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哲學史校注 · 第二十一章 戴東原

(卒於乾隆四十二年,年五十五。) 清世經學考證,度越前代。顧、黃微啟其端,閻百詩、毛西河諸人,已見精審,要極盛於乾嘉之際,而惠、戴實集其成。於是幖幟曰漢學,以別於宋。其是正文字,搜輯佚逸,有功於後學甚偉。惠氏三世傳經,松崖造詣尤邃,論者擬之漢儒何邵公、服子慎之間。東原之學,出於江慎修。嘗稱其師,以為鄭康成後,罕其儔匹。漢學門戶,固異宋學,然慎修嘗注《朱子近思錄》,所著《禮經綱目》,亦本朱子《儀禮經傳通解》。故為漢學而兼有性理之論者,當推江、戴視餘人為詳。東原著《原善》《孟子字義疏證》,其說雖與宋儒不同,實是言倫理之專書,為漢儒中僅見之作。其後阮元《性命古訓》《論語·論仁篇》,焦偱《論語通釋》,並出東原一派者也。今特述東原學說之略於此。 戴震,字東原,休寧人。年十歲,塾師授以《大學章句·右經一章》。問其師曰:「此何以知為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?又何以知為曾子之意而門人記之?」師云:「此朱子云然。」又問:「朱子何時人?」曰:「南宋。」又問:「曾子何時人?」曰:「東周。」又問:「周去宋幾何時?」曰:「幾二千年。」曰:「然則朱子何以知其然?」師不能答。讀書一字必求其義,塾師略舉傳注訓解之,意不釋。師惡其煩,乃取《說文解字》令檢閱之。學之三年,通其義,於是《十三經》盡通矣。後學於江慎修永,其學益進,於經義聲韻之學,多有著述,為漢學大師。[1] 東原以宋儒言性、言理、言道、言才、言誠、言明、言權、言仁義禮智、言智仁勇,皆非《六經》孔孟之旨,而以異學之言糅之。故就《孟子字義》開示,使人知「人慾淨盡天理流行」之語病。嘗言「朱子注《大學》,開卷言虛靈不昧,便涉異學,其言以具眾理,應萬事,尤非理字之旨。古人曰[2]理解者,尋其腠理而析之也。曰天理者,如莊周依乎天理,即所謂彼節者有間也。古聖賢以體民之情遂民之欲為得理,今人以己之意見不出於私為理,是以意見殺人,咸自信為理矣。《中庸》注言『性即理也』,其可乎?」[3]於是乃論性曰:「有天地,然後有人物;有人物,於是[4]有人物之性。人與物同有欲,欲也者,性之事也;人與物同有覺,覺也者,性之能也。事能[5]無有失,則協於天地之德,協於天地之德[6],理至正也。理也者,性之德也。」[7](《讀易繫辭論性》)。蓋宋儒分理與欲為二,謂性即理,東原反之,謂性即欲。故宋儒謂欲者性以外之物,而義理者欲以外之物,東原則以欲在性中,而義理即在欲中。故又曰:「欲不流於私則仁,不溺而為慝則義;情發而中節則和,如是之謂天理;情慾未動,湛然無失,是為天性。」[8](《答彭進士書》)又曰:「理也者,情之不爽失也。」[9]又曰:「無過情無不及情之謂理[10]。」[11](《孟子字義疏證》)蓋宋儒祖子思言率性,率其性之善者而已矣。戴、阮祖《召誥》言節性,節其性之欲使合於中而已矣,此其所異也。故戴氏之說,稍有近於古之性惡論。 東原之訓學者有二:「曰私曰蔽。私生於欲之失,而蔽生於知之失。異氏尚無欲,君子尚無蔽。異氏之學主靜以為至,君子強恕以去私,而問學以去蔽。」[12]又曰:「君子之治天下也,使人各得其情,各遂其欲,勿悖於道義;君子之自治也,情與欲,使一於道義。夫遏欲之害,甚於防川,絕情去智,充塞仁義。人之飲食也,養其血氣,而其問學也,養其心知,是以貴乎自得。血氣得其養,雖弱必強,心知得其養,雖愚必明,是以貴乎擴充。」[13]東原之意,以為人生而有欲,欲不可遏,惟在因而制之,使勿悖道義耳。天下之人,能得其所欲而節其欲之失,斯善之大者矣。 * * * [1] 按:如上戴震生平,參見《儒林二》:《清史稿》第四十三冊第13198—13200頁;《戴東原先生事略》:《國朝先正事略》下冊第982—986頁;《戴東原先生年譜》:《戴震文集》第215—251頁。 [2] 「曰」,諸本皆誤作「雲」。據《國朝先正事略》下冊第983頁,《戴震文集》第240頁改。 [3] 《戴東原先生事略》:《國朝先正事略》下冊第983頁。 [4] 諸本此處皆有「乎」,衍。據《孟子字義疏證》第181頁,《戴震全書》六第349頁刪。 [5] 「能」,諸本皆無,脫。據《孟子字義疏證》第181頁,《戴震全書》六第349頁補。 [6] 「協於天地之德」,諸本皆無,脫。據《孟子字義疏證》第181頁,《戴震全書》六第349頁補。 [7] 《讀易繫辭論性》:《孟子字義疏證》第181頁。 [8] 《答彭進士允初書》:《孟子字義疏證》第167頁。 [9] 《理》:《孟子字義疏證》第1頁。 [10] 「理」,諸本皆誤作「性」。據《孟子字義疏證》第2頁,《戴震全書》六第153頁改。 [11] 《理》:《孟子字義疏證》第2頁。 [12] 《戴震》:《國朝漢學師承記》第88頁。 [13] 《戴震》:《國朝漢學師承記》第89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