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哲學史校注 · 第七章 王陽明
(生於明憲宗成化八年,卒於世宗嘉靖七年,年五十七。)
王守仁,字伯安,餘姚人。其學初溺於任俠之習,再溺於騎射之習,三溺於詞章之習,四溺於神仙之習,五溺於佛氏之習。正德丙寅,始歸正於聖賢之學。先是,陽明三十五歲,上封事,下詔獄,廷杖四十,既絕復甦。尋謫貴州龍場驛驛丞,備嘗艱苦。一夕忽悟格物致知之理,因知聖人之道,吾性自足。自是以心即理、知行合一、致良知三者教人。劉瑾死,始去謫所,知廬陵縣。歷官至左僉都御史,撫巡南贛,平宸濠有功,封新建伯。《明儒學案》曰:「先生[1]之學,始泛濫於詞章,繼而遍讀考亭之書,循序格物,顧物理吾心,終判為二,無所得入。於是出入於佛老者久之。及至居夷處困,動心忍性,因念聖人處此,更有何道?忽悟格物致知之旨,聖人之道,吾性自足[2],不假外求。其學凡三變而始得其門。自此以[3]後,盡去枝葉,一意本原,以默坐澄心為學的。有未發之中,始能有發而中節之和,視聽言動,大率以收斂為主,發散是不得已。江右以後,專提『致良知』三字,默不假坐,心不待澄,不習不慮,出之自有天則。蓋良知即是未發之中,此知之前更無未發;良知即是中節之和,此知之後更無已發。此知自能收斂,不須更主於收斂[4];此知自能發散,不須更期於發散。收斂者,感之體,靜而動也;發散者,寂之用,動而靜也。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,行之明覺精察[5]處即是知,無有二也。居越以後,所操益熟,所得益化,時時知是知非,時時無是無非,開口即得本心,更無假借湊泊,如赤日當空而萬象畢照。是學成之後,又有此三變也。」[6]陽明所著有《詩文集》,有《五經臆說》《古本大學旁釋》《朱子晚年定論》,及其門人所記之《傳習錄》等。[7]
(一)心即理說
陽明承陸象山之心即理說,故陸王同為心學。蓋言心即理,則簡易直截,易以得入也。陽明嘗於《象山文集序》發其意曰:「析心與理為二,而精一之學亡。世儒之支離,外索於[8]刑名器數之末,以求明其所謂物理者。而不知吾心即物理,初無假於外也。佛老之空虛,遺棄其人倫事物之常,以求明其所謂吾心者,而不知物理即吾心,不可得而遺也。」[9]此推尊象山,而陰以諷朱子學派之流於支離。又曰:「心外無理,心外無事。」[10](《全書》一)又曰:「夫物理不外於吾心,外吾心而求物理,無物理矣,遺物理而求吾心,吾心又何物邪[11]?」[12](《全書》二)蓋以一心為人生行為之標準。心即理之要義,已詳於陸象山章,茲不贅述焉。
(二)知行合一說
陽明知行合一之義,其所謂知者,重在事上之知,而非謂玄漠無朕之理上之知也。故凡政治道德之跡,知其善則必能行,知其惡則必能去。蓋專指人事之知,知與行不相離,是為真知。故曰:「知是行的主意,行是知的工夫,知是行之始,行是知之成。若會得時,只說一個知,已自有行在,只說一個行,已自有知在。」[13](《全書》一)陽明主先天良心之說,以為人類依自然之性而動,知其為善,未有不行者,只是知有不至耳。故曰:「未有知而不行者。知而不行,只是未知。」[14](同上)乃論知行不可分為二曰:「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,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,知行工夫,本不可離。只為後世學者分作兩截用功,失卻知行本體,故有合一併進之說。真知即所以為行,不行不足謂之知。」[15](《全書》二)又以此為聖學要旨曰:「知者行之始,行者知之成。聖學只一個功夫,知行不可分作兩事。」[16](《全書》一)門人徐愛問知行合一之旨,答之曰:「《大學》言如好好色,見好色屬知,好好色屬行。只見色時已是好,非見而後始立心去好也。今人卻謂必先知而後行,且講習討論以求知。俟知得真時方去行,故遂終身不行,亦遂終身不知。」[17](同上)此言先知後行,則有終身不行之弊也。
(三)良知說
