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哲學十九講 · 第十五講 佛教中圓教的意義

上一講,我們已說明如來藏系統的「一心開二門」,我們可以把這個架構看成一個有普遍性的共同模型,用它來消化康德哲學中的一些問題,這在哲學上是一個很大的貢獻。然而依天台宗的判教而言,如來藏系統仍屬別教。我們前面所說的幾個問題,大體上是按照佛教的發展而說,譬如對應著唯識宗系統,我們主要是說三性與二諦的問題;而對應著如來藏系統,則說一心開二門之重要,這些均屬於大乘別教。 今天,我們再進一步地談圓教的意義與圓教的觀念。依照天台宗的判教,最高的標準是圓教,修行的最高境界亦是圓教。而其所以能判定其他教派是小乘抑或是大乘,是大乘通教抑或是大乘別教,乃是因為其背後有一個圓教的標準在。那麼,何謂圓教?何謂非圓教?何以前面所說的只是別教而非圓教?這圓不圓實在是個很有趣的大問題,而這個問題,在西方哲學中,是不曾出現的。西方哲學史中有好多系統、好多宗派,但是從來沒有「圓教」這個觀念,也沒有圓教與非圓教的問題。所以圓教觀念,可以說是佛教在中國的發展過程中提出的一個新觀念。 當然,我們並不是說西方哲學史中沒有「圓滿」的觀念。「圓滿」這個觀念很普通,大家隨時都可以用,但「圓滿」並不一定表示佛家所說的「圓教」的意義。光就圓教的字面上來看,它當然是含有圓滿的意義,不圓就不滿,而不圓滿自然就不是圓教。但我們用西方哲學中「圓滿」(perfect or perfection)的意義,也很難確切地表示佛家所說的圓教意義。 現在很多西方人士將佛教翻譯成英文,一看到「圓教」就譯成round teaching。若譯成round teaching,好像另外還有個square teaching與之相對似的。實際上,round只表示一個圓圈,圓圈自然是圓滿無缺,但是square難道就不圓滿了嗎?所以這種翻譯是不大諦當的。 其實,perfect並不是不可以用,只是照西方哲學所說perfect的意思,並不能完全表示佛教的圓教意義。在西方哲學中,柏拉圖所說的idea可以說是最圓滿、最真實的了。另外,理性主義在說明何謂「道德的善」(moral good)時,則是根據一種存有論的圓滿(ontological perfect)來講善;此有別於快樂主義或功利主義由經驗中的幸福來規定善。順此存有論的圓滿再往上推,推至上帝時,上帝本身即是最圓滿的。所以在西方哲學中,perfect可以說是一個專詞,它指的是柏拉圖所說的idea或上帝的存在。 柏拉圖所說的圓滿的idea是怎麼出現的呢?他所謂的idea是通過我們的分解,把感觸界(sensible world)的事物都剔除,單顯一個至高的標準,此即是圓滿的idea。但這是就idea本身說圓滿,與佛家的圓教意義並不相同。因為儘管idea是最圓滿的,但卻把經驗界、感觸界的事物通通剔除,單顯idea做圓滿的至高標準,這不是佛教所強調的圓教精神。 若根據一個超越的意識來肯定上帝,說上帝是最圓滿的存在,而認為現實的事物都是有限的,都是被創造的,其自身不能自主,只有無限的上帝是自主的存在,它創造了一切,那麼依照這種說法,上帝本身可以是最圓滿的,但這個圓滿也不等同於圓教的意義。因為儘管上帝本身是最圓滿、最真實的存在,但這種獨顯一個無限的存在的講法,終究不同於佛家所說的圓教意義。 除了perfect以外,西方哲學中還有complete這個詞,此詞是完整義。能完整起來者,也含有圓滿的意義。譬如,康德在純粹理性的背反中,指出不論是正題(thesis)或是反題(antithesis),都肯定事物的條件的串系(series of conditions)可以完整起來。因為任何東西或事件,都有其存在或產生的原因,順著原因追問其條件,則原因更有原因,條件更有條件,如此下去,這個條件的串系根本無法完整起來。但是我們的理性總想把它給圓滿起來,那麼,如何才能達到完整圓滿呢?從正面的正題說,必須肯定一個「第一因」(first cause)或是「上帝」,這個條件串系才能完整起來。