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哲學十九講 · 第十四講 《大乘起信論》之「一心開二門」
今天,我們再從唯識宗阿賴耶識系統往前推進,來看看佛教的發展。在佛教教義的發展過程中,唯識宗並非最終之理境。順著唯識宗的思想再往前發展,則是《大乘起信論》的系統。這個系統主要講「如來藏」(1),即「如來藏自性清淨心」。簡單地說,《大乘起信論》的思想即是「真常心」之系統。
依唯識宗所說之阿賴耶識,乃是一虛妄的生滅識(傳統雖說它是無覆無記,其實仍是昏沉無明),如同瀑流一般(2),永遠往下流。因此,就阿賴耶識之為虛妄的而言,它是不清淨的,所以不是「真心」;而就其好比一個瀑流而言,則可以柏拉圖《對話錄》中所提到的「不斷地流」(constant flux)來比喻,它既是條水流,則必定剎那生滅,而非常住不變。所以唯識宗所講的阿賴耶識只是生滅的「識心」,而非真常的「智心」——清淨心。
至於《大乘起信論》所提出之如來藏系統,則是講「如來藏自性清淨心」。自性既是清淨,則非虛妄染污,所以是屬真常心。真是真實不虛,常是恆常不變。依佛教而言,此即是「智心」。而「智心」乃是由「識心」對翻而來的,所以由唯識宗的阿賴耶識系統推進至《大乘起信論》的真常心系統,這種推進乃是佛教內部教義的發展中必然要出現的一種推進。因為順著阿賴耶識系統中問題的展現,自然會逼顯出「如來藏自性清淨心」的思想系統。
這個思想發展的變遷過程,我們可以就兩個問題來加以說明。第一個問題乃是為了說明一切法(3)的依止或一切法的根源問題而逼顯出來的。真常心系統(4)以「如來藏自性清淨心」為一切法的依止,比之唯識宗以阿賴耶識為一切法之依止較為圓滿。依唯識宗,一切法根源於阿賴耶識,依止於阿賴耶識;然而阿賴耶識只是虛妄的識心,所以順著阿賴耶識下來,只能說明一切法的生死流轉,而生死流轉即是生滅法。但是一切法不只是生死流轉的染污法,還有清淨的功德法。如此一來,我們可以追問唯識宗,清淨功德法的根源又是什麼呢?亦即我們如何說明一切清淨法的依止問題呢?
當然,唯識宗可以說清淨功德法是由「無漏種」而來,所以它對「無漏種」亦有個說明(5);然而,唯識宗所說的「無漏種」本身亦有問題,因此對於清淨功德法之說明即顯得不夠圓滿、徹底。因為照唯識宗之說法,「無漏種」乃是經由後天的正聞薰習而成(6)。假定無漏種完全是由後天薰習而成,而「無漏種」又是一切清淨功德法的根源,則很顯然的,一切清淨法的根源必落入後天的、經驗的(empirical);此一根源既然是後天經驗的,則自然沒有先天必然性。因此,由「無漏種」所起現的清淨法亦無必然性可言。
順著第一個問題,我們再往前推進一步,提出第二個問題,亦即提出「成佛有無必然的保障」的問題。前面,我們已指出唯識宗乃是以「無漏種」作為一切清淨功德法的根源,此亦即是以「無漏種」作為眾生成佛的根據。然而,「無漏種」既然是由後天正聞薰習而成,則眾生賴以成佛的根據亦必落入後天的、經驗的,既是後天經驗的,則此成佛的根據無必然的保障。因為眾生所以能成佛,不僅要靠後天薰習,而且要碰機會(7),那麼何時能證道成佛,根本無法肯定。如此一來,以「無漏種」作為成佛的根據,則顯力量不夠。
順此問題,必然要往前推進一步,尋找一個先天的根據,而且是超越的(transcendental)而非經驗的根據;亦即必然要逼顯出「如來藏自性清淨心」,才能徹底解決成佛的根據問題。此種發展,就好比康德講「因果性」(causality)一樣,因為依照休謨(David Hume)所說的因果性,無法說明科學知識,而康德順此問題之逼迫,非得把因果性看成先驗的(a priori)不可。所以就佛教內部教義的發展,順著問題之逼迫,必須往前推進,肯定有一個超越的真常心,作為眾生成佛的超越根據。因為一旦肯定有一個超越的真常心作為成佛的根據,則我們的生命中,先天地蘊含一種超脫的力量,能夠自然發動,而非完全靠後天經驗的薰習。如果必須完全靠後天經驗的薰習,則遇見佛時,可能成佛,若未遇見佛,豈非永無證道成佛之日?