陽明三十七歲春至龍場,始悟格物致知。至年五十時,乃揭出「致良知」三字教人。嘗曰:「某於良知之說,從百死千難中得來,非是容易見得到此,此本是學者究竟話頭。」[18]又曰:「自孔孟既沒,此學失傳幾千百年。賴天之靈,偶復有見,誠千古之一快,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也。」[19](《全書》八)陽明蓋合《大學》之致知及《孟子》之良知為一,以成致良知之語云。
陽明以良知為固有,故曰:「良知之在人心,無間於聖愚,天下古今之所同也。」[20](《全書》二)又曰:「良知之在人心,亘萬古,塞宇宙,而無不同。」[21](同上)又曰:「自己良知,原與聖人一般。」[22](同上)又曰:「良知之在人心,則萬古如一日。」[23](《全書》六)又曰:「良知良能,愚夫愚婦與聖人同。」[24](《全書》二)又曰:「良知原是完完全全,是的還他是,非的還他非。」[25](《全書》三)此見良知為普遍存於先天者也,故良知即足為倫理上百行之標準。嘗曰:「知善知惡是良知。」[26](同上)又曰:「這良知還是你的明師。」[27](同上)又曰:「夫良知之於節目時變,猶規矩尺度之於方圓長短也。」[28](《全書》二)然則惟良知可以判斷善惡,依良知而行即合於天理。故曰:「心之本體即天理也,天理之昭明靈覺,所謂良知也。」[29](《全書》五)是良知即天理,即心之本體之昭然不昧者。故曰:「良知是天理之昭明靈覺處,故良知即是天理。思是良知之發用。」[30](《全書》二)又曰:「良知即是未發之中,即是廓然大公、寂然不動之本體,人人之所同具者也。」[31](同上)又曰:「體即良知之體,用即良知之用,寧復有超然於體用之外者乎?」[32](同上)心之體用,並為良知之體用。近世心理學者,以心之作用,有知、情、意三種。今更即知、情、意以求陽明所謂良知:(一)心之意之作用之關於良知者。如云:「心之虛靈明覺,即所謂本然之良知也。其虛靈明覺之良知,應感而動者謂之意。」[33](《全書》二十二)此謂良知之動則為意也。又曰:「能戒慎恐懼者,是良知也。」[34](《全書》二)又曰:「人若知這良知訣竅,隨他多少邪思枉念,這裡一覺,都自消融。」[35](《全書》三)蓋良知能戒慎恐懼,能制遏邪念,皆意之事也。(二)情之作用之關於良知者。如云:「良知只是一個天理,自然明覺發見處,只是一個真誠惻怛,便是他本體。」[36](《全書》二)良知之真誠惻怛,是情之見於行事之前者。又曰:「人於尋常好惡,或亦有不真切處,惟是好好色,惡惡臭,則皆是發於真心,自求快足,曾無纖假者。」[37](《全書》五)好惡是情之並見於行事之前後者。又曰:「雖小人之為不善,既已無所不至,然其見君子,則必厭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。」[38](《全書》二)掩其不善,是慚沮之情之見於行為後者也。又言充良知惻隱之情則為仁曰:「見孺子將入井,必有惻隱之理。」[39](同上)又曰:「若良知之發,更無私意障礙,即所謂『充其惻隱之心,而仁不可勝用矣』。」[40](《全書》一)(三)知之作用關於良知者。如云:「良知常覺常[41]照。」[42](《全書》二)覺照所以覺善惡,即前雲「知善知惡是良知」者也。又云:「若時時刻刻就自心上集義,則良知之體,洞然明白,自然是是非非,纖毫莫遁。」[43](同上)又曰:「凡所謂善惡之機,真妄之辨者,舍吾心之良知,亦將何所致其體察乎?」[44](同上)又曰:「『是非之心,知也。』『是非之心,人皆有之。』即所謂良知也。」[45](《全書》五)又曰:「這些子看得透徹(些子指良知[46]),隨他千言萬語,是非誠偽,到前便明,合得的便是,合不得的便非。」[47](《全書》三)又曰:「嘗試於心,喜怒憂[48]懼之感發也,雖動氣之極,而吾心良知一覺,即罔然消阻[49],或遏於初,或制於中,或悔於後。」[50](《全書》二)此並知之作用矣。由斯以談,則凡心體之作用,無不具於良知之中。孟子雖言良知,要至陽明始加以精密之解釋。能致其良知,則亦何所不盡乎?