在此,世界在時間和空間方面都是有限的(finite),而反面的反題則主張世界沒有第一因,它是無始的;而在空間方面它亦無所限制,這個世界是無限的(infinite),而其中之條件的串系亦是無限的。既然肯定它是無限的,那麼它本身自然也可以是完整的。因此,不論是正題還是反題,所肯定的系列(series)都可以完整起來。但是這樣地完整起來,不能是圓教,因為這樣的「完整」其本身就有問題。第一其證明有問題;第二假定其證明無問題,何以又有背反? 由上述來看,西方哲學大體是順著分解的路子,來說明什麼是圓滿或完整。柏拉圖所說的idea是通過一個超越的分解顯出來的,它不是經驗可以看到的。柏拉圖所用的分解方式,目的在顯出一個idea來,我們稱其為超越的分解(transcendental analytic),或者稱其為超絕的分解(transcendent analytic)也未嘗不可。柏拉圖的超絕的路子不是從主體方面講,而是從客體方面講,為的是要特顯一個idea;而康德所說的超越的分解,則是從主體方面講,目的在於顯出一個先驗的範疇(a priori category),顯出一個純粹的概念(pure concept)。這是兩個不同的路子,但通通是分解的路子,而且通通是超越分解的路子。為什麼說是超越的分解呢?因為從客體方面,我們肯定一個先在的事物,譬如idea是本來有的,是先在的;而從understanding方面講,則肯定一個a priori category或pure concept,也就是說透過某種方式我們可以發現一個知性自身所提供的概念。唯有這種分解才叫作超越的分解。假定我們不採超越的分解,而用經驗的分解,就無法發現先在的東西。像萊布尼茨、羅素等強調邏輯分析(logical analysis),他們就不一定要肯定一個先在的東西;當然他們也可以肯定,但那種肯定也只是一種邏輯的肯定。 一般說分析,有經驗的分析、邏輯的分析和超越的分析(超越的分析說成超越的分解,也是可以的)。譬如就idea說圓滿,所用的方法即是超越的分解。另外,我們肯定有一個超越的、無限的存在,就是上帝,就上帝本身說圓滿,而把有限的被造物暫時撇開,這就是一個超越意識,也是宗教意識。由此種宗教意識來肯定一個上帝,其背後的思路,還是一個超越分解的路子。就其為一個宗教而言,仍必須透過一個分解的思路,才能顯出上帝的高高在上,顯出他的超越而無限,以及無所不知、無所不能和無所不在。但這不是圓教。 至於說系列完整亦復如此,是順著我們understanding的因果性(causality)範疇說的。從經驗世界開始,一層層往上追問,最後追問到有一個first cause或沒有first cause;這兩種說法都是順著一條線兒上去,所以構成的條件串系(series of conditions)都可以完整起來。但這種完整也不是圓教。這些教路之所以不是圓教,是因為它們都是透過分解的表示,分解地確定一個概念如何可能與如何不可能。譬如說,順著series of conditions,正題方面我們如何能肯定一個first cause呢?而反題方面則認為這種肯定是沒有根據的,我們不能肯定有個first cause。這兩個理論是相衝突的,但都各有理由,而且無形之中都肯定這個series of conditions可以完整起來。然而這種完整並不表示佛家圓教的意思。 佛教所說的圓教的意思,是很特別的,它不能依照西方所說的perfect或complete來理解。假定我們以perfect或complete來理解佛教所謂的圓教,那麼唯識宗的阿賴耶識系統本身也很圓滿,何以又只是別教呢?又依如來藏系統,它也可以說是肯定有一個first cause,因為一切法都依止於「如來藏自性清淨心」,而且由此一心開二門;從如來藏這裡,不但可以說明生死流轉的生滅法,而且可以說明涅槃還滅的清淨法。這不也是很圓滿了嗎?那為什麼一定要判它是別教呢?所以一個系統光是圓滿地完整起來,並不能說是圓教。譬如,《攝大乘論》一開始時引了《阿毗達摩大乘經》的一首偈:「無始時來界,一切法等依,由此有諸趣,及涅槃證得。」