順著以上兩個問題的逼迫,佛教的發展必然要提出「真常心」的系統。而這個系統可以《大乘起信論》的思想作為代表。在佛教史的考據方面,有人說《大乘起信論》是中國人偽造的,是假的(8),而不是從印度的梵文翻譯過來的。然而,儘管考據上可以如此說,但是《大乘起信論》的思想並不假。它的思想乃是根據印度佛教後期的發展而來的,亦即是根據印度後期的「真常經」而說的;它所依據的經有《勝鬘夫人經》《楞伽經》《大般涅槃經》,以及其他一些有關「如來藏」之經典。這些真常經並不是中國人所偽造的,是印度原來即有的。
依照印度大乘佛教之發展,首先出現空宗,以龍樹菩薩為代表。繼空宗之後出現的是唯識宗,以無著、世親為代表。這兩派思想在當時,可說是印度佛教之顯學。此二宗皆以論典為主。當然它們也依據經典,如空宗所依之經為《大般若經》,而唯識宗主要依據的則是《解深密經》。但是它們成為一個學派的義理根據,則全部蘊含在其所依據之論典中。所以我們可以說,這兩個宗派的思想,都是以論為主。如空宗所依據之論典,有龍樹菩薩所造的《中論》《百論》《十二門論》以及《大智度論》。學空宗的人可以不念《大般若經》,但是他一定得念這四部論。同樣地,研究唯識宗的人,亦必須熟悉它所依據之論典,如《瑜伽師地論》《攝大乘論》《成唯識論》《辯中邊論》以及《莊嚴經論》等。所以這兩大宗派在一般學習上,都是「重論不重經」的,如後來嘉祥吉藏所創之「三論宗」,即直接依《中論》《百論》以及《十二門論》成一宗派,而不依《大般若經》。
至於唯識宗之重視論典,比之空宗更甚。不僅其所重視之論典繁多、名相煩瑣,即使其所依據之《解深密經》亦不像部經,而是像部論。因為一般而言,經大體上含有許多頌揚的鋪排,神話成分很大,不如論典那麼有系統性和理論性;而《解深密經》不僅含有許多概念、理論,而且非常系統,與一般論典差不多。所以研究唯識宗的人,大多是看重論典而不太讀經的。印順法師就曾批評唯識宗這種「重論不重經」的毛病。
其實,學佛的人,是應當多讀經的。因為經是佛所說的,經所代表的是具體、活潑、舒朗而開闊的心胸;而論則是菩薩所造,目的在於闡明佛經之義理,故理論性較強。然而,正因為理論性較大較強,一旦陷在其中,就好比陷入天羅地網之中,常鬧不明白。所以乾脆多讀經,反可使人的心思較活潑、開朗。由此,我想到天台宗智者大師的《維摩經玄疏》,其中有一段話說,一般人都以為論豐富、經貧乏,其實並不如此;還是經豐富,經比起論來較舒朗,所以啟發性亦大。「是入道正因,輕經重論甚可傷也。」(9)智者大師這段話,的確發自真切實感,雖然這段話在天台系統中並不很重要,平常大家也都不太注意,但這類話頭兒雖看似不相干,卻必是有真切實感的人才說得出來,所以也不能不注意。
這就好比現在的人之所以輕視《論語》,其道理是相同的。西方人一向最不能了解《論語》,以前有一個英國人就一直不能了解為什麼《論語》在中國的地位如此崇高,好像《聖經》一樣。他們認為《論語》中如「子曰:學而時習之,不亦說乎?有朋自遠方來,不亦樂乎?人不知而不慍,不亦君子乎?」這些話語,根本與哲學不相干;整部《論語》,不但沒有什麼定義(definition)、系統,更沒有什麼推理。西方人如此看《論語》,這隻表示其頭腦之簡單。他們以為一定要有定義、概念、原則與系統,才過癮;而像《論語》裡面這樣的簡單的話語,他們便以為沒有多大的價值。
由於文化與思想背景的不同,西方人可以有這樣的看法,然中國歷來的傳統,卻沒有人敢下如此評斷。不但是尊崇儒家思想的人,即便是學「佛」修「道」者,也不敢輕視《論語》的價值。
所以像天台智者大師所說的話,就是要令後來的人,明了經比論豐富。因為論只是充足地表現一些概念而已,你以為論很豐富,實際上卻是貧乏的。這也就好比西方的神學家所著的論述一般,看似很豐富、很精彩,而相對地,《聖經》卻似乎很簡單、很貧乏;然而《聖經》對後世之啟發性是多麼大!不論是相信還是不相信基督教,讀過《四福音書》的人,都會深受感動的。因為《四福音書》帶有戲劇性,也是代表聖人的形態之一,值得大家讀一讀。反之,你若讀聖多瑪的《神學總論》卻不會有太大的感動。又如亞里士多德的哲學,分析過來,分析過去。又如斯賓諾莎的倫理學,是以幾何學的方式寫成的,但這對一個人的信仰又有什麼幫助呢?所以這些只能代表理論,而《論語》《聖經》之類,則代表智慧。由此,我們可以得知,唯識宗發展至後來的只讀論不讀經,是不對的。
以上,我們已略微說明了印度早期大乘佛教之發展情形,至於後期之「真常經」思想,雖然出現得晚一些,然卻是一個「辯證的發展」(dialectical development)。亦即先有空宗思想之出現,然後有唯識宗思想,而順著唯識宗之思想,再往前推進一步,則為真常心之系統。在印度晚期雖出現「真常經」,然卻沒有造出論來,也因為沒有論典,所以不為一般重視理論性推理的人所注意。可是佛教傳到中國來之後,許是中國人的智慧高,也可能是中國人對於理論性的興趣不很高,雖然也可以讀論,然興趣卻不在論上。所以唯識宗傳到中國之後,由唐玄奘至窺基,傳了兩代就衰微了。而現代的人,讀唯識宗的論典,乃是由於西方哲學的刺激,這是緣於哲學的興趣,亦即以哲學為出發點。然而一般人學佛,則不是當哲學看,他出家當和尚或潛心修道,就是要相信佛之教導;所以就宗教的興趣而言,則是重經不重論。中國人這種態度是對的,而且也是應當的。中國人對於理論的興趣不強,分析性也不夠,這可以說是中國人的缺點,但同時也是優點。也由於中國人的這種心態,吸收佛教以後,一直都是重視經典,主張直接讀佛經。所以真常系的思想,雖然沒有什麼論典,但傳入中國之後,卻最能為中國人所接受。
