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哲學十九講 · 第三講 中國哲學之重點以及先秦諸子之起源問題
我們在第一講中已經說過,每一個文化由於開端的通孔不同,所產生的文化、哲學也不同。中國文化在開端處的著眼點在生命,因為重視生命、關心自己的生命,所以重德。德行這個觀念只有在關心我們的生命問題的時候才會出現。這個關心自己的生命,並不是生物學的關心。生物學是把生命當作一個對象,當作一個自然現象來了解,這是科學的了解,是後來才有的。古人對德行有清楚而分明的觀念,用笛卡爾的話說,就是有clear and distinct idea,但是古人對知識並不一定有清楚的觀念,因為知識不是盡其在我的。知識是要靠經驗、研究對象,才慢慢發展的。而要完成一個確定的知識是很困難的,所以古人對知識並沒有清楚的觀念。當時所謂的知識大抵是和神話、迷信摻雜在一起的。比如說下雨、打雷這些現象,古人並不真正了解,所以他解釋這些現象並不是科學的解釋,而是神話的解釋,說下雨由雨神,打雷由雷神。可是儘管古人對知識並沒有清楚的觀念,但他對德行卻有清楚而分明的觀念。儘管你說古人是原始人,比如說,他們吃飯是用手抓,你從這個地方看,他們是原始;可是你從智慧這個地方看,他們並不原始。所以,孔子的那些話到現在還是可以講,這個就是智慧。有些東西,比如說科學知識和物質文明,是後來居上,但是並不是一切東西都是後來居上。比如關於德行、智慧這些方面的問題,現在的人並不一定比古人強,而且常常還遠不及古人。不僅僅是我們這樣講,西方人也是這樣講。比如說羅素,羅素是最重視科學、最重視現代文明的,他也是這樣說。他說,提到科學當然是以我們現在的為標準,可是談到德行問題,你不要輕視Stoic(斯多葛學派),也不要輕視蘇格拉底,他們的智慧高得很。蘇格拉底也重視德行,他有一句名言,「德行即知識」(Virtue is knowledge)。從重視德行這個地方講,蘇格拉底和中國人並沒有兩樣,但是講法不一樣。中國聖人不說「德行即知識」,這句話說得不透徹。所以西方講道德雖然是從希臘起,但是嚴格地講並沒有把握住道德的本質。西方真正了解道德本質是從康德開始的。
所以,關心我們的生命和關心自然——從知識的態度來了解自然,這是完全不同的。關心我們的生命要從德行方面講,從德行上關心生命,這個態度根本就是從知識的態度跳出來提高一層,這是實踐的問題。比如說孔子提出仁,仁這個觀念完全是個道德理性(moral reason)的觀念,屬於實踐的問題。關心生命並不是生物學所了解的那個生命,仁這個觀念也不能通過生物學來了解。了解仁是要了解如何使人類的生命實踐得順適調暢,並不是了解幾個細胞。一個人做了對不起人的事後,會覺得罪過,說錯一句話也會覺得罪過,可是生物學裡面並沒有罪過這個觀念,這是很清楚的。所以我們說關心我們的生命並不是關心我們是如何生出來的,或者我們的細胞為什麼是這樣的安排這一類的問題,而是從知識的態度跳出來提高一層。這不是生物學的了解,就是像蘇格拉底那樣重視道德的人,當他說「德行即知識」的時候,他還是以知識的態度來界定(define)德行,還是用知識的態度來了解德行。所謂知識的態度,就是從概念的思考(conceptual thinking)來了解德行。比如說,什麼是公道(justice)呢?蘇格拉底認為公道是個概念,他說來說去,這個公道不屬於我們感覺世界(sensible world)裡面的東西,而屬於我們的智思世界(intelligible world),所以我們首先要對它有個明確的定義。假定我們不能對公道下出個定義來,那我們永遠不能了解公道。也許有人會說,我們可以從現實感覺世界舉個例子,比如說,今天某人做了一件事很公道,我們就可以用他做例子。然而,這種例子是不可靠的,我們要了解公道一定要從這概念本身來了解,不能從例子上來了解。現實世界上的例子,有時候這樣做很公道,但是換了另一種情況,這樣做又不對。蘇格拉底不就舉過這種例子嗎?比如說,什麼是誠實呢?誠實就是不撒謊,不欺騙人。好,你說誠實就是不要欺騙人。那麼,當一個孩子生病的時候,他不願意吃藥,你要是告訴他這是藥,他就永遠不吃,病也不會好,所以你告訴他這是糖果,他就吃下去,病也就好了。那麼你說,這是誠實還是不誠實呢?比如說,什麼是仁愛?假如你說仁愛就是不應當殺人,好,那麼打仗的時候,你是不是要殺人呢?所以從現實中舉例子,常常是相衝突,不一定一致的。所以你要了解公道,你不能從例子上看,而必須了解它的定義。那麼它的定義如何成立呢?它必須有一個公道的「idea」。蘇格拉底說來說去,最後說了一句空話,說到最後公道要有個「idea」。這個在我們看來空洞得很,儘管蘇格拉底思考得那樣精密,後來柏拉圖也是順著這條路來發展。儘管蘇格拉底重視德行,但是他這個態度不恰當,結果是愈講愈不了解。你不說我還容易了解,給你這一講我反而糊塗了。所以有人說,哲學這個東西就是把人家容易懂的東西講成不懂。