在此偈中,既然說「無始時來界,一切法等依」,那不就等於康德所說的series of conditions已經完整起來了嗎?「界」在阿賴耶識系統指阿賴耶識,至如來藏系統則指「如來藏自性清淨心」,在這兩個系統中,「界」本身都可以完整起來,亦即兩個系列都是完整的。但不論是阿賴耶識或「如來藏自性清淨心」系統,照天台宗的判教立場來看,仍屬別教而非圓教。 那麼,何謂圓教呢?用perfect或complete當然也可以表意,只是並不能完全表示佛教的圓教意義。因為佛教所說的圓教意義,在西方哲學中沒有出現過,無論是柏拉圖的哲學系統,還是宗教里所肯定的上帝,都不是佛教所說的圓教。至於康德所批判的背反中條件串系的完整問題,我們也可以通過阿賴耶識或如來藏系統來說明系列的完整,但這都不是圓教,都只是別教。雖然我們說佛教的圓教有其意義,或是追問圓教的概念與圓教的問題如何產生,但是西方哲學家未曾想到此,這種問題在西方哲學中未曾出現。所以一般人很難了解圓教的意義。雖然我們隨時都用圓滿的觀念,我批評你不圓滿,你也批評我不圓滿,大家都可以用,但這都不是圓教的意義。所以圓教的概念看似很容易了解,其實是很難確切地把握其意義。因此,佛教依判教而顯出圓教,這是值得我們將其當作一個哲學問題來重新考慮的。它既然是圓教,當然也是一種教法,而教是可以講,可以思考的。既然可以講,我們就可以依照一個路數、一個方式,把圓教的意義確切地表達出來。 釋迦牟尼佛說種種的教法,先說小乘教,然後進一步說大乘教。說教的方式有頓、漸、秘密、不定等方式,這是就說法的方式來區分,此名曰「化儀」。而所說的法則是屬於內容的,名曰「化法」。因此,有化法四教與化儀四教之別。說法為的是教化眾生,而化法四教即是教化眾生的過程中所說的教義道理;至於所用的方式,則有頓、漸、秘密、不定化儀四教,這是教化時所用的方法樣式。所以只要是教,即可透過語言文字把它確定地表達出來。而什麼是不可說的呢?就是禪宗所說的「宗乘」,也叫作「上上宗乘」。所謂的宗乘是不可說的,就是「教外別傳,不立文字」。由此,即表示凡屬於教內的,是可說的;而教義以外的,則為不可說。教是可說的,而教外別傳,則為不可說,既不可說,故不立文字。可見教不能不立文字,而圓教仍是一種教訓(teaching),是可以確定而明白地說明的,這仍屬theoretical。但對於教義不只是要了解,更要去實行。假使我們確實地實踐,或存在地實踐,那就是觀行。禪亦在觀行中,禪而至極,成為宗乘,那就是禪宗,到此即是教外別傳,故只是實踐而不立文字。因此,圓教既然可以說,我們即可將圓教的教義當作一個哲學問題來思考,而這類問題是西方哲學中所沒有的。 在某種意義下,圓教也可以用perfect teaching來翻譯,就當作「圓滿教」來理解;縱然如此,前面所說的阿賴耶識與如來藏系統,仍然不是圓滿教。好比西方哲學說idea或上帝圓滿,是說idea和上帝本身圓滿;但是若用實踐或思考來表示上帝或idea,則可以有各種方式。例如,基督教、伊斯蘭教、天主教等都講上帝,但是上帝本身圓滿是一回事,而我們通過一種實踐、思考或理論來表示上帝本身為圓滿又是一回事。佛教所說的圓教,並不像西方哲學或宗教從上帝本身說圓教,而是從表示「上帝本身圓滿」的教義上來看它圓不圓滿。上帝本身並不是宗教,而通過理論思考或實踐來表示上帝的圓滿才是宗教。所謂的宗教,必須有教主、教義與必守的原則。所以有些傳教士最怕中國人說基督教是洋教,他們常辯解說基督教是普世的,這句話說得振振有詞,其實是有漏洞的。上帝是普世的,然而基督教則不一定是普世的。基督教只是在歷史的發展過程中出現的一個特定方式,它受制於歷史、文化等條件。如果說耶穌講道不單單對著猶太人講,那麼,我們孔老夫子講道理也不單單對著山東人講。他可是對著全世界的人類講。道理都是普遍的,但一套在不同的歷史與文化系統中,就顯出個別的特殊性,這個特殊性適合於此,不一定適合於彼。所以光說上帝本身圓滿並不能說是圓教,必須從表達上帝的方式上來判其圓不圓滿。 而任何透過語言文字的方式來表達的系統,都不是圓教,因為各種說法都對立不一,如基督教有一套,伊斯蘭教也有一套。