中國人之所以特別喜歡「真常經」,是因為真常經所蘊含的義理,很合乎中國人的心態。中國人對於「真常經」所主張之「一切眾生悉有佛性」(10)或「一切眾生皆可成佛」的思想,很容易了解,因為孟子一開始即強調「人人皆可以為堯舜」(11),同時更指出「人人皆有聖性」。孟子所說的性善之「性」,是指「聖性」,乃是通過道德實踐而呈現的,而道德實踐之最高境界即是成聖人。在此,「聖性」並非僅屬於聖人之性,而是指成聖可能之根據。如果我們將「佛性」模擬於「聖性」,則人人悉有佛性之「佛性」,亦不僅屬於佛一個人之性,而是成佛所以可能之根據。由於此種心態之相類似,所以中國人較欣賞印度後期發展出來的「真常經」,也因此,「如來藏真常經」的思想,在中國產生了很大的影響。
前面,我們曾提及有人說《大乘起信論》是中國人偽造的;也有人說此論出現在中國,是在中國造的,其實這些說法均很籠統。因為若說中國人偽造的,那究竟是哪個人所造的呢?至於說是在中國造的,則不必然說是中國人偽造的,亦即「在中國造的」與「中國人偽造的」是不相同的,因為在中國的不一定都是中國人。依我個人的推斷,其實就是真諦三藏所造的。真諦三藏是梁大同年間從印度來的僧人,在中國弘揚唯識思想。《大乘起信論》被標為馬鳴菩薩所造。其實這是假託菩薩之名,以增加論典之權威性。至於被標為真諦譯,其實據我看就是真諦所造;當然不一定是真諦一個人所造,也許有許多中國和尚幫他的忙(12)。何以能推測《大乘起信論》為真諦三藏所造?因為真諦三藏的思想就是想融攝阿賴耶識於如來藏的,而《大乘起信論》正是這種融攝之充分展示。
所以儘管有許多人說《大乘起信論》不是印度原有的,是中國偽造的,但仍然有許多人重視《大乘起信論》,欣賞這部論所蘊含之義理。歐陽大師拚命地攻擊《大乘起信論》,呂秋逸、王恩洋等人對《大乘起信論》的態度尤其惡劣(13)。但《大乘起信論》在佛教中,仍占有重要的地位,是不能動搖的。因為順著佛教問題的發展,必然要出現《大乘起信論》所主張之思想義理。換言之,針對問題之癥結所在,我們不得不重視《大乘起信論》之思想架構。
《大乘起信論》的義理主要根據《勝鬘夫人經》以及《楞伽經》而來。因此,要了解《大乘起信論》的思想,可以先從這兩部經讀起。《楞伽經》的義理不甚清楚,編纂和翻譯(14)也不太好;至於《勝鬘夫人經》則翻譯得較流暢,有些話頭兒亦說得很清楚明白。依據這些「真常經」所造成的《大乘起信論》,最主要的是提出「一心開二門」的觀念,也就是先肯定有一個超越的真常心,由此真常再開出「真如」與「生滅」二門(15)。假定我們不肯定有一個超越的真常心,而只是用阿賴耶識來說明一切法,則我們的生命原來本有的只是阿賴耶識,至於清淨無漏種則是後起的,是經由後天的正聞薰習而成的。所以,天台宗批評唯識宗說:「那得發頭據阿賴耶生一切法?」(16)。「那得」就是不得、何得的意思。因為若一開始即用阿賴耶識來說明一切法,而阿賴耶識只是妄識,則由此識心所生出的只是雜染的生死流轉法,此只能說是「一心開一門」;而關於無漏種清淨法的一門卻開不出來。所以唯識宗阿賴耶識系統所說明的,只是生死流轉法一門。
至於《大乘起信論》所提出之「心」乃是超越的真常心,此真常心是一切法的依止。所謂一切法,乃是包括生死流轉的一切法,以及清淨無漏的一切法。這一切法的兩面,都依止於「如來藏自性清淨心」,「依」是依靠的依,「止」就好像說「止於至善」的那個止。一切法都依止於「如來藏自性清淨心」。就表示由「如來藏自性清淨心」可以開出二門,一是生滅門,指的是生死流轉的現象,有生有滅,剎那變化,所謂「諸行無常、諸法無我」(17);另一則是真如門,即開出清淨法界門。「真如」(18)是針對無漏清淨法而講的。如此一來,「一心開二門」的架構也就撐開來了,這是哲學思想上一個很重要的格局。這個格局非常有貢獻,不能只把它看作佛教內的一套說法。我們可以把它視為一個公共的模型,有普遍的適用性,可以拿它來對治一個很重要的哲學問題。這也是我這幾年反覆思考才看出來的。
在此,我們先說說「一心開二門」,所謂「一心」就是指「如來藏自性清淨心」,也就是指超越的真常心;由此自性清淨心直接說明的法乃是清淨無漏法,所以我們可以說一切清淨法依止於「如來藏自性清淨心」。然而,我們的真心其自性雖本來清淨,可是我們的現實生命都是流轉於生死之流,即表示我們的生命同時有生滅法。生死流轉的染污法、煩惱法如何能依止於「如來藏自性清淨心」呢?如何能與無漏清淨法同樣地根源於「如來藏自性清淨心」呢?我們似乎可以追問:自性既然清淨,為什麼又忽然不清淨了呢?依照形式邏輯的頭腦,是可以這樣問難的。所以有人說「如來藏自性清淨心」與阿賴耶識兩個系統都有麻煩,因為依阿賴耶識系統,由識心直接生出的是生死流轉的染污法,要說明這一方面的生滅變化是很容易的;但是由染污識如何生出無漏清淨法,則不太容易說明。同樣地,「如來藏自性清淨心」所直接生出的是無漏清淨法,何以又會出現生死流轉的染污法呢?這和唯識宗阿賴耶識系統所遭遇的困難根本是一樣的,只是不同面向而已。
如此機械的推理態度是不對的,表面上兩個系統的問題似乎一樣,實際上不然。印順法師就把這問題看得很嚴重(19),他認為「如來藏自性清淨心」系統與唯識宗之阿賴耶識系統,都有其自身所遭遇的困難;他引用《勝鬘夫人經》所說之「世尊!然有煩惱,有煩惱染心,自性清淨心而有染者,難可了知」來說明如來藏系統之弔詭(paradox),這「不染而染,染而不染」使人糊塗不解。他認為這種難題是「難可了知」,唯有佛才能了解。實際上,如來藏系統並沒有什麼困難,這個難題其實也是很容易了解的,印順法師只是誇大了這個難題而已。至於佛經,自然是推崇佛陀的神通廣大,因為佛有修持,道行高,所以這種「不染而染、染而不染」的問題,唯有佛能了知,這是很神秘的(mystic)。印順法師根據《勝鬘夫人經》這段經文,認為如來藏系統要從「不染而染」來說明染污的生滅法,是不太容易而且不太可理解的。若照他這種看法,根本就是被《勝鬘夫人經》那句話給唬住了,根本沒有真正了解「如來藏自性清淨心」之思想。
