以復靜,正所以見動而無動。曰靜曰動,則分陰分陽。陰陽之所以互為其根,亦正在靜之不能自有其靜,而無靜,動之不能自有其動,而無動。而此靜而無靜,動而無動者,則通書復名之為神。圖說固亦言人之神發知矣。夫然,吾人如欲由通書之言,以釋圖說,則正當本通書之誠之以神為用,以見圖說之太極之亦以神為用,亦當由通書之誠與神,以規定太極之涵義,而周子之所以必言無極而太極之故,亦將由此而可識矣。
何以言依通書之誠與神,以規定太極之涵義,即可識周子之所以必言無極而太極之故?因本通書之誠之以神為用,即直接彰顯一寂感動靜有無不二之義。周子言神,初就感而動以言。曰動而無動,乃言其不自有其動,故動而未嘗不靜。再輔之以靜而無靜,以言其不自有其靜,故靜而未嘗不動。而其言誠,則初就其無思無為,寂然不動而靜以言。而曰「幾動於彼,誠動於此」,以言此誠因幾而動,即由無而有。則誠之寂、靜、無、雖為「本」,而此本未嘗不貫於「用」之感而動有之中。而神之感而動有,雖為「用」,亦未嘗不見其「本」之寂而靜無。靜無而動有,是即寂感、動靜、有無之所以可統於一幾也。今本此意以釋圖說,誠既相當於太極,則太極之本,只當以無說之,而宜說之以無極。此正猶通書之以無思無為、寂然不動、說誠也。而太極之用,則首見於動有,正如誠之動之為有。此即圖說太極動而生陽一句,所以直承無極而太極之一句而來。此正相當於通書之所謂神之感通之始。至太極圖說言一動一靜而動靜互為其根,以至言萬物生生之變化不窮,皆本於太極,亦即言其本於無極之真;正合以見通書之所謂神之動而無動,靜而無靜,至感而寂,至寂而未嘗不感者也。
如吾人以上將圖說與通書比對而觀之說為不誤,則圖說言無極而太極,及以太極之動靜,為陰陽五行與萬物生生而變化無窮之原,與人極之所以立;即無異以一無思無為之誠之本,其呈用於動而無動,靜而無靜之神,為五殊二實與萬物化生,及聖人之道之所以立之原。濂溪於此,未嘗謂太極之先另有無極,亦無太極不能有動之意,復未嘗對太極另作其為理為氣為心之規定,語意甚明。唯以通書之誠,原出中庸,而誠在中庸,原為一道德性之天道天德與人道人德,涵具真實存在及至善之義者;則吾人今以誠之義,規定太極之義,便可確立太極為一涵具真實存在之性質及至善之性質者。至無極之一名,則蓋唯所以表狀此太極之超於一般所謂思想行為之上,而為無思無為者。凡吾人之思為,皆有極至極限,則無思無為者,皆為無極。而中國古所謂無極,如左傳昭十三年有貢獻無極之句。正義曰:「極謂限極,謂無已時。」無極固原為之無限極之義也。荀子修身篇言馬之不能窮無窮、極無極,此極亦為限極之義。老莊所謂無極,亦原為無有限極,無有極至之謂。無極之義,原只表彰得道之人之心境,不為一定之極至或限極之所限。則無極初是遮辭,而非表辭。亦即初非直指一真實之存在者。而易傳之太極之一名,可以指一真實之存在者,則正同當時人之言太一或大一。一般之一皆小一,小一則有極限,大一則欲極之而不可極。不可極之極,即無窮無盡之太一或太極也。極之本義,在道家原為限極,而太極則應為不可限極者。此如大方之無隅,大制之不割,亦道家立名之所可許。而儒家之易傳,蓋即改大之遮義為表義,以言太極之為兩儀之所自生。而易傳之太極之一名,固亦原非一般之有極之極,而涵不可極之義,亦即原可涵無極之義者。周子蓋即據此以言萬物之生生及聖人之道之所以立之本原,乃為一不可極而無極之一真實存在,而一貫天人之誠道(統誠德而言之),故曰無極而太極也。按明末之王船山周易外傳序卦篇,嘗謂:「易有太極,無極而太極,無所不極,無可循之以為極。」無所不極,猶言至極太極。以無可循之以為極,訓無極,蓋即略同本文以不可極為無極之意也。