既然各有一套,則通通不是終究之圓教。所以我們可以說西方人未考慮圓教的問題,西方人光想建立各自的系統,並且堅守自己的一套而排斥其他的宗教(凡是宗教,總是排他)。假定一個宗教有很多套,那麼這每一套所表示的宗教都不是圓教。西方的哲學或宗教都沒有想到圓不圓的問題。但佛教卻注重圓教之問題,無論大小乘所有眾生都想成佛,都想證涅槃,但證涅槃本身並不表示就是圓教。因為小乘也證涅槃,既然證涅槃,何以只是小乘?而大乘也證涅槃,何以又有各種不同的系統?照佛教之判教,這些表示證涅槃的大小乘各種路數,都不是最究竟的。因此,圓教所以為圓不是從涅槃本身說,而是從表達涅槃的方式圓不圓來判定。 那麼,什麼是圓呢?小乘自認證悟涅槃時,在涅槃本身之內,就是圓滿,如阿羅漢即為圓滿。而大乘之證道成佛,如通教、別教等,亦有各種方式,均可到達涅槃,但這些只能說是通別教中的涅槃,而非圓教。所以不是從涅槃本身說圓不圓滿,而是從表達涅槃的方式來判圓不圓滿。因為既然有好多alternative system(對立的套數)互相更替,則非終究之圓教。對西方人言,他們很了解alternative system,如柏拉圖的系統、康德的系統、羅素的系統。因為他們會造系統,所以對系統的觀念很清楚。他們對於自己所建立的系統,都認為很自足(self-sufficient)、很合邏輯,所以是圓滿。其實這只是系統本身的圓滿,但並不表示這些系統就是圓教。因為只要有許多alternative system互相對立,就不是圓教。在此西方人並未進一步考慮「何種系統才是究竟圓教」這一問題。而佛教之所以提出圓教的觀念,就是針對前面大小乘各種不同的系統所說的,其目的在於說明大、小乘各個系統何以不是圓教,並由此透出圓教的意義。圓教雖然也是教,但並不是一個alternative system,假定它也是一個alternative system,那它本身就不是圓教,而成為自我否定。 所以關於圓教問題,在西方哲學家中,像康德思想如此嚴謹的人也沒考慮到,他只考慮他的純粹理性批判的系統本身如何建立的問題。也許他所建立的系統很圓滿,然而仍屬於alternative system,仍然不是佛教所說的圓教。又如羅素的邏輯頭腦與分析,什麼logical possibility、logical impossibility,這些話常掛在嘴邊,他可以謙虛地承認其他系統有logical possibility,但他不一定贊成。他至多承認你也是個系統,譬如說pragmatism(實用主義)也是一種說法、一種系統,是一個logical possibility,但他並未再進一步地追問圓不圓滿的問題,「因為要求一個絕對圓滿是不可能的」,他至多如此地答覆你。當然,只要是一個alternative system,就不可能是絕對圓滿。假定是個alternative system,又認為自身是絕對圓滿,這種說法就算不是獨斷,也自相矛盾(self-contradiction),因為既然是alternative system,就不可能是最究竟而絕對的圓滿。 所以在這裡,我把這個問題提出來,讓大家注意思考,它的確是個哲學問題,而且是個高級的哲學問題。兩千多年來哲學上沒有這個問題,此問題之提出,不是往前推進了一步嗎?它可以用現代的哲學和邏輯知識來處理,也需要用高度的科技來處理這個非科技的問題。 說到這個地方,照圓教的詞語講,翻譯成perfect teaching也是可以的,但為什麼譯者不用呢?因為翻譯的人不了解圓教的內容與意義,只是望文生義,照字面的意思翻譯成round teaching。當然說round teaching也可以表意,也不是完全錯。也就是說翻譯成perfect teaching和round teaching都可以,那為什麼有這兩可呢?當用round teaching來翻譯時,它對應的圓教是什麼意義呢?也許用round來翻譯不是很中肯,不是很essential,但一般人對圓教的了解本來就模糊而不中肯,那麼順此來了解他們用round teaching來翻譯圓教,他們心中是對應什麼意義而說的呢?