所謂「一心開二門」,開生滅門和開清淨門是不同的,必須用兩種方式加以說明,這在唯識宗的阿賴耶識系統也是如此。譬如,由阿賴耶識直接可以開出生滅門,但是要開清淨門,則不是直接可以開出來的,必須經過一個曲折的過程才行。依唯識宗所說,「無漏種」乃是從另一個根源而來,它不是從阿賴耶識直接生出,而是經由正聞薰習所成的;如《攝大乘論》所說,正聞是要聽聞佛法(20)。我們天天用耳朵所聽到的並不是正聞,所以無法熏成無漏種,也因此不能成佛。我們必須聽聞佛法,誦讀佛經,才能由正聞薰習成「無漏種」。可見這些無漏種的根源並不在阿賴耶識,而在於正聞,只是由正聞而薰習,熏成種以後,此種即寄存於阿賴耶識中,這中間即有一曲折。所以阿賴耶識系統所說的清淨法與染污法,其來源是不同的。阿賴耶識系統對清淨法雖也有所說明,但卻說明得不夠健全、圓滿與徹底。而且此種說法有一種壞影響,此即使得「一切眾生皆可成佛」這句話無法充分地被證成。
接下來,我們來看看「如來藏自性清淨心」的系統,如何說明「一心開二門」。順著「如來藏自性清淨心」直接生出的當然是無漏清淨法,那麼它又是如何說明有漏染污的生滅法呢?由「如來藏自性清淨心」說明清淨法其方式是直接的方式,對於有漏染污的生滅變化,則非直接的方式就可以說明,此必須經過一個曲折、跌宕。這個曲折,即是無明的插入,也就是《大乘起信論》所說的:「所謂不生不滅與生滅和合,非一非異,名為阿賴耶識。」不生不滅是針對自性清淨心這一面講的,而生滅則指的是生死流轉法;不生不滅與生滅兩者和合起來,不一不異,就叫作阿賴耶識。在此即把阿賴耶識系統融攝進來,所以阿賴耶識是兩頭通的。所謂阿賴耶識兩頭通,乃是指阿賴耶識有其超越的性格(transcendent character),亦有其內在的性格(immanent character),此即表示阿賴耶識具有雙重性(double character)。《楞伽經》在說明如來藏時,即曾指出阿賴耶識之雙重性(21),而日本鈴木大拙講《楞伽經》時,也是用「雙重性」(double character)這個名詞。依唯識宗阿賴耶識系統,阿賴耶識只有一性,即虛妄的染污性,而沒有超越的清淨性。但是在大乘起信論中,阿賴耶識被套進來,被說成「不生不滅與生滅和合,非一非異」,則其具有雙重性甚顯。就阿賴耶和合識如實觀之,它現實的本性(內在的性格)是生滅染污的,但它同時也具有不生不滅的超越性格,雖然在現實中尚未顯現出來,卻是一直在隱伏著,所以我們說阿賴耶識是兩頭通的。
此種思想,很明顯的是將阿賴耶識系統吸收進來,亦即以如來藏系統來統攝阿賴耶識系統。經過此一曲折、跌宕,阿賴耶識在「如來藏自性清淨心」系統的狀態,就好比我們身上血脈不通時血管凸起的狀態,也好比我們肌肉抽縮時的痙攣現象。我們也可以說阿賴耶識之於「如來藏自性清淨心」,就好比「平地起土堆」(22),平地忽然起了土堆,就凹凸不平。平而實是對著清淨法說,不平不實則是對著染污法說。我們的真心其自性本來是清淨的(不生不滅),何以又有染污法(生滅)呢?這中間的曲折、跌宕是如何產生的呢?這完全是由無明的插入,即所謂的「無明風動」(23)所導致的。因為我們的真心雖然本來清淨,但只要一昏沉,只要一念忽然不覺,隨即墮入無明。而無明是無根的,亦沒有一實體,它只是我們於忽然一念不覺時所呈現出來的一種昏沉相。《大乘起信論》將無明比作風,無明風一吹動,平靜的心湖就會興起波浪。波浪並不是水的本性,波浪之興源於風吹水動,然而風是沒有根的,只是空氣的振動,所以風一停止,波浪也就隨之消失。
至於我們為什麼忽然一念不覺就有無明,這無明風是從何而來的呢?我們可以說空氣的流動會產生風,風吹水動,所以有波浪;但是我們卻不能說無明是空氣的振動所產生的。這種問題在以前的確很難理解,所以《勝鬘夫人經》說它是「難可了知」。但現在我們可以採用一些新名詞來說明,則較易理解。這個問題,在康德哲學裡是很容易答覆的。依康德所說,我們的意志(will)不是神聖意志(holy will),而我們的格言(maxim)與道德法則(moral law)亦常不能相合,這是為什麼呢?這是因為我們有感性(sensibility)。因為我們有感性,所以常為物慾所牽引,因而有無明,有昏沉,這即表示人是有限的存在,所以人的意志不是神聖的意志。至於上帝則無感性,上帝的意志是神聖的,上帝是毫無阻礙的。
在此,康德所說的「感性」,照儒家講,則是人的私慾,如王陽明所說的「隨軀殼起念」。我們平常都順著我們的軀殼起念,而非順著良知起念。本來我們若順著良知起心動念,則無一念昏沉的無明,亦不會有「平地起土堆」的情形。可是我們有軀殼,我們有感性私慾,所以才有無明昏沉。這種問題只能如此說明,也只能分析至此。假定有人追問:人為什麼有感性、有私慾呢?這種問題是不成其為問題的,否則真是「難可了知」了。
「如來藏自性清淨心」系統經過如此的一個曲折,將無明(阿賴耶識)引進來,因此即可說明生死流轉法。如此一來,生死流轉之依止於「如來藏自性清淨心」乃是間接地依止,而非直接地依止。因為自性清淨心本身是一種真常心,既然是心則有活動(動而無動之動);一起心動念(動而動),馬上就轉成了阿賴耶識,如此即生無明。順此一面說,阿賴耶識與真常心雖不一,然亦不異,就其不異而言,亦可說是同質的(homogeneous),以其同質,所以由阿賴耶識直接起現之生滅法才能通到真常心,也就是依止於「如來藏自性清淨心」。
我們可以借用「水波」做喻,來說明這種依止關係。波浪雖然不是水,然而卻必須憑藉水才能起現。若換作木板,風怎麼吹,也吹不起波浪來的。可見波浪必須以水做底子,才能興起波浪。又好比小麥成熟了,長得很高,麥穗都轉成金黃色,風一吹動,小麥隨風翻動,形成了生動的浪潮,煞是好看,所以名之曰「麥浪」。麥浪與波浪雖同是浪,但是風吹水面,到底是無法興起麥浪的,因為它們的性質不同。所以波浪必須憑藉同質的水才能起現,而生死流轉法之所以必須依止於「如來藏自性清淨心」,也是同樣的道理。
