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哲學十九講 · 第七講 道之「作用的表象」

上一講我們談到儒家是縱者縱講,道家、佛家是縱者橫講。今天我們接著講,道家還有一層意思,就是「實有層」和「作用層」分別不清楚,或者說沒有分別。何以如此?這主要是因為道家所講的「無」是境界形態的「無」。我們先把「無」當動詞看,看它所「無」的是什麼?《道德經》說:「常無欲以觀其妙,常有欲以觀其徼(1)。」這是從主觀方面講。道家就是拿這個「無」做「本」、做「本體」。這個「無」就主觀方面講是一個境界形態的「無」,那就是說,它是一個作用層上的字眼,是主觀心境上的一個作用。把這主觀心境上的一個作用視作本,進一步視作本體,這便好像它是一個客觀的實有,它好像有「實有」的意義,要成為實有層上的一個本,成為有實有層意義的本體。其實這只是一個姿態。 在道家,實有層和作用層沒有分別,此一義含著另一義,就是道家只有「如何」(how)的問題,這還牽涉其他概念,如聖、智、仁、義等。《道德經》裡面有「絕聖棄智」「絕仁棄義」(2)之語。牽連到聖、智、仁、義這方面,道家只有如何(how)的問題,沒有「是什麼」(what)的問題。這個就是因為道家的「實有」和「作用」沒有分別。 「如何」,這是作用上的疑問詞;「是什麼」,這是存有上的疑問詞。當我們說「是什麼」的時候,這是屬於「實有」的,道家沒這方面的問題,這個叫作實有層和作用層相混,混而為一,所以說沒有分別。那就是說,在道家的系統裡邊,沒有「是什麼」的問題,這個牽涉聖、智、仁、義。例如,你問他「道」是什麼,他也可以講給你聽。但是他這個說明不是從存有論的立場講,而是從作用層次來顯示道是什麼。又如,道要通過「無」來了解,「常無欲以觀其妙,常有欲以觀其徼」「無名天地之始,有名萬物之母」,通過「無」與「有」來了解道。因此,一些基本觀念通通落到作用層上。 我們以前講「無」和「有」,道家是境界形態,境界式地講,從作用上講,講之以透顯無與有的心境。境界形態是對著實有形態而言,假如把道家義理看成一個形上學,那它便是一個境界形態的形上學(依境界之方式講形上學)。我們平常所了解的哲學,尤其是西方哲學,大體上都是實有形態的形上學(依實有之方式講形上學)。這是大分類、大界限。西方哲學從希臘哲學開始,一直到現在,一講形上學,大體都從「存在」上講,屬於實有形態。中國在這方面,尤其是道家,比較特別一點,這就是所謂的「中國哲學的特質」。道家不是從客觀存有方面講,而是從主觀心境方面講,因此屬於境界形態。 境、界這兩個名詞本來是從佛教典籍裡面來的,中國先秦的典籍中沒有這兩個名詞,這是佛教新創的名詞。現在「境界」一詞大家都會說,成為很普通的話。 佛教說境,由境說界,境和界都是一個實有的意義。境是指著對象講的,境在佛教就是objects,就是external objects,是外在的對象。界,也是佛教新造的名詞。我們說什麼界什麼界,中國的典籍沒有這種詞語。照佛教的解釋,界是因義,是ground或cause的意思。譬如說:「無始時來界,一切法等依(3)。」這個「界」便是因義。是原因的因,也可以說是根據(ground)的意思。有這個因,就可以決定一個範圍,就可以成為一個界。這個界就是平常所了解的一個world,一個範圍,例如十八界的界,這個界就是劃類、分類的意思。所以能成一個類,就有它的原因,按照我們現在的說法,就是按照一個原則,可以把這些現象劃在一起,成為一類,也就是成為一個界。 「界」這個字,通因通果,從因到果合起來整個談。通因就是當一個根據來看,當一個原因看。通果呢?通過這個原因、原則,可以把這些現象劃歸一類,這是後果(consequence)。界在佛教本來就是這個意思。 境是外在的對象,唯識宗講「境不離識」「唯識所變」。這個境,就是對象,但它不能離開我們的識,不但不能離開,而且還進一步說唯識所變。我們平常以為外境有獨立性,唯識把不依於主觀的外境拉進來,把它主觀化,這就成為「識變」。有人就想到唯識宗這個說法,和英國哲學家貝克萊(Berkeley)所說的主觀的觀念論(subjective idealism)相類似。可以這樣想,但是兩者不一樣。不同在什麼地方?一般人以為差不多,其實差得很遠。 貝克萊只說到境不雜識,並沒有說到唯識所變。「To be is to be perceived.」「to be」就是存在,就是境。存在不能離開我們覺知的心,不能離開我們認知的心,離開我們認知心,就沒有現實的存在,但貝克萊只說境不離識,卻並沒有說唯識所變,並不說這個「to be」是我們覺知心所變現。因此,佛教在這裡比貝克萊還徹底一點,心理學的意味更重。但是境還是指著對象說。 把境、界連在一起成「境界」一詞,這是從主觀方面的心境上講。主觀上的心境修養到什麼程度,所看到的一切東西都往上升,就達到什麼程度,這就是境界,這個境界就成為主觀的意義。和原來佛教的意義不大相合,但現在一般人都了解,我們就用這個普通的意義。 境界形態的「境界」翻譯成英文很難。我們可以把實有形態的「實有」翻譯成being。實有形態的形上學就是依實有之路講形上學(metaphysics in the line of being)。但是境界形態就很麻煩,英文裡邊沒有相當於「境界」這個字眼的單詞。或者我們可以勉強將其界定為實踐所達至的主觀心境(心靈狀態)。這心境是依我們的某種方式(例如儒、道或佛)下的實踐所達至的如何的心靈狀態。