循吾人以上之解釋方式,則吾人於周子圖說之所謂無極而太極,便可據通書之言,作進一步之規定。如規定太極之為真實存在,為至善,為無思無為,超思維而無極限等。然吾人於此,卻未嘗如朱子之確定「太極」一名之所指者為極至之理,自亦不須如朱子之於無極之極及太極之極,分作二解,謂一極指形,一極指理。而唯是據通書,以將圖說中之太極之一名之義,翻譯之為一真實存在之天人一貫之誠道,而無極之名則只為遮詮。易之太極之名,亦正賴吾人之此翻譯,而得其進一步之實義。此亦如漢儒之謂太極指天或指元氣,魏晉人之以太極指無,皆為對太極一名之翻譯,以求得其進一步之實義者。吾人今據通書以釋太極無極之涵義,亦只能至此而止。至於朱子之謂理為太極,及橫渠之再由氣之至虛之言太極,邵子等以心為太極之論,其皆為更進一步對太極之實義,有所規定而成之論,亦皆原為可能有之思想發展;即亦由上之所述,而可洞然無疑矣。
六 張橫渠之依太和神兩一以言太極義
至於吾人所以謂此各種可能的對太極之解釋中,朱子之以理釋太極之說,為思想史之發展上自然引出者;則吾人當先看張橫渠、邵康節之論太極,及程子之即性理以言天理;便可知朱子以理為太極之說之所以立。張邵二氏之思想,固非直承周子之思想而出,亦非意在對周子之所謂太極,作進一步之規定者。然其實際上之所為,則至少在一方面看,明是對太極之義有進一步之規定。茲將上文所提及者,再略詳之於下。
據上文所言,周子之言太極,乃止於言其為一萬物之生生及聖人之道之本原,真實存在之天道之誠。然此所謂誠,果為何物?如此誠只是一道,則吾人首所思及者,必然為此道之何所附屬?如無所附屬,則所謂真實存在果為何義?而人於此首先一步之思想,恆以此道此德,或需附屬於人或物或天地。然此道此德,如只為分別附屬於一一具體之人或物或天地者,則無共同之一道,足為天人一貫之道。而明末清初之儒者,即有循此思路,而謂太極只為萬物之總名,或諸形器之道之總名者。而統體義之太極之概念,在此即終不免於被解消,而落入純經驗主義個體主義之思想,如戴東原之所持。今暫不多討論。然與濂溪並世之橫渠與康節之思路,則尚非循此而發展。而由彼等之求建立此一共同之道,橫渠則有本其太虛與氣不二之義,所形成之太和及神化之論,康節則有依於其一套易數之理論,所形成之以道為太極,及心為太極之論。
此中橫渠之理論之要點,在由一切存在之事物,皆存在於一神化之歷程中,以見其不可只視為分別並在而相對峙之物,而應視為原自一統體之太和,亦還歸於此統體之太和者。此太和即道。然此太和之道,卻非只是一抽象之道理之道,其中乃有具體之內容者。此具體之內容,即坱然太虛之氣之「中涵浮沉、升降、動靜、相感之性」而生之「氤氳相盪,勝負屈伸。」此中動靜相感之可能,則根於氣之本體為太虛,其清虛而通,即可成就散殊可象之氣之相感。清通以相感而無定方,名曰氣之神,相感而相應以生變化而無定體,則名曰氣之化。由氣之化而萬物聚散於太空,以出入不已,天地間之有無隱顯,乃通一無二。人乃既不可只語寂滅,以往而不返,以溺於虛空之大;亦不可徇生執有,物而不化,自居神化之糟粕。