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哲學十九講 · 第十一講 魏晉玄學的主要課題以及玄理之內容與價值
我這一系列的講述是對於中國哲學各期的演變作一綜括性的敘述,使得我們有一個基礎的了解,然後才可以進一步談從中國哲學中發展出來的新問題——或者是在這個時代中所應注意的問題,或者是和西方哲學相接觸而引發的問題,這些都是純粹哲學性的問題。中國哲學當然可有新的發展,但是隨意憑空地講並不能算是新發展。我們講中國哲學雖是敘述前人已有的一些問題與觀念,但是,若要提出新的解釋,或引發出新的問題,就必須先入乎其內,先做客觀的了解。不了解問題就沒有連續性的發展,必須與前人已有的相貫通才能有新的發展,因此通過敘述有個基礎了解是必要的。
黑格爾曾說哲學就是哲學史。一部西方哲學史就是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,互相批評而成的,因此不懂哲學史就不能懂哲學。這種講法或許有些言過其實,但大體是不錯的。表面上看來,西方哲學家似乎喜於建造新系統,好像並不是敘述古人。其實那些問題都是原有的,只是再提出新的解答或解釋,這就是發展,因此那些系統也不是憑空建造的。比如,羅素的哲學是承繼英國經驗主義的傳統,他的邏輯則承自萊布尼茨以降而集其大成,在《數學原理》(Principia Mathematica)一書中系統而完整地表達出來。又如,康德的批判哲學(critical philosophy),他的書中極少引證旁人的話,好像完全是新的,其實他的問題大體是針對柏拉圖、萊布尼茨、休謨而發的。柏拉圖代表傳統的古典哲學,萊布尼茨代表理性主義,休謨代表英國經驗主義,康德就是針對這些哲學家原有的問題而發的。康德以邏輯的方式、問題的方式講,而不是以考據、文獻的方式講,因此看起來好像完全是新的一套哲學。事實上由問題來看,他也是對以前的問題提出新的解釋、新的解答,這就是發展。
中國哲學亦復如此。孔子之後,孟子深入孔子的基本觀念而更進一步,因此是孔子的發展,因此孟子自承「私淑孔子」(1)而不說是「私淑老子」。莊子是老子的發展。宋明儒是先秦儒家的發展。一般人認為宋明儒來自佛、老,那是妄言。宋明儒深入原有的思想,了解了先秦儒家的經典——《論語》《孟子》《中庸》《易傳》《大學》——中的基本觀念而再向前推進,因此可以說是新的,但並不是憑空而講的。宋明儒能夠把握原有經典的要點,儘管有些地方講得或許不很恰當,但並不全錯。現代人重新讀不見得能超過他們,因為一代代愈隔愈遠,現代人對從前的學問沒有存在的呼應,再加上一些烏七八糟的新觀念,就更不易了解。了解與否的關鍵就在於是否有存在的呼應、有真實感。比如說宋初時,風氣已轉過來,因此周濂溪講《中庸》《易傳》,一講就很中肯,這就是因為有真實感、有存在的呼應。
以上是先提醒大家注意:有了客觀的相應的了解之後,才能講新的問題、新的發展。
上次我們講了名家,已述完了先秦時期的思想。先秦之後是兩漢。但兩漢經學之中較少哲學問題,因此我們略過不提。這次講魏晉玄學,主要是針對兩個問題做一個綜述:其一,玄學在魏晉時代主要的課題為何?其二,魏晉玄學主要的價值或貢獻何在?我以前已講過一年的魏晉玄學(2),因此這次只就這兩個問題,將魏晉玄學再做一個簡要的綜述。
魏晉時代的時間並不長,魏晉玄學的文獻也不如佛教、宋明儒學那麼多,但在中國思想史上仍代表一個重要的階段。魏晉玄學弘揚的是道家,是道家的復興;隋唐時代是吸收佛教、弘揚佛教;宋明時代是弘揚儒家;這些都代表中國思想史中的重要階段。中國哲學的重點就在儒、釋、道三教。