依這心靈狀態可以引發一種「觀看」或「知見」(vision)。境界形態的形上學就是依觀看或知見之路講形上學(metaphysics in the line of vision)。我們依實踐而有觀看或知見;依這觀看或知見,我們對於世界有一個看法或說明。這個看法所看的世界,或這個說明所明的世界,不是平常所說的既成的事實世界(如科學所說的世界),而是依我們的實踐所觀看的世界。這樣所看的世界有升進,而依實踐路數之不同而亦有異趣,而既成的事實世界則一定而不可移,此則名曰定性世界。而若此定性世界是康德意義的現象,則現象畢竟亦是對應我們的感性與知性而為現象,因此,它為定性世界是依我們的定性感性與定性知性而為定性世界,上帝原不創造現象(依康德);而若我們的感性與知性不是定性的,而是可轉的(例如轉識成智),其為可轉是依人不是定性眾生,即不是依人類學而看的人,而為可轉,則現象之為定性世界亦是可定可不定的,可使之有亦可使之無。而所謂有升進、有異趣的世界則都屬於價值層的,屬於實踐方面之精神價值的;而若在此實踐方面的精神價值之最後歸趣總是定在自由自在,則有升進、有異趣的世界總歸是一,雖有升進而亦有終極之定,雖有異趣而亦有同歸之同。而此世界中的萬物即是「物之在其自己」之物,此則為終極之決定者,亦即是絕對的真實者或存在者,而不是那可使之有亦可使之無的現象。依此,普通所謂定者實是不定,而依上說的觀看或知見而來的普通視之為主觀而不定者,終極地言之,實是最定者、最客觀者,絕對的客觀者——亦是絕對的主觀者——主客觀是一者。 道家的這個境界形態的形上學就是表示:道要通過無來了解,以無來做本,做本體。「無名天地之始,有名萬物之母。」這個「無」是從我們主觀心境上講(主觀心境不是心理學的,而是實踐的)。假如你要了解「無名天地之始」,必須再看下面一句,「常無欲以觀其妙」,此句就是落在主觀心境上說。道家的意思就從這裡顯出來,就是作用與實有不分,作用所顯的境界(無)就是天地萬物的本體。一說到本體,我們就很容易想到這是客觀實有層上的概念。可是你要了解,道家實有層上實有這個概念是從主觀作用上的境界而透顯出來,或者說是透映出來而置定在那裡以為客觀的實有,好像真有一個東西(本體)叫作「無」。其實這個置定根本是虛妄,是一個姿態。這樣的形上學根本不像西方,一開始就從客觀的存在著眼,進而從事於分析,要分析出一個實有。因此,我們要知道道家的無不是西方存有論上的一個存有論的概念,而是修養境界上的一個虛一而靜的境界。 當把修養境界上的「無」,說成本,是萬事萬物之本,「本」這個概念,就使我們馬上想到它是個本體。因為是本體,是故它是實有,這個實有觀念是這樣出來的,且變成最高的實有。這樣的實有是從主觀的透示講出來。這是第一層意思。 再進一步,牽涉聖、智、仁、義這一方面,道家就只有how的問題,沒有what的問題。how就是作用上的觀念,比如說,康德的哲學裡面最喜歡問:某某東西如何可能?如何可能是高一層的問題,事實上已經可能。現在的問題是如何可能。 當我們說道家只有how的問題,就是說,當它牽涉聖、智、仁、義時,它不正面說什麼是聖、智、仁、義。仁、義直接是道德的觀念,聖、智是道德修養所達到的境界。道德修養的最高目標就是成聖人。但是,道家並不先正面肯定有聖、智的存在,然後再正面解釋什麼是聖、智。假如先正面肯定聖、智、仁、義,再進一步加以說明,這就是what的問題,是什麼的問題。what的問題,即是一個存有問題,道家沒這個問題。 道家只是「提到」聖、智、仁、義,並不正面去肯定它們,並加以說明。(當然亦未正式去否定它們)道家是怎樣提到的呢?道家只是順著儒家而提到。儒家正面肯定聖、智、仁、義,它正面肯定,就要正面說明,儒家有這個問題。正面肯定、界定,就表示聖、智、仁、義都是正面上的實有。 道家呢?好,你儒家說聖、智、仁、義,道家就要問你如何善於體現聖、智、仁、義呢?你如何把聖、智、仁、義,以最好的方式體現出來,這就是如何(how)的問題。 道家說「絕聖棄智」「絕仁棄義」,並不是站在存有層上對聖、智、仁、義予以否定,這樣了解是不公平的。這個「絕」「棄」「絕聖棄智」「絕仁棄義」「絕學無憂」(4),從字面上看,好像是否定聖、智、仁、義、學,這樣了解是不公平的,這樣了解,顯得道家太大膽了。否定聖、智、仁、義,豈不是大惡?這真是異端了!但這樣了解是不公平的。 如何來做一個恰當的了解呢?道家不是從存有層否定聖、智、仁、義,而是從作用層上來否定。「絕」「棄」是作用層上的否定字眼,不是實有層上的否定。儒家是實有層上的肯定,所以有what的問題,道家則沒有這個問題,所以也不從實有層上來說「絕」「棄」。 道家不從實有層上說「絕」「棄」,那麼,是不是從實有層正面上來肯定聖、智、仁、義呢?也不是。所以我們可以說,道家對聖、智、仁、義,既不是原則上肯定,也不是原則上否定。從實有層上正面肯定或否定,就是原則上肯定或否定。道家沒這個問題,那就是說道家沒有what的問題。 道家只是順著儒家,你儒家正面肯定聖、智、仁、義。好,我問你一個問題,你如何把聖、智、仁、義以最好的方式體現出來呢?什麼叫最好的方式?你可以說出一大堆,說是學校教育、家庭教育、風俗習慣等。就道家看,這通通不對,都不是最好的方式。所謂最好的方式,也有一個明確的規定,道家的智慧就在這兒出現。 你如何以最好的方式,來體現你所說的聖、智、仁、義呢?這是how的問題。既是how的問題,那我也可以說,你是默默地肯定了聖、智、仁、義。