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哲學原論 · 第十二章 原道下:老子言道之六義貫釋
一 如何會通此六義之道之討論
吾人於上文分析老子書中道之一辭,涵義有六,並述及其他道家之徒、後之解老者與有承於老子之學者,於此六義,盡可畸輕畸重,而各有所偏。亦見此六義,並非彼此處處相依相待而成立,亦非決不可分離而論之一整體。吾人前於論及道之第四義時,謂人盡可取此第四義中,老子所言修德之道,生活之道之若干,而不取其他。此乃因此第四義中之道,與其他諸義之道,其不必然相依相待之情形,特為顯著之故。實則其餘之諸義之道間,亦非處處相待,而盡可容人之或取或舍,而老學之流滋多。然人又不可因此而謂老子一書,唯是十口相傳之老人言之集結,無一貫宗旨之著。而吾人縱假定此書為群言之集結,編之成書者,亦必有其融鑄之匠心。則吾人於此書所陳之諸義,自不能不求有一貫之解釋,以求契合於編之成書者之用心。此中吾人所需之工夫,亦將與視老子為一人一手之所著者,無大差異。唯吾人今如欲對老子所言之道之六義,加以一貫之解釋,又不能離老子之所已言,別出一義,以綜此六義。吾人今唯有就此六義中選擇一義,以為此貫釋之始點,此一義又必須為足引申其涵義,不經迂迴,以次第直接順通其餘五義而無迕者,然後可更合於老子之原義,以完成吾人之目標。
吾人今如欲就此六義中擇一義,以為次第順通余義之始點,可先用淘汰之方法,以觀何者之決不能成為次第順通之始點。吾人今欲言者,即首不宜如近人之以第一義(如馮友蘭之中國哲學史之見)或第三義(如胡適之中國哲學史大綱中之見)以為順通之始點。因第一義之自然律則,或宇宙原理之道,乃虛而非實。第三義之道相,如「無」「有」「玄」「妙」等,在老子書中為道相之名。道相本身,亦虛而非實;如離道體而只循道相,以觀世間,亦不能得實體義之道。故由此二義之道,皆難於直接順通老子明文中道之實體義。吾人如知第一義之律則原理之道,為虛而非實;則知第五義中之積德修德之方,與生活之術,克就此方術之本身而言,亦為虛而非實。又吾人如知第三義之形上道體之道相,為虛而非實;則知第六義中之事物或心境或人格狀態之道相,克就其本身而言,亦虛而非實。由此而吾人可賴以為直接順通老子明文中之諸義之始點,遂唯是第二義之形上道體之道,及第四義之人有得於道時所具之德。此中人之所以有得於道,乃由於形上道體之先在;於是唯有第二義之道,堪為吾人次第順通其他諸義之始點。吾人可由形上道體為如何,言其相之如何;再由其體相之如何,以言其生人物時,其自身之玄德如何,人物所得於道者如何;及人物之由道生而所得於道後,其存在所依循之律則原理之實如何;以及人求更有所得於道時,其積德修德及生活之方術,宜如何;以使其心境與人格狀態合於道而具道相。斯則次第至順者也。
然吾人慾由第二義之道,以順通其餘諸義,亦非無困難。此即在第二義之有物混成之道,畢竟依何而建立之問題。此處吾人固不能謂老子提出此形上之道體,乃如西方之科學家、哲學家之視此為一理論上之假設,而本之以說明萬事萬物者。因克就此道體為混成之物言,對萬物萬事之眾多之形色,亦直無所說明。吾人亦不能以老子於此有物混成之道,嘗謂其象帝之先,而視如西方宗教哲學中之上帝的頭God-head,為人所必須無理由地信仰者。因老子未嘗有教條,命人無條件加以信仰也。吾人復不能由老子言此有物混成之道,為天地萬物之所自生,為天地之始,萬物之母,而謂老子之建立其存在,乃依於一「天地萬物必有其根原或本始或原因」一理性原則,如若干西哲之所持。因老子書中亦並無此理性原則之提出也。吾人今果效西哲之持此理性原則,以探溯天地萬物之根原與本始或原因,此中之思辨多端,亦不必即歸於有物混成之道。如由天地萬物之有其物質材料,謂物質材料之地、水、火、氣等為萬物之本始,如希臘米列塔派及恩辟多克之說可也。由天地萬物之各有其數量或形式,謂形上之數或形式之理念,為天地萬物之本始,如辟薩各拉斯、柏拉圖之說亦可也。又由天地萬物之各為兼涵形式質料之實體,而不同之實體,又依共同之形式,以成其種類;遂謂必有一綜攝諸種類物之各形式,而思維之之上帝,為各種類之物之共同之本始,如亞里士多德之說,亦可也。吾人若由世間之物各為一實體,以推知各實體皆同為形上之存在,如多元論之說,亦未嘗不可也。再由一切人之心靈與人格,各為一實體,以論為此一切人之心靈與人格之本始者,應為一超越之上帝心靈,上帝人格,如基督教之哲學所言,亦復未嘗不可也。然老子思想之言道,涵自然律之義,則非徒為物質材料;有實作用,又不徒為一形式之理念。老子亦未明言道為一超越之上帝心靈或上帝之人格,復未證明其只能為一,而不能為多;然則老子果有何理性之根據,以謂必有此混成之道,為天地萬物之本始或本母,且恆說之為一,而不說之為多乎?此在老子之書中,實未嘗有任何之論證。老子於此「有物混成」或「混而為一」之道體,又直言人對之「不可致詰」,亦即同於謂:此道體之有,不容人之作理論上之追問。則吾人更何得謂,此老子之道體,乃依理性上之原則以建立乎?
