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哲學史校注 · 第十八章 元之朱陸調和派

宋之末季,而學者朱陸之爭未泯。元時,吳草廬、鄭師山則思會和二家以言學者也。全謝山曰:「草廬出於雙峰,固朱學也,其後亦兼主陸學。蓋草廬又師程氏紹開,程氏常[1]築道一書院,思和會兩家。」[2]又曰:「繼草廬而和會朱陸之學者,鄭師山也。草廬多右陸,而師山則右朱,斯其所以不同。」[3]然師山之學,不及草廬之顯也。 一、吳草廬(生於宋理宗淳祐九年,卒於元順宗元統元年,年八十五。) 吳澄,字幼清,號草廬,撫州崇仁人。年二十應鄉試,中選。越五年而元革命,程鉅夫求賢江南,起草廬至京師,以母老辭歸。至大元年為司業,英宗即位,遷翰林學士,泰定元年,為經筵講官。卒,追封臨川郡公,諡文正。著有《五經纂言》《草廬精語》《道德經注》及《文集》等。[4] 草廬亦頗論理氣。如曰:「自未有天地之前,至既有天地之後,只是陰陽二氣而已。本只是一氣,分而言之,則曰陰陽。又就陰陽中[5]細分之,則為五行。五行[6]即二氣,二氣即一氣。氣之所以能如此者,何也?以理為之主宰也。理者非別有一物在氣中,只是為氣之主宰者即是。無理外之氣,亦無氣外之理。人得天地之氣而成形,有此氣即有此理,所有之理謂之性。此理在天地,則元亨利貞是也。其在人而為性,則仁義禮智是也。」[7](《草廬精語》)又以理氣與老子之有無比較曰:「其無字是說理字,有字是說氣字。」[8](同上)又辨天理人慾曰:「主於天理則堅,徇於人慾則柔。堅者,凡世間利害禍福富貴貧賤,舉不足以移易其心。柔則外物之誘,僅如毫毛,而心已為之動矣。」[9](同上)又論讀書之用曰:「所貴乎讀書者,欲其因古聖賢之言,以明此理存此心而已。此心之不存,此理之不明,而口聖賢之言,其與街談巷議、塗歌里謠等之為無益。」[10](同上)嘗言:「朱子於道問學之功居多,而陸子以尊德性為主。問學不本於德性,則其蔽必偏於語言訓釋之末,故學必以德性為本,庶幾得之。」[11]議者因此謂草廬為陸氏之學。《精語》又曰:「朱陸二師之為教,一也,而二家庸劣之[12]門人,各立標榜,互相詆訾至於今,學者猶惑。嗚呼,甚矣!道之無傳,而人之易惑難曉也!」[13]此並可見草廬和會朱陸二家之意。 二、鄭師山 鄭玉,字子美,徽州歙縣人。覃思《六經》,尤邃《春秋》,絕意仕進,而勤於教學,門人受業者甚眾,所居至不能容,學者相與即其地構師山書院以處焉。至正十四年,除翰林待制奉議大夫,不起。十七年,明兵入徽州,守將將要致之,不許,為所拘囚,自縊死。著有《周易纂注》《春秋經傳闕疑》《師山集》等。[14] 師山嘗以《太極圖說》與《西銘》比較曰:「《太極圖說》《西銘》[15],其斯道之本源與?《太極》之說是即理以明氣,《西銘》之作是即氣以明理。太極之生陰陽,陰陽之生五行,豈有理外之氣?天地之塞吾其體,天地之帥吾其性,豈有氣外之理?天地之大,人物之繁,孰能出於理氣之外哉!二書之言雖約,而天地萬物,無不備矣。」[16](《跋〈太極圖說〉〈西銘〉》)此非精於周、張之書者不能道。又論朱陸異同曰:「陸子之質高明,故好簡易,朱子之質篤實,故好邃密。各因其質之所近,故所入之途不同。及其至也,仁義道德,豈有不同者?同尊周孔,同排佛老,大本達道,豈有不同者?後之學者,不求其所以同,惟求其所以異。