當然可以這麼說,但它不是從實有層上、正面原則上去肯定,它的肯定是作用中的肯定。我就給它找一個名詞,叫作:作用地保存。它當然不是正面來肯定聖、智、仁、義,但也不是正面來否定它們。 道家既然有how的問題,那麼,最後那個what的問題也可以保住。如何來體現它,這不是就保住了嗎?這種保住,就是「作用地保存」,對聖、智、仁、義,可以作用地保存住。因此,不能把道家的「絕」「棄」解錯了。以前有人罵道家為異端,就是以為道家對聖、智、仁、義加以否定,不承認聖、智、仁、義,這樣不是成了大異端了嗎?這樣了解,是不行的。這樣了解,道家如何能成為一個大教呢?我以實有層和作用層之分別來解消這種誤解。道家著重作用層一面,不著重實有層分析一面。在實有層上正面肯定,當然要對一個概念做正面的分析。道家沒有這個分析的問題。分析,廣義地說,就是分解。道家沒有這個分解的問題。道家並沒有分解地或分析地告訴我們什麼叫作聖、智、仁、義。 道家說「絕聖棄智」「絕仁棄義」,又說「大道廢,有仁義」(5),把道看得很高,落到仁義上已經很糟糕了,大道廢,才有仁、義,這樣對道德當然有輕視的意味。這是表面上的字眼。但是整體上看起來,道家不是如此。現在把道德問題分別來看,用哲學詞語來說,就是道家把實有層和作用層相混,沒有分開。這個問題一落到聖、智、仁、義上,我們就說它不是從原則上或存有層上來否定仁、義,來講這個「絕」「棄」。它乃是順著是什麼的問題,而來問這個問題:如何以最好的方式把它體現出來?這便是how的問題。「大道廢,有仁義」,那便是沒有道化的仁、義,沒有以最好方式體現之的仁、義,只是分解說的存有層上的仁、義。 道家講無,講境界形態上的無,甚至講有,都是從作用上講。天地萬物的物,才是真正講存在的地方。如何保住天地萬物這個物呢?就要用從作用上所顯的那個有、無、玄來保住。 有、無是道的雙重性(double character),道有「有性」,有「無性」。有、無這個雙重性是從作用上顯出來的。以無作為萬物的本體,把無當作最高的原理。西方的最高原理,如idea、地、水、風、火、原子或者上帝,這些都是西方的形態,這一些說法都是實有形態的形上學。 道家從作用上顯出有性、無性,顯出道的雙重性,最高的是無,無是本。而對於這個無性不能加以特殊化,不能再給它一個特殊的決定(special determination),不能特殊化成為idea、上帝、梵天,也不能像唯物論那樣把它特殊化成原子或地、水、風、火等。它就是無,不能特殊化。這個無,就是從作用上、心境上顯現出來的,就是拿這個東西來保障天地萬物的存在。 儒家對聖、智、仁、義有正面的分析,有正面肯定、原則上肯定,這就是屬於實有層上的。聖人立教,最高的概念是仁,仁是生道,擴大到最高峰,仁是生生不息之道。仁是道德上的觀念,因此也是實有層上的觀念,以仁做本體,這個本體是實有層上本體的意義。可是,道家道的有無雙重性中的那個無性不能說是仁,不能特殊化而為仁。道家以無為本體,這是從作用上透示出來的,不能加以特殊化。拿這個作用上透示出來的無,作實有層上的本,這兩層合在一起,沒有分別。這是道家的形態。 儒家則有實有層和作用層的分別,仁是實有層上的觀念,不論是就著道德實踐上講,或是就著天地萬物的生化講。照儒家看,道德秩序就是宇宙秩序,宇宙秩序就是道德秩序。仁本來是道德的,是道德實踐之所以可能的最高根據,這是道德的秩序。但是仁無外,心亦無外,心外無物,仁外也不能有物。萬物都涵蓋在仁這個道德心靈之下,仁具有絕對的普遍性,當它達到絕對的普遍性時,仁就是宇宙秩序,從這裡可以說一個道德的形上學(moral metaphysics)。 這就是從實有層上說。儒家以what的問題做主,因為有what的問題,所以有正面的肯定,有正面的否定。通過「是什麼」的分析,對「是什麼」有一個肯定,或者否定。譬如說,否定罪惡,立禮以防惡,這才有客觀的是非可講。這就是實有層上的問題。 儒家是不是也有作用層上的問題呢?譬如說,是不是有道家作用層上那個「無」呢?儒家也有。從哪兒可以看出來呢?從作用上講無,儒家的經典也有。雖然不很多,但也是大家常想到的。在什麼經典裡邊呢? 「天何言哉?四時行焉,百物生焉,天何言哉?」(6)聖人也說:「予欲無言(7)。」《易傳》裡面也有,譬如說:「不言而信,存乎德行。」又如:「易無思也,無為也,寂然不動,感而遂通天下之故。」(8)這是從修養的境界上說。但是我們不能從這幾句話說《易傳》出於老莊,也不能說道家講無是出於儒家的《易經》,這都是不對的。《易傳》是晚出的,《論語》是記載孔子的言行的,但在《論語》之前,儒家經典也有講無的。例如,《詩經》《尚書》。《詩經》說:「上天之載,無聲無臭。」「帝謂文王:『誕先登於岸。』『不大聲以色。』」《尚書》裡面最明顯,大家也最喜歡引用。《洪範》篇說:「無有作好,遵王之道;無有作惡,遵王之路。無偏無黨,王道蕩蕩;無黨無偏,王道平平(9)。」無偏無黨,這還老實一點,不像道家所說的無那麼玄,但是「無有作好」「無有作惡」就很玄了。這就很類乎道家的意味,很類乎道家所說的那些話頭兒。 從實有層次上,我們要肯定好、惡,如孟子說:「羞惡之心,人皆有之。」《詩經》上說「民之秉彝,好是懿德」。這個好、惡,是人皆有的。《論語》裡邊說:「唯仁者能好人,能惡人。」這是好、惡並講。「羞惡之心」這是義也,偏重於「惡惡」這一面,但也含著「好善」。「好是懿德」偏重「好善」這一面,但也含著「惡惡」這一面。