緣此老子之道,既不同於說明萬物之假設,又非人之宗教信仰之所對,復非依理性上之原則所建立;則老子之知有此形上道體,唯餘一可能,即由老子之直覺此道體之存在。老子之所以能直覺此道體之存在,則必源於老子自己之心境與人格狀態之如何;而此心境與人格狀態之具有,則當依於老子之修養之工夫。此工夫,吾意謂其要在老子所言之致虛守靜等。吾人今果與老子有類似之修養工夫,而具有類似之心境與人格狀態,則亦將能悟此道體之存在。此即同於謂,吾人雖取上述之道之第二義,以為次第順通其餘諸義之始點;而吾人慾了解此第二義之道,復須濟以道之第五義項下,所言之修養工夫之實踐,以進而具第六義項下所言之合於道之心境與人格狀態。至少吾人對此道之第五義項下,致虛守靜等之工夫之涵義及第六義項下,合於道之心境與人格狀態之相,宜先有若干會悟;然後吾人方能亦用吾人之直覺,以宛然識得此第二義之道,並與老子所言者相印證;乃能更循之以次第順通此道之諸義,而一一加以識取也。
二 道體之存在之直覺的印證及要終以原始之道體觀
緣何吾人於上文說,循道之第五義項下之致虛守靜等工夫,以具有合於道之心境及人格狀態,即可使吾人亦得用其直覺,以識得第二義之道體,以與老子所言者相印證?此似難而實易。蓋吾人果能有如老子所謂「致虛極,守靜篤」之工夫,則吾人即可同時如老子之於「萬物並作,吾以觀其復」。此即足以使彼混成之道,立即呈現於目前,為吾人所直覺,而更不假手於「理性上之推論」,及「信仰」與「虛提假設再求經驗之證實」等事。吾人今謂「致虛極,守靜篤」,即可同時如老子之「萬物並作,吾以觀其復」云云,即謂此二者實為相依之事。原人之不能虛靜,唯以芸芸萬物之續呈於前;今吾能於芸芸萬物之續呈於前者,一一觀其歸根,而復彼命之生,成其始者,則致虛已極,守靜至篤矣。此所謂觀萬物之歸根而復命,即觀此萬物之呈於前者,所分別引生之感覺觀念概念,一一逝而已矣。逝曰遠,遠曰反(逝、遠、反,本為道之表現之相,見下文,但亦可藉以言物所表現之相)一物呈,一物逝而遠矣,自反而返矣;次物再呈,亦逝而遠矣,亦自反而返矣。物物俱逝俱遠,而視之不見,聽之不聞,搏之不得,以返其所自生,則芸芸萬物皆隱,以混成而為一,合以呈其混成相於吾人之前矣。人之有此混成相,斯為有相,混成相中,另無象無物,斯為無相。此無象無物之無相,亦與混成相之有相,同呈於吾人之前矣。然在常情,又恆欲於此再翻過此儻來悟得之萬物之混成相之有相,而謂彼萬物,仍自有其芸芸之互相差別之相,似隱而實存於此混成相之後之內,乃仍謂芸芸之萬物為實體,而視此混成之相為虛。然克就吾人觀此混成相時之當下直覺言之,則此時之萬物芸芸相既隱,則此芸芸之物,當下應即沖虛而無實。而真實呈現於吾人之直覺之前者,正只為一無物無象之混成相。今若謂此混成相中,另有芸芸萬物之實體,實存於其中,則須知自此當前之混成相,以觀彼芸芸者,乃同為此混成相所涵蓋,即不得為芸芸。而自此當前之混成相,以觀彼所謂萬物之實體,此混成相,亦將泯彼萬物之差別;而其各為實體之實體性,亦即與此混成相,相與混成,而不得為二,遂皆化為此混成相之實體性。此混成相,既為相而兼具實體性,即可只名之為一混成之實體,是即老子所謂「有物混成」之道體也。而循上文所論以思,此道體固不難呈於人之目前,老子之謂「吾言甚易知」,誠不我欺;蓋凡能致虛守靜,以直觀彼芸芸萬物之歸根復命者,未有不能當下冥悟者也。此冥悟之心境,亦即合於道之心境,而具前文第六義之道相者也。
顧老子之言,雖甚易知,而易中亦自有難處。此即老子之既言「吾言甚易知,甚易行」,而又言「天下莫能知,莫能行」也。此中之難處,一在儻來之一冥悟,難於長保,一在人之避易求難之思,難於自止。今試設一對吾人上所言者之駁難,以明斯義。如人可問曰:若吾人只須觀物之歸根復命,有而復無,混成之道,便在目前;則夜霧迷茫,萬物皆隱,應即見道;醉酒魂迷,萬事渾忘,應即見道;又何貴老子之言?人之易發此問,而不安於上之所言,必以為老子之道,另有奧妙難處;此即所以證儻來之一冥悟,難於長保,及人之避易求難之思,難於自止也。今為之答曰:夜霧迷茫,萬物皆隱;醉酒魂迷,萬事渾忘,凡此等等,本非非道。而其所以不能稱為見道者,乃其於萬物萬事,本來無見,而非由有見而無見。本來無見,乃初無「事物之有相」,亦無「事物之無相」,即亦無由致虛守靜之工夫,由觀有相而觀無相,而再觀得之「萬物無其差別相」所呈之混成相,則亦無道相之呈於前,亦即不能有對道體之冥悟。是知本來無見,不可言見道也。言見道者,初非無見於萬物之有相,實先見萬物之有相,乃由致虛守靜之工夫,由觀一一之有之歸根復命,以見其無相,遂由有見而無見;乃轉而再見彼萬物之實體之有相,皆渾化於此無相之中,以為一混成之道體;而再見此道體之混成相,以悟此道體之呈於目前。是則本來無見,實非見道,未可相例。人由致虛守靜之工夫而見道,非即彼夜霧迷茫,物皆昏昧,醉酒魂迷,悶悶無知;而是即此清明在躬,諸事既爾歷歷分明,而復如悶悶無知;即此晴日當空,萬象既爾列列森羅,而復如昏如昧。此乃惟賴人於萬事萬物之「既有」而「復歸於無」之二者,如實深觀,而舉此「無」以涵蓋於萬物之「有」之上,再混而一之,使一混成之物,躍然如見,並使以後之思想,念茲在茲,更無歧出,以舍近而求遠,舍易求難,方為見道也。然此不歧出以捨近求遠,舍易求難,正為之難之事。一時之冥悟不保,一念更墜於萬物之芸芸,即又將如西哲之追問萬物之形相何來?質料何似?……致詰無窮,離道彌遠矣。反之,人若能本其致虛守靜之功夫,以自保任其所冥悟,則一朝所見,沒身不離,更不須再有所致詰。人慾致詰者,亦不須更答。此中縱有無窮之問,亦唯證人捨近求遠,舍易求難之心習之牢不可破,此心習之化除實難;老子之言,固易知也。
