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哲學史校注 · 第十四章 象山門人

象山之門,雖不逮程朱之盛,然亦多踐履篤實之士。惟其言學,益不免雜於禪矣。陸氏門人,著者推甬上四先生。四先生者,楊簡、舒璘、袁燮、沈煥是也,而煥實受業復齋。四先生之中,又推慈湖之傳為廣,茲略述之。 楊簡,字敬仲,慈谿人。乾道五年,調富陽主簿。嘗反觀,覺天地萬物通為一體,非吾心外事。象山至富陽,夜集雙明閣,數提「本心」二字,敬仲問「何謂本心?」象山曰:「君今日所聽扇訟,彼訟扇者,必有一是,必有一非。若見得孰是孰非,即決定為某甲是,某乙非,非本心而何?」敬仲聞之,忽覺此心澄然清明,亟問曰:「止如斯耶?」象山厲聲答曰:「更何有也?」敬仲退,拱坐達旦,質明納拜,遂稱弟子。已而沿檄宿山間,觀書有疑,終夜不能寐,曈曈欲曉,灑如有物脫去,此心益明。歷仕諸官,以理宗寶慶二年卒,年八十六。築室德潤湖上,更名慈湖,故學者稱慈湖先生。著述有《甲乙稿》,冠昏喪祭等《記》,《己易》《啟蔽》等書,而《己易》則可見慈湖之哲學也。[1] 慈湖之學,始本泛濫夾雜,象山引之入禪,遂趨於極端唯心說。全謝山謂壞象山教者實慈湖,蓋象山之有慈湖,如陽明之有龍溪,共承師說而失之過高者也。慈湖作《己易》,謂天地即我,《易》即我。其言曰:「《易》者,己也,非有他也。以《易》為書,不以《易》為己,不可也。以《易》為天地之變化,不以《易》為己之變化,不可也。天地,我之天地,變化,我之變化,非他物也。私者裂之,私者自小也。」[2]又曰:「自生民以來,未有能識吾之全者。惟睹夫蒼蒼而清明而在上,始能言者,名之曰天;又睹夫隤然而博厚而在下,又名之曰地。[3]清明者,吾之清明;博厚者,吾之博厚,而人不自知也。人不自知,而相與指名曰,彼天也,彼地也,如不自知其為我之手足,而曰彼手也,彼足也。」[4]又曰:「天即己也,天即《易》也。地者,天中之有形者也,吾之血氣形骸,乃清濁陰陽之氣合而成之者也,吾未見夫天與地與人之有三也。三者形也,一者性也,亦曰道也,又曰《易》也,名言之不同,而其實一體也。」[5]慈湖以天地萬物消長變化,不出人之一己,故自一己事業之外,不認天地之化育。以凡所謂禮儀三百威儀三千者,皆非心外之物,真近於萬法唯心之說。然慈湖行最可師,黃勉齋曰:「《楊敬仲集》,皆德人之言也。」[6]蓋與彼托於禪而行動放逸者異矣。 慈湖以外,則袁絜齋最著。「慈湖之與絜齋[7],不可連類而語。慈湖泛濫夾雜,而絜齋之言有繩矩。」[8]絜齋名燮,字和叔,鄞縣人,有集。嘗曰:「人生天地間,所以超然獨貴於物者,以是心爾[9]。心者,人之大本也,此心存則雖賤而可貴,不存則雖貴而可賤。」[10]又曰:「直者,天德。人[11]所以生也,本心之良,未嘗不直。回曲繚繞,不勝其多端者,非本然也。」[12]又曰:「此心此理,貫通融會,美在其中,不勞外索。」[13]象山之門,惟袁、楊之書略具,故稍述於此。至於舒、沈及槐堂諸子,則不復及焉。 * * * [1] 按:如上楊簡生平,參見《宋史》三五第12289—12292頁;《慈湖學案》:《宋元學案》叄第2466—2467頁。 [2] 《慈湖學案》:《宋元學案》叄第2467頁。 [3] 「惟睹」至「曰地」,諸本皆誤作「惟睹夫蒼蒼而清明而在上者,名之曰天;又睹夫隤然而博厚而在下者,名之曰地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156冊第687頁,《宋元學案》叄第2468頁改。 [4] 《慈湖學案》:《宋元學案》叄第2468頁。 [5] 同上注。 [6] 《慈湖學案》:《宋元學案》叄第2466頁。 [7] 「慈湖之與絜齋」,諸本皆誤作「絜齋之與慈湖」。據《宋元學案》叄第2525頁,《黃宗羲全集》第五冊第1015頁改。 [8] 《絜齋學案》:《宋元學案》叄第2525頁。 [9] 「爾」,諸本皆誤作「也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174冊第759頁,《宋元學案》叄第2526頁改。 [10] 《絜齋學案》:《宋元學案》叄第2526頁。 [11] 諸本此處皆有「之」,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174冊第759頁,《宋元學案》叄第2526頁刪。 [12] 《絜齋學案》:《宋元學案》叄第2526頁。 [13] 《絜齋學案》:《宋元學案》叄第2527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