已上心即理說、知行合一說、良知說,為陽明學之三綱領,三者相待而成。又揭「去人慾、存天理」六字,以為三者一貫之正鵠。陽明生平講學之要,不出乎此矣。最後又有所謂四句教者,曰:「無善無噁心之體,有善有惡意之動,知善知惡是良知,為善去惡是格物。」[51]亦有謂此四句教非陽明之本,而門人所託者也,然實可括王學大意。至於陽明論性,則承孟子,推其良知良能說,以性為善。其宇宙觀雖罕所發明,亦時論一心契合天地萬物之妙。茲不復悉述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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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1] 「先生」,諸本皆誤作「陽明」。據《明儒學案(修訂本)》上第180頁,《黃宗羲全集(增訂版)》第七冊第201頁改。
[2] 「聖人之道,吾性自足」,諸本皆無,脫。據《明儒學案(修訂本)》上第180頁,《黃宗羲全集(增訂版)》第七冊第201頁補。
[3] 「以」,諸本皆誤作「之」。據《明儒學案(修訂本)》上第180頁,《黃宗羲全集(增訂版)》第七冊第201頁改。
[4] 「不須更主於收斂」,諸本皆無,脫。據《明儒學案(修訂本)》上第180頁,《黃宗羲全集(增訂版)》第七冊第201頁補。
[5] 「察」,諸本皆誤作「覺」。據《明儒學案(修訂本)》上第180頁,《黃宗羲全集(增訂版)》第七冊第201頁改。
[6] 《姚江學案》:《明儒學案(修訂本)》上第180頁。
[7] 按:如上王守仁生平,參見《王守仁》:《明史》一七第5159—5170頁;《姚江學案》:《明儒學案(修訂本)》上第179—181頁。
[8] 「於」,諸本皆無,脫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265冊第198頁,《王陽明全集》上第245頁補。
[9] 《文錄》:《王陽明全集》上第245頁。
[10] 《語錄》:《王陽明全集》上第15頁。
[11] 「邪」,諸本皆誤作「耶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265冊第40頁,《王陽明全集》上第42頁改。
[12] 《語錄》:《王陽明全集》上第42頁。
[13] 《語錄》:《王陽明全集》上第4頁。
[14] 《語錄》:《王陽明全集》上第4頁。
[15] 《語錄》:《王陽明全集》上第42頁。
[16] 《語錄》:《王陽明全集》上第13頁。
[17] 按:此段引文為意引。原文作:「故《大學》指個真知行與人看,說:『如好好色,如惡惡臭。』見好色屬知,好好色屬行。只見那好色時已自好了,不是見了後又立個心去好。」「今人卻就將知行分作兩件去做,以為必先知了,然後能行。我如今且去講習討論,做知的工夫,待知得真了,方去做行的工夫。故遂終身不行,亦遂終身不知。」(《四庫存全書》第1265冊第7—8頁;又見於《王陽明全集》上第4—5頁)。
[18] 《序說·序跋》:《王陽明全集》下第1575頁。
[19] 《文錄》:《王陽明全集》上第280頁。
[20] 《語錄》:《王陽明全集》上第79頁。
[21] 《語錄》:《王陽明全集》上第74頁。
[22] 《語錄》:《王陽明全集》上第59頁。
[23] 《文錄》:《王陽明全集》上第202頁。
[24] 《語錄》:《王陽明全集》上第49頁。
[25] 《語錄》:《王陽明全集》上第105頁。
[26] 《語錄》:《王陽明全集》上第117頁。
[27] 《語錄》:《王陽明全集》上第105頁。
[28] 《語錄》:《王陽明全集》上第50頁。
[29] 《文錄》:《王陽明全集》上第190頁。
[30] 《語錄》:《王陽明全集》上第72頁。
[31] 《語錄》:《王陽明全集》上第62—63頁。
[32] 《語錄》:《王陽明全集》上第63頁。
[33] 《語錄》:《王陽明全集》上第47頁。
[34] 《語錄》:《王陽明全集》上第65頁。
[35] 《語錄》:《王陽明全集》上第93頁。
[36] 《語錄》:《王陽明全集》上第84頁。
[37] 《文錄》:《王陽明全集》上第195頁。
[38] 《續編》:《王陽明全集》下第971頁。
[39] 《語錄》:《王陽明全集》上第45頁。
[40] 《語錄》:《王陽明全集》上第6頁。
[41] 「常」,諸本皆無,脫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265冊第67頁,《王陽明全集》上第74頁補。
[42] 《語錄》:《王陽明全集》上第74頁。
[43] 《語錄》:《王陽明全集》上第83頁。
[44] 《語錄》:《王陽明全集》上第46頁。
[45] 《文錄》:《王陽明全集》上第189頁。
[46] 謝無量注。
[47] 《語錄》:《王陽明全集》上第93頁。
[48] 「憂」,諸本皆誤作「哀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265冊第59頁,《王陽明全集》上第65頁改。
[49] 「阻」,諸本皆誤作「沮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265冊第59頁,《王陽明全集》上第65頁改。
[50] 《語錄》:《王陽明全集》上第65頁。按:此段引文為陸原靜而非王守仁所言。
[51] 按:「四句教」分別見於《語錄》(《王陽明全集》上第117頁)、《年譜》(《王陽明全集》下第1306—1307頁),原文為:「無善無惡是心之體,有善有惡是意之動,知善知惡是良知,為善去惡是格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