吾人姑假定讀者已由上文之言,悟及此物混成之道體,更不於此第一義致詰,則吾人可知,此混成之道體之為一形而上之存在,惟是由吾人之渾化芸芸萬物之實體以為一,而見之知之。故於此混成之道體,實無直接原於不同之萬物萬形之觀念概念與名言,足以規定之表狀之,而如實相應。此即老子之所以以此道體為不可名,而不可道(可說),而其相唯可以消極名言,如「視之不見」、「聽之不聞」、「搏之不得」、「恍兮惚兮」、「窈兮冥兮」以表之之故。即吾前人之謂其為混成,為混而為一,而具混成相,亦只消極的自其非芸芸差別之相而說。老子嘗曰「正言若反」,即謂唯有由反言,足以顯正也。至對此道體之本身,吾人之所以能直謂其有,則一方由此道體之觀念,原由「渾化萬物之實體以為一」以成,則萬物為有,道體即不得為無,而渾化萬物之相,所成之混成相為有,渾化萬物之實體所成之混成體,亦不得為無。再一方,則吾人既可觀此芸芸萬物之既生,復歸於此混成體,以唯見一道體,而更不見萬物;亦可由見萬物之生而復生,以謂萬物之根於混成體,如自此混成體,動而愈出。此動而愈出之物既有,則其所自出之混成體,亦不得為無。由是而自此混成體,為萬物之所歸復,兼為萬物之所自生上說,則此混成體為根、為始、為本,亦為母、為朴,而芸芸之物則為其子,為「無名之朴」散所成之器矣。
然上文之由芸芸萬物之有,以謂其所歸與所自生之混成體,亦必為有,此無意間已預設一理性之原則。即「萬物既有,則其歸處、終處亦必為有,其來處、始處亦必為有」之原則。此原則,亦即由形而下之萬物之有,以逆推形而上之混成之道體之有之原則。今謂此混成之道體,為萬物之有之來處、始處、終處,亦即無異以「為萬物之來處、始處、歸處、終處」一語,說此道體。是即一方使吾人將難免以原於萬物之思想、概念、名言,規定表狀此道體,似與吾人以前之說相矛盾。而在另一方,則吾人若果由萬物之有,以逆推此道體之有,則緣此道體而相繼以生,動而愈出之物既為多,其相既彼此殊異;此豈不證彼道體之未嘗能自保其為具混成相之混成體?其為具混成相之混成體,既未嘗能阻止彼殊異之萬物,由之而生出;吾人又豈可仍說此混成體,乃原包涵萬物之殊異,而實非一混成體乎?然吾人若循此以用思,則吾人又落於吾人上所謂西方哲學之舍易求難之路數,非至其極,葢不能復返於老子之簡易。然老子思想之足以直下截斷此疑難之孳生者,實亦無他,仍不外吾人前所言之致虛守靜,以觀萬物之復之教而已。蓋人果能觀萬物之復,則其由萬物之動而愈出,以逆推其所自生之混成之道體,亦須再連此萬物之動而愈出後,其一一之歸根復命,再歸於無慮,以從事此逆推。夫此動而愈出之萬物,當其正出,固各有殊異之形矣,固亦多矣。然當其一一歸根復命,再終歸於無,則殊異之形,一一皆泯,而其多亦泯矣。如物之多與殊異之形,皆同出於道體;則此「多之泯」與「殊異之多之泯」,亦出於道體。此道體,既出此多與殊異之形,又出其泯;則為萬物之多與殊異之形所自出之道體之中,仍實終無此多與殊異之形矣。蓋若有之,亦必泯也。夫然,故吾人仍終不可說,此道體實包涵萬物之殊異之形,以亘塞於其中,而謂其非一混成體。若必謂其包涵此殊異之形,則當言既包而涵之,亦化而泯之,仍未嘗實有殊異之形也。至如西方形上學中之柏拉圖派及今之新實在論者與一切多元論者,由當前之萬物之各有其殊異之形,遂本之以逆推形而上之理型、潛在者、與實體亦應為多者,皆由只直就萬物之殊異之形之如是如是,推其原始亦復如是如是之說;而未嘗觀此芸芸萬物之終歸於無,而要此終以觀其始之故。今吾人果能兼要終以原始,則芸芸萬物之形形色色,雖自相殊異,以充塞於兩間;其形上之本原,則仍可只是一希夷、恍惚、寂寥、沖虛之道體而已。此要終以原始,以論形上道體之形上學,其義所牽涉者至為深廣,而要終之義,亦不只上所言者之一端,乃東方思想中之大慧,為儒佛道之言可互通,且可絕去西方形上學之戲論之一道,而為學者所不可不深察者也。
吾人如識得上段所謂要終以原始之形上道體觀,則前所謂直接源至萬物之感覺觀念、概念、名言,其不足以規定表狀形上道體之義,即更不傾動,可無復疑。蓋此形上之道體之希夷、恍惚、寂寥、沖虛之道相,固與形形色色之萬物之物相,迥不相同也。而此亦固不礙吾人之說萬物之由道體而相繼以生,動而愈出,再復歸其根;或說道體之為萬物之來處、始處、歸處、終處也。老子曰:「道之在天下,如川谷之於江海」。川谷之眾流,自各彼此殊異。然江海宏納眾流,則眾流相融而混一,斯其殊異之相,乃無不泯矣。吾人又可喻道如樹木之本,而物如枝葉,枝葉扶疏而相殊異,乃皆由本生,然此本中,又實無此諸枝葉扶疏之可得也。再如母生眾子,眾子各有其不同之性格,而母之自身,亦實無此不同之性格可得也。唯此諸譬喻之辭,其實義唯所以喻上所言之義。若膠滯於譬喻,則人將求諸子之不同性格,於母之性格之不同方面,求枝葉之扶疏,於本之不同部分,求川谷之水,於江海中之不同處所;斯成固執不通之見,徒增迷惘,非設喻之旨矣。
三 辨道相之對照物而呈於人心,當次於道體
吾人上文論道體,而附及於道相與物相之異,即已見由第二義之道體而言,即可直接順通至第三義之道相之論。而此道相之論,所以必次於道體之存在之指出者,則不須說是由於必先有道體,而後道相有所附著,而當說是由於道相必對照道體所生之相而顯。蓋若世間無實有之萬物,或道未生萬物,則道體無萬物為對照,其道相亦畢竟不可說,即其「不可說」亦不可說也。吾人今之所以於道體之道相,能以消極之名言說之,說其為「視之不見」、「聽之不聞」、「搏之不得」、「恍惚」、「窈冥」而「混成」,或說其為「不可名」而「不可道」「不可說」;亦皆由吾人有意或無意以萬物之相,與道相對照,然後能說此等等也。以至吾人前所舉之較具涵蓋性抽象性之陳述道相之言,如有、無、玄、妙、常、一等,若離道體與物之存在,不與物相相對照,亦皆同不得而說。如道之所以可說為無,而具無相,乃對照其所生之萬物之有,而其自身又非萬物之有,亦未嘗有萬物之亘塞於其中;方得說之為無,而具無相也。道體之所以可為說有,而具有相者,乃由其為萬物所自生與所歸根;萬物既為具有相;則彼亦不得只為無,且必對照萬物之有相,而具有相也。至道體之又可說為至玄至妙,而具玄相妙相者,則由其所生之物固有,既歸根而又若無,斯見其能生有,而又不滯於有;一物歸根而無,他物又繼生以有,斯見其不滯於無。此道體恆任萬物之歸根復命,又「虛而不屈」,以任萬物之「動而愈出」;斯見有無相生,有之與無,同出異名,此即道體之至玄而至妙。然此玄妙之道相,亦為對照常情所執之萬物之「有則有,無則無,有時不無,無時不有,互不相生,更無玄妙」之相,然後能說。至於道之常相、久相、與周行相,對萬物之變相、與定位相說;道之混而為一相,對萬物之殊異相、多相說;道之無名相,對物之有名相說;道之「強而名之」相,對萬物之「既已有名」之相說,人皆可思之而自知。夫然,故苟道不生物,物無物相,足資對照,則一切道相,皆畢竟不可說。