總起來說,就是好善惡惡。 王陽明四句教:「無善無噁心之體,有善有惡意之動,知善知惡是良知,為善去惡是格物(10)。」劉蕺山則另說四句:「有善有噁心之動,好善惡惡意之靜,知善知惡是良知,至善無惡是物則。」道德實踐就是做「好善惡惡」的事,所以好、惡必須肯定。這一層肯定是屬於實有層上的。這是儒家的通義,上下三四千年這樣通貫下來,沒人能反對。 但是《尚書》說「無有作好」「無有作惡」「王道蕩蕩」「王道平平」,這些話說得很美,一般人也喜歡引用。這個就是在實有層好惡之上。又提到「無有作好,無有作惡」。這就成為作用層上的話頭兒。 好惡是有的,這是實有層上肯定。但要表現這個好惡,則「無有作好」的好,「無有作惡」的惡,才是好的,這是最好的方式。這裡顯然就有兩層。「羞惡之心,人皆有之」「民之秉彝,好是懿德」「唯仁者能好人,能惡人」,這都是原則上肯定好惡。人如果沒有好惡,就糟糕了。沒好惡,就沒是非。儒家所說的好惡,一定是好善惡惡,不是平常所說的喜歡不喜歡。喜歡不喜歡,並沒有什麼道德的意義。譬如說,你喜歡吃紅茶,我喜歡喝咖啡,這種好、惡是屬於心理學的,或屬於生理學的,而非屬於道德的。儒家的好惡是道德上的好善惡惡。 「無有作好」,就是說不要有造作的好,就是說你要有「無有作好」的「好」。無有作好的「好」,才是好的「好」。惡呢?你要有「無有作惡」的「惡」,才是好的「惡」。要有「無有作惡」的「惡」,才能成全這個「惡」;要有「無有作好」的「好」,才能成全這個「好」。所以「無有作好,無有作惡」,這是實有層以上而屬於作用層的話。這明明有兩層,不能不注意,一般人都攪和不清。 作好、作惡這個「作」,就是造作,造作就是有意的,不自然。作好、作惡,就是有意的好、有意的惡,一有意,心就不平,照王陽明講,這樣內心就有私心私意。儘管一般人看不出來,也許這個私,私得很巧妙,但還是私。把造作去掉,就是道家所謂的自然,自然就在這個地方說。 「無有作好,無有作惡」,並不是叫你沒有好惡。它並不表示對好、惡的否定。這明明有兩層。實有層次上的好惡要肯定,把實有層上的好惡用最好的方式表現出來。照《尚書·洪範》篇的講法,就是用「無有作好,無有作惡」的方式來表現。 道家全部的智慧可以說就放在這個地方。但我們不能說道家的智慧是因讀《洪範》篇而來,不能說道家出於儒家經典。這是考據家尋章摘句的講法,把某一家的根源從文字上找出來,但這樣講是不對的。儘管字面上有些句子和《尚書》相近、相合,但也不能這樣說。 儒家也有作用層上的問題,但是作用層和實有層分得很清楚。本體是從實有層上講,不從作用層上講。道家正好相反,它的本體不從實有層上講,而從作用層上講,它沒有實有層上的本。道家完全偏到作用層這一面來,就以這一面為它的勝場。就從這一面,它也可以成為一個大教,就名之為道家,也可以稱它為一個學派(school),道家之所以為道家,就在這個地方。專門發揮作用上的無,以此名「家」,以此成「家」。在聖人之教中,並非沒有這個意思,它不以無作本,本是在仁這個地方。仁是正面上、實有層上的話。 道家不正面面對聖、智、仁、義,做一個分析、原則上的肯定。它只是順著儒家所肯定的聖、智、仁、義,問一個問題:你如何以最好的方式,把聖、智、仁、義體現出來呢?什麼叫最好的方式?一般的講法,說是家庭教育、學校教育、社會教育等,這些教育,沒有一天沒有,但都不是最好的。你可以用分析的方式講,講出好多方法,但是,很難找到一個最圓滿的方式。 依道家的講法,最好的方式就是「正言若反」(11)。「正言若反」是《道德經》上的名言。這個話就是作用層上的話。「正言若反」所含的意義就是詭辭,就是弔詭(paradox),這是辯證的詭辭(dialectical paradox)。 所謂最好的方式,我們首先分成兩類:一是分析的講法,以分析的方式提出一些辦法來。例如,教育、環境改善等。分析的方式提供的只是一個方策、一個辦法,這個屬於知識的範圍。二是正言若反,這種詭辭不屬於知識的範圍。這不是分析地講,而當屬於智慧。所以《道德經》不落在知識的層次上提供一些辦法,它不用分析的方式。正言若反不是分析的方式,它是辯證的詭辭,詭辭代表智慧,它是詭辭的方式。因此照道家的看法,最好的方式是定在智慧層上的詭辭,是詭辭的方式,不是分析的方式。這一層,也就是《尚書》上「無有作好,無有作惡」所表示的智慧層上的方式,這個才是王道平平。 譬如說,什麼叫作王道呢?你可以用分析的方式講,夏、商、周三代就屬於王道,三代以上屬於帝道。三皇是皇道,五帝是帝道。中國人嚮往的是皇道、帝道,到三代王道已經不很高明了,這是小康、家天下。但是,現實上三代已經不錯了,所以叫作王道。王道分析地講,也有其為王道的地方。黃梨洲就講得很好。《明夷待訪錄》裡面講三代以上有法,三代以下無法。三代以上是藏天下於天下,是open society,藏富於民,社會上一切法都是可以客觀挺立得住的法,所以言三代以下沒有法、自私、家天下,那些法只是幫助統治者的工具。黃梨洲說得很透徹。三代以上有法,把天下藏於天下,這是open society,三代以後,或從秦始皇以後,藏天下於筐篋,把天下藏在我的筐子裡(12)。 黃梨洲這樣講的王道,是分析地講、形式地講。分析地講,可以一條一條、一面一面地擺出來,這是實有層次上的話。《洪範》篇說「無有作好」「無有作惡」「無偏無黨」「王道平平」「王道蕩蕩」,這就成為作用層次上的話。這就是聖人智慧的運用,你光是分析地擺出那麼一大套,沒有這種智慧的運用,結果還是保不住。