魏晉時代出現的特殊人物是「名士」(3)。先秦時代的主要人物是諸子百家,魏晉時代的特殊人物是名士,宋明儒者則被稱為理學家,佛教中的主要人物則是僧侶、和尚。各時代主要人物的名稱各有不同,都是順其所講的學問而規定的。
名士代表很特殊的一格,表現時代中的創造性,也很有趣味。在那個時代一定要出現這種人,因此名士也有真實性,以後就再也沒有這種人了。雖然那些名士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,但這一種性格不是可以學得來的。
什麼是名士呢?概括而且就其發展至今的主要姿態而言,首先,名士要會清談。清談並不是隨意閒聊,而是有一定的內容的,即談老、莊、易三玄。清談的方式也有一定,並不是以研究學問的態度、學究的方式談,用當時的詞語說,是以「談言微中」的方式談。「談言微中」是指用簡單的幾句話就能說得很中肯、很漂亮。清談還有一定的姿態,名士清談時大多喜歡執一柄塵尾(拂塵),這是講究美的姿態與情調。由姿態還引申為後來所謂言談吐屬的高雅與否。言談無味、面目可憎是名士所不能忍受的,因此他們也講究美姿容,就是講究美。清談的內容、方式與談時的姿態能合此標準,才能算是名士。
「名士」在當時尤其至東晉時為然,是個價值標準,有資格做名士的人才算是當時的貴族,也才能作為和當時的貴族交往與通婚的對象。不過名士只是個人的情調,是個人在社會上代表身份地位的價值標準。在那些名士的家庭中,家規、家風仍然嚴格地遵守儒家的禮教。如是這裡就有個衝突:儒家的禮教以修身為基礎,所謂「自天子以至於庶人,壹是皆以修身為本」(4),但他自己不修身,如何能教他的家人修身呢?由此可知這些嚴格的家規、門風所遵守的,只是外在的禮俗,並不是儒家禮教的精神,即只遵守了禮制的文貌,而沒有禮制的精神,當時的時代精神寄託於名士。這在根本上是個衝突,是個生命上的矛盾,但當時的情形就是如此。
從魏晉時代起,中國社會上出現了另一個新的觀念,即所謂的「門第」,門第就代表貴族。這觀念一直延續下去,甚至後來唐太宗貴為皇帝,仍不免在當時幾個大家族的面前感覺自卑。在魏晉以前沒有門第的觀念。漢高祖以布衣得天下,用士是採取選舉徵辟的制度;魏晉時代天下亂了,因此改用九品中正,再由此逐漸演變出「門第」的觀念,而形成新貴族。門第代表價值標準,名士、清談也都代表一種價值觀念。
我們可以再舉個例來說明「談言微中」。王衍嘗問阮修:「聖人講名教,老莊講自然,那麼自然與名教有什麼分別呢?」若是用研究學問的方式,舉證論說地來回答,那就不是清談。阮修回答曰:「將無同」,簡單的三個字說得很恰當,因此王衍大為高興,立刻讓他作「掾」,這就是「三語掾」的故事(5)。「將無同」三字的意思,一方面既不肯定自然與名教一定同,另一方面也不肯定二者一定不同,就是說自然與名教不一定相衝突。這種說法代表一種趣味,其中有一種暗示。這不是科學的語言或邏輯的語言,因此唐君毅先生稱這類語言為「啟發性的語言」(heuristic language),也就是暗示性的語言,這個名詞很好。
自然與名教的問題,在魏晉時代由各人的表現來看,在某些人身上表現出二者是衝突的,而在另一些人身上則表現為並不衝突。例如,阮籍曰:「禮豈為我設邪?」(6)那就表示二者是衝突的。又如樂廣謂:「名教內自有樂地,何必乃爾?」(7)那就表示二者並不衝突。「將無同」就暗示了後者的境界。以這種方式來清談,才是名士,以後再也沒有這一格了。清末民初以來自稱為名士的人,其實都是假名士,比魏晉時代那些名士差得遠了。