抑猶有進者,縱道生物,物呈物相,足資對照,苟無吾人靈慧之心,持舉物相為對照,以觀道相而體現之,以成玄覽,則道相亦不呈於心,亦不得而說。(此義在老子書無明文,理蓋如此。)必此道之生物,物呈物相,與此靈慧之心之玄覽,三者皆具,然後道相斯呈。此三者中,道與其所生之物,可謂先於心之在而在,而道相之呈,其關鍵遂全在此能玄覽之靈慧之心。人苟有之,則道之有、無、玄、妙、常、一之道相,皆無不呈。人苟無之,只有暗鈍之心,則此有、無、玄、妙、常、一之道相,亦將無一能呈於人前,而此諸道相之自身,亦若有而若無,此亦即天下之至玄至妙。是不僅道有有、無、玄、妙之相。此有、無、玄、妙之相之本身,亦宛若自有其有相、無相、玄相、妙相。此乃由諸道相之對不同之心,或呈或不呈,既呈復不呈,不呈而又呈處說。然世間必有能知此諸道相之呈或不呈等者。此諸道相之呈或不呈,仍必對能知此之另一靈慧之心而後呈。苟離此心,諸道相本身之呈或不呈等,不得而說,此道相本身之有、無、玄、妙之相,亦不得而說。凡道相之呈,必先依於道之生物,物呈物相,繼必依於靈慧之心,觀道相而體現之,以成玄覽;是見道相不能虛懸,只循老子所謂道相如「無」、「自然」等以觀世間,亦不能為論道之始點所在,而當次於論道體後也。
四 道之生物及物之有得於道,以成其德
吾人於上文既緣第二義之道,以順通至第三義之道,今再循之以通於第四義之同於德之道。此中須先明道何以能生人物,及其何以能使人物有得於道,以成其德之義。葢於上節,吾人既說明道相之對照物相而顯,二者迥然不同,則道何以能生物,即可成一問題。如道相既常既一,其所生人物,何以又變化無常,殊異而多?道相既至玄妙,有無相生,何以其生出之物,又有則不無,無則不有?然此一問題所自起,唯在吾人之既明道相物相之別,乃執道相以觀物相之異於道相,遂意物之不當由道生。按吾人於本文本篇第三節所答之問題為:「何以道體混成,竟不如萬物之多而相殊異?」該問題所自起,乃在人之執物相以觀道相之異於物相,遂意道體亦當同於物。此二問題雖不同,然實依於一根。即人必期於道相與物相之相同,方得言物之生於道,或道之生物而已。此中共同之誤,乃在不知物之生於道或道之生物,並無待於此二者之相同;果此二者相同,物相即道相,則亦無道之存在可言,亦無道生物之事可言;此二者之不同,不特不礙於道之生物,乃正依於此道之生物而有者也。茲就問者之疑,循上節論道相之言,以次第說明此道之生物,及物之可有得於道以成其德,而與道又異相之義如下。
吾人於上節,已言道相與物相之相對照而見,而二者亦迥然相異。所謂對照而見者,即上文所謂必先有道之生物,物具物相,復有靈慧之心,持物相以觀諸道相,於諸道相之異於物相,乃得而說也。此即同於謂:諸道相併非固定附著於道體之上之屬性,而唯是在吾人將道體與萬物之物相相對而觀時,道體方呈現之相。如吾人只視常與一等,為固定附著於道體之屬性,又視變與多等,為固定附著於萬物之屬性;則此二類之屬性,既相異而相違,具前者之道體,便無具生後者之萬物之理,如一君不能生眾民,死水之不能有波。但如吾人謂:唯在將此道體與萬物之物相,相對而觀時,而後有如是呈現之道相之可說;則道相物相之異,即唯依於此「相對而觀」,以俱呈而俱現。於此,吾人即不能先執定道體之一相、常相,而問萬物之多與變,如何由此常與一而生?克就「常」「一」與「多」「變」,其相相違上看,「常」「一」之中,自無此「多」「變」,而二者亦不能相生。然吾人若知此中之「常」「一」與「多」「變」之相異,唯依於此「相對而觀」,以俱呈而俱現;而其所以得呈現之底據,正在先有道生物之一事,因有道生物之一事,方有此常一與多變之俱呈而俱現;則吾人亦不能由常一之相中無多變,以疑及此道生物之事。此亦略如有母之生子之一事,而後子對母有子相,母對子亦有母相。母相子相,遂相對而有,以俱呈俱現;然母相中固無子相,母相與子相,亦不能相生,此固無礙於有母之生子之一事,為母相子相俱呈俱現之底據也。
然此道生物之事之所以可能,只須循吾人於本篇第二節所言:吾人之所以知有一混成之道體,而逆反此知之之歷程以觀之,即可見得。吾人於本篇第二節,謂吾人之所以知有一混成之道,惟賴吾人之致虛守靜,以觀萬物之歸根復命。此即謂:吾人之超化萬物之相之多與變,以冥悟彼非多非變之混成之道體,為可能之事。今反此歷程,則吾人之由冥悟此混成之道體,而重思及萬物之物及其多與變,或重思及萬物之自此混成之道體,再動而愈出,亦自應同為一可能之事。此吾人之思想,能由物以之(往也)道,又能由道以之物,即至少可證:在吾人之內心,有此「由道之物,由物之道」之道。然此「由物之道,由道之物」之道,能見於吾人之內心,則不能謂其必不能見於外在之世界及其他人物中。則世界中亦應有此「由物之道,由道之物」之道。此世界中之由物之道,即物之歸根復命之事,其由道之物,即道之生物之事。而所謂「由物之道,由道之物」之道,即合此二事而立名,非另有一道也。吾人於本篇第二節,既已解釋人於「由物之道」之凝滯。今反其序,即足以說「由道之物」之所以可能。則吾人於道之生物,又何疑乎?
上文既釋問者之疑,今再訴諸吾人之經驗與理性,求證於吾人放眼所見之世界,以直觀萬物之多與變,如何由混成之道以生。今吾人試觀此雲行雨施,草長鶯飛之當前世界中,任何一物之出而呈現,吾人實不能不承認,當其未出之先,上窮碧落,下達黃泉,周遍世界以求之,皆未嘗有。是任一物之出,即皆以「周遍世界之無此物」為一寂寥、沖虛之背景,而自其中冉冉而出,此即「有生於無」之相也。然依吾人之理性,則凡有者又應自有而生,於是「有生於無」之「無」,又不能視為虛無之「無」。再自此「無」為一切已逝而實有者之所歸復而言,亦不能只視為虛無之「無」。故必以此有生於無之無,唯是無物、無物相之義。此「無」應指一能實生而實現萬物之有之一混成之實有者。此即吾人前所論老子有物混成之道體所由立也。今吾人如不承認此道體,而現見物之生,皆先無後有,由無而生,則此無即成畢竟虛無之無。今吾人承認此混成之道體,以之代虛無之無,則吾人於現見之物之生,即當說其由混成之道體而生。彼常人於現見物之由無而有,由無而生,不覺其不可理解,亦不視為世界之自相矛盾;則謂物之由混成之道以生,應更非不可理解,亦應更無矛盾之可言。因混成之道,雖不同於物之具物相,尚同於物之為有,而非純粹之虛無也。人如欲怪此混成之道何以能生物,而物又自具物相;則人更應怪此現見世界之物,何以由無而有。人如於此現見之物之由無而有,視若固然之事實,覺並無難解;則今謂由混成之道而有萬物,應更視若固然之事實,亦應更無難解也。