西方從蘇格拉底以來一向是以這種態度來了解德行的,也就是從概念思考的態度來給它一個定義。這種了解雖然好像和我們了解生物學、了解物理學不很相同,但是從概念思考這個地方講,是相同的。這還是個知識的態度,這個態度是中國文化裡面所不取的,以這種態度來了解道德是不恰當的。假如你拿什麼是公道這個問題來問孔子,他不會用蘇格拉底這種態度來答覆你。比如說問仁,孔子並不把仁當作一個概念來下定義,也不是從文字上來訓詁,他是從你的生活來指點,當下從心之安與不安來指點仁。這就不是用知識的態度來講仁。所以孔子的話大家很容易了解,他的話具體、親切、真切。比如說,宰予說父母死了為什麼要守三年喪呢?三年的時間太久了,短一點行不行呢?一年行不行呢?這個行不行沒有科學根據,也沒有邏輯的證明。這是良心的問題,是你良心有沒有感覺的問題,所以孔子就問:「食夫稻、衣夫錦,於汝安乎?」你吃好的稻米,穿好的錦繡衣服,你心裡安不安呢?他不給你下定義,下定義是蘇格拉底的路。宰予說:「安。」孔子說:「汝安則為之。」你說安就表示你沒有感覺,麻木。麻木就是墮落,墮落你就成個物(thing),就不是person。你既然是個物,那又何必一年呢?一個月豈不更好?所以宰予出去之後,孔子就慨嘆一句:「予之不仁也。」(1)從安的地方說你是不仁,那麼反過來說,你如果不安,仁不就顯現出來了嗎?可見仁不是個知識的概念,不是科學上的觀念。這不是很深刻嗎?這樣一指點,你要了解仁這個觀念,照孔子的方法,就要培養如何使我們的心不麻木,不要沒有感覺。這和現代人不同,現在的學問多是使人對自己的生命沒有感覺。從上面所講的,我們可以知道雖然蘇格拉底也和孔子一樣重視德行,可是在不同的文化背景的開端下,即使像蘇格拉底這樣的大哲學家,他拿知識的態度來講仁,結果也是不中肯。所以西方講道德,就在這個地方差。希臘的貢獻不在這方面,而是在哲學和科學。
那麼,中國人為什麼重視德行而不用知識的態度講呢?因為中國人一開始就是關心自己的生命,他根本從頭就是從實踐上來關心的。比如說在夏、商、周三代的時候,道德意識雖然還不能像孔子時候那樣清楚,但是就《詩經》《尚書》所記載的,他那個關心自己的德行首先是經由集團的實踐來關心。古代是部落社會,是一個氏族一個氏族,一個氏族的領袖領導一個集團,所以他的行動即是團體的行動,他一旦措施不對,這個團體就瓦解了。因此就有天命這個觀念產生,你哪一個團體得到統治權,就是得到天命。比如說,商湯所領導的團體得到天命,就成立商朝;文王、武王所領導的團體得到天命,就是周朝。堯、舜、夏禹也都可以被看成這樣的氏族領袖。那麼在那麼多不同的氏族中,哪一個氏族可以得到天下,得到統治權呢?在以前,超越地講就屬於天命的問題。但是要得到天命也不光是超越地講,即是說,不光看天,他一定要下來。從實踐的態度講,他眼睛不是完全看天,他馬上要下來,所以說「天聽自我民聽,天視自我民視」(2),這就馬上從超越的態度落下來看人民。因為要看人民,如果民視、民聽覺得你這個事情不對,他就要造反,就要瓦解你,所以你就要戒慎恐懼,就要關心你自己的生命,就要問自己說這句話、做這件事是對還是不對,合理還是不合理。所以從「天聽自我民聽,天視自我民視」這個地方一下就轉到自己這個地方來。因此要得到天命就不能完全看天,這個時候光祈禱上帝是沒有用的。像西方的那種宗教態度,到打起仗來,大家都祈禱上帝。希特勒也祈禱上帝,羅斯福也祈禱上帝,上帝究竟幫誰呢?所以要戰爭勝利,你最好看看人民,人民服不服你,就要看你自己。這是中國人的態度。中國人自古就是如此,到了孔子的時候,這一點就已經很清楚、具體了。西方人始終不看自己,專門祈禱上帝,這是東西文化一個基本態度不同的分歧點。中國人因為從開始就關心自己,所以《堯典》裡面有「克明俊德」,《康誥》有「明德慎罰」,《召誥》有「疾敬德」,這些觀念雖然看起來都是家常便飯,事實上這就是關心自己的生命。所以我們說中國文化的開端重點落在生命這個地方。因為關心自己的生命,所以首先有德行的觀念出現,對德行有清楚而分明的觀念。