每個時代都有特殊的人物出現,所謂「江山代有才人出,各領風騷數百年」。在魏晉時代出現的就是名士,他們的境界雖不算很高,但有真實性,在他們的生命中似乎必然要如此。站在儒家的立場來看,並由人生的最終境界來看,名士的背后蒼涼得很,都帶有濃厚的悲劇性。人生並不是很簡單平坦的,這些名士的下場都是悲劇,只有阮籍得以保住,其他的人物大半被殺而不得善終。王弼因為太年輕了,還沒有卷進政治鬥爭的旋渦中,否則也很難逃同一命運。我常由此想到中國的知識分子有其自身的命運,這隻有靠自己警覺、振作,才能保住自己的正命,善儘自己的本性,不能單單企求外來的原宥與寬容。
清談的前身是東漢末年的清議。清談和清議不同,這代表兩個不同的時代。清議是讀書人議論政治,代表輿論,後來由此引出「黨錮之禍」,由於知識分子參與政治而導致黨錮之禍,是故後來知識分子就不敢再批評時政,因此遂轉而為以三玄為內容的清談。我們現在暫不牽涉清談對社會政治的影響這類外部的問題,而單看魏晉玄學本身主要的課題及其價值與貢獻。
由客觀的學術面來看,魏晉玄學在當時也有個主要的課題,那就是「會通孔老」的問題。魏晉是弘揚道家的時代,在那時講道理是以老莊為標準。但當時的名士儘管弘揚道家,卻也並不抹殺孔子的地位,即聖人的地位到那時已經確定了,沒有人能否認。這就引出一個問題,即前面提過的自然與名教表面上有衝突的問題。老莊重視自然,儒家重視名教,因此這也就是儒、道二家是否衝突的問題。這是個學術史上的客觀問題,那時的學術文化發展到這一階段,出現了這個問題,就不能置之不理,因此如何會通孔老就成了那個時代的主要課題。
既然道理以老莊所講的為標準,而聖人的地位又沒有人能否認,那麼聖人之所以為聖人該由何處見呢?依照一般的了解,聖人之所以為聖在於他能體現道。「聖人」是個尊稱,是個德行人格之稱;要能夠將道體現於自己的生命中,達到所謂「天理流行」的境地,才算是聖人。那麼聖人所體現的是什麼「道」?魏晉人認為這道就是老莊所講的道。如此一來就得到會通孔老衝突的一個契機,他們就從此處著眼。如是,聖人之所以為聖人,就在於他能把老莊所說的「道」,圓滿而充盡地在生命中體現出來。
這樣的會通首先發自王弼。裴徽嘗問王弼:「道既然是無,為什麼聖人不講而老子卻特別注重呢?」王弼回答得清楚而巧妙。王弼曰:「聖人體無,無又不可以訓,故不說也。老子是有者也,故恆言其所不足。」(8)「聖人體無」是指聖人能在生命中將無體現出來。體是體現的意思,即身體力行、體而有之的體,後來佛教中所謂「體法空」之體也是順此意的體而轉出來的。「無」是要體現出來而不是可以語言來訓解的,因此聖人不說。那麼老子呢?王弼謂「老子是有者也」,是指老子是在「有」的境界中,還不能體現無。可見王弼對老子的評價遠低於對聖人。老子只是會講「無」,而且講得很對,但就修行功夫而言,老子仍處在「有」的境界中,即還沒有達到「化」的境界,所謂「大而化之之謂聖,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」(9),到了「大而化之」時,就不復處在「有」的境界中了。