然人於物之由無而有,不覺難解,乃於混成之道之生物,反覺難解者,此中實尚另有一更深之理由。此即緣於此世界之任一物,雖皆實是由無而有,然人之常情,並非先觀一物之無,而後再觀一物之有。人之常情,在其未觀此當下之此物之有之時,乃是先觀其前之另一物之有,方繼以觀當下之此物之有。必待其再求此當下之此物,於其前之物之中,而不見此物,乃知此物之先無而後有;又必待人把穩此物之先無後有,而又覺此無若為空無,便不應生有,而有亦不應自此空無之無而生;人乃能思及:此先無之「無」之中,應自有一形而上之有,或混成之道,方知所謂「無」者,應唯是無形無物之義;乃謂有形之物之有,原自此無形無物之混成之道。是即老子之道生物之思想。此思想乃由人先把穩物之先無後有,而進上一層之思想。然在常情,則即於此所謂物之先無後有之義,亦未必能思及;而恆惟是直觀此當下事物之有,或唯是緣其知以前之事物之有,以自然推移,至知此當下之事物之有;再推移至:知未來事物之有。其心知於此之任運隨境而轉,盡可不自加反省。某初步之反省,亦恆唯由當下之物,移至以前之物而止。故當其問當下之物,自何而來,亦恆只思至以前之物而止。此即世間之常識與科學之以前事為因,後事為果,後事由前事來之說也。必待人之思維,再進一步,知世界之前後事,雖相承而起,然前事中,實無後事,吾人求後事於前事,乃上窮碧落,下達黃泉,終無所得;人乃能把穩事物之先無後有之義。人思想到此,而「欲窮千里目,更上一層樓」,方能有形上學之思想,如老子之道為「萬物之母」或「道生物」之思想。然人既有此思想,知形上道體之有,人復尚可緣其觀世間之物之多,而具殊異之形之心習;以問此形上道體,何以不多?何以不亦有殊異之形,亘塞於其內?如本篇第二節之所陳;又可再問形上道體既一而無殊異之形,何以能生諸殊異之萬物?如本節所陳。此凡人之常情,平日用心之卑下,與其以物觀道之心習之難化,即老子與一切超物之形上道體之論,所以於常情為難解。常情於此,乃觸途成滯,而所發之疑難,亦答不勝答。此則唯有待於好學者,實從事於老子所謂致虛守靜之工夫,捐棄其平日用心之方式,而加以提升,並自化其以物觀道之心習,而以道觀道,方能絕棄一切凝滯之根,而去難就易也。
今吾假定讀者於一切道之生物之疑難,皆已消化淨盡。道既能生物,物原於道,則物之能有所得於道,以成其德之義,即輕而易立。葢道既生物,物原於道,則物之內涵,自有由道以得,而同於道者。如道為一,則道生物後,物即可有得於此一。故老子謂「天得一以清,地得一以寧,神得一以靈,谷得一以盈,萬物得一以生,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貞。」此一雖為道相之一,亦即所以指目此道體,則天地萬物之得一,即天地萬物之各有得於道體,以自成其德者。此天地萬物之各有得於道之一,與吾人所謂天地萬物為相殊異而為多之言,盡可並行不悖。葢萬物雖相對而為多,然每一物,固自為一。一物固亦自有其為多處,亦自有其為一處也。如樹之枝葉扶疏,其多;具本干,即其一。地之山峙川流,其多;凝然寧靜,即其一。天之日月星辰,其多;清虛一片,即其一。此物之「一」處,與其「多」處之關係,即其多處,乃依於其一處而存在,而生長。如山峙川流之依地,日月星辰之依天,枝葉扶疏之依本干是也。茲姑就此枝葉依本干之一,而存在生長之例,以說明何以本干之一能生枝葉之多,並藉此以明本干乃有得於道方生枝葉之義。須知吾人不能說,本干之生枝葉,乃由本干中已先有枝葉。因如其先有,何須另出枝葉?亦不能如吾人前所提及之說,謂本干之某一部分生某枝葉。因此本干之某一部分,仍只是本干之某一部分,其中仍無枝葉。則所謂本干生枝葉,唯是本干有生枝葉之功能。然何謂功能?其中是否有枝葉?此必不可說。因若其已有,應不名功能,應名枝葉。又此功能中,是否即必無枝葉?此亦不可說。如謂必無,則何能生枝葉?然則吾人將如何形成此功能之概念,或思此功能,而使吾人之所謂「本干有生枝葉之功能」之一語,成可理解?此唯有謂:此所謂生枝葉之「功能」,既非枝葉,亦非非枝葉;吾人之思此生枝葉之功能時,吾人乃既思一枝葉,而又超化此思,亦即思一「無形而有」之枝葉,或「有而隱於無」之枝葉。而凡所謂功能,皆一「無形之有」,或「隱於無之有」,其義乃正同於形上之道。吾人今謂干之有生枝葉之功能,而此功能之自身為實有,正同於謂本干之分得於道,而有生枝葉之德。今自此本干之生枝葉之功能,以觀其枝葉之多既未形,豈不可即說此功能為一,而其一,乃由分得於道之一,以成其所得者或德之一者乎?
吾人如知物之功能,亦即物之分得於道以自成其德者,則凡世間之物之具功能,而能有所生者,即無不為有得於道,而有其德者。萬物之各有所得於道,亦有如道之分化其自身,以分別內在於萬物之中,以成萬物之奧。此物之所分得於道者為何,即能有所生者為何,二者乃同義語。至物之能有所生而能生者,在其生所生者之事中,可說包涵覆育此所生者之形式質料之全體,此即物對其自身之所生者之德。而生一切萬物之大道,亦即能包涵一切萬物之形式質料之全體者,此即道自身之畜萬物之玄德。然物之能有所生而有德,乃由分於道之畜物之玄德而來,而道之玄德,亦復能畜得一切物由於得道而成之一切德者。是蓋即「同於道者,道亦樂得之,同於德者,德亦樂得之」之義也。
五 道之為自然律義及物之無常與道之常
吾人於上節言,物之能有所生,由其具生物之功能,即有得於道而具德。功能為無形之有,或隱於無之有,即同於道。然當物既有所生,則所生者有而非無,而功能遂漸耗竭,以至於盡,物乃不復能有所生,遂由壯、而老、而死,此即一切萬物所共由之「由始而終,由有而無」之共理或自然律。亦即吾人前所說之道之第一義。今吾人試再論此道之第一義,如何可由吾人上所陳之諸義,順通而釋之。