現在,我們就順著這個線索來講中國哲學,可是要正式地講中國哲學,我們不能順著堯、舜、夏、商、周一代一代具體地講出來,因為這些古代的歷史文獻不足征。講文化史可以從他們這裡講起,來看看中國文化是怎麼發展的。講哲學的時候,就不能從這個地方講起,因為他們沒有形成一個確定的概念。但是,這些可以作為講哲學的文化背景,我們講哲學的時候,也可以通上去,可以貫通起來。那麼,我們從哪個地方開始講中國哲學呢?中國可以說哲學,應該是從春秋戰國時代說起,從先秦諸子說起。既然從春秋戰國開始,那麼只能從孔子開始。但是這並不是說孔子是忽然間空頭冒出來的,孔子背後還是有一個很長的文化背景的。在孔子以前,周朝就已經有高度的文化,所以孔子尊崇周公,還常常夢見周公。即春秋時代、孔子以前,各國也有一些了不起的人物出現,如鄭國的子產、齊國的管仲,等等,這些人都是文化陶冶出來的。那麼我們為什麼說只能從孔子講起呢?這是因為從孔子才開始對堯、舜、夏商周三代文化有一個反省,有了反省才自覺地提出一個觀念,建立一個原則。有觀念有原則,我們的生命就有一個明確的方向,因此我們說只能從孔子講起。雖然是從孔子講起,但是,我們還是可以把孔子的思想和孔子以前的文化背景貫通起來。如果大家能了解這點,那麼中國哲學就不是胡適之先生所講的那個樣子。胡適之先生講中國哲學,直接從老子開始,這是不對的。從春秋時代開始是可以的,但是不能斷自老子,因為老子這個思想是後起的。老子的思想為什麼是後起的?最重要的一點是道家的思想是個反面的思想。有正面才有反面。你只有先從正面去了解,才能了解反面。正面沒了解,一開始就從老子反面的話講起,這是不行的。所以有人說胡適之先生的那個哲學史是無頭的哲學史,把頭割掉了,這就和以前夏商周的文化背景連不起來,連不起來就成了無頭,這是不行的。因此我們只能從孔子講起。關於孔子思想的夏商周三代背景,在這裡我不能詳細地講,大家可以看看《歷史哲學》的頭一章,再進一步可以看看《心體與性體》綜論部的第四章和第五章。第五章是批評葉水心的,葉水心的《習學記言》是由三代講起。堯、舜、禹、湯、文、武是《尚書》裡面所記載的,《尚書》裡面所記載的這些人的觀點,你可以說大體是個傳說,但就是個傳說也不是完全沒有根據,你不能完全把它當神話看。傳說和神話不一樣。比如說女媧補天,這是神話。但是經書所記載的,並不是神話,只能說是傳說。傳說因為是一代一代往下傳,當然不是很嚴格的,但它也不是完全沒有憑據而憑空瞎說的。《尚書》裡面所記載的並不是瞎說,他裡面所記載的就是幾個基本觀念。大家去看看《心體與性體》的綜論部,就知道應該如何來了解堯、舜、夏商周三代這個「道之本統」。葉水心對「道之本統」了解得並不算錯,但是他不了解後來孔子開始的「孔子傳統」。他是把孔子往上隸屬,隸屬於堯、舜、禹、湯、文、武、周公這個傳統做他們的驥尾,而且只把孔子看成一個整理古文獻的檔案家。孔子如果只是作為三代的驥尾,而又只是個檔案家,那麼,孔子有什麼資格做聖人呢?夏商周三代這個道之本統到了春秋時代孔子出來,振拔了一下,另開一個新傳統,我們可以稱它為「孔子傳統」。要把這兩者區分開來,孔子傳統固然有承於夏商周三代這個道之本統,但不是完全等於這個道之本統,所以像葉水心的那種看法是不行的。後來孔子傳統裡頭又開出一個新傳統來,這就是宋明理學家裡邊的「朱子傳統」。朱子也是儒家,但是朱子傳統並不等於孔子傳統,朱子和程伊川是儒家這個傳統之下別開生面的一個傳統。朱子固然很偉大,但是朱子是不是能真正恰當地了解孔子那一套道理,這是大有問題的。但是,我們這個話也不是說朱子傳統沒有價值,他還是有價值的。
今天,我們就正式開始從春秋戰國來講中國哲學。在這裡首先有一個問題,就是我們如何來看先秦諸子?我們平常都說「諸子百家」,這裡面包括兩個名詞,一個是「子」,另一個是「家」。「諸」「百」都代表多數。雖然這句話有兩個名詞,但我們平常都把它看成同一個東西,諸子等於百家,百家等於諸子。但是照熊十力先生的說法,諸子和百家有個分別,他把他們看成兩個,這也是一個講法。熊先生認為諸子是就著思想家講,就是哲學家philosophers,百家是指《周禮》裡面那些有專門知識的專家。《周禮》裡面不是有許多「官」,「官」下面不是還有許多「人」嗎?這些「官」「人」都是專家,都具有專門的知識。古代的知識都是集中在官府的專家手中,並不是普遍於民間的,照古代的說法就是藏之於王官。所以熊先生說「百家」是指王官裡頭管這件事管那件事的那些專家,這種說法值得我們參考。但是,把「諸子」和「百家」這兩個名詞看成同一個意思,也未必不可。因為孔子是儒家,既稱「家」那他也有專門知識,就是禮、樂、射、御、書、數這六藝,這就是專家。現在我們暫時把「百家」那方面撇開不論,專就著諸子這一面來看。那麼,我們要如何來了解諸子呢?