由此而張子之言天地萬物之根源,遂為一統體之虛氣不二之太和,乃即以之代周子之所謂太極。張子之言太極,唯偶一言之。如正蒙參兩篇曰:「地所以兩,分剛柔男女而效之法也。天所以參,一太極兩儀而象之性也。一物兩體,氣也。一故神,兩故化。此天地之所以參也。」太易篇曰:「一物兩體,其太極之謂歟」。此中之兩體指兩儀,而兩儀即動而健及靜而順之乾陽之氣,及坤陰之氣,則一物,乃指此兩體之氣之能依其清通而相感。依清通而相感,則見神。神本於兩之能一,相感而有生化。生化又本於兩之先在。故曰「一故神,兩故化。」而兩體之可說為一太極,亦即惟據二氣之依清通而相感處說。至於對太和之一概念,在張子乃以之統神化之歷程而綜攝之,是太和之義豐。而太極之義,則唯就太和中兩者之能一而名之,亦惟依太和之為真實而為真實;固不足自為一最後之真實,以成為動靜陰陽之所自生,如周子之說也。而其依太和,神化,兩一之概念,以言太極,其為對太極之一概念,乃另作一進一步思想上之規定,亦彰彰然矣。
七 邵康節之合陰陽之象之和以言太極,及其道為太極、心為太極之說
吾人如謂周子之教在立誠,橫渠之教在窮神知化,則邵子之學在觀象、觀數、觀物。邵子之易學,即其象數之學。其言象數之易學,不同漢儒言象數之易學者,在其先奠立一象數次第演生之原則。此即為一生二、二生四、四生八、八生十六之加一倍法,由此以說明兩儀、四象、八卦、六十四卦中之陰陽爻位分布,及相沿而次序衍出之象。其於諸象數中特重四之一數,而重觀四象,則兼成為其觀一切事物,皆分為四類而觀,一套由自然以貫至倫理文化歷史之哲學。此皆非今之所及詳。然由其重觀數、觀象,而重觀四象,則使其心思之所對,成處處兩兩平鋪之廣度之世界;非復如濂溪由無極、太極,而陰陽五行、而化生萬物之世界,為一上下貫通之世界;亦非如橫渠之世界之為一始於太和,歸於太和,之一氤氳相盪之世界矣。康節固亦如橫渠之喜言神化,而尤重神。然彼卻非如橫渠之就氣之清通以言神。而重在由主乎氣、乘氣而變化,能出入有無生死之間,無方而不測者以言神。邵子又言「能出入有無死生者,道也。」則神之不測即是道。然此所謂主乎氣之神或道,是否真可說為一形上之實體,則甚難言。邵子謂「一動一靜交,而天地之道盡之矣。動之始則陽生焉,動之極則陰生焉;一陰一陽交,而天之用盡之矣。靜之始則柔生焉,靜之極則剛生焉;一剛一柔交,而地之廣盡之矣。」道盡於動靜陰陽剛柔之交,另無為動靜陰陽剛柔之形上實體之道。 [3] 康節又釋「易之神無方而易無體」曰:「滯於一方,則不能變化,非神也。有定體,則不能變通,非易也。易雖有體,體者象也,假象以見體,而本無體也。」此則明言體惟假象以見,而別無體。故康節之所謂神或道或易,實惟是就諸兩兩相對之動靜剛柔陰陽之象之更迭,而互為出入有無死生而不測處,以立名。康節之言太極也,則或言「道為太極」,或言「心為太極」。而未嘗於諸兩兩相對之象之上,別出一太極。其觀物內篇先天卦圖說嘗言:「一分為二,二分為四,四分為八,太極既分,兩儀立矣。」然此圖實只綜此二分為四,四分為八,以至六十四卦之象之全體,而名之為太極。未嘗如周子於陰陽之上,別出太極而圖之也。康節在其經世衍易圖,於動靜之象之爻之中,有「一動一靜之間」之一名。其意明在以此一名,統動靜之二者。則此一動一靜之間,又即太極之所在也。至對於無極,則彼嘗謂「無極之前,陰含陽也;有象之後,陽分陰也。」則無極與有象之別,乃惟自陰之含陽與否,或陽之是否由陰分出上說。是無極之概念,乃依陰陽之概念而後有,不得與上文之太極並論;乃與濂溪無極而太極之說,大不同矣。