因此,我們說生死流轉法依止於如來藏自性清淨心,是一種間接的依止關係,其中有一段曲折(假定我們通過實踐的話)。此一曲折,依黑格爾的說法即是一個辯證的(dialectical)過程。因此生死流轉法往上統攝於「如來藏自性清淨心」時,本身即是一種辯證的過程,必須進一步說到菩薩道的實踐時,才能說明其中辯證發展的過程。假定,從「如來藏自性清淨心」通過實踐,我們自覺地要生死流轉法,這中間也是一種辯證的過程。這就好比菩薩道的「留惑潤生」。惑本是迷惑、煩惱,菩薩早已可斷除迷惑,不再煩惱,但他保留這個惑(當然是自覺地要保留),為的是要潤澤眾生。因為若是菩薩太清淨了,也就不能有「難得糊塗」了。這好比「水清則無魚」。如果菩薩太清淨了,不能和眾生一起過生活,如何能度眾生呢?所以唯有菩薩的慈悲心懷,才能自覺地留惑潤生,這是智慧、理論,同時也是實踐。這也就是我說過的「自我坎陷」(self-negation)(24),是一種自覺的陷落,亦即是自覺的自我否定。
因此,由一心開出二門,有兩種方式:說無漏清淨法是直接的方式,此比較容易說明;而說有漏雜染法,則是間接地說,亦即一切生死流轉法是間接地依止於「如來藏自性清淨心」。這個如來藏作為生滅法的根據(ground)是什麼意義的根據呢?依佛教之說法,如來藏直接生起清淨法,即名之為「生因」(25)。但是對著有漏生滅法則非「生因」,亦非「了因」,而是「憑依因」。也就是說,生滅染污法只是憑依如來藏起現,並非從清淨的如來藏直接生起。如此,「自性清淨心何以會生出染污法」的問題,就不復存在了,因為「如來藏自性清淨心」只是生滅法的憑依因而非生因,生滅法必須憑依如來藏而起現。
生滅法與如來藏的憑依關係,可舉一例來加以說明。譬如,以前的大富人家,都有許多僕人。當你要拜見達官貴人時,必須先通過家僕這一關。這些家僕首先向你要紅包,你必須賄賂他,否則,他就與你多方刁難,所謂的「閻王易見,小鬼難纏」。所以舊時官場中的豪奴惡僕,就假借他主人的名義出去做壞事。壞事當然不是主人做的,可是賬卻都算在主人身上。同樣地,阿賴耶識憑藉「如來藏自性清淨心」,起現生死流轉法,但是賬卻算在如來藏上,必須由「如來藏自性清淨心」來負責任。可見「如來藏自性清淨心」只是憑依因,而非生因。而且,由此一心開出二門,是經由兩種方式開出,如果明白這個道理,也就沒有什麼問題是「難可了知」的了。
順著《大乘起信論》「一心開二門」之提出,我們今天主要說明的,是這個「一心開二門」的架構在哲學思想上的重要性。因為就哲學發展的究極領域而言,這個架構有其獨特的意義。我們可以把它看成一個有普遍性的共同模型,可以適用於儒釋道三教,甚至亦可籠罩及康德的系統。若將其當作形上學的問題看,則此種問題即屬於「實踐的形上學」(practical metaphysics),而不屬於平常的「理論的(知解的)形上學」(theoretical metaphysics)。依照康德的說法。形上學可分為「內在的形上學」(immanent metaphysics)與「超絕的形上學」(transcendent metaphysics)兩種(26)。所謂內在的形上學指的是康德哲學中的超越的分解(27),也就是指具有客觀有效性的先驗綜合知識而言。而超絕的形上學則是指理性所提供的理念(ideas),比如「超越的辯證」(28)中,理性的心理學所提到的「靈魂不滅」即屬於超絕的形上學,另外有宇宙論方面的理念,如「第一因」(first cause)「有限」「無限」以及「上帝存在」等,這些均是理性所提供的理念。當然這些理念在思辨理性中是毫無客觀真實性可言,它只是個空理,因為這些理念所指的對象在思辨理性中無法證實。但是理性可提供這些理念,而這些理念對著思辨理性而言,即是超絕的形上學。此種超絕的形上學必須經由實踐理性才能得到客觀的真實性。
在此,超絕的形上學經由實踐理性發展至最後,即是康德所謂的「道德的神學」(moral theology),此道德的神學相當於儒家的「道德的形上學」,所謂的「道德的形上學」,並非是「形上學的道德學」(metaphysical ethics)。就好比康德只承認道德的神學,而並不承認「神學的道德學」(theological ethics);儒家亦只承認道德的形上學,而並不承認形上學的道德學。道德不能以形上學為基礎,只能說形上學以道德為基礎。同樣地,康德亦強調神學須以道德或實踐理性為基礎,而不是我們的道德以神學或上帝為基礎。因為如果照上帝的意旨講道德,依照康德的說法,這種道德是屬於「他律」(heteronomy)的,是有條件的。
經過以上的互相對照,我們知道《大乘起信論》的「一心開二門」屬於道德的形上學或超絕的形上學的層次。因此,此架構亦唯有在道德的形上學或超絕的形上學中才有意義,才有貢獻。所謂有意義、有貢獻,當然是針對康德的哲學體系而言。依照康德哲學,「自由」「靈魂」「上帝」等理念,在實踐理性中雖有其實在性,然仍只是「預設」(postulate),我們的知識是無法達到它們的,其實在性仍只是實踐的,而非知解的。因為我們對於這些理念,沒有直覺(intuition),所以無法令這些理念「呈現」。康德的問題,在於他雖強調人的實踐理性,卻未肯定人有「智」的直覺。他不承認人具有《大乘起信論》所肯定的「如來藏自性清淨心」或如王陽明所說的良知意義的心,甚至如陸象山根據孟子所說的「本心」。正因為康德不承認人有真常心,所以他所說的「自由」等理念只是個「預設」,是無法具體呈現的。但他在實踐理性中,又將「自由」歸屬於「智思界」(intelligible world),而依照自由或自律的法則所發動的行動(action)則屬於「感觸界」(sensible world)。可見他亦承認感觸界中的行動,其原因屬於智思界,而此兩世界是分開為二的。這可模擬《大乘起信論》中的阿賴耶識,因為阿賴耶識是「不生不滅與生滅和合,非一非異」所形成的,所以它具有超越與現實的雙重性,而也因為這雙重性,所以才得以由一心開出二門。照理,依康德的哲學體系,儘管他所說的「自由」只是個預設,也可以開出二門的。因為康德雖然說行動(或結果)屬於感觸界,須服從自然因果性(natural causality),依佛教即屬於生滅門,但是行動之「原因」則屬於智思界。既然如此,則行動本身亦可以上通清淨門,但此層意思康德卻漏掉了。