對於這個問題,傳統的說法就是我們剛說到的王官的問題,說諸子出於王官,班固的《漢書·藝文志》裡面就是這樣講。比如我剛才說的,儒家這個思想系統你可以當哲學來看,但是孔子也教禮、樂、射、御、書、數這六藝,六藝就是專家。這六藝從哪裡來?當然是從官府里來。但是孔子雖然也教學生六藝,然而儒家之所以成為儒家,並不只是在這六藝。六藝中的禮是名物度數。「詩書執禮,子所雅言」,但是孔子言禮卻不是專門研究那些禮數。孟子所講的那個禮完全是哲學的話:「恭敬之心,禮也。」(3)可是六藝中的禮樂,是周公所制定的那些禮樂。「禮儀三百,威儀三千」,這些是要專門學的,而且是很瑣碎的。瑣碎固然瑣碎,它們還是本於人情的。雖然說皆本於人性人情,真要了解起來還是很煩瑣的。比如說祭孔裡面那些禮數,瑣瑣碎碎,我是完全不懂的。孔子「入太廟,每事問」,那些名物度數聖人也不一定全知道,這屬於經驗知識,孔子不一定全懂。朱子在這裡就迂闊,朱子認為聖人當無所不知,既然無所不知那為什麼還要問呢?這是聖人為了表示謙虛,「雖知亦問,謹之至也」(4)。所以王陽明就反駁他這個說法完全不通。聖人無所不知是無所不知個天理,無所不能是無所不能個天理,至於這些名物度數,聖人他怎麼都一定知道呢?這個地方他不知道就問一問,不知就問,這就是天理。因此光是六藝並不足以為儒家,就著六藝而明其意義(meaning),明其原則(principle),這才是儒家之所以為儒家。孔子不是說:「禮雲禮雲,玉帛云乎哉?樂雲樂雲,鐘鼓云乎哉?」(5)孔子由禮樂來點出仁,仁是禮樂的原則。但是,這並不是說仁是構成禮樂的內在原則(immanent principle)。音樂家作曲依照樂理,這是內在原則。我們說仁是禮樂的原則,是表示仁是禮儀的超越原則(transcendental principle),禮樂要有真實的意義,就要靠這個仁。所以,「人而不仁,如禮何?人而不仁,如樂何?」如果人而無仁,你天天演奏音樂有什麼用呢?你空有一大套禮數又有什麼用呢?
「諸子出於王官」這種說法,就是說講這些超越原則的思想家的思想也有它的線索可尋,這線索就是王官。比如說,儒家的六藝也是從官府而出。這個「諸子出於王官」的「出」是指歷史的「出」,是表示諸子的歷史根源(historical origin),而不是邏輯的「出」,不是邏輯根源(logical origin)。所以,說諸子出於何官何官,大都是聯想,並不是很嚴格的。歷史根源和邏輯根源這兩者是不同的,你不能把他們混而為一。胡適之先生就不了解這一點,他把這個出看成邏輯的「出」,所以,他首先反對諸子出於王官。他說諸子出於王官是不通的,難道說儒家的那些思想在王官裡頭都有嗎?當然沒有,既然沒有,為什麼說諸子出於王官呢?胡先生這樣問就是因為他把這個「出」看成邏輯的「出」。可是它不是邏輯的「出」,它是個歷史的「出」,所以它本來就松,本來就不是嚴格的。胡先生既然反對「諸子出於王官」這個說法,所以他自己也提出一個觀點。傳統的「諸子出於王官」是個縱的觀點,胡適之先生所提出的觀點是個橫的觀點。他的觀點是什麼呢?他是以社會學的觀點從社會環境上講。說當時的社會出問題,民生有疾苦,所以諸子的思想都是反映當時的社會問題的,這些思想家都是來救世的。這在民初是個新觀點。可是,「諸子出於王官」這個說法固然是松,胡先生這個社會學的觀點也還是松。你眼前有這個社會環境,有這個環境就一定會產生孔子的思想嗎?比如說,我們處在這個出問題的時代,這就是湯恩比所說的挑戰,有這個挑戰存在,人通通會有反應嗎?就是有反應難道反應都一樣嗎?同樣的時代,同樣的問題在這裡,為什麼有人有反應,有人沒有反應呢?就是有反應為什麼又不一樣呢?假定說這樣的反應是儒家,那樣的反應不是儒家,那為什麼在同樣的環境下會有這些不同呢?可見環境並不能直接決定,而且和某某思想也沒有直接的邏輯關係(logical relation)。所以,你從社會學的觀點來講諸子的起源也還是松。
當然,胡適之先生所提出的這個橫的觀點也不是完全錯,但是它和諸子出於王官的說法同樣是松。這兩者和諸子的起源都沒有邏輯的關係,也就是說都沒有本質的關係(essential relation),這兩者都不是本質的淵源。用佛家的話來講,這兩者說緣(condition)是可以,但是都不是因(cause)。照佛家講因緣,都看成緣,雖都看成緣,但是它也有個分別。所以佛家講緣,一種是因緣,拿主因做緣,做條件。好比說一粒種子生長成一棵樹,它的cause是什麼呢?是種子,這是佛家所說的因緣,其他如陽光、水分、養分都只是condition。佛家除了因緣以外,它還有所緣緣,拿所緣的那個東西做它的條件。還有一個增上緣,一個等無間緣,就是這四個。這就表示因和緣是不同的。「諸子出於王官」這不是諸子思想的因,那只是它的緣。從社會學的觀點來看,說社會出問題,民生有疾苦,這也是諸子思想的緣。如果大家了解這一點,那麼這兩種說法都可以成立。既然都只是緣,那你為什麼一定要拿縱的觀點來反對橫的,或是用橫的觀點來反對縱的呢?我們首先把這些眉目弄清楚,然後才能講得中肯,所以這兩個觀點我們都不採取。要了解諸子的起源,這兩者只能作為一個幫助,主要的原因並不在這裡。我們必須進一步說得具體一點、確切一點。諸子的興起,你光說是社會出問題,民生有疾苦,這就太籠統、浮泛。所以我們說它不一定完全錯,只是不切。