用round來說圓教,是就看《大般若經》里所說的般若的意義而說,也就是說round teaching是相應於圓通無礙而說。圓通無礙是般若的妙用。如果round teaching對應這個意思講,則是恰當的。照《大般若經》所講,般若精神是「應無所住而生其心」(1),是「佛說般若波羅蜜,即非般若波羅蜜,是名般若波羅蜜」(2)。般若是一法不立,是無知亦無得,是不壞假名而說諸法實相,它就是圓,所以圓通無礙說的是般若,而照這個意義說圓,即可翻譯成round。 但是圓有兩個意義,一方面是指般若的圓通無礙,另一方面則是指華嚴宗所說的「圓滿無盡,主伴俱足」。照華嚴宗所說的圓,不但是圓通(或圓融)無礙,而且也是圓滿無盡。所以它的圓具有圓通與圓滿兩層意義。圓滿無盡就是perfect,而圓通無礙則可以翻譯成round。所以凡是說圓通無礙,是就般若說的。又如華嚴宗所說的十玄門、一即一切、一切即一等,凡說到「即」「攝」的,都是指圓融無礙的般若精神。至於圓滿無盡則是就著十法門而說的,《華嚴經》說法門必定說十法門,而說佛亦必說十身佛,因為「十」是最圓滿的。在此,「十」不是一個隨意數目,而是表示一個有必然性的義理。其所列舉的內容可以是隨意的,可以是變動的,但一定要是十個法門,這是必然的。因為唯有說十法門,才能表示「圓滿無盡,主伴俱足」。「十」並不只是數目的「十」,而是代表無窮、無盡,也就是表示任何一個法都是無限。所以「圓滿無盡,主伴俱足」是就著如來藏恆沙佛法佛性而說的。假定我們照「圓滿無盡,主伴俱足」來了解圓教,則翻譯成perfect teaching是恰當的,而且這個意思正好是圓教的essential meaning。因為圓教所以為圓教,是從「圓滿無盡,主伴俱足」處來說的,所以這是它的essential meaning。當然在「圓滿無盡,主伴俱足」之中,也都是圓通無礙的,但這並非圓教的essential meaning。 何以圓通無礙不是圓教的essential meaning呢?因為般若精神是個共法,是common element,它是共通的,小乘有小乘的般若,而大乘也有大乘的般若。大、小乘之分,並非般若所能決定。大之所以為大與小之所以為小,必順依佛性來決定。小乘雖小,也可以表現它般若精神的圓通無礙。這就好像《莊子·逍遙遊》篇中所說的,大鵬鳥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」,這可以說是逍遙自在、圓通無礙了。可是蜩與鳩在樹林中跳來跳去,也是圓通無礙,它一樣可以逍遙自在!從這個意思上來講,可以看出一般人所了解的都是很表面很膚淺的,所以他們用round teaching來翻譯圓教,並不是很諦當,倒是用perfect這個字較恰當。由此,我們知道「圓教」這個詞有兩層意思,圓通無礙的般若精神是通大小乘的,它是個共法;而佛性之「圓滿無盡,主伴俱足」才是決定大小乘圓不圓的關鍵。 不過佛性之所以「圓滿無盡,主伴俱足」,並不是由分解的方式得來。所謂「無始時來界,一切法等依」,把一切法等依之於阿賴耶識或等依之於如來藏,好像只要整個series完整起來,就是圓滿了。如果真是如此,阿賴耶識和如來藏系統都是很完整的,但為什麼仍然屬於別教而非圓教呢?所以光是系統完整,並不表示就是圓教的意義。 照「圓滿無盡,主伴俱足」而說,則圓教中實已蘊含了無限的意義,而這種無限是「現實的無限」(actual infinite)。這種現實的無限,康德是不承認的,因為他只承認有potential infinite。而現在數學上所講的有限論,就是根據康德而來的。因為「無限」不能肯定,我們無法客觀地肯定世界就是無限,我們毫無根據可言。至於羅素則是肯定無限,因為他用無限類(infinite class)來規定無限數(infinite number),這種無限之講法是「現實的無限論」,也叫作「實在論的無限論」。但是以羅素之聰明,他當然知道這種無限的肯定只是一種假定,是無法證明的。既然是一種假定,那麼也就沒有什麼好反對的了。 