我們且舉一例來說明,如果我要抽菸,抽菸這個行動當然屬於感觸界的現象,然而抽菸這個行動有沒有「物自身」的意義呢?這個問題康德並未加以說明。嚴格地說,既然有「現象」,相對地就當有「物自身」,現象與物自身只是一物的兩面,只是兩種不同的呈現而已。所以我們的行動,有時是現象,有時亦可以是物自身。那麼康德所說的「行動」的物自身的意義在哪裡呢?他一說行動,就把行動歸屬現象,卻忘掉行動本身除了有現象的身份外,同時也有物自身的身份。在此,他說得太快,一下就滑過去了。
我們不能說我們的行動本身是現象,而此行動的超越根據,如「自由意志」(free will),便是它的物自身的意義,因為這是不通的。物自身是一物之在其自己,不是此物所以被產生的那超越的根據。一個行動若有物自身的意義,此意義便是此行動的清淨相、如相,而不是此行動所以被產生的那超越根據。康德把自由意志當作原因(屬於智思界的一個「智思物」noumenon)(29),把行為(或行動)當作結果。這種因果性,康德稱之為「特種因果性」(special causality),亦叫「自由的因果性」(causality of freedom)(30),這與「自然因果性」(causality of nature)是完全不同的。在特種因果性中,原因屬於智思界,而結果則屬於感觸界。因此,作為結果的行動本身,只有現象意義,而無物自身的意義。由此可以看出康德一說到行動,一下就滑到現象界。也因此,他的哲學體系只能說是「一心開一門」,他只開出感觸界的生滅門,卻沒有開出智思界的清淨門。
事實上,行為本身既然是個「物」(thing),則理當有其為「物自身」(thing in itself)的身份。假定,針對抽菸這個行動,你意識到抽菸本身不只是個現象,同時也有物自身的意義,則佛教所說的「一心開二門」的格局在此便可被開出來。依照中國哲學,不論是儒家(從孟子下貫至王陽明的心學)、佛家還是道家,都不把事事物物只當現象看,因為一草一木既然是物,自然就有其為物自身之意義;那麼我們對於眼前的行動,不但可以視其為現象(對著我們的感性或知性,它即是現象),同時亦可將其當作物自身看待。因為,不只是物理世界的現象物或山河大地,即便是行動本身亦可以視作感觸直覺(sensible intuition)的對象即現象。既可視作現象,自亦可視作物自身。如果我們在此能找出事物的物自身的意義,則佛教「一心開二門」的義理,也就顯出其獨特的意義;也就是我們可以拿「一心開二門」的架構來消化康德的哲學系統。由此,即可看出中國哲學對西方哲學的貢獻。這些均是扣緊一個個哲學問題自然逼到的,並非隨便泛泛地瞎比附。
康德的哲學並非可以隨便批評。若依西方哲學傳統及基督教傳統,康德的說法也許是最恰當的了。只有依據中國的傳統,始能看出康德哲學的不圓滿、不究竟之處。我們希望能透過中國哲學的智慧,給予一種適度的消化與提升。依佛教看,「行動」對著什麼樣的主體,才有物自身的意義呢?它若對著「般若智」或「自性清淨心」時,即是物自身的意義,因為就「般若智」或「自性清淨心」說,行動本身就是無漏清淨法;但若只把識心當現象看,則自然是有漏生滅法。如此即是由一心開出二門。
在此,我們自然亦可追問:中國人之所以如此說法,是因為中國人肯定人有「般若智」「自性清淨心」,而康德卻不肯定人有這種智(智的直覺)。不錯,康德雖然沒有肯定人有智的直覺,但卻超越地假定人有自由意志,並且認為自由意志是一種預設,那麼,我們為什麼不能說面對自由意志這個預設,行動本身即是物自身呢?
或許問題就在於康德把「自由意志」這個理念只當作預設看。既然是預設,則不能被直覺,也無法呈現。所謂直覺,在康德哲學中的意義,與我們一般所了解的意義不同。因為依康德的說法,直覺是一種「呈現原則」(principle of presentation),它可以把事物給予人,可以將事物當作一個對象,亦即有直覺的地方,事物即呈現在那兒。所以在知識上,我們一定要說「感觸直覺」。但是,感觸直覺卻不能用於智思界的智思物,必須是智的直覺才能直覺智思物。可是康德不承認人有智的直覺,所以「自由意志」等理念遂只是預設而非呈現。
既然自由意志是預設而非給予,所以他在講實踐理性時,是從「道德法則是理性的事實」說起,而不能從自由說起。他是說完了道德法則才逼顯出自由,肯定自由。雖然實際上此兩者可以是一回事,但他分析道德時,卻認為不可從自由那一面說起,因為自由不是我們所有的「給予」(given),不是我們可以由之以開始說話的「與料」(data)。自由必須接受批判的考察(critical examination),所以只是一種「預設」。而實踐理性則是其本身即可實踐的,本身就可以給予我們道德法則。這是分析的,是無須批判而必須承認的事實,所以康德說「道德法則是理性的事實」。
而中國哲學,如王陽明所說的良知,本身即是一種呈現。又如孟子所說之「四端之心」(31),它也是當下即可呈現的,所以王學中的王龍溪喜歡說「當下良知」。如果良知只是一種預設、一種假定,而不能當下呈現,那麼講一大套道德法則,根本就毫無影響力可言。所以中國人講道德實踐,一定從「性即理」講到「心即理」,如儒家從孟子到陸象山、王陽明均強調「良知」「本心」;而佛教則必定從阿賴耶識講到自性清淨心。依儒、釋、道三教的看法,我們人是有智的直覺的,因此,我們的良知、本心或「如來藏自性清淨心」,都是當下可以呈現的。(智的直覺即是良知、本心、自性清淨心的妙用。此妙用用於良知等本身,良知等即呈現,用於照物即見物自身)如果這些理念只是個假定,永遠無法呈現,那麼道德實踐的力量是非常微弱的,而一大套的道德理論不等於落空了嗎?
