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哲學研究 · 老子之學說 [1]
第一章 傳及著書
老子名儋,周之太史也,或雲楚人。其出蓋不可得而詳雲。江都汪氏中《老子考異》曰:
《史記·孔子世家》云:南宮敬叔與孔子俱「適周問禮,蓋見老子云」。《老莊申韓列傳》云:「孔子適周,(將)問禮於老子。」按,老子言行,今見於《曾子問》者凡四,是孔子之所從學者,可信也。夫助葬而遇日食,(然)且以見星為嫌,止柩以聽變,其謹於禮也如是;至其書,則曰:「禮者,忠信之薄而亂之首也。」下殤之葬,稱引周召、史佚,共尊信前哲也如是;而其書則曰:「聖人不死,大盜不止。」彼此乖違甚矣!故鄭注謂古壽考者之稱。黃東發《日鈔》亦疑之,而皆無以輔其說。其疑一也。本傳云:「老子,楚苦縣厲鄉曲仁里人也。」又云:「周守藏室之史也。」按,周室既東,辛有入晉(《左傳》昭二十年),司馬適秦(《太史公自序》),史角在魯(《呂氏春秋·當染》篇)。王官之族或流播於四方。列國之產,惟晉悼嘗仕於周,其他固無聞焉。況楚之於周,聲教中阻,又非魯鄭之比。且古之典籍舊聞,惟在瞽史,其人並世官宿業,羈旅無所置其身。其疑二也。本傳又云:「老子,隱君子也。」身為王官,不可謂「隱」。其疑三也。今按《列子·黃帝》《說符》二篇,凡三載列子與關尹子[問答](答問)之語,而列子與鄭子陽同時,見於本書。《六國表》:「鄭殺其相駟子陽」,在韓列侯二年,上距孔子之沒,凡八十二年。關尹子之年世既可考而知,則為關尹著書之老子,其年世亦從可知矣。《文子·精誠》篇引《老子》曰:「秦楚燕魏之[樂](歌),異傳而皆樂。」按:燕,終春秋之世,不通盟會。《精誠》篇稱:燕自文侯之後,始與冠帶之國。文公元年,上距孔子之沒,凡百二十六年。老子以「燕」與秦楚魏並稱,則老子已及見文公之始強矣。又,魏之建國,上距孔子之沒,凡七十五年。而老子以之與三國齒,則老子已及見其侯矣。《列子·[楊朱](黃帝)》篇載老子教楊朱事。《楊朱》篇:「禽子曰:『以子之言問老聃、關尹,則子言當矣;以吾言問大禹墨翟,則吾言當矣。」然則朱固,老子之弟子也。又云:「端木叔者子貢之世也。」又云:「其死也,無瘞埋之資。」又云:「禽滑厘曰:『端木叔狂人也,辱其祖矣!』」「段干生曰:『端木叔達人也,德過其祖矣!』」朱為老子之弟子,而及見子貢之孫之死,則朱所師之老子不得與孔子同時也。《說[葬](苑)·政理》篇:「楊朱見梁王,言治天下如運諸掌。」梁之稱王,自惠王始。惠王元年,上距孔子之沒,凡百十八年,楊朱已及見其王,則朱所師事之老子,其年世可知矣。……由是言之,孔子所問禮者,聃也。其人為周守藏室之史,言與行,則《曾子問》所載者是也。周太史儋見《秦獻公本紀》,在獻公十一年,去魏文侯之沒十三年。而老子之子宗為魏將,封於段干。(《魏世家》:安釐王四年,魏將段乾子請予秦南陽以和。《國策》:華陽(軍)之戰,魏不勝秦。明年,將使段干崇割地而講。《六國表》:秦昭王三十四年,白起擊魏華陽軍。按:是時上距孔子之卒凡二百[二](一)十年。)則為儋之子無疑。而言道德之意五千(余)言者,儋也。其入秦見獻公,即去周至關之事。本傳云:「或曰,儋即老子。」其言韙矣。至孔子稱老萊子,今見於太傅禮《衛將軍文子》篇。《史記·仲尼弟子列傳》亦載其說,而所云「貧而樂」者與「隱君子」之文正合。老萊子之為楚人,又見《漢書·藝文志》,蓋即「苦縣厲鄉曲仁里」人(按,此字衍)也。而老[儋](聃)之為楚人,則又因老萊子而誤。故本傳:老子語孔子:「去子之驕[色](氣)與多欲,態[心](色)與淫志。」而《莊子·外物》篇則曰,老萊子謂孔子:「去汝躬矜與汝容知。」《國策》載老萊子教孔子語,《孔叢子·抗志》篇以為老萊子語子思,而《說苑·敬慎》篇則以為常樅教老子。然則老萊子之稱老子(也)舊矣。實則三人不相蒙也。若《莊子》載老聃之言,率原於道德之意,而《天道》篇載「孔子西藏書於周室」,尤誤後人。「寓言十九」,固已自揭之矣。
其與汪氏之說相反對者,則有儀征阮氏(元 )之說,謂老子本深於禮,以《曾子問》及《史記》「孔子問禮」觀之,可知。其所以厭棄禮法者,則由暮年心理上之反動而然耳。此說雖屬可通,然出於想像,不如汪氏之說之本於事實,為不可動也。
《老子》之書分上下二卷。自思想上觀之,則此種思想,經列子、莊子,一用於韓非,而再行於漢初,故其書之為古書,無可疑也。自文字上觀之:(一)以書中多叶韻,足證其為古書;(二)以其並稱「仁義」,似屬孟子以後之作。然據《大戴記》、《左傳》,則曾子、左邱明已說「仁義」,不自孟子始。老子之生年距曾子、左邱明不遠,則其兼稱「仁義」,固其所也。又,此書文體簡短純一,為後人所插入者甚少,其為戰國初期之書,當無疑義也。