何謂「處在有的境界中」?莊子曰:「魚相忘乎江湖,人相忘乎道術。」人的心靈在渾然相忘中才能表現出一些天機、天趣,因此莊子又曰:「其耆欲深者,其天機淺。」(10)不僅如此,心機重的人天機也淺。如果人在思考煩慮的自覺中,是很痛苦的,有時也要超脫一下,而達到超自覺的境地。超自覺不是不自覺,超自覺就是「化」的境地。沒有達到化的境地就是還沒有達到天機、天趣的境地,就不能相忘。從一個意義上來說,中國人人情味最重、最不能相忘。人情味重固然使人覺得溫暖,但有時也很麻煩。莊子就是認為若天下有道,人就可以相忘;而當天下無道時,人才要各尋其類、各結其黨,那就不能相忘,而在痛苦之中。但如果說中國人人情味太重是麻煩,那麼如西方人不講究人情味,是否就是「相忘」呢?你如果這樣認為,那也錯了。這種類比是佛教中所謂的相似法流,是不對的。既然二者都不對,這就顯出「人相忘乎道術」是個很高的境界。一般人有時偶爾也能表現一點兒,好像有道一般,但一有利害關係時馬上就不能相忘,這就是「無明」。無明未斷盡,就不能體現無,也就不能算是聖人。因此王弼謂「老子是有者也」,就是表示老子還沒有斷盡無明,還沒有達到體無、相忘的境界,故而「恆言其所不足」。正因為不夠,所以特彆強調,這也是自然的人情之常。
王弼主要即以上述幾句話來會通孔老。道是以老莊所講的為標準,但只有聖人能體現之,因此聖人是第一等人。《漢書·古今人表》分歷代人物為九等,聖人是第一等人,而老子列為第四等(11),由此可證魏晉時代雖是弘揚道家,但也絕不抹殺聖人的地位,中國歷來都這樣看聖人。
由此進一步又引發出一個觀念,即「圓教」的觀念。聖人體現無,但又不說,那麼如何體現呢?聖人就是在現實的日常生活中體現無,而並不是到深山中或閉門索居地體現。但每天的日常生活不是「有」嗎?「無」在哪裡呢?無就在其中,道就在其中。用當時的名詞來表示,現實的日常生活是「跡」,而無是「本」,這就是「跡本論」。這是魏晉時提出的一個新觀念。「跡本」的觀念首先發自王弼,提出來後支配了很長的時間,一直下貫到南北朝時期。王弼就以此觀念來會通儒家與道家的衝突。
聖人的生命表面看亦全在跡中,如果有閉關離群的情形,那也只是在修行功夫中最初步的階段,當達到真正的聖人境界時,他的生命就全部不離現實生活的跡。雖不離跡,但他能以無為本,因此能將現實生活安排得諧和妥當。全部生命不離跡而在跡中,就是道家所謂「無不為」,但「無不為」須以「無為」為本才可能,所謂「無為而無不為」,即現實生活的跡須以無為本。一般人只有跡而沒有本,因此是凡夫俗子,而不是聖人。在這意義中就隱藏著「圓教」的觀念,後來佛教中所謂的圓教,也是由此引發出來的,這叫「跡本圓」。郭象《莊子注》曰「跡冥」(12),意義相同。
在郭象的《莊子注》中,誰代表跡冥圓融呢?就是堯(13)。堯代表圓教,是最高人格——聖人——的模型;許由、務光(14)等代表的並不是最高的境界。一般讀《逍遙遊》都認為莊子意在高抬許由,其實許由並不行,他只能算小乘,是偏至形態,只偏於冥的一面;堯才能代表圓教的境界。
又如《德充符》篇中提到「天刑」(15)的觀念,而在《大宗師》篇中孔子又自稱「天之戮民」(16)。「天刑之,安可解」是站在叔山無趾的立場來看孔子,叔山無趾即屬道家的偏至形態。由此來說,莊子原意是否即以圓教模型來推尊聖人,尚難斷定,但至少郭象的《莊子注》是推進了一步,提出圓教的觀念和境界,這就是新的發展,開拓了新的理境。這步發展不能算錯,也並不違背道家的原意,老子也有「和光同塵」(17)之語。中國的學問都是既超越而又內在的,超越內在通而為一,就是圓教的形態。
以「跡本論」及圓教的模型來會通孔老的衝突,就是魏晉時代的主要課題。在學術史上,當時的確出現了儒道二家是否衝突的問題,問題既然出現了,就不能不加理會,因此這成為那個時代學問思想所針對的主要課題。例如,南北朝、隋唐時代的主要課題在吸收佛教;宋明儒所針對的則是如何對抗佛老、弘揚儒家;而我們現在所面對的是如何會通中西文化的問題;這都是各個時代中學問的主要課題。