因此,康德哲學的最後結果,若嚴格地追問起來,必是:在世間根本就無法實現無條件的道德法則。這也就等於說沒有真正的道德出現過。所以,依康德哲學,我們只能把依無條件的道德法則而行當作一個理想,逐漸向它接近。而個人的「格言」(maxim)終究是無法與道德法則完全合一,隨時都可能違背道德法則。因為人的意志不是神聖意志,人的意志是上下搖擺不定的。真正的道德實踐必須完全依照「定然的律令」(categorical imperative)而行,但是在康德哲學系統中,這種道德行動可以說根本沒有出現過,或許偶爾出現一些,或者今天出現一下,明天又不出現了。如此一來,雖講了一大套的道德理論,而真正的道德卻落空了。這就表示康德哲學中,道德實踐的力量不夠,所以在此不能不重視「心」的問題。中國哲學所強調的良知、本心,以及佛家所說的自性清淨心,是很重要的。康德哲學中,講「心」講得不夠,他的講法與理學家朱子的講法差不多。依照中國哲學,肯定人有智的直覺,不論是良知或自性清淨心都是個「給予」,而且是可以當下呈現的,如此人人才能成聖成佛。否則,若良知、本心或自性清淨心不能當下呈現,則永遠無法成聖成佛,只能把成聖成佛當作一個理想;因為現實上是沒有佛的,我們只能向佛湊合,卻永遠達不到。這不是佛家所能許可的,亦非儒家所能許可。
依「一心開二門」的格局而言,行動本身不只是現象。行動若直接由良知、本心或自性清淨心發動,則在良知、本心與自性清淨心面前,它就不是現象的身份,它本身即是物自身的身份。依康德的說法,一下就把行動說成是現象,如此就把行動定死了。康德在《實踐理性批判》中曾說,面對上帝是沒有現象的,因為上帝只創造「物自身」,而不創造「現象」。所以現象不是天造地設的,只有物自身才是天造地設。既然現象不是上帝所創造的,而只是對著人而顯現的(是可有可無的東西),則現象就好像是平地起土堆,是對著感性(sensibility)或知性(understanding)的主體而顯現成的扭曲狀態,亦即是把物自身扭曲為現象,這也就是我所謂的「縐起來」。透過這種分辨,我們才能了解康德所說的現象(此「現象」不同於通常所說之現象)與物自身的意義。
由以上之分辨,我們可以看出,康德所說的「人的知性為自然立法」是可理解的,而且是很通順的。康德哲學中,有些道理表面上看起來似乎很悖理(absurd)、很可懷疑,而實際上卻是一定的,是不容懷疑與反對的。好比我們一般人,一聽到康德所說的「知性為自然立法」,就覺得很可怕。有些英美學者,甚至德國人,始終不能了解康德,認為康德所說的「知性為自然立法」太主觀了,大家無法接受康德的主觀主義。但是,就康德所說的現象而言,那些說法其實是很合理的。要了解這些道理並不容易,我們也是經過艱難困苦才體會到的。一般人大體是順著英美實在論或洛克(Locke)和萊布尼茨(Leibniz)的想法,去了解康德哲學。一般而言,洛克和萊布尼茨的想法最符合普通人的常識,所以一般人不了解康德的哲學思想。
讀康德哲學,光是順著《純粹理性批判》是不易把握其思想要義的,因為康德從感性往裡說起,一步一句似乎都可疑,似乎都可爭辯。難怪有一位英國人認為康德所說的幾乎每一句都有錯誤,實際上是他根本不了解康德。我也是看到康德在《實踐理性批判》中,說上帝只創造物自身,不創造現象時,才豁然開朗,才透悟出來。
至於康德把智的直覺放在上帝那兒,中國一向沒有這種觀念;中國人認為有良知、本心或自性清淨心就足夠了,在此之外,不需要另外肯定一個上帝的存在。依佛教的教義,自性清淨心所緣生的一切法,也就等於上帝所創造的一切法,如此一來,一心開二門的義理就很容易了解。所以,就中國哲學的立場而言。在良知、本心或自性清淨心之前,一切事物均是物自身的身份。這種思想可以用一些現成語句來加以說明。如佛教的「一色一香無非中道」,在這裡,「色」「香」是物自身意義的色香。又如佛教中所說的「不增不減,如是如是」的「如」,亦是物自身意義的「如」,並非抽象的「空」,「空」當然是就看法而言,法的物自身之意義即是「空如相」,這即是《般若經》所說的「實相一相,所謂無相,即是如相」。物之實相,即是物之在其自己。
這種思想在道家中表現得更顯明,如「逍遙」「自在」「獨化」等,均是指精神境界。既然是逍遙自在,自然是物之在其自己。
由以上之相互比照,我們可以看出康德所說的物自身是對應「智」的主體而言,具有提升作用,所以它不是事實的概念,而是具有價值意味的概念(此不同於價值學上所說的價值概念,所以只能說是價值意味的概念)。依照康德所說,通過時間、空間來表象的,以及通過範疇來決定的就是「現象」。若把時間、空間以及範疇都撤掉,不對應於感性知性主體,而回到物本身(return to thing itself),則為「物自身」。這對於中國人來說是很容易了解的,猶如家常便飯,口頭上天天都說,但在康德哲學中則不易了解。
中國人在過年節時貼門對兒,就有「萬物靜觀皆自得,四時佳興與人同」的說語,此中實已蘊含了無限的哲學義理。「萬物靜觀皆自得」不正指的是物之在其自己嗎?這並非指現象,亦非指科學知識。孟子曾說:「君子所性,仁、義、理、智根於心,其生色也睟然見於面,盎於背,施於四體,四體不言而喻(32)。」從其「生色也睟然見於面,盎於背」,則身體的整個氣象就完全不同了。此時的四肢百體不只是現象,而同時也是物自身。
王學泰州派的羅近溪亦曾謂:「揚眉瞬目,渾全只是知體著見。」而《泰州學案》里,王艮的兒子王東崖亦喜歡說些漂亮的話頭兒,如:「鳥啼花落,山峙川流,飢食渴飲,夏葛冬裘,至道無餘蘊矣。充拓得開,則天地變化草木蕃。充拓不去,則天地閉賢人隱。」他這裡所說的山川花鳥,不能只當作自然現象看,而要當作物之在其自己看。這些話頭兒在以前都是一些妙語,看似玩弄光景,實則蘊含了很深的哲理。
因此,對著良知、本心或自性清淨心直接呈現的,是事物之在其自己;而當它一旦面對感性與知性主體時,則轉成現象,這些現象可以透過時空形式來表象,亦可經由範疇來決定,它們是屬於「自然因果性」所決定的。這種兩種面向的呈現,不就等於佛教所說的「一心開二門」嗎?這個意思並未違背康德的說法,相反地,卻足以消化康德哲學中的不圓滿與不足之處。但是若我們要將康德哲學中所說的「預設」轉變成「呈現」(presentation),則很可能引起爭論,因為依康德的哲學系統,是不承認人有當下良知或自性清淨心的。