察康節之意,其謂道為太極,一動一靜之間為太極,蓋亦如其以「出入有無,死生而不測者」為神或道或易。神或道或易,惟假象以見,而別無體,則太極亦非動靜剛柔之象之上之體。動靜之象以外無象,故太極亦無象,而亦不可別為之圖。乃惟可名之為一動一靜之間,而位之於動靜陰陽之象之交者。是康節無太極圖說,而只有太極不圖之說矣。太極之所以不圖者,因太極即在一切兩兩相對之動靜之象,更迭以出入有無、死生之交處,亦即內在於天地間一切兩兩相對之動靜之象之和或全體之中,而別無象外之太極也。故康節名其易學,為衍易之學。衍易之學者,衍之於觀物,衍之以經世,而不離世物,以見易與太極之學也。
至對康節所謂心為太極之說,亦須以一言說明。康節嘗謂「先天之學,心也;後天之學,跡也。」又言其一生二,二生四,四生八之易圖之序,與所成之八卦,為先天圖。其尊先天,亦尊心也。而其擊壤集中,尤屢及「造化在乎心」之義。然細察之,則見康節之尊心為太極者,其旨正同其言神為太極。原吾人既可於天地間之動靜之象之更迭而不測處言神,則能知此天地間之動靜之更迭而不測者,即吾心之神之不測。天地間之神之不測,惟顯於此心之神之不測;亦惟因有此心之神之不測,乃見天地間之神之不測。二者若相為內外,而於義無別;則天地間之神之不測,即吾心之神之不測也。人於天地間之神之不測,謂之道,謂之太極,則於此心之神之不測,亦可謂之道,謂之太極,自亦可言心為太極矣。然此所謂心者,乃其神之不測,與天地之神之不測,見於動靜之象之更迭者,兩兩相孚而俱運之心。亦即一純隨順客觀之動靜之象之更迭,而與之俱運,渾忘其主體之自己之心。此即一純觀照心,或康節所謂以物觀物,而不以我觀物之心也。此以物觀物不以我觀物之心,可名之曰客觀的觀物心。此客觀的觀物心之至高發展,則為將有此心之人之自己,亦置之於客觀之世界中,而將其與萬物平觀。故康節乃由有觀人若物之論,而有人為「物之物」之言。所謂人為物之物者,言人之「目能收萬物之色,耳能收萬物之聲,鼻能收萬物之氣,口能收萬物之味。」故為萬物之物也。康節又言「聖人為人之人」。此則自聖人之能以「一心觀萬心,一身觀萬身,一世觀萬世」而說。則康節所謂聖人者,亦無異「物之物」之「物之物」也。聖人之心,即「物之物」之「物之物」之心,而能觀萬心萬身萬物之動靜之象之更迭,以出入有無死生,而其神不測者。斯可言「造化在乎心」矣。而此心亦即運於一切更迭,出入,死生之象之跡中之一心也。跡屬後天,則心為先天,此心固尊矣。然此心者,乃一純隨順物之象之更迭,而與之俱運之純客觀心,而非屬於我之主體之自己之心,亦可與我之主體之自己之一切道德之實踐不相干之客觀心。此實大類似莊子所謂游於萬化之心。此心既觀物之象,而與之俱運,則亦與之俱化,而可同化於物,則美之為至妙至神之心固可,而謂之為最高級之全幅物化之心亦可。謂此心或此心之道之神之所在,為太極之所在,謂此太極之見於一動一靜之間者,為至妙至神固可;而謂之為與我之主體自己一切道德實踐,全不相干,而只浮沉於客觀物象之動靜之中之太極亦可。其所謂聖人,亦蓋可淪為一往觀物觀象,本易理經世,實無所事事之聖人。是則不免有異於儒學傳統,重成己成物之實踐精神矣。康節詩曰「若道先天無一事,後天方要著工夫」。然依邵子之論,此後天之工夫,要不外不以我觀物,而歸於以物觀物之工夫。然若只歸於處處以物觀物,則亦將歸於先天之無一事,而至多只有此如是如是觀之一事,此蓋非儒者之成己成物之事,而除觀物以外,可實無工夫之可用矣。