我們可由此再進一步看看魏晉玄學的貢獻。玄學的內容是道家的玄理,進一步發揮道家的玄理,就是魏晉玄學的貢獻。「玄理」在思想上代表很高的理境,要了解其貢獻,必須先對之有恰當的了解,而要有恰當的了解,又必須先有審密的分析。
現代哲學喜言分析,但不論應用何種分析方法,都必須把握住兩條基本原則:第一,不論是否贊同其意,先要將原意恰當而明確地分析出來,以期有恰當的了解;第二,如果那些問題並非全然虛妄,則分析的結果不能把問題分析掉了。一般英美研究分析哲學的學者並未遵守這兩條原則,他們大多是把問題給分析掉了。
自維特根斯坦以來,在語言分析中喜分析唯我論(solipsism,以腦神經為中心的唯我主義),結論是唯我論沒有意義,這就是把問題分析掉了。唯我論是否真的沒有意義呢?羅素曾說一切的哲學都是「帽子底下的哲學」。我們所感覺的那些特殊的東西(particulars),都不能離開「自我中心」(ego-centric)。近代知識論就是以此為起點,著眼的問題在由自我中心所呈現的particulars如何有客觀性,如何能外在化、客觀化。康德的知識論處理的也是這個問題,他討論範疇(category),就是要使主觀的表象(subjective representations)能夠涉及對象。羅素的實在論也是由這個問題開始,這是知識論上很重要的問題。康德、羅素各有不同的分析,不同的解答,但並未把問題取消,即未將問題分析掉了。如果把問題分析掉了,那還要這種分析做什麼?
中國哲學中的問題又不同於西方哲學所注重的思辨問題,思辨的問題還可能全錯,而儒、釋、道三教所講的都是內容的真理(intensional truth),內容的真理是不會全錯的。思辨的問題容易產生假象(illusion),例如,康德所批判的二律背反(antinomy)就是一些假象。但康德仍說這種假象是自然會有的,而且是不可避免的,因此隨時需要批判的哲學來加以清理(18)。中國哲學中很少有這類illusion。孔子講的「仁」,老子講的「無」,你可以說你完全不了解,但你不能說它是illusion。因此分析這類問題,要首先予以客觀而恰當的解析、規定,再者也不能把問題分析掉了。
我並不反對分析,而且我也贊成人人都該有一些這種訓練,但不能只宣傳分析、崇拜分析。分析是一種工作,是要做的,是要討論問題、分析問題的。羅素的《數學原理》的確在處理問題,並不是宣傳。分析並不容易,需要下紮實的功夫,到能恰當地運用分析時,對處理問題就很有幫助。最困難的分析是康德的批判的分析(critical analytic),羅素根據萊布尼茨的傳統而重邏輯分析(logical analytic)還比較容易些。
英國人有這種傳統,能夠分析,而且很精緻細密,這代表英國人的性格。這種分析的路數,我給它個名稱叫「纖巧」。一方面從好處說,它確是精巧。這就好像細刀刻木,刻久了的確很細緻,但不小心一碰就碎了、沒有了。所以在另一方面,一成纖巧就出毛病。因此我寧願不走這條路,而採取十八世紀康德式的分解,那種分解不會出毛病。
分析哲學的學者雖說分析只是個方法,不代表任何主張,但事實上它就是個主張,背後有個限制,那就是他們的主張(teaching,doctrine),因此往往分析的結果不是歪曲原意,就是把問題分析掉了。他們通常分析黑格爾的幾句話,以黑格爾的話為譏諷的對象。但黑格爾的話是否真的無意義呢?這種態度就不對,不先做客觀的了解,反而先斷定人家無意義,把自己主觀的不了解當成客觀的無意義,這根本就是「不邏輯的」(illogical),根本就不是「分解的」(analytic)。維特根斯坦的思想仍是纖巧,於邏輯方面有天才,於哲學方面直覺力很強,時有精要語,但究非大家氣象。可是,這種分析哲學也有吸引人的地方,因此陷溺進去還不容易出來,但能深入地訓練一下也是好的、應該的。