但是佛教裡面所說的圓教,它所蘊含的無限是現實的無限,是從如來藏恆沙佛法佛性而來,它不是一種假定,也不是像羅素所說的邏輯意義的假定。如來藏恆沙佛法佛性的「圓滿無盡,主伴俱足」是一種ontological infinite,而且可以確實呈現。就表面的意義而言,只要如來藏恆沙佛法佛性呈現,成佛就有可能性。但如果往裡追問,成佛如何可能?如來藏恆沙佛法佛性何以能呈現呢?它當然就不是一個假定,也不是一個邏輯的假定。因為假定我們說佛只是個理想,我們永遠無法達到,那麼actual infinite就不是個呈現,而只是如康德所說的postulate。但是佛教不會承認這種思想,佛教認為現實上是有佛的,而且過去、現在、未來三世諸佛,隨時可以呈現。也就是說如來藏恆沙佛法佛性隨時可以呈現,所以現實上是有佛的。如此一來,所謂的actual infinite或ontological infinite就不只是個假定,亦不只是羅素所說的logical assumption。 要答覆這個問題,關鍵在於「智的直覺」(intellectual intuition)的肯定。當然佛教並沒有這個名詞,這是借用康德的詞語。我們不能只是肯定有佛,必須實際上真正可能有佛才行。而這個所以可能有佛的關鍵即在於肯定人有智的直覺。不僅佛教,儒道二家亦須肯定智的直覺。儒家認為現實上有聖人,人人可以成為聖人,這個可以成聖的根據就是智的直覺。因此,儒、釋、道三教均共同肯定人有智的直覺,也因為此種共同肯定,所以它所呈現的「圓滿無盡,主伴俱足」的無限,才能成為ontological infinite,而且是actual infinite。 順著以上的分別,我們知道圓教有兩種意義:從round方面說圓通無礙,而從perfect方面說「圓滿無盡,主伴俱足」,後者才是圓教所以為圓的essential meaning。所以西方人用round teaching來翻譯圓教並不是很中肯。那只是說般若的圓通無礙,可是般若並不能真正代表圓教。假定圓通無礙的般若就是圓教,那麼天台宗不就等於是空宗了嗎?何以還要另開一個天台宗以彰顯圓教呢?圓教之所以為圓教,是決定於如來藏恆沙佛法佛性的圓滿無盡與主伴俱足,而非決定於般若的圓通無礙。所以天台宗和空宗終究是不同的,是不可以相混淆的。中國和尚也有好多不了解這個差別,他們重視《般若經》,認為《般若經》已經非常圓滿了,但卻不了解《般若經》的特殊性格。所以要談判教,必先了解《般若經》的性格。 《般若經》的性格非常特別,我們要先了解《般若經》的性格,才能判此判彼。一般人看重《般若經》,認為《般若經》已經這麼圓了,為什麼還不是圓教?何以要另立一個圓教?《般若經》這個圓是個什麼意義的圓呢?它的圓只是圓通的圓(翻譯成round是可以的),是我所說的般若智作用的圓。譬如說般若具足一切法,即是作用地具足一切法。般若波羅蜜可以成就一切法,不論是忍辱、布施、持戒、精進或禪定,都要靠般若智來成就。六度萬行必須靠般若活智來參透,才能免於執著、迷惑。所以般若波羅蜜成就一切法,是靠般若智的妙用,而此種圓就是般若智作用的圓。但是,圓教之所以為圓的關鍵不在此,因為《般若經》尚未接觸到佛性的「圓滿無盡,主伴俱足」的問題。從佛性之「圓滿無盡,主伴俱足」處說圓教,這不是《般若經》作用的圓,而是存有論的圓(ontological perfect)。這是就法的存在來說,也就是從如來藏恆沙佛法佛性說圓滿無盡。從此意義,我們可以看出空宗與天台宗之不同,也可顯出天台宗判教的意義來。 在此我提個觀念來幫助你們了解圓教的圓滿義(perfect),這個觀念就是康德哲學中所說的highest good,拉丁文為sumum bonum(3),這個sumum bonum照康德的說法,有兩種意義:一是最高的,二是最圓滿的。因此現在英文翻譯成highest good也不甚恰當,因為康德說sumum bonum主要是取其圓滿之義。而何謂最高善呢?我們可以就道德本身說最高善,凡是依照無條件的命令而行的就是最高善。