對此道之第一義,吾人可自二面,加以論列。一是自道體自身說,一是自物上說。如自道自身上說,則易起之一問題為:道之生物,既為道之分其自身之一部,以為物之所得,何以道不繼續分其自身,以為物之所得,使物能長生而不老死?又其所生之物,既無不老死,而不能長有所得於道,此又焉知非道自身之老死?吾人如何可說道之自身能長久而不老死?對此一問題之前一半,吾人直無可答。因問物何以有老死,即問何以物之得存在得生之功能為有限。此問之無可答,乃因所謂物,即為只具有限之功能之有限者之謂。而此問亦實不能問。至此一問題之前一半,如有意義,則唯以其聯繫於此問題之後一半而來。即物既有老死,何以道無老死?於是,今道既無老死,何以物又老死,即成問題。然此問題之根,乃在吾人先假定:道與其所生之物之老死與否,必同其命運。然吾人前已言,吾人之不能執物相以觀道相,亦不能執道相以觀物相。二者之相,乃相對照而相異,又俱呈而俱顯者。則執道相之無老死,以問何以物有老死,與執物相之有老死,以問何以道無老死,即無據而立;而道相之無老死,與物相之有老死,亦正當相對照以俱呈而俱顯者。即因物有老死,故道無老死,亦因道無老死,故物不得不有老死也,此中理由,亦循吾人以前所論,加以引繹便得。
原所謂物之老死,即物之歸根復命,由有而無之謂。而據吾人於本篇第二節所論,則吾人之所以知有道體之存在,正由於觀物之各歸根復命,由有而無。若物皆不老死,長存世間,則吾人之心念,一著於物,此念與物俱久,俱無老死,吾人即惟知有物,更無緣超物以知道,而世間亦即可說只有物而無道。必世間之物有老死,而能歸根復命;吾人心念方得離物,乃觀物之無,而得超物以知道。至此道之不以物之無而無者,則須兼由一物之歸根復命,他物即代之而生,動而愈出,以證之。果道為無,則物之歸根復命,將無所歸,而言他物之代之而生,動而愈出,即亦無所自出。道不隨物之無而無,即道之不隨物之有老死而有老死也。道之所以能不老死,正在其一面任物之老死,一面即使他物代之而生,以動而愈出;其不老死而能長久之證,亦即見於其「恆反物而恒生物」之中。是「道」正於此物之生死新故之相代中,以見其常,成其常,而得順其常。故曰「夫惟道善貸且成。」「玄德深矣,遠矣,與物反矣,然後至於大順。」是足見物之「有老死而不能長久相」,與道之「長久而無老死相」之相對照,而俱呈俱顯之故,正在此二義之原相依而立也。
如吾人深會於上文之義,則知老子之言「天地不仁,以萬物為芻狗」,亦稱旨之談。道之於物,亦實不可言仁。葢道之生物,乃既使其有所得於道而有德,具能生之功能;又於其既生而有所生之後,任其功能之竭,而離於其所得於道之德,以老以死;而道乃別另生他物以代之者。此道確是於其所生之物,既生之後,即視同芻狗者。而此道之自身,則又正以於其所生之物,視同芻狗之故,得自古及今,長久固存。故此中道之於物,乃如一面推物自其自身出,而生之,有之,一面復納物以入於其自身,而任物之死,以殺之,無之。夫道之自身,吾人前已言其既可稱為有,亦可稱為無,即兼具能有能無之有相與無相,以成其玄妙之常者。然彼道所生物,則當其未生為無,便只具無相,不具有相;唯其未生,即尚未與道分異。當物既生,則具有相,而離其初之無相,即與道分異而與道相對。至當物復歸於無,則復無其有相,以再具無相,又不復與道分異。以道觀物,物之由未生而生,以再歸於無,即物之以其一生之歷程,分別體現道之能有能無之有相與無相,亦即由與道不分異,而分異,再歸於不分異者。此正所以使道之能有能無之有無二相,依次表現於物,使道得長表現其自己之道相於物,以成其自身之常久存在,而不得不如此者也。由是而物之一生,於其生壯老死之事中,表現更迭而呈之既有還無之二相,所成之變化歷程,便皆唯是道體之自身,求自同自是,以常久存在之所顯;而物之一生之變化歷程之真實內容,即唯是此道之常久。依此道眼觀此歷程,實非一歷程,而唯是道於其常久中之繼續的自是其自身,而自同其自身,即道自己之如是如是。此蓋即所謂「道法自然」之本義。由此而物在其一生之變化歷程中,所依之而變化之自然律,如「由生而壯、而老死」之律,或「由始而終,由有而無」之律,即只為道體之自呈其能有能無之二相,於物之「由始而終、由有而無」之變化歷程中,對物之所表現。此在根底上,即依於道體之自身所為之「一面推物出而有之,一面納物入而無之」一無事之事(如老子所謂事無事)。緣此無事之事,道體乃呈其自身之能有能無之二相於物,以表現為物之變化歷程中之自然律。故此自然律,初實由道體之自呈其能有能無之二相於物而有,亦內在於道體呈用之事之中,固不能抽象而外在化,虛懸天壤,為一自存之虛理虛律也。
此上為以道眼觀自然律之說。然吾人如改而以物眼觀上述之自然律,則情形又不同。以道眼觀自然律,可說自然律,乃內在於道體之呈用。以物眼觀物所依循之自然律,則此自然律,至少自其一方面言,乃超越於物之上者。如吾人之謂物之由生而壯而老死為一整體之自然律,為萬物所不得不遵循者;則當萬物在其始生及壯之階段,其「必老死」即不在物中,而為超越於物外,以規定其未來者。至當物之既老既死,則其壯其生,又不在物中,而為超越於物外者。故以物望此自然律之全體,則此自然律,至少在其一方面,乃為超越於物外者,有如虛懸於上之一自然律。吾人自自然律之有普遍性,不只表現於一物,且表現於其他之萬物上說,亦可說自然律,為超越於任一特定之物者。由此而可視一自然律,為在物之上虛懸,如為物之宗主,以主宰規定物之變化者。自此在上之自然律,恆使物由生壯以歸向於老死,如以殺之為其終局言,此自然律,即可稱為如對物無情之「司殺者」。
上述之物之生而壯,壯而老死之自然律,在根底上唯是前所言「物依其所得於道之功能以生,功能竭盡則死」之自然律,亦即「物之所能有者皆成已有,即必復歸於無」之自然律。當物之功能尚未竭而正當之時,其能有者尚未有,即可如此有,亦可如彼有,尚未成定形之已有者,其存在與活動之狀態,即呈一柔弱相。當其功能表現為定形之已有時,則其如此,便不能如彼,其如彼,亦不能如此,遂呈剛強相。而凡柔弱或類似柔弱者,亦其功能尚凝聚積蓄而正當之徵;而凡剛強或類似剛強者,亦其功能已發用放散,而已耗竭之徵。夫然,而牡者、雄者、動者、企者、直者、跨者、自見者、自伐者、自矜者、功成自居者,皆剛強之類也;牝者、雌者、靜者、曲者、枉者、處下者、不自見者、不自伐者、不自矜者、功成而不居者,皆柔弱之類也。凡「剛強者死之徒」,凡「柔弱者生之徒」,此亦可以分別視之為一自然律者也。
六 道為生活之道義及自然律與生活律