你想要藏天下於天下,結果還是被那些野心家拿去藏之於筐篋。在這裡同樣可以看出來有兩層的分別。什麼是最好的體現方式?道家一眼看到這是最好的方式,因此不從分析上講。從分析上講,徒增麻煩。它直接從作用上看,從「無有作好,無有作惡」那個地方看,這就是智慧。 「無有作好,無有作惡」是詭辭,這是正言若反。什麼叫作正言若反呢?譬如好、惡,這是正言,「無有作好,無有作惡」,這不是對好惡那個正言的一個反嗎?這個反正好可以把好、惡真實而自然地顯示出來。這個好惡就是老子所說的正言,而這個正言是從作用上透露,不是從分析上肯定。從反面上透露這個正言,這不是詭辭嗎? 詭辭即奇怪、詭異的意思。西方人用paradox,有邏輯上的,譬如羅素的《數學原理》一書中有一種logical paradox。道家的詭辭不屬於logical paradox,乃屬於dialectical paradox,是辯證的詭辭,不是邏輯的詭辭。 辯證的詭辭,用老子的話,就是正言若反。黑格爾辯證法裡邊那些話,譬如正、反對立,否定的否定,矛盾的統一,這種方式在老子裡邊早就有了。不過不用黑格爾那些名詞,但是表示得很活潑,若要展開,就是黑格爾那些名詞,這就是辯證的詭辭。 這種詭辭《道德經》裡邊多得很。這個「詭」就是莊子所說的「是其言也,其名為弔詭」。弔詭就是詭譎,「吊」字沒有意義。什麼叫作「是其言也,其名為弔詭」?它跟著前面來,「予謂女夢亦夢也」(13),這不是弔詭嗎?現實生活一切都是做夢,我說你們在做夢也是在夢中,把自己也包含在內,這不是矛盾嗎?你說人家做夢,至少你不做夢才行啊!我說你夢,我也是夢,這個在邏輯上是不行的,在邏輯上就成了矛盾,這就是vicious circle,就是惡性循環,羅素特別用theory of types來解決這個問題,以「類型論」來解答。這是邏輯上分析的講法。「所有的人都說謊」,這一句不是謊,不包括在「所有人皆說謊」的「所有」裡邊,它與那個「所有」不在同一層次上,那個「所有」不包括它自己,以此可以分開,這是邏輯地講。在邏輯上不准這樣兜圈子。 但是辯證的詭辭,它就要通過這個轉圈子,要把自己包括在裡邊。這是自我否定,像是個矛盾。這個嚴格講不是個矛盾,不能用邏輯上的矛盾來說它。不是矛盾,它是一個詭譎、奇詭、不正常。邏輯是正常的,詭辭是不正常的。所以《齊物論》說:「予謂女夢亦夢也,是其言也,其名為弔詭。」我們就用「弔詭」這兩個字來翻譯西方那個paradox,很恰當。 所謂弔詭有兩種,一種是邏輯上的弔詭,另一種是辯證的詭辭。邏輯上的弔詭,很正常,從邏輯推理可以推出來,一定有這麼一種命題,這是個tautology。「正言若反」所示的是辯證的詭辭。正因為它不給我們知識,它把我們引到一個智慧之境。 《道德經》這一種話頭很多。譬如說:「後其身而身先,忘其身而身存(14)。」這就是詭辭。你要使你自己站在前面,一定通過一個對站在前面的否定,要後其身,要把你自己放在後面。這種話,假使你把它看成一種權術,它就是權術;假使你把它看成一種智慧,它就是一種智慧。我們現在把它當智慧來講,不當權術來講。 「後其身而身先,忘其身而身存。」這個「忘」字最重要。道家是從這個「忘」字中把「正言」透露出來。忘其身而身存,我們都想自己能保存得住,你如何能把自己保存得住呢?你最好把自己忘掉。你天天把自己擺在腦子裡,結果你自己反而保不住。你的意識,哪能天天貫注到你的whole body呢?你的全部身體之自己,你的意識能全部注意到嗎?我們身上有多少細胞,你知道嗎?沒有人能看到自己的頭髮,要照鏡子才看得到。 有些迷信科學萬能的人,動不動就去檢查身體,稍微一點兒不對勁,就去找最好的醫生去檢查。醫生把你翻過來,倒過去,沒病也弄出病來了。 道家的智慧是「忘」的智慧。所謂「魚相忘乎江湖,人相忘乎道術」(15)。這是《莊子》上的話。魚在江湖大海裡邊可以相忘,你也不要照顧我,我也不要照顧你。人相忘於道術,在有道術的時代,人才能夠相忘。魚不在江湖大海之中,則不能相忘,我吐口水給你,你吐口水給我,苟延殘喘。當一個生命完全靠口水來維持那就危險得很了。《莊子》這個例子說得很好。人相忘於道術,才能夠得其天年,沒有一切恐懼。我們這個時代是一個沒有道術的時代,所以大家都不能相忘。都找麻煩,我麻煩你,你麻煩我。敵對是麻煩,有時候照顧也是個麻煩。照顧太多了很討厭,以前的皇帝就是因為照顧他的人太多,所以沒有自由。一上朝,文武百官在旁邊看著;一退朝,後面又跟上一大堆人。他沒有自由的時候,那就是照顧太多,這就需要相忘。相忘是一種很高的智慧。 忘其身而身存,「忘」是個什麼意思?就是「無有作好,無有作惡」的那個「無作」,把造作去掉,這個忘就是要消化掉那些東西。這種智慧,一般中國人都很能欣賞。從此引申下來,就可以說:「有心為善,雖善不賞;無心為惡,雖惡不罰。」造作就是有心為善,為善是應該的,但是一有心為善,就是私意,就是私。有心為善這個「有心」,正好是《尚書》「無有作好,無有作惡」那個「作」。一有心,有私意,就是康德所說的有條件的,不是定然的(categorical)。這是很平常的一個道理,很容易懂。 道家的智慧就專在這個作用層上說「無」。如果把《道德經》頭一章「無名天地之始,有名萬物之母」往實有形態的形上學去想,這是很不真切的,得不到其真實的意義。它的真實意義要從作用上去決定,如此決定而已,然後再了解其意義的擴大。「無名天地之始,有名萬物之母」,就是其意義的擴大,後面還是一個「境界」的意思,這是作用層上的境界。 