我們可以說所謂最高善就是就最純粹的道德性而言,就好像孟子所說的「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,皆有怵惕惻隱之心,非所以內交於孺子之父母也,非所以要譽於鄉黨朋友也,非惡其聲而然也(4)」。由此所發動的惻隱之心,即是最高善。這是道德本身之為最高善,但是康德所說的最高善不取這個意義,他一定主張德與福相合,也就是virtue與happiness兩方面相配合在一起。 當然也有人說德就是福,凡事只要心安理得即是福。這種說法,是把福等同於德,由德即可以分析出福來。這是分析命題,斯多葛學派就主張這種論調。儒家立教在初步的扭轉使人向上時,也有而且重視這個意思,如主張「殺身成仁就是福」。殺身成仁是很壯烈的犧牲,具有強烈的悲劇意識。我們並不希望我們的人生都是如此,所以這種說法悲劇意味太強了,英雄氣也太重了。 康德則不這樣講,他認為如此講德福的關係,就沒有福的意義了。所以康德所說的德福的關係不是分析命題,而是綜合命題。康德所說的最高善是拿圓滿來決定,不是從分析立場上偏於一面來說的最高善。所謂最高善由圓滿來決定是指德福綜合起來而言,這就可以和圓教所說的「圓滿無盡,主伴俱足」的意思相通。在康德的哲學系統中,要能保證德與福的配稱關係,而達到圓滿之境,只有靠上帝來保障。在此即肯定上帝的存在,因為康德認為,只有上帝才能保障德福之間的圓滿關係。假定我們只服從道德法則就是最高善,我們也可以不必顧及福不福的問題,因此也不必肯定有上帝的存在。但如此一來,德與福之間的關係是分析的,福無獨立的意義。但德福關係必須是綜合的,因此必須肯定上帝以保障德福之恰當的配稱關係。也因此我們不可以將德福的關係翻譯成德福一致,因為德福一致是分析的;但是康德所說的德與福是綜合的關係,兩者之間有一個比例,有一個配稱的關係存在。 中國人常說有德必有福,這是沒有必然性的。但是人生在世,我們總希望做好事有好報,就算眼前沒有,也期待來世有些福報。德與福之間的配稱關係,誰能知道呢?照康德的說法,這隻有靠上帝來保障、安排。因為幸福必從現實世界肯定,所以我們除了道德以外,同時要肯定幸福是可能實現的。幸福必須寄託於現實世界與physical body,而現實世界的一切並不是我們的道德所能掌握的,只有上帝才能掌握。所以我們必須肯定上帝的存在,以保障德福之間的圓滿關係。 儒家實踐的第一關對於德福的看法,和斯多葛學派一樣,都採取分析的態度,認為有德就有福。這是德行第一,福不福絕不顧及。但這不是最高之境,照儒家本身說這也不是最高的境界,這只是在扭轉我們的感性生命上的第一關。後來理學家發展至最高峰,也沒有停滯於此境。只不過儒家對這方面的問題並不大講,也不十分正視。至佛教提出圓教,福德的觀念才頓時清楚起來。在此,福有獨立的意義;不過雖有獨立意義,卻並非離開德,而仍是隸屬於德。也就是說德與福之間是一種配稱的綜合關係。我們透過佛教的圓教觀念來看康德所說的sumum bonum,最好是翻譯成圓善,而不要翻譯成最高善,至少我們可以知道他是以圓滿說最高善,而不是由德行一面之無條件說最高善。 在此我們可以提出一個問題:康德肯定上帝的存在以保障圓善,那麼康德哲學是不是就是圓教呢?不是。康德哲學仍然不是圓教,因為他只是提出一個概念。光提出一個概念,不能就算是圓教。他只是分解地講明這個概念而已,照天台宗之判教,這仍然不是圓教。這個問題值得大家重視與思考,我們要仔細考慮,到底用什麼特殊的模式(pattern)來規定圓教。今天我就給大家提供這些觀念與材料,讓大家好好去思考。下次,我們再繼續探討天台宗所說的圓教的意義。而要了解這個問題,如我前面已經提過的,必須先了解《般若經》的特殊性格,也就是必須先了解分別說與非分別說的觀念,才能確實把握住圓教之意義。 尤惠貞記錄 * * * (1) 見《金剛般若波羅蜜經》。 (2) 同上。 (3) 康德論最高善主要見於《實踐理性批判》的第一部第二卷,即《純粹理性的辯證論》。 (4) 見《孟子·公孫丑》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