現代的風氣所表現的都是纖巧,哲學若要領導時代的風會,就不能順之而滾,而要看出其中的毛病,且有所糾正。中國哲學要有新的發展必須通過恰當地了解;要恰當地了解就需要徹底地分析,但不能將問題分析掉。如此一步步地做下去,自然會引發出新的問題,新發展、新問題都不是可以憑空講的。
對於玄理,我們第一步應先了解何謂玄理,再進而理解玄理在哲學中代表哪一層面的問題,即這種問題擔負了何種作用,由此以了解其貢獻。玄理是客觀地講,主觀地講就是玄智。玄理玄智二者合一而不可分,在玄理中所呈現的智慧就是玄智,此即道家的特殊貢獻。由此我們可以再進一步來看會通孔老的問題。
前面提過,樂廣謂:「名教內自有樂地,何必乃爾?」此說似乎已調和會通了自然與名教的衝突,但再深一步內容看,它實際上並不能會通,這仍藏有一個矛盾。「將無同」也是如此。因為「無」是共通的,各家都可以說,因此以無來會通雖不算錯,但仍不盡。聖人也說:「天何言哉?四時行焉,百物生焉,天何言哉?」(19)又說:「毋意,毋必,毋固,毋我。」(20)《尚書》曰:「無偏無陂……無有作好……無有作惡……無偏無黨,王道蕩蕩;無黨無偏,王道平平。」(21)《詩經》曰:「上天之載,無聲無臭。」(22)可見儒家也可說「無」,但「無」不足以盡聖人之道。既然都可說,因此我用佛教的名詞說「無」是「共法」。上帝也可以無說之,但上帝不只是無;儒家也可說無,但儒家並不以無為本體;不僅如此,就是如來藏、梵天也同樣可用無來說明。由此可見,「無」沒有特殊的規定,不能有所決定,因此是公共的(common),故稱之為「共法」。
儒家的本體是「仁」,無是體現仁的一個境界。這顯然是兩個層次的問題。「仁」屬於實有層,「無」屬於作用層,這兩個層次不能相混。道家所擅長的就在作用層,充分發揮了這層面上的義理而不牽涉其他的問題,就以此成家,成為其學派的特色。因此我常說在某個意義上道家哲學的意味重而教的意味輕。哲學注重普遍性,道家所對的問題就有這種普遍性,因此說它的哲學意味重。但既然是普遍的、共通的,就不能以此來會通孔老,因為如此並未解決問題。
由此,已顯出這其中有兩層的問題:存有論的問題是經,作用層的問題是緯。儒家兩層兼備;而道家只有作用層即緯的問題,玄理玄智都在作用層上表現。存有層上的問題不能「玄」,即不能有「弔詭」(23),因為存有層講實理,伊川、朱子皆說「天下無實於理者」,弔詭所代表的玄理玄智都在作用層上表現。佛教禪宗的話頭兒,兩層皆可表現。如「即心是佛」指實有層,而「無心為道」就代表作用層,表示般若。佛教中的弔詭都表現於般若。佛教的「空理」本身並不是玄理,但表現般若智的理路是玄理。道家獨重玄理玄智這一面,其主要貢獻也就在提出作用層上的境界。詭詞所表現的玄理充分見於莊子,即所謂「謬悠之說,荒唐之言,無端崖之辭」(24)這類描述的詞語所表現的理境。佛教中的般若智也以詭詞表現,也屬於這一層面的理境。般若是大、小乘都必須承認的共法,而有境界程度的高低不同。就此意義而言,道家所特別表現的玄理玄智也是個共法。因此經過魏晉玄學弘揚道家,接著就立刻能夠接受佛教,而首先接受的即是般若的玄理玄智。
