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哲學史校注 · 第二十二章 彭尺木
乾隆間為儒學而復皈依釋氏者,有羅台山有高、汪大紳縉、彭尺木紹升,三人並有文采。台山有《尊聞居士集》,大紳仿明趙大洲《二通》之作,著《二錄》《三錄》,以明經世之道,又著《讀書四十偈私記》,以通出世之法。尺木著述尤多。本字允初,自號知歸子。其論學之文,精心密意,紀律森然,談禪之作,亦擇言爾雅,不涉語惡習。今錄尺木文一首,以見當時授儒入釋之略。尺木《讀古本大學》曰:
《大學》一書,古聖人傳心之學也。傳心之學,「明明德」一言盡之矣。親民者,明德中自然之用,非在外也。民吾同體,親之雲者,還吾一體而已矣。故下文不曰親民,而曰明明德於天下,心量所周,蕩然無際。民視民聽,即吾視聽;民憂民樂,即吾憂樂。如明鏡,物無不見;如太虛,物無不覆。[1]是謂明明德於天下。故曰一日克己復禮,天下歸仁焉。歸仁非在外也,亦還吾一體而已矣。至善者,明德中自然之矩,所謂天則也。見龍無首,乃見天則。聖人以此洗心,退藏於密,所謂至也,故道莫先於知止矣。知者明德之所著察,止外無知,知外無止。止外無知,是謂知本;知外無止,是謂知至。知至雲者,外觀其物,物無其物,物無其物,是謂物格;內觀其意,意無其意,意無其意,是謂意誠;進觀其心,心如其心,心如其心,是謂正心。由是以身還身,以家還家,以國還國,以天下還天下,不役其心,不動於意,不淆於物,是謂身修、家齊、國治、天下平。而其機莫切於知本。至[2]家國天下,以身為本,而身以知為本,故反覆於本末之辨,而終之曰此謂知本,此謂知之至也。知本則知止,知止則知至,不其然乎?雖然,本末[3]易知也,知本矣,而其功莫精於誠意。蓋亂吾知者,意也。意之動而好惡形焉,是不可得而遽泯也,慎之於獨而已矣。慎之於獨,無有作好無有作惡而已矣。如惡惡臭,如好好色,言無作也,無作則無意矣。心廣體胖,此其征也。淇澳烈文,德之所被,民不能忘,一誠之所貫浹也,所謂誠於中形於外也。何以誠之?反之於獨而已矣。反之於獨,不昧其知,謂之自明。用其極者,自明之極,本斯在是矣。緝熙敬止,其功也。仁敬孝慈信,一止也,極也。大畏民志,通天下之志也。意既誠矣,知斯至矣,知本之說也。然則學者宜知所以事心矣。心本無所,有所不可也;本無不在,有不在不可也。善事心者,納之於一矩而已矣。所謂正也,自身而家,自家而國,自國而天下,納之於一矩,而無不修且齊焉,治且平焉。矩也者,所謂極也至善也。絜矩雲者,即本以知末,止於至善,明明德於天下之實也。君子先慎乎德,反本而已矣。彼好惡拂人之性者,豈其性異人哉?舍本而逐末,卒為天下謬,本其不可[4]務乎!故曰自天子以至於庶人,壹是皆以修身為本。[5]
尺木之於儒家,本喜陽明之學,而不逮其好禪之深。如意無其意、心本無所等語,直是禪宗矣。後往深山習靜,參究向上第一義。久之,又復家居,尋卒。此亦清世理學之別派也。
《中國哲學史》六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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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1] 「如明鏡,物無不見;如太虛,物無不覆」,《續修四庫全書》第1461冊第307頁作「如大圓鏡,物無不鑒;如太虛空,物無不覆」。
[2] 「至」,諸本皆同。《續修四庫全書》第1461冊第307頁無「至」。
[3] 「末」,諸本皆同。《續修四庫全書》第1461冊第307頁作「未」。
[4] 「不可」,諸本皆同。《續修四庫全書》第1461冊第307頁作「可勿」。
[5] 《述古》:《續修四庫全書》第1461冊第307—308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