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哲學研究 · 荀子之學說 [1]

第一章 傳及其著書 荀卿名況,趙人也,後孟子數十年。年十五,始遊學於齊。當是時,齊田駢之屬皆已死。齊襄王之時,荀卿最為老師。先是齊(致)天下之士於稷下,淳于髡、鄒奭、田駢之徒皆來,齊王以為列大夫,置第康莊之衢,尊寵之。齊修列大夫之缺,而荀卿三為祭酒焉。齊人或讒荀卿,荀卿乃適楚,春申君以為蘭陵令。復去適趙。游秦,說秦昭王,不能用。春申君復,固謝荀卿,乃行,復為蘭陵令。春申君廢,乃述仲尼之意,論禮義之治,卑五伯之業,闡明微理,排擊異學,著書三十三篇。嘆曰: 嗟我何人,獨不遇時當亂世。欲衷對,言不從,恐為子胥身離凶,進諫不聽,剄而獨鹿棄之江。觀往事,以自戒,治亂是非亦可識,托於成相以[寓](喻)意。(按,《成相》) 第二章 倫理論 第一節 人之性惡也 既如孟子學說中所論,性惡之論以生欲為根柢而立論者也。荀子謂:「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,順是,故爭奪生而辭讓亡焉;生而有疾惡焉,順是,故殘賊生而忠信亡焉;生而有耳目之欲,有好聲色焉,順是,故淫亂生而禮義文理亡焉。然則從人之性,順人之情,必出於爭奪。……然則人之性惡明矣。」(按,《性惡》 )又曰:「今人飢,見長而不敢先食者,將有所讓也;勞而不敢求息者,將有所代也。夫子之讓乎父,弟之讓乎兄,子之代乎父,弟之代乎兄:此二行者皆反於性而悖於情也。……故順情性則不辭讓矣,辭讓則悖於情性矣。用此觀之,然則人之性惡明矣,其善者偽也。」(按,同上 )此求人性之所以惡者於生活之欲,易言以明之,人若放任其性,則各逞齧噬之欲,社會在生存競爭之里者也。 荀子又以為性者,抽象普遍的名稱也,不可無具體的方面。此具體的方面,荀子以為生活之欲也。然則其抽象的方面有如何之意義乎?荀子曰:「凡性者,天之就也,不可學,不可事。」(按,同上 )又曰:「性者吾所不能為也。」又曰:「生之所以然者謂之性。」又曰:「不事而自然謂之性。」(按,《正名》 )故自其抽象的方面觀之,則生之自然,無善不善之可言。若自具體的方面觀之,則生活之欲常破壞社會之調和,故斷言性惡也。 第二節 禮 人性既惡,則社會之自然的狀態,生存競爭之狀態也。而 栝此人性之活動,不使有爭亂之患者,禮是也。苟行禮,小足以治身,大足以治天下,此禮之二用也。 然禮自外束縛人者也,故人之所視為苦痛,而非自然的也,故名之曰「偽」,偽者人為之義也。聖人,偽之成功者也。荀子曰:偽積而化之謂聖。聖人積偽之所化,然則聖人與凡人之別,只程度之差而非性質之差也。 抑修為之問題,自子思、孟子之立腳地觀之,到底不能視為必要,即令認之,亦不過有消極的意味耳。然及荀子,始認積極的修為之必要。 禮者修為之唯一工夫也。是不獨於個人為然,國家亦有之。故曰:「隆禮貴義者其國治,簡禮賤義者其國亂。」(按,《議兵》篇 )又曰:「禮者,治辨之極也,強國之本也,威行之道也,功名之總也,王公由之所以得天下也,不由所以隕社稷也。故堅甲利兵不足以為勝,高城深池不足以為固,嚴令繁刑不足以為威,由其道則行,不由其道則廢。」(按,同上 )所謂社會者,人民之簇聚也。社會之調和與否,則治亂之所以分也。故曰:「天行有常,不為堯存,不為桀亡。應之以治則吉,應之以亂則凶。強本而節用,則天不能貧;養備而動時,則天不能病;修道而不貳,則天不能禍。」(按,《天論》篇 )此與墨子之「非命」,其意相同。以上實自人性上論禮之必要者也。更進而自社會生存上論之,曰:「人力不若牛,走不若馬,而牛馬為用,何也?曰:人能群,彼不能群也。人何以能群?曰:分。分何以能行?曰:義。故義以分則和,和則一,一則多力,多力則強,強則勝物,故宮室可得而居也。故序四時,裁萬物,兼利天下,無他故也[焉],得之分義也。」(按,《王制》篇 )荀子以禮為治天下之大法,痛擊墨子之非樂、節葬、節用之說,以使果如此說,則使天下貧弱,且震盪人心者也,曰:「我以墨子之非樂也,則使天下亂;墨子之節用也,則使天下貧。非將墮之也,說不免焉。墨子大有天下,小有一國,將蹙然衣粗食惡,憂戚而非樂。若是則瘠,瘠則不足欲,不足欲則賞不行。墨子大有天下,小有一國,將少人徒,省官職,上功勞苦,與百姓均事業,齊功勞,若是則不威,不威則罰不行。」(按,《富國》篇 )荀子雖未知墨子之真意,然於《正論》篇非難當今之驕奢,又與墨子同意也。 