老子之道之第五義,為人之修德積德之方,及其他生活上之自處處人之術,及政治軍事上之治國用兵之道。總而言之,即人之生活上之道,或人之生活上宜遵守之律則。此與上述之自然律,乃一屬自然實然,一屬宜然與當然,故二者不同。今吾人慾緣上述之自然律,以論此人之生活律,亦將不免於下列之問題。即道體之自然律,既為人物之生,所不能自外,則人何不即此自然律,以為其生活律?人又何能外此自然律,而有其自行建立,自作主宰之生活律?人果有此自行建立、自作主宰之生活律,則此生活律,如何可言亦根於形上之道體?對此二問題,吾人首可如是答:即老子所言之生活律,正主要為人順其對自然律之了解而建立;而宇宙之自然律,亦實未嘗限制人之自行建立其自作主宰之生活律;人之自行建立其生活律,亦即為人求其生活,合於形上道體,而使其生活具形上道體之玄德之事,亦即形上道體之表現於人之事也。
老子所言之生活律,雖方面甚多,亦可分別而加以去取。然在根底上不外:由致虛守靜,以自收斂凝聚其智慧精神、生命之力量、以及人生之一切,而歸於柔弱,乃不求勝人,而求自勝,處處以謙下自居而已。其所謂「大智若愚」、「用其光,復歸其明」、「和其光」、「光而不耀」、「俗人昭昭,我獨昏昏,俗人察察,我獨悶悶。」即智慧之收斂也。其所謂「弱其志」、「挫其銳」、「守柔曰強」、「見素抱樸」、「治人事天莫若嗇」、「大成若缺」、「大盈若盅」,即精神之收斂也。「眾人熙熙,如享太牢,如登春台,我獨泊兮其未兆,如嬰兒之未孩,累累兮若無所歸,眾人皆有餘,而我獨若遺。」「為道日損,損之又損,以至於無為。」即整個生命情調與活動之收斂也。「骨弱筋柔而握固」、「虛其心、實其腹」,即身體之收斂也。「大辯若訥」、「行不言之教」、「塞其兌」,即言語之收斂也。「知其雄,守其雌,為天下溪」、「勿矜」、「勿驕」、「勿伐」、「不怒」、「不武」、「不爭」,即對人之態度之收斂也。「知其榮,守其辱,為天下谷」、「至譽無譽」、「受國之垢」、「受國不祥」、「欲上民,必以言下之:欲先民,必以身後之」、「不敢為天下先」、「功遂身退」、「名與身孰親?」即人在世間之名譽地位權勢之收斂也。「五色令人目盲,五音令人耳聾,五味令人口爽,馳騁田獵,令人心發狂」、「身與貨孰多」、「金玉滿堂,莫之能守」、「雖有榮觀燕處,超然」,則言一切耳目之嗜欲,財貨之欲之當收斂也。「去甚」、「去奢」、「去泰」、「儉故能廣」、「知足者富」、「知止不殆」,此泛言生活上之事,皆不求過度,務求儉節自足,以為收斂也。「善戰者不怒」、「用兵者有言,吾不敢為主而為客」,用兵之收斂也。「民之飢,以其上食稅之多」,賦稅之收斂也。「我無為而民自化,我好靜而民自正」,行政之收斂也。「鄰國相望,雞犬之聲相聞,民至老死不相往來」,人民交際之收斂也。「聖人之在天下,歙歙為天下渾其心,百姓皆注其耳目,聖人皆孩之。」、「古之善為道者,非以明民,將以愚之。」言治天下唯以使天下人心渾化收斂,皆大智若愚,如嬰兒赤子,方為極至也。凡此一切收斂,皆所以使人之智慧精神與生命力量,加以凝聚,歸於柔弱,不求勝人而自勝,處處以謙下自居。此即莊子天下篇之所以言老子之教,以「懦弱謙下為本」也。至於老子人所以尚此收斂凝聚,歸於柔弱之教,王本於宇宙之自然律,「柔弱者生之徒,剛強者死之徒。」一切存在事物之功能之發用放散,而耗竭淨盡,必由存在而不存在,由有而無;故人既知此自然律,而人既已生而已有,又不願日近於死亡,以歸於無;則人即自當求自免於剛強,而以收斂凝聚其智慧精神與生命力量為事,而此亦即所以長保其所得於道以生之德者也。彼宇宙之自然律雖曰:剛強者死之徒,然亦未嘗禁止人之由剛強而返於柔弱。彼宇宙自然律雖曰:一切萬物之功能發用放散至極,則將不復能存在,以由有而無;亦未嘗禁止萬物之處處以收斂凝聚為事,不居於有而自居於無,抱其陽而負其陰,知其雄而守其雌。此即道之似萬物之宗主,能宰物而實不宰也。夫然故自然之生命,雖為由生、而壯、而老死之一歷程;而人能收斂凝聚其精神與生命力量,使永不達於壯之境,學彼嬰兒與赤子,人亦可永不至由壯以歸於老死。此即老子所謂「根深蒂固,長生久視」之道。夫生命之壯,即生命成定形之有,而離於道體之為一無形之有,或隱於無之有。離此道者,道亦離之。定形之有,無其所更得於道者以生,則亦將由存在而不存在,以由有而之無。反之,人之生命若恆以返於嬰兒赤子為祈向,而不求壯,亦不求成定形之有;則其生命之有,即與為「無形之有」或「隱於無之有」之道相近。近於道者,道亦近之,而人即可以生命功能之不竭,而通接於道體之無竭之功能。人如為子,道則為母。人之以其生命功能,與道體之功能相通接,即如嬰兒之在母懷,而吮其母乳,而以此母乳之「綿綿若存,用之不勤」者以自養。此即老子之「守其母」、「食母」之教也。人果能以其生命通接於道體,而道體之玄德,乃以覆育畜養萬物為事者;由是而人慾求具道體之玄德者,亦當上德不德,能容而能公,而以慈心覆育萬物萬民,如母之於子,而「生之畜之」「生而不有,為而不恃,長而不宰」,所謂「聖人無常心,以百姓心為心」於「百姓……皆孩之」是也。至於後之為老學者,能暢發此容公之義,以言「不塞其原,則物自生;不禁其性,則物自濟……物自長足,不吾宰成;有德無主,非玄而何」之義者,則為魏晉之王弼。其言乃純用沖虛成玄德,體空無即從道,則可更不重上文所謂功能之凝攝於內。此則老學之進一步之發展,非老子之本旨所能限,而更有其勝義者也。
七 道為心境及人格狀態等之狀辭義及「不道」一名所自立
吾人如知循上節所謂之第五義中之生活之道,可使人之生命通接於其所自生之道體;則人之心境與人格狀態,自可合乎道而具道相,而道之一名,亦可成為人之心境及人格之狀辭。以至人外之物,如水、如地、如牝、如雌,凡其性近柔弱者,亦可謂其具更多之「功能」或「隱於無之有」,而所得於道者更多,而幾於道,而道亦可為其存在狀態之狀辭。是見第六義之道,亦不難由上所論,以引申而得也。
然此中吾人亦將附及一問題,即吾人言人物之心境人格狀態及存在狀態,有合於道而同於道者,亦有不合於道不同於道者,則即亦有不可以第六義之道狀之,而當以不道狀之者。老子謂「物壯則老,是謂不道,不道早已。」老子又或言「天下無道」,及「人之道」之或不合於天之道者。然老子既言,天下萬物皆由道生,何以復有彼「無道」及「不道」者?如此無道不道者,初不由於「道」而生,則「道」非生一切者,而不得為萬物之母。如其亦由道生,則道又何能生彼不道與無道者乎?