八 二程即人道以言天道即性理以言天理與氣之生生不息義
由吾人上述張、邵言太極之論,便知二人於太極之義,實皆只是客觀之虛說。在橫渠乃以虛氣不二之太和為實有,太極唯自太和中陰陽二氣,依清通相感而能一處,以立名。在康節,則即以一動一靜之象之更迭,為易之體,而此易則另無體。而道或神或太極,皆唯是依此一動一靜之象之更迭,而出入有無死生,以立名者。二子之言太和之道與易象,皆自客觀說來,而於人在天地間之地位,亦從天地一邊說來,或自人為萬物之靈一邊說來,則初亦只是視人為天地中之萬物之一。於人之心,則在橫渠,乃是隸屬之於一客觀之氣之依其清通而相感處說。在康節,則只視此為一客觀之觀物而出入萬物之心。而二程之大不同於二子之說者,則在直接就人說人,謂「人自人,物自物,道理甚分明。」 [4] 人可直下以天地萬物為一體,而不須將此人客觀化為萬物中之一物,再說其地位之高於其他之萬物,以及人之能上合於天等。二程論心,亦直說其能與天地一般,謂不可小看了。又將此心處處扣緊人身自己上說,故曰「心要在腔子裡」,以聯繫於身行之實踐。至於此心之能有此實踐,則由此心之自有內在的為之主之性,而此性即理,亦即其立身行己或一切實踐之道之所存。由是而此道此理,即指此心之體而言者,而可名之為形而上之道體理體。此心由寂然不動,以與萬物感通,應之以身行,而此身之氣與萬物之氣,即皆為此理此道之所貫徹運行之地。至若彼萬物之象之變化,或所謂易象,則為吾人賴以知吾人自己如何實踐此理此道之所資。此儒學思想之一轉向,實明道開之,而伊川承之。明道與伊川二人,於此義亦無不大同之見。伊川之沿此義以說經,乃於張、邵之易學以外,別出一途。伊川之於其易傳序曰:「易變易也,隨時變易以從道也。其為書也,……將以順性命之理,而示開物成務之道也。」又曰:「至微者理也,至著者象也,體用一原,顯微無閒。」其言易以從道,明不同於橫渠之於太和篇之言「見易」,亦不同於康節之由觀象而玩易;乃歸宗於至微之性命之理之為體而順之,而以至著之象為用,示人以開物成務之道。是則二程之更能接上中庸之盡心知性,以成己成物之傳,於其論易處,已足見之。此亦思想史上轉變之跡之不可忽者也。
明道伊川之言理與道,初皆扣緊吾人自己之心身上說。明道嘗謂「吾學雖有所受,然天理二字,卻是自家體貼出來。」此所謂自家體貼出來,即在自己身心上體貼出來。又曰「上天之載,無聲無臭,其體則謂之易,其理則謂之道,其命於人則謂之性,其用無窮則謂之神。」又謂「生生之謂易,生生之用,則神也。天之賦予謂之命,稟之在我謂之性,見於事業謂之理。理也,性也,命也,三者未嘗有異。」此中將生生之體,或生生之易,與其理,其道,及命於人之性,與其理之見於事業,及其用之無窮之神者,一貫直說下來;亦即就此人之性之原於天,而言其為原自一生生之易,生生之體,而其理即道;更就其發於用,而言其為無窮之神,與見於事業之理。此即依於一「玩心神明,上下同流。」 [5] 而徹上徹下,亦徹內徹外之說法,而不同於橫渠之言人當為乾坤之孝子,乃以下承上,以合內外之說法;更不同於康節之一往向外觀物,以至將人與其自己之心,亦客觀化為吾人之「觀」之所對之說法。