第三節 禮之所本 人性惡也,禮外也,然則禮何所本乎?此當研究之問題也。然荀子對此問題,非有積密之解答,唯曰:「人生而有欲。欲而不得則不能無求,求而無度量分界則不能不爭,爭則亂,亂則窮。先王惡其亂也,故制禮義以分之,以養人之欲,給人之求。使欲必不窮乎物,物必不屈於欲,兩者相持而長,是禮之所起也。」(按,《禮論》 )然先王之制禮果何所本乎?《禮論》篇曰:「天地者,生之本也;先祖者,類之本也;君師者,治之本也。無天地,惡生?無先祖,惡出?無君師,惡治?三者偏亡,焉無安人。故禮,上事天,下事地,尊先祖而隆君師:是禮之三本也。」然此所謂「本」者乃報本追遠之意,而非謂禮之所自出。考荀子之真意,寧以為(禮)生乎人情,故曰:「稱情而立文。」又曰:「三年之喪,稱情而立文,所以為至痛之極也。」(按,《禮論》 )荀子之禮論至此不得不與其性惡論相矛盾,蓋其所謂「稱情而立文」者實預想善良之人情故也。 第三章 政治論 第一節 國家系統 人民之歸往者謂之王。王者即德之所在,故大功德之後,非必常為王。王非位也,故天子無禪讓放伐。堯舜皆有德之人也。堯以有德之故而為天子,人民不以堯之人而以其德也。然舜之德又與堯無異。堯之死也,舜繼而為天子,是以堯代堯也,以德代德也。人雖有堯舜之別,而德則無異,同為人民之所歸往,何禪讓之有?故曰:「天下厭然,與鄉無以異也,以堯易堯,夫又何變之有矣!」桀紂失其德,邦家分崩,人民離散,是已無天下矣。湯武修其道,行其義,興天下之同利,除天下之同害,而天下歸之。故湯武非奪天下,而桀紂非被奪。故曰:「天下歸之之謂王,天下去之之謂亡。故桀紂無天下,而湯武不弒君,由此效之也。」(按,《正論》 )蓋以為天[下](子)非位也,非自人而授之,而自己得之者也。身無功德者不能為天子,曰:「以桀紂為常有天下之籍則然,親有天下之籍則不然。」(按,同上 )是亦與孟子「一夫紂」之意同也。 諸侯則不然。諸侯位也,避諸侯之位與否,在天子之命。故諸侯之本質,非德而在命。天子命甲為諸侯,及致仕,更命乙為諸侯:此與天子異者也。故曰:「諸侯有老,天子無老。有擅國,無擅天下,古今一也。」(按,《正論》 )此之謂也。 第二節 政治術 「君子之德風,小人之德草,草上之風必偃。」(按,《論語·顏淵》 )是孔子政治論之主意也。以身先天下,則天下無不化。《大學》之言治國平天下本於修身,可謂善得其意也。故此派之政治非政治術,而自己之人格為政治之中心。荀子亦謂政治在以身先天下,曰:「主者,民之唱也;上者,下之儀也。彼將聽唱而應,視儀而動。唱默則民無應也,儀隱則下無動也。……故上者下之本也:上宣明則下治辨矣,上端誠則下願愨矣,上公正則下易直矣。」(按,《正論》 )所謂政治術者道也,曰:「道者古今之正權也。」(按,《正名》 )道者何?禮樂刑政是也。荀子以禮樂為致治平唯一之道,如上所論,並用刑政,先王然也,孔子亦然,唯欲其刑之中耳。荀子亦曰:「刑稱罪則治,不稱罪則亂。」(按,《正論》 ) 然荀子亦斥小惠而主信賞必罰,曰:「人或觸罪矣,而直輕其刑,然則是殺人者不死,而傷人者不刑也。罪至重而刑至輕,庸人不知惡矣,亂莫大焉。」(按,同上 )荀子又信法所以制之於既發之末,而嚴刑所以束民心,曰:「凡刑人之本,禁暴惡惡,且懲其[末](未)也。」(按,同上 )又曰:「故治則刑重,亂則刑輕。」(按,同上 ) 第三節 正名 惠施公孫龍之徒,馳辯弄文以混亂真偽。荀子疾之而作《正名》篇,曰:「王者之制名,名定而實辨。」先就人類述「性、情、慮、偽、為、事、行、(知)、智、能、病、命」等字之定義。次言名實之亂,使思想混雜,事務紛錯。更進而謂人之辨同異,由於天官。天官者何?耳目口鼻心體是也。此六官各有所[思](司),而各有別、辨別。同者同名,別者別名。 第四章 結論 荀子之非子思、孟子也,曰:「猶然而材劇志大……幽隱而無說,閉約而無解。」(按,《非十二子》 )於是關窮理之事,則唾而不顧,唯先王之禮是由。其言曰:「其於天地萬物也,不務說其所以然,而致善用其材。」其主義可見也。又曰:「道不過三代,法不貳後王。」(按,《王制》 )故其所言,止於經驗界,且但關於禮耳。是故責荀子以哲學,非得其正鵠者也。然其思想之精密正確,實從來儒家中所未嘗有,而開韓非子法家之論者也。 * * * [1] 本篇刊於1905年7月《教育世界》104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