然此問題,似難而實易。因此所謂不道無道者,唯是對照道而立名。人物有道,道即內在於人物中。而凡道不內在於人物處,即人物之不道處,而此人物,即如以「不道」為其道者。然此不道之人物之外之上,仍自有超越之道體之道。亦唯此超越之道體為標準,乃可言人物之不道。如物之壯者,日耗竭其功能於外,即其內部之功能日近於無,是即日成無德,而對道為不道。此不道者,固亦宛然與道相對,以存於世間。然依老子之義,此存在者乃日近於死亡,而將由存在以成不存在者。此即依於吾人前述之自然律使之然,亦即自然律所根之道體使之然。此不道者之死亡而不存在,乃實根於道體,而為合於道者。由是而不道者,雖宛然與道相對而並存,實並不能真與道相對而並存。至問道之何以生彼不道者,則須知彼不道者之初生,原非不道;如壯老者為不道,而壯老者固非初生而即壯老也。克就一切不道者之初生,及其所自生而言,固皆同生於道,亦初無不合於道之處者也。至其生後成為不道之際,亦即其同時日近死亡,而趨於不復存在之際。此其日近死亡,而趨於不復存在,使「不道者早已」,亦非不道,而為根於道體之自然律使之然,此乃正合乎道者。如上所述。夫然,故通此「道之生所謂不道之物,而又使之早已」之全部歷程以觀,實無不道之物,亦無不道之道,堪與此「道」相對而並存;而吾人亦不須為之另求其所以存在之根源。彼道何以能生此不道之物之問,乃源於吾人之以道與不道之物,乃相對而相反,故疑其不可以相生。今吾人能明其雖一時宛然相對相反,終必歸於不成相對,而不復相反,則可從根上加以解消此問,無待另答矣。
八 老子論道之思想之外限
吾人以上所為,乃是由老子之所謂道之第二義,以次第順通其餘諸義。是見老子之論道,確為一具內部一致性之思想。此思想,在老子本人,或只得之於其超卓之冥悟,然吾人盡可助以一理智之疏解,以代釋其疑難。此即吾人上之所為。然吾人真欲把握老子論道之思想之全部,或尚有待於吾人之知其思想之外限。故茲就其與儒家思想之對較,以略說之。
吾人以儒家思想與老子之思想相較,首將覺老子之思想,雖可合乎吾人對宇宙之所以為宇宙之一種理性之直覺,然卻與吾人性情上之要求,或心靈上之價值感,不直接相干。老子書中,不見性情二字,而心字亦只數見,其所謂善,多隻為「利便地」之意,有如英文之Expediently。如「事善能,動善時」善言、善數、善閉、善教之善,皆含利便之義。吾人今若依吾人性情上之要求或心靈上之價值感,以觀老子,則無論其思想如何能自己一致,而處處皆可說通;吾人終將覺其所陳者,為一冷靜無情味之宇宙觀與人生觀。即如吾人上文最後一段所述,老子之謂「物壯則老,是謂不道,不道早已」,此固可為事實上之不得不然。然如持吾人性情上之要求,及心靈上之價值感,與此物之壯而老、老而死之事實,一朝相遇;則吾人不能不嘆惜於物之何以竟不能自求合於道,以免於早已而死。至於謂道之於物,乃無論物之是否合於道,道終可自成其為道;又無論是道內在於物,以使物具德而生,或超越於物,使物之無德者死,皆無礙於道之自身之長久與常一;則依吾人之仁心以觀此道,便為一畢竟無情,亦無善無惡之一中性之形上存在。又依老子之教,人之所以宜求亦當求其生活之合乎道,在根底上惟依於人之不願歸於死亡,不願由有而無之一念。然此一念,則為人既由有得於道以生以後,隨其生命之存在而自然發出者。故只有主觀之意義,而實無客觀之意義。自客觀上道體之本身看,道體固無擇乎此其所生之物之長生或早死,亦無待於其所生之人物之生活必合乎道也。因人物之生活之不合道者,使之早已,即無不合者矣。是見此道雖生萬物,而覆育萬物,實未嘗真仁於萬物,而其生萬物,育覆萬物之事,亦非真含具價值之意義者也。老子言聖人之容、公與慈,如只是法此無情之道體,即亦如子之仿效其母之所行,非真有見於此行之為當然之善而行之者矣。
今如克就老子書之義,與儒家中庸易傳之義對勘,則天道之生物而覆育萬物之義,老子有之,中庸易傳亦有之;能靜而後能動,能柔而後能剛,能潛伏而後能昭顯,有陰而後有陽,則老子所重,易傳中庸之教,亦非不含具此義。然中庸以誠說天道,易傳以元亨利貞說天德,而以善之長,嘉之會,義之和,事之乾等價值上之概念,說元亨利貞,以繼之者善,說一陰一陽之道之流行,則明為與老子所言不同者。此中之故,一在老子不重人之性情與心靈方面之事,一在老子未能如易傳之以生生之易之一陰一陽說天道,而兼以乾坤健順,一闔一辟,論天之生物之富有日新之大業盛事,更統攝之於太極;復未能如中庸之兼以天之生物而發育萬物以成物,說天道;故亦未能如漢宋以降儒者以生生之氣、生生之理、生生之幾等說天道。夫老子之道,固能生物,此物之有得於道以生,亦即物之成;又所生之物,復能生他物;則此中似亦非不兼具生成或生生之義。然老子之道體為一混成者,其生物即此混成者之開散而為器,遂失其所以為混成。惟賴物生之後,再復命歸根,以歸於無,乃不失其混成,是為天門之開而再闔。故此混成之道之常久,亦惟賴由萬物之終必返於此混成以見。夫然,老子之天道,實以混成始,亦以混成終,如由玄始而以玄終,此亦玄之又玄也。然此中實有一問題,即混成者既必開而生物,何以於此混成者,只說其具有相、無相、玄相、妙相、常相、久相、一相;不說此混成者亦自具生相、變相、發育萬物相、變相、開相、辟相?果此混成者具此生相、開相,而其所生出開出者,又復再有所生,再有所開,則又何不說此混成亦具生生之相,開而復開之相?此道體果無始無終,則亦不得以混成為終,更不得以玄為終。又道果能生物開物,復生而又生,開而又開,又何不說此混成者,原是以生生之易為其道,或原是以生物成物之誠,為其道?若然,則此道之在天地間,即化同於易傳之「富有」而「日新」以「開物成務」之道,中庸之「洋洋乎發育萬物」之道矣。夫一形而上之道體,如只是開而生物,推物以出,復闔而藏物,納物以入;則其生、其推、其開為「與」,此誠無私,老子所謂「天之道利而不害」是也;然其藏、其納、其闔,則謂之為生而不有,固可,謂之為自取其所與者亦可。此道之天門開闔,即先與而後取,無私以成私;則道之玄德,亦惟在其初之能生物,而兼覆育之生養之而已。此道體固未能舉其自體,以全賦予於所生之物,而一無私吝,以使此所生者,亦內具此道體之全,以為其性,而亦自成一具生生之道、或生物成物之道者也。是即老子之道終為不仁或非仁,而不如中庸易傳之道體,兼為一既仁且智之體而至善者也。至儒者之所以知此天道之為仁而至善,則原於儒者之能由知人之心性,而本之以知天。老子則未言人之心性之仁,亦未嘗循之以知天;乃唯由觀萬物之在天地間之由有而無,由生而復,以冥悟一混成之道;而彼之視人,亦實視如萬物之一,而與他物同依一自然律以生。唯此人其智足以知此自然律,與其所依之道體,遂能知其生活上之道之所宜然與當然,而由修德以上合於道體,而契彼玄冥耳。然此與儒家之修仁智之德,純在人心性之要求之不容己者上立根者,固不同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