玄理玄智與般若,自其表現的方式而言,皆是共法,屬於「無心為道」的作用層,用魏晉時代的詞語說,就是「跡冥圓」,「冥」是「無為」的一面,「無不為」的一面是「跡」。用《般若經》的話語說,則是「不壞假名而說諸法實相」(25),實相是「冥」,而「不壞假名」就是「跡」。道家的貢獻就在於充分發揮了這「跡冥」的圓融,這一面的作用與貢獻也需要正視,這樣就能超過傳統的態度了。理學家不能正視這圓融的玄理玄智,當然也反對佛教的般若,因而視之為異端。現在我們若能正視魏晉玄學的貢獻,即道家之貢獻,我們就不必再如此想。(關於兩層的問題當重看第七講)
由道家玄理玄智與佛教般若智慧之表達方式,又可引發出一個新的問題,即「分解說與非分解說」的問題。要分析中國哲學,也要先了解這個問題。一般言之,西方哲學都在分析方面表現,不論何種分析——批判的分析、邏輯分析抑或語言分析。西方哲學自柏拉圖起即重分解(analytic),很少有甚至幾乎沒有我這裡所說的「非分解」這一面。正式暗示分解說與非分解說之問題的,在中國是道家的莊子。老子大體仍屬於分解的方式。在佛教中,釋迦牟尼佛開始說法大多用分解的方式,稱為分別說或差別說;但到相當時候,亦須用非分別的方式來說法,因此佛教正式地提出分別說與非分別說的問題來,這是佛教的貢獻。西方哲學中根本沒有像莊子、佛教這種非分解的表達方式,因此中國哲學對這方面的貢獻大,而西方哲學是在分解方面的貢獻大。黑格爾雖用辯證的方式而不採分解的方式,但他展示辯證的歷程仍是用分解的方式表達,這和莊子或般若所表示的非分解仍大不相同。黑格爾的辯證法也需要正視,也很有意義。但要將「分解說與非分解說」當作正式的客觀問題以充分研究時,就必須透過中國哲學,如此才能徹底了解這一個大理境,這個問題就是在現代講述傳統學問時所引發出的新問題。
要了解這一方面的理境,就必須正視《莊子》和《般若經》中那些弔詭之詞,不能隨便將之取消,但也不能輕易地說它們仍屬於邏輯範圍之內。例如,「般若非般若,是之謂般若」(26)這一句話。如果你認為這一句指的是兩個命題,在這兩個命題中「般若」有不同的意義,因此並不相衝突矛盾,即並不違反邏輯,於是斷定這類詭詞並不外乎邏輯。如果這樣想,那就錯了,因為「般若非般若,是之謂般若」根本不是命題,不能以命題來解釋。命題有命題的範圍與意義,分析哲學家在這方面弄得很清楚。命題的世界就是科學的世界,因此凡是可用命題表示的,都可以清楚地陳述出來。人生的價值與意義不能用命題來表示,不屬於命題世界而在此世界之外。這是維特根斯坦的主張,也很有意義,很suggestive。邏輯既然屬於命題範圍之內,那麼照康德、黑格爾的講法,邏輯即屬於知性的範圍。上帝就不在知性範圍內,他的知性也與人類不同,而是divine understanding。當然就邏輯的普遍性和涵蓋性而言,上帝也不能違背邏輯,他不創造罪惡,也不創造矛盾;但由另一方面來說,上帝才是最普遍、最超越的。那麼這「普遍」顯然和邏輯的普遍性不同,於是也顯出分解與非分解要分別討論。
能夠正視分解說與非分解說二者不同的問題,就可以解除以前理學家的忌諱。儒家其實也可以講無的一面,不能因為王陽明有這方面的話頭就指他是佛老,這是不對的,也是不公平的。非分解說的一層是共法,大家都可以說。例如,程明道謂「天地之常,以其心普萬物而無心。聖人之常,以其情順萬事而無情」(27),這是詭詞,但也是聖人之道所含有的。「天地之常」是存有論的問題,「普萬物而無心」就是「無心為道」,兩層合言而成個弔詭。不能一看到這種詭詞就指為來自佛老,儒家一樣可以接觸這一大片理境。
魏晉玄學主要即在訓練人重視非分解的這一面理境,這並不容易。黑格爾的辯證法已不易了解,何況再進一步像道家或般若所講的這種玄理,就更不易了解,但這又很重要,因此需要大家用點心思來領會。