明道之言此生生之易、生生之體之無聲無臭,亦即略同濂溪之言太極之無極限或無形。故朱子注太極圖說,即以無聲無臭釋無極。是見明道之所謂生生之體、生生之易之無聲無臭,正相當於濂溪所謂太極。然濂溪之所謂太極,即通書中之誠。此誠之為誠,乃重在其真實義,動而無動,靜而無靜義,生物成物而無思無為義。此則實偏於靜。故濂溪言主靜。明道則直下以生生,言體言易,以無窮言神,則性體為活潑潑地,如鳶飛魚躍之義彰。而其所謂天理天道或體,亦即當在其生生之用中識取。而此理此道或此體,即一與天地萬物感通,與之為一體,而以生意貫徹之——亦即以生生之用貫徹之——之仁體。故明道之言識仁,亦即識此渾然與物同體,或與天地萬物為一體之體。此即足見此體之為天人不二,而更無內外之一渾然之全體。在此思想中,天與人,不容分別說,則太極人極,不容分別說;乾坤與人,亦不容分別說。明道雖稱道西銘,謂其備言此體。此乃謂西銘之言「人為乾坤之孝子」之一事之全,為能備言此體。非如橫渠之實只以乾坤或太和之道或天地之神化為體也。而明道之所以竟不言太極,蓋亦即由以前之言太極者,皆克就宇宙或天地之原而立名,亦即初是由分別人與宇宙或天地而後有之說。至明道之直下言「天人本不二」者,自可無別立之太極之可論矣。
至於伊川言道或理,則世皆謂其更重分別形而上之道與形而下之器,而分別理與氣。然其義則皆啟自明道。二程遺書所載,分別形上形下之語,究出於伊川或明道,亦殊難定。明道之生生之易,生生之體,無聲無臭,固即形而上者也。明道於自己心身上體貼出天理,即伊川之言性即理之所本也。明道固嘗言「性即氣,氣即性」,又嘗謂「神氣相極,氣外無神,神外無氣。」神即生生之體之道之用,則道外亦無氣,氣外亦無道。然此亦非必即明道不分性與氣、不分道與氣之證。而只可謂明道之重道之貫徹於氣,重性之貫徹於氣之證。此義,伊川亦有之。唯明道才高而質美,故能直下識得此理,便不須防檢,不須窮索,而誠敬存之,即直見心氣之從理而合道。故喜將此二者混合說。而伊川則更能識得人之氣質之清濁、純駁、與偏正之不同,與人為學之工夫之不易,而特有見於理之有為人所未易知未易行者;乃特重此理與氣之恆不相合一而為二處,及道與氣間之距離;而多分別理與氣,形上之道與形下之器之論。故此道此理之不雜於氣之純粹性,其不為堯存不為桀亡之永恆性,與大公而無私之普遍性,及此理此道之尊嚴性,亦因伊川之言而彰著。而伊川之所以能尊嚴師道,亦正在其能確立此道此理之尊嚴,於形下之器與氣之上也。
原夫形上形下之分,理與氣之分,如只自客觀之經驗事物而論,則為說多端。克就經驗事物之器之有理而論,並不能確立理與器或氣之為二。故由橫渠之本天道以立人道,其於天道亦可屬之於氣,而視之為氣之道;由康節之觀物觀象,亦未能於象外物外見道。在人之道德生活中,若人之志之所往,所知之理之所在,氣即隨之,則此中亦唯見理氣之混合。如明道之言理氣不二是也。然在人道德生活中,亦確有心所知之「理」,與身之「行」為二,或「理」與「心知」為二之一境。此心明知理當如此,而未之能行,則所知之理,遂顯為超越於行之之氣上,而若對吾人施一命令,命吾人行之,而吾人乃如為尚未能順此命令者。又或心之於理,初不知之,而唯待窮索以求知之。於是此理亦初超越於心知之氣之上,亦若命吾人知之,而吾人乃未及知之者。