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哲學史校注 · 第十四章 黃宗羲

(生於明神宗萬曆三十七年,卒於清康熙三十四年,年八十六。) 黃宗羲,字太沖,號黎洲,又號南雷,餘姚人。父尊素,以劾魏閹死詔獄。莊烈帝即位,黎洲年十九,袖長錐入都訟冤,至則魏閹已磔死,錐夙與忠端仇者,又錐殺獄卒。歸,益肆力於學,師事劉蕺山。時越中承周海門之緒,援儒入釋,姚江之緒大壞。黎洲約吳越高才生,力摧其說。時蕺山專言心性,而漳浦黃石齋兼及象數,人比之程、邵兩家。黎洲曰:「是開物成務之學也」,乃出所學律歷諸書相質證。弟宗炎、宗會,並負異材,黎洲自教之,有東浙三黃之目。明末,嘗糾合志士,舉義兵以御清兵,且至日本乞援師。事不成,歸後奉母返里門,肆力著述。復舉蕺山證人書院之會,從之請學者數百人。嘗謂明人講學,襲語錄之糟粕,不以《六經》為根柢,束書不讀,但從事於游談。學者必先窮經,經術所以經世,乃不為迂儒。又謂讀書不多,無以證斯理之變,讀書多而不求於心,則又為偽儒矣。故受其教者,不墮講學之弊,不為障霧之言。其學盛行於東南,時有「南姚江、西二曲」之稱,二曲者,李中孚也。說者謂黎洲之學,以濂洛之統,綜會諸家,橫渠之禮教,康節之象數,東萊之文獻,艮齋、止齋之經術,水心之文章,莫不旁推交通,自來儒林所未有也。清世屢征不起,平生著述甚富。嘗輯《宋元儒學案》,以志七百年儒苑門戶;又著《明儒學案》,為明三百年理學之藪。又著《易象數論》,力辨《河》《洛》方位圖象之非,其餘不可勝紀。有《南雷文定》《南雷文約》。其《明夷待訪錄》與《留書》,則言王佐之略。顧炎武見之曰:「三代之治可復也。」[1] 黎洲本蕺山高弟,故亦宗陽明之學,而以慎獨為入德之要。慎獨者,即所明致良知之功,故《明儒學案》力主陽明良知之論,亦見其淵源所自也。然嘗辨陽明四句教「無善無噁心之體」一句為非,又駁王龍溪性本空寂,隨物而有善惡之說。蓋黎洲意在致用,故不喜空虛之談,而歸重於實踐也,故以修德為心學之本。其《明儒學案》序曰: 盈天地皆心也,變化不測,不能不萬殊。心無本體,工夫所至,即其本體。故窮理者,窮此心之萬殊,非窮萬物之萬殊也。是以古之君子,寧鑿五丁之間道,不假邯鄲之野馬,故其途亦不得不殊。奈何今之君子,必欲出於一途,使美厥靈根者,化為焦芽絕港。夫先儒之語錄,人人不同,只是印我之心體,變動不居。若執定成局,終是受用不得。此無他,修德而後可講學,今講學而不修德,又何怪其舉一而廢百乎[2]![3] 蓋能悟達心之本體,則充塞天地皆心,萬物萬殊,悉歸一心。先修德後講學,則陸王之教義然也。所云諸家語錄不同,可以證心體之變,若執而不化,則有礙實踐之受用,所見尤卓。其論政治,如《明夷待訪錄·原君篇》,以「有生之初,人各自私也,人各自利也,天下有公利而莫或興之,有公害而莫或除之。有人[4]者出,不以一己之利為利,而[5]使天下受其利;不以一己之害為害,而[6]使天下釋其害。……後之為人君者不然。以為天下利害之權皆出於我,我以天下之利盡歸於己,以天下之害,盡歸於人,亦無不可。使天下之人,不敢自私,不敢自利,以我之大私,為天下之公[7]。始而慚焉,久而安焉。視天下為莫大之產業,傳之子孫,受享無窮。……此無他,古者以天下為主,君為客,凡君之所畢世而經營者,為天下也;今也以君為主,天下為客,凡天下之無地而得安寧者,為君也。」[8]又《原臣篇》謂「我[9]之出而仕也,為天下,非為君也,為萬民,非為一姓也。」[10]當時國家觀念未明,而黎洲之言,已能如此,可為特識矣。 * * * [1] 按:如上黃宗羲生平,參見《清史稿》第四十三冊第13102—13106頁;《黃梨洲先生事略》:《國朝先正事略》下冊第802—806頁;《梨州先生神道碑文》:《黃宗羲全集(增訂版)》第十二冊第1—14頁。 [2] 「盈天地」至「廢百乎」,諸本皆同《黃宗羲全集(增訂版)》第七冊第3頁。《明儒學案·原序》(《四庫全書》第457冊第3頁)、《明儒學案序》(《明儒學案(修訂本)》上第7頁),文多異同,作「盈天地間皆心也,人與天地萬物為一體,故窮天地萬物之理,即在吾心之中。後之學者,錯會前賢之意,以為此理懸空於天地萬物之間,吾從而窮之,不幾於義外乎?此處一差,則萬殊不能歸一。夫茍工夫著到,不離此心,則萬殊總為一致。學術之不同,正以見道體之無盡也。奈何今之君子,必欲出於一途,剿其成說,以衡量古今,稍有異同,即詆之為離經畔道,時風眾勢,不免為黃芽白葦之歸耳。夫道猶海也,江、淮、河、漢以至涇、渭蹄涔,莫不晝夜曲折以趨之,其各自為水者,至於海而為一水矣。使為海若者,汱然自喜,曰:『咨爾諸水,導源而來,不有緩急平險、清濁遠近之殊乎?不可謂盡吾之族類也,盍各返爾故處!』如是則不待尾閭之泄,而蓬萊有清淺之患矣。今之好同惡異者,何以異是?」 [3] 《黃宗羲全集(增訂版)》第七冊第3頁。 [4] 諸本此處皆有「君」,衍。據《續修四庫全書》第945冊第466頁,《黃宗羲全集(增訂版)》第一冊第2頁刪。 [5] 「而」,諸本皆無,脫。據《續修四庫全書》第945冊第466頁,《黃宗羲全集(增訂版)》第一冊第2頁補。 [6] 同上注。 [7] 「公」,諸本皆同《續修四庫全書》第945冊第467頁。《黃宗羲全集(增訂版)》第一冊第2頁作「大公」。 [8] 《明夷待訪錄》:《黃宗羲全集(增訂版)》第一冊第2頁。 [9] 「我」,諸本皆誤作「人」。據《續修四庫全書》第945冊第468頁,《黃宗羲全集(增訂版)》第一冊第4頁改。 [10] 《明夷待訪錄》:《黃宗羲全集(增訂版)》第一冊第4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