我們在這一講中敘述了兩個問題:一是魏晉玄學在時代中的課題;二是魏晉玄學本身內容的價值。由此了解進去,即可以知道從中國哲學中能引發出一些什麼新的問題,這於中西方哲學將來的發展都會有所貢獻。
胡以嫻記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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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1) 《孟子·離婁》篇曰:「孟子曰:『予未得為孔子徒也,予私淑諸人也。』」
(2) 牟宗三曾在台大哲學系講授「魏晉玄學」一年。
(3) 參見《才性與玄理》第三章第一節《名士一格之出現》。
(4) 見《大學》首章。
(5) 見《世說新語·文學第四》曰:「阮宣子(修)有令聞,太尉王夷甫(衍)見而問曰:『老莊與聖教同異?』對曰:『將無同。』太尉善其言,辟之為掾。世謂三語掾。」另《晉書》作阮瞻與王戎,見《晉書》卷四十九《阮瞻傳》:「戎問曰:『聖人貴名教,老莊明自然,其旨同異?』瞻曰:『將無同。』戎咨嗟良久,即命辟之,時人謂之三語掾。」
(6) 見《晉書》卷四十九《阮籍傳》曰:「籍嫂嘗歸寧,籍相見與別,或譏之,籍曰:『禮豈為我設邪?』」
(7) 見《晉書》卷四十三《樂廣傳》曰:「是時王澄、胡母輔之等,皆亦任放為達,或至裸體者等,廣聞而笑曰:『名教內自有樂地,何必乃爾?』」亦見《世說新語·德行第一》。
(8) 見《三國志》卷二十八《鍾會傳》附註引何邵《王弼傳》曰:「徽……問弼曰:『夫無者誠萬物之所資也,然聖人莫肯致言,而老子申之無已者何?』弼曰:『聖人體無,無又不可以訓,故不說也,老子是有者也,故恆言其所不足。』」亦見《世說新語·文學第四》。
(9) 見《孟子·盡心》篇。
(10) 同上。
(11) 《漢書》卷二十,《古今人表》卷八。
(12) 見《莊子》郭象注。如「夫堯實冥矣,其跡則堯也。」
(13) 見《莊子·逍遙遊》篇曰「堯讓天下於許由」段,並郭象注。
(14) 《莊子·外物》篇曰:「堯與許由天下,許由逃之。湯與務光,務光怒之。」
(15) 《莊子·德充符》篇曰:「老聃曰:『胡不直使彼以死生為一條,以可不可為一貫者,解其桎梏,其可乎?』無趾曰:『天刑之,安可解?』」
(16) 《莊子·大宗師》篇曰:「子貢曰:『然則夫子何方之依?』曰:『丘,天之戮民也。雖然,吾與汝共之。』」
(17) 見《道德經》第四章及第五十六章曰:「挫其銳,解其紛,和其光,同其塵。」
(18) 見康德所著的《純粹理性批判》,史密斯英譯本,第二百九十九至三百頁。
(19) 《論語·陽貨》篇曰:「子曰:『予欲無言。』子貢曰:『子如不言,則小子何述焉?』子曰:『天何言哉?四時行焉,百物生焉,天何言哉。』」
(20) 《論語·子罕》篇曰:「子絕四:毋意,毋必,毋固,毋我。」
(21) 見《尚書·洪範》篇。
(22) 見《詩經·大雅·文王》篇。
(23) 《莊子·齊物論》篇曰:「丘也與女皆夢也。予謂汝夢,亦夢也。是其言也。其名為弔詭。」
(24) 見《莊子·天下》篇。
(25) 見《摩訶般若經·散華品》卷二十九。
(26) 《金剛經》有言:「佛說般若波羅蜜,即非般若波羅蜜,是名般若波羅蜜。」
(27) 見《二程全書·明道文集》卷三,《答橫渠先生定性書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