道家從作用上透出「無」來,即以無作本,作本體,從這裡講形上學,講道生萬物,這個「生」是不生之生。雖言「道生之,德畜之」,但這個生不是實有層次上肯定一個道體,從這個道體的創造性來講創生萬物。它從作用層上看,通過「忘」這種智慧,就是說讓開一步,「不塞其源,不禁其性」,萬物自己自然會生、會成長、會成就,這就等於「道生之」。這當然是消極的意義,而這消極的意義也夠了。所以道家講「無為而治」,這是一個很高的智慧。有人說:「無為而不治。」那你這個無為,不是道家的無為。你這個無為是在睡覺。無為而治,這當然是最高的智慧,它背後有很多原理給它支撐。 也可以拿這個例子來勘定道家是以作用層做實有層看。拿這個意思來講儒家經典,當然不相應。不能說完全錯,但是不對。所以王弼根據道家玄理來講《易經》,是不相應的。 《易經》是儒家經典,它有兩層的問題,有實有層,有作用層。道家沒有實有層上一個正面的本體,它以境界上的東西作本。若以此來講《易經》那些關鍵的話頭,便是錯的,最少是不夠,不能把儒家的意思顯出來。譬如講《易傳·彖傳·乾卦》:「大哉乾元,萬物資始。」王弼由道家玄理來講,通通不行。參看《才性與玄理》可知。「復其見天地之心」,這是儒家的道理,見於《易傳·彖傳·復卦》。這個心並不是作用層上「無有作好,無有作惡」那個心,它是實有層次上的一個實體,它是一個substantial term。這些地方王弼都講不出來,儒家的道理也就顯不出來。他只籠統地以道家沒有任何內容的那個作用層上的「無」來說。道家這個「無」,無任何內容,不能加以特殊的規定,它就是無,從作用層上來透顯就夠了。 若要把「無」加以特殊規定,必須在作用層上的「無」以外,肯定有一個實有層上的存有,並對之有一正面的分解才行。因為道家沒這方面的問題,所以道家的「無」不能特殊化,不能特殊化為仁,或者特殊化而為天命之不已。特殊化為基督教的上帝或特殊化為印度教的梵天,這都不行。 關於這層意思,只要順著道家的思想做點相應的修養功夫就知道啦。要從作用層上看,忘掉那些造作,把那些造作、不自然的東西,都化掉。化掉而顯得就是空蕩蕩,就是虛一而靜,什麼都沒得,這個就是虛,就是無。這個無就是從這個地方顯出來,不把它做任何特殊的規定。道家就拿這個無作它的本體,所以它只有一層,就是作用層,它拿作用層當作實有層。其實嚴格說,是拿作用層上所顯的那個「無」作為本(虛說而為本體因而視為實有),來保障天地萬物的存有,這就是拿無來保障有(有與物為一即指物言)。 魏晉時代裴作《崇有論》,因為道家崇無,裴便崇有,他那個「崇有論」是不行的。他的「崇有論」不能抵抗道家的「無」,因為他沒了解道家那個「無」的意義,他還未達到這個層次。 作用上透出來的「無」,就叫作「玄智」,這是從主觀方面說;從客觀方面講,就是「玄理」。「無」可以通兩面,可以當智看,就叫作玄智;也可以當理看,就叫作玄理。「玄」者是深奧義,怎麼來規定「玄」呢?就是通過「正言若反」來規定,就拿辯證的詭辭來規定這個「玄」。玄不可以籠統地看,一般人討厭「玄」,把它叫作「玄學鬼」,說它不清楚,其實清楚得很。你看不清楚,是因為深的關係,深就發黑。 現代人將真理定在科學那個地方,不承認這一層,才有「玄學鬼」這類譏諷的詞語出現。這是現代人的淺陋。魏晉時代以玄學為最高的學問、最高的智慧。作為一個智慧,它就是最高的智慧;作為一個學問,它就是玄學。這個學,我們應該用康德的想法去想,即把形上學當一個學問、一個science來看如何可能。它是這個意義的學問(science)。 這一套智慧我們當一個學問來看。康德所說的science,並不是現在所謂的自然科學。他所說的science是廣義的學問的意義。我們把它當一個學問看,意即它不只是一個natural disposition,natural disposition意思是自然的傾向。當作一個自然的傾向,不管哪一個民族,它都非嚮往形上學不可,它都有形上學的傾向,不過有不同的方式就是了。但是自然的傾向不能成一個學問,再進一步成為一個學問,有頭有尾,有始有終,把道理系統地講出來,這就是science。這是廣義的science,拿中國的「學問」去翻譯最好。翻譯成「科學」不好。現在的人一看就說,你這個怎麼能成為一個科學?現代人一說科學,就是指自然科學或者是社會科學,我們的頭腦都科學化了。因此會說,你明明講的是「玄學」,怎麼會是「科學」呢?翻譯成學問最好,德文的Wissenschaftslehre,也是廣義的學問。 也可以把這當個智慧看,智慧完全是「當下」的,當下呈現,並沒有一定的軌道,智慧是講「運用之妙,存乎一心」,智慧屬於當下,完全從作用上講。能客觀化,才能成一套學問,成為公共的,才可以傳達、交通。 這種玄智、玄理,就是從作用上顯出來的「無」,從這裡看,很像佛教裡面的「般若」。般若也是智慧,這種智慧是根據佛教所說的「空」而講,就是依「緣起性空」而講。那個般若智,我們叫它是「空智」「空慧」。空理這一方面不管它,從慧這一方面講。佛道兩者的方式、形態完全相同。就我們所分的「作用層」和「實有層」講,道家只是以玄智、玄理這個作用層為其勝場,即以此成家。在佛教裡邊,它不能只是般若。在佛教里,它除了般若層外,還有分解說的實有層上的問題,即大小教乘,這兩層都有。若離開佛教的實有層,光看它的作用層,它的表現方式、形態和道家是相同的,但是其內容不同。 什麼方式相同?就是弔詭。《般若經》裡邊詭辭特別多,老莊裡邊詭辭也特別多。