諸子的思想首先出現的是儒家,然後是墨家,所以最先是儒、墨相對立。道家是後起的,法家更是後起的。這四家於我們所要討論的諸子起源問題是直接相干的。名家不是直接相干的,它是派生的(derivative),是從這四家所對付的問題裡面派生出來的。陰陽家沒有文獻,它是戰國末年產生的思想,它是派生的派生,更不是直接相干的。先秦雖然號稱有「諸子百家」,但是如果集中一點來講,就是這六家,所以司馬談就有「六家要旨」。這六家中主要的是儒、墨、道、法四家,這四家是直接相干的。那麼,他們直接相干的問題、切的問題是什麼問題呢?就是他們都是對著周文而發,對著周朝這一套文制而發。孔子不是說嗎,「鬱郁乎文哉,吾從周」(6)。他這個文不是文章的文,而是典章制度,廣義的典章制度通通在內。「鬱郁乎文哉」是什麼呢?就是說到了周朝,這個禮樂才是粲然明備。在夏、商兩代,禮樂還是粗略得很,到了周朝才完全明備。這完全明備並不只是多少的問題,而是指原則分明,各方面都有。這個明備也不是籠統地說個明備,大體可以順著兩系來了解。哪兩系呢?在這裡我們暫時把樂撇開,專就著禮來講。孔子說「鬱郁乎文哉,吾從周」主要是對著禮講的,就是指周公所制定的禮。周公制禮,為什麼說粲然明備呢?
我們要知道,周公制定的禮雖然有那麼多,但它主要是分成兩系,一個是親親,另一個是尊尊。所謂的親親之殺,尊尊之等。親親是就著家庭骨肉的關係說。親其所親,子女最親的是父母,父母最親的是子女,往橫的看,就是兄弟,這就是屬於親親的。親親之禮有親疏,叫作親親之殺,從自己往上追溯:自己、父親、祖父、曾祖、高祖,就是這五世,所謂五服。另外還有一系是尊尊,尊其所應該尊的。為什麼我要尊他吧?因為他有客觀的地位。尊尊是屬於政治的,它也有等級。尊尊下面又分為兩系,一系是王、公、侯、伯、子、男;另一系是王、公、卿、大夫、士。王就是周天子。這兩者都是屬於尊尊的,這兩系都是從周天子那裡說起。從周天子那裡,順著一系說公、侯、伯、子、男,順著另一系說公、卿、大夫、士。那麼我們要如何來分別這兩系呢?王、公、侯、伯、子、男這個尊尊之等,是屬於政權方面的,這方面是可以世襲的,父親死了可以傳給兒子。可是公、卿、大夫、士這一方面是屬於治權方面的,這是不可以世襲的。比如說父親是卿,父親死了兒子不能繼承他的職位也做卿,這就表示治權不可專。在現在,什麼是可以世襲而流之長久呢?就是憲法。
這個公、卿、大夫、士不能世襲的思想,我們從《春秋大義》里的一句話就可以看出來。《春秋公羊傳》裡面有一句話:「譏世卿。」(7)譏就是譏刺,這卿是不能世襲的,如果在一個國家裡面某人做了卿,他兒子也來做卿,把持這個卿位,《春秋大義》就要貶,就要加以譏刺。這是《春秋大義》很重要的一個觀念。另外,我們說公、侯、伯、子、男這方面代表政權,是可以世襲的。這在《春秋大義》裡面有哪一個觀念可以表示這個思想呢?就是《春秋大義》裡面所謂的「復仇」這個觀念。春秋「大復仇」,這個大不是大小的大,不是形容詞,而是當動詞用,大是尊重的意思,以復仇為大。比如說齊襄公復九世之讎,齊襄公並不是個好人,他是個昏君,但是《春秋公羊傳》對於他復仇這一件事情還是讚許的。《春秋大義》讚許他復仇,並且說「雖百世方可也」。不但是九世,就是百世以後仍然可以復。但是這「雖百世方可也」諸侯才可以,代表政權的才可以,一般的人民復仇不過五世。一般人也可以復仇,但是復仇不可超過五世,這是因為服從親親的原則,親親原則不過五世。諸侯復仇不但是九世,雖百世方可,這是服從尊尊原則,保持他的政權。這就表示不能亡人之國。假定你亡人之國,他的後代一定會復仇的,這亡人之國是大惡。當然亡也有自亡,你自己沒出息,自己把國家亡掉了,這也是大惡。儒家的思想是不准亡人之國,也不准亡人世代的,亡人世代是大不仁。在這個地方,諸侯復仇永遠可以復,一般人復仇不能超過五世,這在《春秋公羊傳》里可以分別開來。《左傳》就不行。《左傳》說齊襄公復仇怎麼可以是九世的呢?它是依親親原則說的,但是根據親親的原則,用於社會上可以,用於代表政權的則不可以。這兩者是有分別的。