江東之指江西(江東朱子派,江西陸子派[17])則曰此怪說之行也,江西之指江東,則曰此支離之說也。此豈善學者哉!朱子之說,教人為學之常也,陸子之說,才高獨得之妙也。二家之說,又各不能無弊。陸氏之學,其流弊也,如釋子之談空說妙,工[18]於鹵莽滅裂,而不能盡夫致知[19]之功。朱子之學,其流弊也,如俗儒之尋行數墨,至於頹惰委靡,而無以收其力行之效。然豈二先生垂教之罪哉?蓋學者之流弊耳。」[20](《送葛子熙序》)又論自來學術之得失曰:「程子曰:『敬者,聖學之所成始成終。』秦漢以來,非無學者,而曰孟軻死,千載無真儒,何也?不知用力於此,而溺於訓詁詞章之習,故雖專門名家,而不足以為學,皓首窮經,而不足以知道,儒者之罪人耳。近世學者,忠恕之旨,不待呼而後。唯性與天道,豈必老而始聞,然出口入耳,其弊益滋[21],則又秦漢以來諸儒之罪人。」[22](《王居敬字序》)嘗謂學者曰:「斯道之懿,不在言語文字之間,而具於性分之內;不在高虛廣遠之際,而行乎日用常行之中。以此窮理,以此淑身,以此治民,以此覺後,庶乎無愧於古人矣。」[23](《行狀》)師山之學,可謂切實平近矣。 * * * [1] 「常」,諸本皆同《黃宗羲全集(增訂版)》第六冊第572頁。《宋元學案》肆第3036頁作「嘗」。 [2] 《草廬學案》:《宋元學案》肆第3036頁。 [3] 《師山學案》:《宋元學案》肆第3125頁。 [4] 如上吳澄生平,參見《草廬學案》:《宋元學案》肆第3037頁。 [5] 「中」,諸本皆誤作「而」。據《宋元學案》肆第3038頁,《黃宗羲全集(增訂版)》第六冊第574頁改。 [6] 「行」,人大版同,底本、八版、台一版、台四版皆作「欲」。據《宋元學案》肆第3038頁,《黃宗羲全集(增訂版)》第六冊第574頁改。 [7] 《草廬學案》:《宋元學案》肆第3038—3039頁。 [8] 《草廬學案》:《宋元學案》肆第3042頁。 [9] 《草廬學案》:《宋元學案》肆第3043頁。 [10] 《草廬學案》:《宋元學案》肆第3047頁。 [11] 《草廬學案》:《宋元學案》肆第3037頁。 [12] 「之」,諸本皆無,脫。據《宋元學案》肆第3046頁,《黃宗羲全集(增訂版)》第六冊第583頁補。 [13] 《草廬學案》:《宋元學案》肆第3046頁。 [14] 按:如上鄭玉生平,參見《師山學案》:《宋元學案》肆第3125—3126頁。 [15] 「《西銘》」,諸本皆無,脫。據《宋元學案》肆第3129頁,《黃宗羲全集(增訂版)》第六冊第681頁補。 [16] 《師山學案》:《宋元學案》肆第3129頁。 [17] 謝無量注。 [18] 「工」,諸本皆誤作「至」。據《宋元學案》肆第3128頁,《黃宗羲全集(增訂版)》第六冊第681頁改。 [19] 「致知」,諸本皆誤作「格致」。據《宋元學案》肆第3128頁,《黃宗羲全集(增訂版)》第六冊第681頁改。 [20] 《師山學案》:《宋元學案》肆第3128頁。 [21] 「滋」,諸本皆誤作「至」。據《宋元學案》肆第3128頁,《黃宗羲全集(增訂版)》第六冊第681頁改。 [22] 《師山學案》:《宋元學案》肆第3128—3129頁。 [23] 《師山學案》:《宋元學案》肆第3129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