佛教中一說詭辭,必定拿《般若經》做代表。在分解方面不能說詭辭,詭辭只能在非分解的般若方面講,正如道家詭辭只能在玄智方面講。這個要注意。 玄智和般若智因為它們表現的形式相同,所以道家這個玄智、玄理可以做中國吸收佛教的一個橋樑,先拿魏晉玄學做它的前身,這樣子來吸收佛教,很自然,一下子就吸收過來了,一點隔閡都沒有。所以首先吸收的就是般若這一面,這一面相契合,很自然。但是分析那一面,就不見得相契合。中國人很容易欣賞《般若經》這方面的詭辭,但不一定能夠欣賞佛教大小乘所說的一切教義,對小乘所分析的那一大套,尤其不欣賞。中國人能夠很自然地接受般若這一方面,就是因為道家的關係。 學問有共通性、自發性。道家這一面在中國是本有的,不可說是從佛教來,但也不可說佛家這一面是從道家來,這種話都沒意義。從中國吸收佛教的過程上看,道家玄學在前。在王弼、向秀、郭象的時代,佛家般若學還沒進來,可是他們早就發出玄智來了。佛教般若學是到鳩摩羅什才介紹發揚起來。所以不能說王弼、向秀、郭象這些玄學家所說的是從佛教來。玄學在前,能不能說般若學從玄學來呢?也不能講。中國後來也有極端的華夏主義,說那些洋和尚一點知識都沒有,那些玄妙的道理都從道家來。王船山就有這種意思。他是極端的華夏主義者,他在這裡不是談學問,是鬧情緒,說那些印度來的洋和尚是夷狄。這個說法是不行的。 說玄學來自般若或說般若來自玄學,說《道德經》出於《易經》或說《易經》出於《道德經》,這些話都沒意義。說理學家出於佛、老,亦同樣無意義。而社會上淺妄之輩專門說這種話,他們都不知道學問的甘苦,不知道學問的自發性、共通性。人類的學問、心靈自然有共通的,只要你存在地、用心地思想,你也可以發出來。不過還要看它發的方向如何、教路如何。這當然是不同的,訓練思考就要從這兒開始,思想才能站得住。 道家因為沒有實有層那一面,說簡單也很簡單,因為複雜都在分解地說的實有層那一面。實有層起爭論,道家從作用層上講,此則無可爭論。所以儒、釋、道都有這一層意思。譬如說在實有層講好、惡,要界定什麼是好、什麼是惡,和平常所說的喜歡、不喜歡又有什麼不同,這樣分解了一大堆,結果愈分析愈麻煩,而且有爭論。作用層上則不同,你一說無有作好、無有作惡,稍微一點就清楚了,這裡邊沒有許多花樣。 道家比較簡單,而且主要只說這個意思。它不把「無」特殊化為任何東西,從這一方面說,它最有哲學性,最有普遍性,因為這是個共通的,大家都可以講的。可是照後來中國哲學的發展來看,儒家卻在這裡有一種禁忌、忌諱,忌諱佛、老。從宋儒出來這個忌諱更大,到現在有一千多年了。成為忌諱,就把人的頭腦拘束起來了。 因為忌諱佛、老,所以大家講聖人之道,最怕講這個「無」。一講這個「無」,他就說你來自佛、老。其實聖人也可以講無,不一定講無就來自老子。當年陸象山和朱子爭論《太極圖說》,就因為《太極圖說》講「無極」是來自老子,非聖人之道。朱子起來後,忌諱更多。凡是講無的地方,或者是稍為玄妙的地方,都不敢講,以為來自禪,因此佛、老成為一個很大的忌諱,這對於發揚儒家思想是不利的。凡是高明一點、深遠一點的都不敢講。聖人的道理自是家常便飯,家常便飯也自是好的,但極高明而道中庸,並不是一天三餐以外就什麼都沒有了。 忌諱玄遠,而以平實為藉口,不是自己枯萎了嗎?弘揚道理愈講愈枯萎,最後,則一點光彩都沒有,這樣怎麼能立教?若是這裡分辨清楚,則以後你們看到這種話頭兒就不會迷糊了。是不是佛、老,乃是從實有層上規定。並不是因為一講無,就是佛、老。忌諱就是從道家的玄智和佛教的般若所引起來的。尤其朱子,他一看到這一方面的話,就以為這是禪,不是聖人之道,一下子就擋出去了。結果使自己講道理伸展不開,不能左右逢源。所以,這個禁忌要解除。 解除禁忌則首先要分開什麼是作用層上的話,什麼是實有層上的話。作用層上的話,人人可以說的,不是誰來自誰,用佛教的詞語說,這屬於共法。般若這個概念不是共法,為什麼翻為般若不翻為智慧呢?般若是從「緣起性空」那個教義來規定,這是佛教特殊的一個智慧,道家不這樣講,儒家也不這樣講。般若不是共法,但表現般若那個詭辭的方式則是共法。莊子所說的「魚相忘乎江湖,人相忘乎道術」,這個「忘」字也是共法,大家都可以講,聖人也要講。「無有作好,無有作惡」就是忘,即不要造作。這就是道家所說的那個無,從作用層上講的無,這是共法,不能決定什麼,不能決定你屬於哪一個系統。道家就以此名家,以此為勝場,把握這個普遍性,不特殊化為仁、上帝、梵天等。若了解這個,就不再成為禁忌,若再成禁忌,則需要再解放。不解放則儒家不能暢通,把自己陷落。一屬於高妙就不敢講,這豈不是自甘低下? 儒家作為一個大教是徹頭徹尾的,不只停在中庸那一面。它極高明而道中庸,致廣大而盡精微,尊德行而道問學,《中庸》里這些話不是說得很漂亮嗎? 什麼樣的話頭兒看起來是來自佛、老呢?程明道這類話頭兒很多,朱子最不喜歡。朱子說這些話頭兒說得太高,實際上他根本不喜歡。但因為他宗二程,所以,對於程明道不好意思明駁。其實他只宗程伊川,並不宗程明道。 程明道《定性書》就有這類的話頭兒。他說:「天地之常,以其心普萬物而無心;聖人之常,以其情順萬事而無情(16)。」這就是弔詭、詭辭。朱子對此雖未明駁,可是,葉水心卻大表不滿,說這全是佛、老的話。 其實在這個詭辭裡邊,含有兩層意義。哪一個屬於實有層呢?哪一個屬於作用層呢?「天地之常」,天地的常度,「以其心」,肯定心,這是實有層,並不是沒有心。「普萬物而無心」,這就是作用層,「而無心」之無就是「無有作好,無有作惡」的那個「無」。