然此中之理,雖超越於吾人之行為與心知之上,此理又必求貫徹於吾人之行為,而顯於吾人之心知,則此理又非外在於吾人,實即吾人之行為所實現之理,吾人之心知所顯之理。故此理應即為吾人之行為與心知之性,而此性此理乃內在而非外在。吾人於是可自此性此理之超越而大公言,謂之天,自此性此理之內在分別屬於一一之人而言,謂之人。合以為一「即天理即人性」之性理之論。此中,可就此性理之求充量實現,並呈顯於吾人之心知與行為言,此性此理固必歸於與心身之氣合而為一。然可就此性理之未能充量實現呈顯言,則理與氣,即不得不相對為二,而理乃恆若居於氣之上,不論氣之是否能實現之呈顯之,亦恆自如其為理,以長存於天壤;亦不論人之知之與否,感之與否,而若恆自在者。又此理此道之恆自在,亦即所以見此理此道之未嘗不昭垂於人前者。故曰「寂然不動,感而遂通,此已言人之分上事,若論道,則萬理皆具,更不論感與未感。」(遺書卷十五)此亦即人在道德生活中,所以對此理恆有畏敬之感之故。而明道伊川之所以重誠敬或主敬,亦即所以凝聚此身心,以求契應於此天理之昭垂,以使之實現呈顯於吾人之身心,而見此天理之流行於日用常行,並使此身心之氣,得恆順此即性即命之理者。此便異於橫渠之先窮天地萬物之理,再盡吾人之性,以上合於乾坤父母之志,乃得立吾人之命於天地間之說。此中之理,必依其為一純粹之理之本來面目,以昭垂於人前,則又異於橫渠之即天地萬物之氣,而言其道其理者,尚未能見此純粹之理之昭垂於人前,以人之誠敬,直接與之相契應者也。
在伊川之思想中,其言理,除為以吾人之誠敬,與之相契應之「天命於吾人之當然之性理」外,自亦言及天地萬物之生生之理。而此天地萬物之生生之理,即天地萬物之性理。天地萬物之性理,與吾人之性理,實同是一理。此義乃發之於明道。原明道既言人與萬物之一體,則人不得私天理為人所獨有,謂為天之所獨命於人者;遂當謂天之所命於人之理,亦天所命於物之理。唯物則氣昏而不能推 [6] ,故不能如人之能實體此天理。此義為伊川所承,而更重人物之氣質之差別,再為朱子所承,即成其「觀萬物之一原,理同而氣異」之說。今暫不及。伊川既承此說,而更重人物之氣質之差別,亦即重不同之人物所顯之理之不同,乃更重於事事物物分別窮理之義。然於天地萬物皆同本此生生之理,以生以成,則未嘗有異於明道。唯因其更重理之超越於氣之義,故亦更重由理之原為生生不窮,以說氣之所以生生不窮。氣既生生不窮,則無所謂往而復來之氣。 [7] 然橫渠之以氣為虛而實者,則有氣之往而復來之義。氣有往而復來之義,則氣雖化而非化。「氣」乃在橫渠思想若為主,而「理」與「道」乃若為賓。然在伊川思想中,氣之息者往者、屈而散者,則不再生為方伸再來重聚之氣,故疑氣有往來之說為大輪迴;而謂氣之生生不窮,乃原自理之生生不窮,或此理之原是一生生不息之理。於此氣之直自理生者,伊川又或名之為真元之氣,以別之於外來之氣。至此氣之依理而屈伸、聚散、生息,即所以見天地闔辟之機。 [8] 是在伊川,乃以生生之理為主,並以依之而有而生之氣為賓。此即下開朱子理先氣後,理主氣從,以論天地萬物之生生之說者也。