不過儘管如此,我們卻必須承認,在這一點上,東西哲學是可以相互比照甚至爭論,以顯出義理所具之特色。東方哲學必須肯定「一心開二門」的架構,否則前面所引的那些話都只是空話。雖然依康德的看法,這些都只是「幻想」(fantasy),然從實際的道理來看,就當照中國哲學所肯定的義理來說,這個哲學理境的確有進於康德處。
就西方哲學理境的發展,康德哲學確實使西方哲學往前推進了一步,可是若要使康德哲學再往前推進,則必須與中國哲學互相摩盪,互相結合。同時,要使得中國哲學更充實,更往前推進,亦必須與西方康德哲學相接頭,如此才能往下傳續。這種文化的交流,正顯出佛教「一心開二門」這一架構的重要性。
今天我就講到這裡。
尤惠貞記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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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1) 所謂「如來藏」,即指如來之藏,亦即是指一切眾生貪瞋煩惱中所隱覆的清淨如來法身而言。如《大方等如來藏經》所說的:「我以佛眼觀一切眾生貪慾恚痴諸煩惱中,有如來智如來眼如來身,結加趺坐,儼然不動。善男子,一切眾生,雖在諸趣煩惱身中,有如來藏常無染污,德相備足,如我無異。」又如《大般涅槃經·第七》亦曾謂:「佛言,善男子!我者即是如來藏義。一切眾生皆有佛性,即是我義。」而《勝鬘夫人經·法身章》亦謂:「如是如來法身,不離煩惱藏,名如來藏。」
(2) 《解深密經》有云:「阿陀那識(阿賴耶識之別名)甚深細,一切種子如瀑流,我於凡愚不開演,恐彼分別執為我。」
(3) 見《大智度論》卷二曰:「一切法身略說有三種:一者有為法,二者無為法,三者不可說法,此已攝一切法。」又卷四十四:「佛告須菩提:一切法者,善法不善法,記法不記法,世間出世間法,有漏法無漏法,有為法無為法,共法不共法。須菩提!是名一切法。」
(4) 印順法師在其《印度之佛教》一書中,將大乘佛教的宗派和義理分為「性空唯名論」「虛妄唯識論」以及「真常唯心論」三系。
(5) 見《成唯識論》卷二曰:「有諸有情無始時來有無漏種,不用薰習法爾成就。後勝進位熏令增長,無漏法起以此為因,無漏起時復熏成種。」又依《攝大乘論》卷三所說,淨心種子是「從最清淨法界等流正聞薰習種子所生」。《成唯識論》雖說有「本有無漏種」,然此並不等於超越的真心。「本有」亦無用。關此可參看《佛性與般若》第二部第二章第三節。
(6) 見《成唯識論》卷二曰:「然本有種亦由薰習,令其增盛,方能得果。故說內種定有薰習。其聞薰習非唯有漏,聞正法時,亦熏本有無漏種子,令漸增盛,展轉乃至生出世心,故亦名聞薰習。」
(7) 見《攝大乘論》卷三曰:「此中誰能悟入所應知相?大乘聞薰習相續,已得逢事諸佛出現於世,已得一向決定勝解,已善積集諸善根故,善備福智資糧菩薩。」
(8) 關於《大乘起信論》之真偽問題,可參看《〈大乘起信論〉真偽辨》,此書已編入大乘文化出版社的《現代佛教學術叢刊35》,書名為《〈大乘起信論〉與〈楞嚴經〉考辨》。亦可參看張心澄所著《偽書通考》。
(9) 見智者大師所著《維摩經玄義》卷三曰:「問曰:『四教遍通眾經,何得的用通此經也。』答曰:『今撰四教義遍同諸經別有大本。略撮其要,通此經文者,正言此經具明四教入道,故須知大意也。但諸師多采經通論,致令晚生,皆謂論富經貧。今采經論通經意,欲令後生知經富而論貧也。敬重大乘真佛所說功德無量,是入道正因,輕經重論甚可傷也。』」
(10) 見《大般涅槃經》。
(11) 見《孟子·滕文公》篇曰:「滕文公為世子,將之楚,過宋而見孟子。孟子道性善,言必稱堯舜。」又《告子》篇曹交問曰:「人皆可以為堯舜,有諸?」孟子曰:「然。」
(12) 參見《佛性與般若》上冊,第二百八十頁。
(13) 見《〈大乘起信論〉真偽辯》。
(14) 《楞伽經》有三種譯本:一是劉宋求那跋陀羅譯;二是元魏菩提流支譯;三是唐實叉難陀譯。
(15) 《大乘起信論》有云:「依一心法有二種門。云何為二?一者心真如門,二者心生滅門。是二種門皆各總攝一切法。」
(16) 見智者大師《法華玄義》卷第五下。
(17) 此即是佛教「三法印」中所說的「一切行無常,一切法無我,涅槃寂滅。」見《雜阿含經·第十》。
(18) 見《大乘起信論》曰:「一切法從本已來,離言說相,離名字相,離心緣相,畢竟平等,無有變異,不可破壞,唯是一心,故名真如。以一切言說假名無實,但隨妄念,不可得故。言真如者,亦無有相。謂言說之極,因言遣言,此真如體無有可遣,以一切法悉皆真故。亦無可立,以一切法皆同如故。當知一切法不可說不可念故,名為真如。」
(19) 見印順法師所著《以佛法研究佛法》一書,有關「如來藏之研究」部分。
(20) 《攝大乘論》卷三:「……謂世尊說依他言音及內各別如理作意,由此為因,正見得生。」
(21) 見《楞伽經》卷四。
(22) 見《象山全集》卷三十四之《語錄》曰:「釋氏立教本欲脫離生死,惟主於成其私耳,此其病根也。且如世界如此,忽然生一個謂之禪,已自是無風起浪,平地起土堆了。」
(23) 《大乘起信論》有云:「如是眾生自性清淨心,因無明風動,心與無明俱無形相,不相舍離。而心非動性,若無明滅,相續則滅,智性不壞故。」
(24) 參見《現象與物自身》第一百二十三頁。
(25) 依佛教因明之分析,「因」有好多種,「生因」就好比谷種之能生稻米,還有一種叫「了因」,譬如燈光可以照明見物,即為了因。
(26) 見康德所著的《純粹理性批判》第三章《純粹理性的建築》,史密斯英譯本,第六百六十二頁。
(27) 見康德所著的《純粹理性批判·超越的分解》部分。
(28) 見康德所著的《純粹理性批判·超越的辯證》部分。
(29) 參見《現象與物自身》,第四十一頁。
(30) 見康德所著的《純粹理性批判·純粹理性的第三個背反》,史密斯英譯本,第四百零九頁。
(31) 《孟子·公孫丑》篇曰:「惻隱之心,仁之端也。羞惡之心,義之端也。辭讓之心,禮之端也。是非之心,智之端也。人之有是四端也,猶其有四體也。有是四端而自謂不能者,自賊者也。謂其君不能者,賊其君者也。」
(32) 見《孟子·盡心》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