但是一般人看到這句話,忘掉了前面「以其心」三個字,只看「而無心」,無心怎麼行呢?心怎能沒有呢?這個「無心」並不是存在上的否定,這是作用上的否定。作用上的否定就是莊子所說的「忘」,就是老子所說的「絕」。「以其心」,天地有心,復其見天地之心,這是正面說的實有層上的話。但是天地之心「普萬物而無心」,它表現心的方式,是以無心的方式表現,這是作用上的話,把造作去掉。聖人也有情,「聖人之常,以其情順萬事而無情」。何晏、王弼爭論聖人有情無情,何晏主無情,王弼就說你這樣了解差,聖人當然也有情。但是聖人有情而不累於情,也就是無情之情。「以其情順萬事而無情」,無情是作用層上的話,這裡邊也有兩層。一般人看到無情,就以為來自佛、老。聖人無有作好,無有作惡,《尚書》早就告訴我們「無情」了,但聖人也仍然還是有情,大家卻忘掉了。 王陽明四句教說「無善無噁心之體」,他們最討厭聽這句話,一看到「無善無惡」就以為糟糕了,儒家就講善惡,怎能無善無惡。無善無惡是說本心自體表現的狀態,無善相、無惡相,王陽明自己說得很清楚,無善無惡是至善,是絕對的善,和與惡相對的那個善不同。絕對的善就是沒有善相,惡相當然更沒有了。 有一次,王陽明與兩個大弟子王龍溪和錢緒山夜談。王陽明說:「有心俱是幻,無心俱是實。」一有心通通都是幻象,無心的時候通通都是實的。但他又接著說:「有心俱是實,無心俱是幻。」(17)這兩句不是與前兩句衝突嗎?一般人一看到這個話,又說這是佛、老,非聖人之道,聖人沒講過這種話。 這兩種相反的話語,明明屬於兩層。「有心俱是幻,無心俱是實」,這是屬於哪一層的?「有心俱是實,無心俱是幻」,這又屬於哪一層呢? 「有心俱是實,無心俱是幻」,這是從實有層上講。有心即肯定良知,良知是心,有良知的地方都是實的,沒有良知的地方,則都是虛幻的。從有(being)變成非有(non-being),這是根據《中庸》的話講的。《中庸》說:「誠者物之終始,不誠無物。」誠體所在才有物;誠體一被拿掉,萬物就沒有了。「有心」這是對良知本心的肯定,是實有層上的話,有良知在那兒貫穿,良知所到之處,一切都是實在的。把良知這個本體拿掉,一切都變成虛幻,就是無根、無本。這豈不與《中庸》言「不誠無物」一樣嗎?這是實有層上的話。 但他又說:「有心俱是幻,無心俱是實。」這是作用層次上的話。有造作之心,有意之心,都不是從良知發的,所以你講的都是假的,這叫作「有心俱是幻」。對於「有心俱是幻」,那麼,你最好是無心,這個無心並不是實有層次上對心的否定。這個無心就是「無有作好,無有作惡」的那個「無」,就是「以其心普萬物而無心」的那個「無」。這就是老子說的「無」。 這裡明明是兩層,這是我們現在的講法。當時錢緒山根本聽不懂,想了好久還是不懂。王龍溪聰明,他一下就領悟了。「有心俱是實,無心俱是幻」,王龍溪說這句話是「從本體說工夫」。「有心俱是幻,無心俱是實」,這是「從工夫說本體」,工夫不是作用嗎?「從工夫說本體」就是老子的「正言若反」。 講道家,主要是講這三次。先講道家主要的基本觀念,然後講道家是縱者橫講,就是上一次講的。今天主要是說明作用層和實有層的不同。道家只有作用層,沒有實有層。儒家兩層都有,佛教也兩層都有。道家只有一層,以作用層上所顯示的「無」作為本體,兩層不分,合而為一。因此,道家可以和佛教相通,顯出一個共法,最有普遍性,大家都可以說。後來在這個地方成為一個禁忌,我們要把這個忌諱解掉,我們認為這並不妨礙聖人之道。 我們對道家大概就講這三次。你們自己看看老、莊的書,消化一下,就可了解道家系統性格如何必須這樣規定,這是一個很特別的智慧,講「特質」,就要注意這些地方,如果當一個學問看,它就是一個境界形態的形上學。這也需要對西方那些形上學有一個了解,了解了就可看出它們之不同,這是一種鑑別,一種批判性的考查,這種功夫是需要的,要不然就是混濫。這種混濫會把中國哲學講壞。 下一講我們講法家。 吳登台記錄 * * * (1) 參閱《道德經》第一章。 (2) 參閱《道德經》第十九章。 (3) 《攝大乘論》,無著撰,唐玄奘譯,《大正藏》,一五九四號。 (4) 參閱《道德經》第十九章。 (5) 參閱《道德經》第十八章。 (6) 參閱《論語·陽貨》篇。 (7) 同上。 (8) 參閱《易傳·繫辭上》。 (9) 參閱《尚書·洪範》篇。 (10) 《明儒學案》卷十二,第一頁,台灣中華書局印行。 (11) 參閱《道德經》第七十八章。 (12) 《明夷待訪錄·原法》篇云:「三代以上有法,三代以下無法……三代之法藏天下於天下者也……後世之法,藏天下於筐篋者也。」第四至五頁,台灣中華書局印行。 (13) 《莊子·齊物論》篇云:「丘也與女皆夢也,予謂女夢亦夢也,是其言也,其名為弔詭。」 (14) 參閱《道德經》第七章。 (15) 參閱《莊子·大宗師》篇。 (16) 《宋元學案·明道學案》,《定性書》,卷十三,第七頁,中華書局印行。 (17) 《陽明全書》卷三:「先生起行征思田,德洪與汝中追送嚴灘。汝中舉佛家實相幻相之說。先生曰:『有心俱是實,無心俱是幻;無心俱是實,有心俱是幻。』汝中曰:『有心俱是實,無心俱是幻,是本體上說工夫。無心俱是實,有心俱是幻,是工夫上說本體。』先生然其言。洪於是時尚未了達,數年用功,始信本體工夫合一。」第二十六頁,中華書局印行。汝中,即王龍溪;德洪,即錢緒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