然伊川雖有理氣為二之義,並有理主氣從之義,亦未嘗論及太極之問題。其易傳一書,未及系詞傳,其經說中之易說中系詞傳項下,亦未見其及太極之義。唯遺書卷二言及「極為天地中是也,然論地中,盡有說。」此所謂極,亦非太極之謂也。伊川更未嘗直言其所謂生生之理為太極,亦未嘗深及於理氣之如何關聯之諸問題。伊川之思想之所以未言及理氣關係之問題,蓋由其雖分別形而上之道與形而下之器,而肯定一「沖漠無朕,萬象森然以具。寂然不動,感而遂通」之理之世界,然彼仍只重此理為人之誠敬之心所契應,以為人所知所行之義;乃只泛言萬物之依此理而生生不窮,未嘗將此理作為反省之所對,進而視之為能客觀的統攝一切之統體之理;故未嘗加以太極之一名,亦未嘗論及其與萬物之氣之種種複雜之關係,以形成一宇宙論之系統也。而朱子則進此一步,徑謂此生生之理即太極,徑謂太極為理,以使二程之言性理,與周子之言太極,重相涵接,亦與張橫渠、邵康節之求客觀之「見易」、「觀象」,以論天地萬物之理之精神相孚應,而遙與漢儒、陰陽五行之論相交涉。朱子論氣之神化與心之虛靈,尤多取諸橫渠。於是其言理與氣之關係,尤善能多自方面,分別以觀,而形成一宇宙論之系統。然以其理氣之論,散見語錄者,多不相統屬,亦有似相矛盾者。故下文述其太極理氣之論,不取尋文繹義之方式。擬首將此中所論之問題,推開擴大一步,而視為一客觀之天地萬物之根原之問題,先泛論其可能之解答,以為比較之資,使吾人於朱子之太極之理氣之論,可逐漸湊泊其義。更於朱子言理氣之諸大義,為其書所屢及,而人所共知者,循今日之哲學思維方式,代為說明發揮,以見其言之在今日,猶有不可磨之價值。此亦所以助吾人對之有一更真切之了解。是即本文中篇之所論,所以必須觸類旁通,肥詞廣說,而與本篇之謹約矜慎,文不相侔之故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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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1] 此乃據張伯行所編周濂溪集所引朱子太極圖說注自記語。茲按張南軒集卷一寄呂伯恭書、朱子大全之文集三十一與張敬夫書原文,與此謂朱子所記之言,頗有出入,然大意則不異也。
[2] 案朱子大全卷三十,朱子嘗與汪尚書書,反覆辯二程受學於周茂叔,謂本於呂與叔所記二先生語云。然以二程之其他言證之,則二程,受濂溪之啟發固有。然不可言其學皆受自濂溪也。
[3] 朱子語類卷七十一謂「康節之學,與周子、程子小有不同,康節於那陰陽相接處,看得分曉,多舉此處為說。……貞元是指貞元之間言」。又謂「康節只為要說循環,便須指歸消息動靜之間。」可見朱子亦以康節之所重者,在消息動靜之間也。
[4] 二程遺書卷一「堯夫嘗言:能物物,則我為物之人也;不能物物,則我為物之物也。人自人,物自物,道理甚分明。」實則堯夫所謂能物物之人,即「物之物」之「物之物」也。
[5] 二程遺書卷七。
[6] 二程遺書卷二。
[7] 遺書卷十五謂「屈伸往來只是理,不必將即屈之氣,復為方伸之氣,生生之理自然不息」,又「凡物之散,其氣遂盡,無復歸本原之理。即散之氣豈有復在?天地造化,又焉用此即散之氣?以至於潮水之生與涸,伊川亦謂「日出則水涸,是漸退也,其涸者已無用也。月出則潮水生,卻非已涸之水。」
[8] 二程遺書卷十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