我們說周朝的禮粲然明備,鬱郁乎文哉,它是很清楚的,就是親親、尊尊這兩系。夏、商兩代沒有達到這個境地。殷周之際,從殷商末年轉到周朝這個時期在中國文化上是一個突破的關鍵。比如說同姓不婚,這是周朝才開始立的,殷商還是雜婚的。同姓不婚是有道理的,這不光是在優生學上有道理,不光是遺傳的問題,它在政治上也有作用。所以,周公對中國文化的貢獻是很大的,就是在人之所以為人、人如何能站起來這人道方面,貢獻也很大。王國維先生講殷周之際的那些文章寫得就非常好,大家可以參考一下。所以周禮粲然明備,就是親親、尊尊這兩個大綱目。親親、尊尊的制定,並不是毫無道理的,所以順著親親、尊尊下來,這「禮儀三百、威儀三千,非天降也,非地出也」,不是天上掉下來的,也不是從地底下長出來的,而是皆本於人性、本於人情的。你也可以把它們變得簡單一點,但是,它們每一條都是有根據的,都是合理的。這和西方根據宗教而來的教條(dogma)不一樣,它不是dogma。宗教社會裡面有許多莫名其妙的dogma是毫無理由的。比如,希臘時代的畢達哥拉斯(Pythagoras),他有個秘密性的宗教集團,這個集團有個戒律,就是不准吃豆子。為什麼不准吃豆子呢?這是毫無理由的。
這套周文在周朝時粲然完備,所以孔子說「鬱郁乎文哉,吾從周」。可是周文發展到春秋時代,漸漸地失效。這套西周三百年的典章制度、禮樂,到春秋的時候就出問題了,所以我叫它作「周文疲敝」。諸子思想的出現就是為了對付這個問題,這個才是真正的問題所在。它不是泛泛的所謂社會問題,也不是籠統的民生疾苦問題,它就是這個「周文疲敝」問題。所以,我在前面之所以說儒、墨、道、法這四家是相干的,就是因為這四家有一個共同的特點,也就是說,他們都是針對周文之疲敝而發的。從這個地方講諸子的起源才是中肯的、才切。你說諸子出於王官,是不切的。你說社會上出問題,這太籠統,也不切。社會問題多得很,到底是個什麼問題呢?問題的所在,就是這個周文疲敝。所以我們要了解諸子,就要先了解這個問題。那麼,我們現在來看看儒、墨、道、法這四家,來看看他們對周文抱持著什麼樣的態度。了解儒、墨、道、法四家對周文所抱持的態度,這才是了解諸子興起的原因,這種了解才是本質的了解。
孔子對周文是採取什麼態度呢?孔子對周文採取的是肯定的態度,禮總是需要的。不管在哪個時代、哪個社會,總是需要禮的。周公所立的這套禮在孔子的時候,他認為還是可以用的,當然斟酌損益是可以的,但是你不能從根本上推翻,所以孔子對周文是採取肯定的態度。但是它之所以成其為儒家的思想,是因為孔子使周文生命化。因為這一套周文並不是它本身有毛病,周文之所以失效,沒有客觀的有效性,主要是因為那些貴族生活作風腐敗墮落,不能承擔這一套禮樂。因為貴族生活作風墮落,所以他們不能夠實踐這一套周文。不能來實踐,那周文不就掛空了嗎?掛空就成了形式,成為所謂的形式主義(formalism),成了空文、虛文。墨家和道家就是把它只看成一個形式,所以要把它否決掉。孔子也知道貴族生活作風墮落,當然周文也成了掛空,但是孔子就要把周文生命化。要使周文這套禮樂成為有效的,首先就要使它生命化,這是儒家的態度。那麼如何使周文生命化呢?孔子提出「仁」字,因此才有「禮雲禮雲,玉帛云乎哉?樂雲樂雲,鐘鼓云乎哉」以及「人而不仁,如禮何?人而不仁,如樂何」這些話。人如果不仁,那麼你制禮作樂有什麼用呢?可見禮樂要有真實的意義、要有價值,你非有真生命不可,真生命就在這個「仁」。所以仁這個觀念提出來,就使禮樂真實化,使它有生命,有客觀的有效性(objective validity)。這樣一來,問題就轉出來了,問題就不在禮樂這個地方。禮樂隨時修改一下是可以的,這個不是問題,聖人並不是保守頑固。順著時代講,禮是可以損益的,三代就有損益。「殷因於夏禮,所損益可知也;周因於殷禮,所損益可知也。其或繼周者,雖百世可知也。」(8)這就是損益,這在孔子已經明說。所以儒家並不是抱殘守缺,死守著那個周禮。周文本身並不是不實用,如果你本身有真生命,它一樣可行。最重要的問題在於使人的生命站起來,這問題一轉轉到這裡,就成了儒家的思想。所以我們從這個地方說,儒家的思想開闢價值之源,挺立道德主體,這方面沒有能超過儒家者。開闢價值之源,所謂價值就是道德價值、人生價值。儒家對人類的貢獻,就在他對夏、商、周三代的文化,開始作一個反省,反省就提出了仁的觀念。觀念一出來,原則就出來。原則出來,人的生命方向就確立了,所以他成了一個大教。這個大教,我平常就用幾句話來表示:「開闢價值之源,挺立道德主體,莫過於儒。」儒家之所以為儒家的本質意義(essential meaning)就在這裡。所以儒家立教,他不轉出去說話的,他就是從這裡直接說。他不繞出去從上帝那兒講,也不從緣起性空那兒講,他不繞出去的,他直接從仁道這裡講,這是很了不起的。這是家常便飯,可是,也最難了解,因為人的頭腦總是往外看。儒家就在這個地方弘教,使人立起來。所以講到儒、道、釋三家,我就用「開闢價值之源,挺立道德主體,莫過於儒」這幾句話來講儒家。至於道家呢?「察事變莫過於道。」