第二章 形上學
孔子於《論語》二十篇中,無一語及於形上學者,其所謂「天」,不過用通俗之語。墨子之稱「天志」,亦不過欲鞏固道德政治之根柢耳,其「天」與「鬼」之說,未足精密謂之形上學也。其說宇宙之根本為何物者,始於老子。其言曰:
有物混成,先天地生。寂兮寥兮!獨立而不改,周行而不殆,可以為天下母。吾不知其名,字之曰「道」。(《老子》二十五章)
道沖而用之或不盈。淵兮似萬物之宗。挫其銳,解其紛,和其光,同其塵。湛兮似或存。吾不知誰之子,象帝之先。(四章)
此於現在之宇宙外,進而求宇宙之根本,而謂之曰「道」。是乃孔墨二家之所無,而我中國真正之哲學,不可雲不始於老子也。而試問此宇宙之根本之性質如何?老子答之曰:
道之為物,惟恍惟惚。惚兮恍兮,其中有象;恍兮惚兮,其中有物。窈兮冥兮,其中有精。其精甚真,其中有信。(二十一章)
又曰:
致虛極,守靜篤。萬物並作,吾以觀復。夫物芸芸,各復歸其根。歸根曰靜,靜曰復命。復命曰常。(十六章)
以此觀之,則老子之所(謂)「道」:惚也,恍也,虛也,靜也,皆消極的性質,而不能以現在世界之積極的性質形容之。而恍惚虛靜之道,非但宇宙萬物之根本,又一切道德政治之根本也。曰:
昔之得一者:天得一以清,地得一以寧,神得一以靈,谷得一以盈,萬物得一以生,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貞。其致之,一也。(按,末二字別本無)(第三十九章)
第三章 倫理政治論
宇宙萬物無不相對者:天與地對,日與月對,寒與暑對,人與物對,皆相對的也。道者,宇宙萬物之根本,無一物足與之相對者,故絕對的也。此老子所以稱道為「一」者也。不獨宇宙萬物而已,人事亦然:有惡斯有善,有丑斯有美。故曰:
上德不德,是以有德。下德不失德,是以無德。(三十八章)
又曰:
天下皆知美之為美,斯惡已;皆知善之為善,斯不善已。(第二章)
又曰:
大道廢,有仁義。慧智出,有大偽。六親不和有孝慈,國家昏亂有忠臣。(第十八章)
又曰:
唯之與阿,相去幾何?美之與惡,相去何若?(第二十章)
故道德政治上之理想,在超絕自然界及人事界之相對,而反於道之絕對。故曰:
絕聖棄智,民利百倍。絕仁去義,民復孝慈。絕巧去利,盜賊無有。此三者以為文不足。故令有所屬。見素抱樸。少私寡慾。(第十九章)
又曰:
不尚賢,使民不爭。不貴難得之貨,使民不為盜。不見可欲,使民心不亂。(第三章)
其論有道者之極致,曰:
眾人熙熙,(如享太牢),如登春台。我獨泊兮其未兆。如嬰兒之未孩。儽儽兮若無所歸。眾人皆有餘,而我獨若遺。我愚人之心也哉!沌沌兮!眾人昭昭,我獨昏昏。眾人察察,我獨悶悶。澹兮其若海。[颺]( )兮若無止。眾人皆有以,而我獨頑似鄙。我獨異於人而貴食母。(第二十章)
若人人之道德達此境界,則天下大治。曰:
小國寡民。使民有什伯之器而不用,使民重死而不遠徙。雖有舟輿,無所乘之;雖有甲兵,無所陳之;使民復結繩而用之。甘其食,美其服,安其居,樂其俗。鄰國相望,雞犬之聲相聞,民至老死不相往來。(八十章)
此老子政治上之理想也。其道德政治上之理論,不問其是[否](非)如何,甚為高尚。然及其論處世治國之術也,則又入於權詐,而往往與其根本主義相矛盾。其論處世術也,曰:
堅強者死之徒,柔弱者生之徒。(七十六章)
其論治國也,曰:
將欲歙之,必固張之;將欲弱之,必固強之;將欲廢之,必固興之;將欲奪之,必固與之。是謂微明。柔弱勝剛強。魚不可脫於淵,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。(三十六章)
又曰:
古之善為道者,非以明民,將以愚之。民之難治,以其智多。故以智治國國之賊,不以智治國國之福。(六十五章)
又曰:
以正治國,以奇用兵,以無事取天下。(五十七章)
程伊川謂:「老子書,其言自不相入處,如冰炭。其初意欲談道之極元妙處,後來卻做入權詐上去。」可謂知言者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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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1] 本篇刊於1906年4月《教育世界》122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