道家雖然講那麼多的玄理玄思,它實際的作用就是察事變,就是知幾。道家對時代的局勢和事變是看得清清楚楚的,張良就是個典型人物。儒家也並不是不了解事變,但是儒家還有一個基本精神,他不能完全順著事變走,他不能只是知幾,他還有一個是非問題,他有道德判斷。假定沒有道德判斷、沒有是非,那局勢一壞他不就投機了嗎?縱使不投機,他也可以跑到深山去隱遁起來,道家不就是這樣的嗎?但是它不。所以在以前的歷史中,在這個地方只有儒家能盡責任、撐得住。在危疑的時代,能挺起來做中流砥柱的,只有儒家。光是隱遁起來是不夠的。那麼佛家呢?「察業識莫過於佛。」這是和基督教比較來看的。基督教講罪惡,講original sin,它是用神話的方式說,它天天講罪惡,但到底什麼是罪惡,講的人也不一定知道。佛家講業識,講無明,就將original sin一步一步擺開,所以說「察業識莫過於佛」。
現在,我們再進一步來看墨家。墨子是用什麼態度來看周文呢?墨子是以否定的態度來看周文。墨子的那一套思想是以功利主義的態度來看周文,所以主張非儒、非樂、節葬等。因此,荀子批評墨子說:「上功用,大儉約,而僈差等(9)」。上功用是說墨子以功用為上,大儉約,而僈差等,是以儉約為大而僈那個親親之殺、尊尊之等。墨子的思想是很淺的,他對於這個親親之殺和尊尊之等並不了解。親親之殺、尊尊之等這些是等級,是價值觀念,這是以人的才能、道德以及孝心之親疏來決定的,這不是階級。墨子對於這個親親之殺、尊尊之等就不了解,所以墨子落在素樸的功利主義的思想。他認為周文的禮煩瑣浪費,所以他不法周,他法夏,法夏禹。因此,唐君毅先生說墨子是次於人文,次於人文就是不及,沒有達到了解人文價值的必要性,所以他才以功利主義的觀點來反人文。講文化不能完全採取功利主義的態度,要是完全從有用沒用的觀點來看文化,結果是很糟糕的。這樣一來我們生活中許多東西都必須去掉了。
那麼,我們再看看道家。道家對周文是個什麼樣的態度呢?道家也是否定周文的,但是,道家不是採用功利主義的觀點。道家思想背後有個基本的洞見(insight),就是自由自在。所以他把周文看成虛文,看成形式主義。正因為如此,他把周文通通看成是外在的(external)。儒家的態度不把周文看成外在的,所以說「禮儀三百,威儀三千,非天降也,非地出也」,而是本於人性、人情。這就不完全是外在的,而是在人性上有根的。但是,道家它看不到這一點上,它只看到周文是虛文、是外在的,所以是對我們生命的束縛桎梏,使我們不能自由自在。道家背後的基本精神是要求高級的自由自在,他那個自由不是放肆,不是現在這個世界所表現的這種自由。它是一種高級的修養,所以它講逍遙、齊物、無待。因為把周文看成虛文,是外在的,所以老子說:「故失道而後德,失德而後仁,失仁而後義,失義而後禮。夫禮者,忠信之薄而亂之首(10)。」莊子更是顯明地把周文看成外在的虛文,他有幾句話說得很漂亮。他在《田子方》篇裡面說:「中國之民,明乎禮義而陋乎知人心。昔之見我者,進退一成規一成矩,從容一若龍一若虎。」他認為這些中國之民對於禮義講得頭頭是道,但是對於人心卻不了解。這人心不是儒家所說的道德心性,而是指人的心境的自由自在。莊子認為這些人的生活都是絕不自由的,他們的心靈沒有解放,不能自由自在。他就是用這種眼光來看周文,這和墨子是不同的,雖然道家同樣對周文採取否決的態度。唐君毅先生曾說道家是超於人文;墨家是不及於人文,次於人文;道家則是過,在人文之上,他超於人文而開出一個境界來。
最後我們再來看法家。法家對周文又是怎麼樣的態度呢?法家對周文也是採取否決的態度,但是,他不是像墨子那樣地否決,也不是像道家開出一個境界來。法家的態度很實用,它完全是從政治上著眼,從事功上著眼。儒家把周文轉到「仁」這個地方,立一個大教,是開闢了價值之源,然而它不能解決當時的時代問題。所以後來人家說儒家是迂闊,孟子說的那一套在當時也沒有人能聽。要解決當時的時代問題,最實用而可以見諸行事的是法家。墨子那一套不行,道家那一套也不行。法家所著眼的是時代問題。當時是個社會形態、政治形態要轉型的時代,法家就是順著這個轉型的觀念往前推進,順著這個要轉型的趨勢來行事。這裡所謂的政治形態、社會形態並不是籠統地說,它是可以具體說出來的。你不能籠統地說社會出問題、民生有疾苦這類的話,這是不行的。那麼,當時的那個貴族社會是個什麼社會呢?政治形態是封建,經濟形態是井田制度。這是需要解放的,法家所擔負的就是這個任務。他就是順著當時社會形態要轉型的這個趨勢而來完成這個轉型,這是順成。儒、墨、道三家都不是順成,所以只能在精神生活上有貢獻,對於當時的社會的政治、經濟沒有什麼貢獻。
法家因為是順著這個轉型的趨勢往前進而要完成這個轉型,所以他第一步要打貴族。因此,法家一定要和貴族起衝突,做生死鬥爭。但是這樣一來做皇帝的人高興,所以他們都用法家。開始是李克,李克相魏,後來吳起相楚、商鞅相秦,都是做這個工作。所以,結果都和貴族起衝突。打貴族就得去封建,把封給貴族的那些土地變成郡縣,成為屬於國家政府的一個政治單位,這是一種進步,就是廢封建、立郡縣。郡縣是客觀的政治單位,貴族的采地不是客觀的政治單位,采地是屬於貴族私人的。再來就要去掉井田制度。廢除井田制,農民才有私有權。土地私有是從這裡開始的。一有土地私有權,農民才有自由,才是一個獨立的存在而不是屬於貴族的。這些地方都是代表進步。法家所做的就是這些工作:打貴族、廢封建立郡縣、去井田,就是這三件事。這我在《歷史哲學》中有詳細的說明,大家可以參考一下。商鞅在秦國就是做這一套,結果犧牲了。吳起在楚國也犧牲了。李克在魏國,因為是法家的發端,而且他做得少,和貴族沒什麼太大的衝突,所以沒有犧牲。這些人物都是有才幹的人,現實感特彆強,不是迂闊的儒生。李克是子夏的學生,吳起是曾子的學生,都是從儒家出來的,結果都成了法家。像他們這樣的法家不是壞的,他們是實際行動人物。當時的社會形態要轉變,他們就抓住這一點來完成這個轉變。他們順應時代,所以他們能成功,但是個人犧牲了,這樣的法家不是壞的。商鞅就是法家的典型。李克、吳起是法家的前奏。一般說「管商申韓」,把管仲和商鞅拉在一起也叫作法家,這是不對的。管仲不能算是法家,管仲是大政治家。說中國歷史上的大政治家,管仲就是第一個人。你要找管仲這樣的人物是很不容易的。他這個人絕頂聰明,絕頂有智慧,而且有很好的政治意識。所以春秋兩百年是齊桓公的天下,而齊桓公是靠管仲才成為五霸之首的。管仲只能當政治家來看,不能當法家看。
我們說像李克、吳起、商鞅這樣的法家是不壞的,那麼,法家是在什麼情形下變成壞的呢?法家是在經過申不害到韓非那個時候才變成壞的。講法不能算壞,如果沒有客觀的法就沒有真正的政治,所以,法不算壞。就是聖人也不能反對法,只是他不多講。這也許是在他的時代,他注意不到這個問題,但是,如果你點出來,聖人也不能反對法。可是到申不害講術就出問題了。到了韓非就綜合商鞅的法和申不害的術,再加上韓非的那一整套思想,這樣就壞了。這樣的法家是令人討厭的。
為什麼加上那個術就變成壞的呢?我們說法本身不是壞的,這是大家都要承認的。但是,這要看法是套在什麼基本原則、什麼基本精神上用。它套在申不害所說的術上。申不害的術是從哪兒來?從道家來。法家和道家一合,結果道家變質了,法家也變壞了。法是客觀的,布在官府公諸社會。這個術在哪裡應用呢?在皇帝這個地方。術在皇帝這個地方,術是不能公開的,它是運用法的一個背後的基本動力。而這個術也就是「賞罰不測,喜怒不測」,喜怒不形於色。要運用這個術也要有大的修養,所以要把道家拉進來。後來的那些大皇帝都懂得這一套,表現得最清楚的就是清朝的雍正。但是雍正不是學道家,他是學禪宗,結果更壞,而且把禪宗也弄壞了。在他個人的主觀修養這方面來講,雍正對禪宗是有相當的境界。但是他把他這個境界用來統治這個大帝國,結果成了李斯、韓非那一套,陰冷殘酷。法家到這裡就壞了。法家到了申不害、韓非、李斯、秦始皇就成了大罪惡。李斯告訴秦始皇說「以法為教,以吏為師」,這是個大惡,歷來沒有人敢說這種話。這是糟蹋人,他不把人當成一個person來看,只是把人民當作一個耕戰的工具。結果秦朝一下子就垮了。後來再也沒有人敢公然地說,用法家的思想,雖然背地裡或可偷用一點,但是沒有人敢公開地拿出來當原則的。
前面我們說法家出來完成當時社會形態的轉型,結果打倒了貴族政治,成為君主專制,這在中國歷史上是一個進步。所以政治形態從古代貴族政治開始,從貴族政治進一步是君主專制,君主專制維持了兩千多年,現在是民主政治。依我看,民主政治是個最後的形態。政治形態是沒有很多的變化的,就是這三個。那兩個已經過去了,民主政治才有永久性,有普遍性。
今天我們就講到這裡。下次我們正式講儒家。
陳博政記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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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1) 參閱《論語·陽貨》篇。
(2) 語見《孟子·萬章》篇引《尚書·泰誓》篇文。
(3) 參閱《孟子·告子上》篇。
(4) 參閱《四書章句集注·八佾》篇。
(5) 參閱《論語·陽貨》篇。
(6) 參閱《論語·八佾》篇。
(7) 詳見《歷史哲學》第一部第二章《周文之含義》。
(8) 參閱《論語·為政》篇。
(9) 參閱《荀子·非十二子》篇。
(10) 參閱《道德經》第三十八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