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哲學史校注 · 第十三章 陸象山

(生於紹興九年,卒於光宗紹熙二年,年五十四。) 陸象山,名九淵,字子靜,金谿人。父賀,有六子:九思、九敘、九皋、九韶、九齡,而象山其季也。七八歲時,聞人誦伊川語,曰:「伊川之言,奚為與孔子不類?」後十餘歲,讀書至宇宙二字,解者曰:「四方上下曰宇,往古來今曰宙。」忽大省曰:「元來無窮,人與天地萬物,皆在無窮之中者也。」乃援筆書曰:「宇宙內事,乃己分內事;己分內事,乃宇宙內事。」又曰:「宇宙便是吾心,吾心即是宇宙。東海有聖人出焉,此心同此理同也;西海有聖人出焉,此心同此理同也;南海北海有聖人出焉,此心同此理同也。千百世之上,至千百世之下,有聖人出焉,此心此理亦莫不同也。」登乾道八年進士。淳熙二年,呂伯恭約象山及其季兄復齋,與朱晦庵會於信州鵝湖寺論學,自是有朱陸異同之論。頗相往復,而交誼益密。光宗即位,除知荊門軍,明年卒,賜諡文安。有《全集》及《語錄》。[1] (一)象山學說 象山少時,已悟宇宙二字之義,謂宇宙即是吾心,吾心即是宇宙。後來講學,不過推闡此義,故謂心即理也,此為象山學說之根本。蓋理者,充滿宇宙,萬物之所以序,彝倫之所以立,莫非此理。故曰:「此理在宇宙間[2],未嘗有所隱遁,天地之所以為天地者,順此理而無私焉耳。人與天地並立而為三極,安得自私而不順此理哉?」[3](《與朱濟道書》)又曰:「此理充塞宇宙[4],天地鬼神且不能違異,況於人乎?誠知此理,當無彼己之私。善之在人,猶在己也。故人之有善,若己有之,人之彥聖,其心好之。」[5](《與吳子嗣書》)又曰:「宇宙之間,典常之昭然,倫類之燦然,果何適而無其理也。」[6](《經義》)又曰:「塞宇宙一理耳。上古聖人,先覺此理,故其王天下也,仰則觀象於天,俯則觀法於地,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,近取諸身,遠取諸物,於是始作八卦,以通神明之德,以類萬物之情。」[7](《與吳斗南》[8])又曰:「塞宇宙一理耳,學者之所以[9]學,欲明此理耳。此理之大,豈有限量?程明道所謂有憾於天地,則大於天地者矣[10],謂此理也。三極皆同此理,而天為尊。」[11](《與趙詠道》[12])象山蓋以此理為宇宙之原則,同時又以此理為政治道德之原則。故此理充塞宇宙,亦即備於人心,能為萬物之淵源,亦即為百行之標準。然心一也,心之作用則有異,故不能無公私邪正之別。順其良知良能之心,為正心公心;由其物慾陷溺之心,為邪心私心。所謂心即理之心,即是明良知固有之心而未嘗陷溺者也,故曰:「此理本天所以與我,非由外鑠[13]。明得此理,即是主宰。真能為主,則外物不能移,邪說不能惑。」[14](《與曾宅之》[15])然則吾將全乎天之所以與我者,不外先明此理,以拒物慾之來侵耳。既明此理,則此心真能為主也,當使心一於理而不容有二。故曰:「心,一心[16]也;理,一理也。至當歸一,精義無二。此心此理,實不容有二。」[17](同上)又曰:「仁即此心也,此理也。」[18](同上)心與理無二,而後能致於仁。所謂「宇宙內事,皆吾分內事」,其為仁亦大矣。故又曰:「萬物皆備於我,只要明理。」[19](《語錄》)此象山心即理說之大略也。 象山言性,亦主孟子性善說,故曰:「見到孟子道[20]性善處,方是見得盡。」[21](《語錄》)又曰:「蓋人受天地之中以生,其本心無有不善,吾未嘗不以其本心望之。」[22](《與王順伯》[23])又告學者曰:「汝[24]耳自聰,目自明,事父[25]自能孝,事兄自能弟,本無少缺[26],不必他求,在乎自立而已。」[27](《語錄》)此皆言性善,然亦氣質各有不同,曰:「俗人中,氣質又有厚[28]薄輕重大小。」[29](《與董元錫》[30])又評韓退之《原性》曰:「卻將氣質做性說了。」[31](《語錄》)則象山亦兼論氣質也。 要象山為學,皆以一心為主,而此心即在於我,非自外有所增加。凡格物致知,皆是發明吾心以內之事,故曰「格物者,格此者也。伏羲仰象俯法,亦先於此盡力焉耳。不然,所謂格物,末而已矣。」[32](《語錄》)嘗謂「六經皆我註腳」[33]。又曰:「吾之學問與諸處異者,只是在我,全無杜撰,雖千言萬語,只是覺得他底在我,不曾添一些。近有議吾者,云:『除了「先立乎其大者」一句,全[34]無伎倆。』吾聞之曰:『誠然。』」[35](同上)又曰:「自立自重,不可隨人腳跟,學人言語。」[36](同上)此象山教人為學之方也。 (二)朱陸異同 宋學有朱陸兩派對立,後來或尊朱而抑陸,或尊陸而抑朱,故朱陸異同,亦哲學史上所不可不考者也。朱子嘗作書與學者云:「陸子靜專以尊德性誨人,故游其門者多踐履之士,然於道問學處欠[37]了。某教人豈不是道問學處[38]多了些子?故游某之門者,踐履多不及之。」[39]此可為二家異同之定評。先是,淳熙二年,呂伯恭約復齋、象山,會朱子諸人於信州鵝湖寺。復齋謂象山曰:「伯恭約元晦為此集,正為學術異同,某兄弟先自不同,何以望鵝湖之同?」遂與象山議論致辯,至晚罷。復齋曰:「子靜說是。」乃為一詩云:「孩提知愛長知欽,古聖相傳只此心。大抵有基方築室,未聞無址忽成岑。留情傳注翻榛塞,著意精微轉陸沉。珍重友朋相切琢,須知至樂在於今。」象山云:「詩甚佳[40],但第二句微有未妥。」復齋云:「更要如何?」象山云:「不妨一面起行,某沿途卻和此詩。」及至鵝湖,伯恭首問復齋別後新功。復齋舉詩,才四句,元晦顧伯恭曰:「子壽已上了子靜船了也。」舉詩罷,遂致辯於復齋。象山曰:「途中某和得家兄此詩云:『墟墓興哀宗廟欽,斯人千古不磨心。濁流滴到滄溟水,拳石崇成泰華岑。易簡工夫終久大,支離事業竟浮沉。』」舉詩至此,元晦失色,至「欲知自下升高處[41],真偽先須辨只[42]今」,元晦大不懌,於是休息,次日頗致辯。[43]元晦之意,欲令人縱觀博覽,而後歸之約;復齋、象山之意,先欲發明人之本心,而後使之博覽。朱以陸之教人為太簡,陸以朱之教人為支離,以此不合。象山更欲與元晦辯,以為堯舜之前,所讀何書?復齋止之。劉子澄、趙景昭諸公,拱聽而已。元晦歸後三年,乃和前詩云:「德業風流夙所欽,別離三載更關心。偶攜藜杖出寒谷,又枉藍輿度遠岑。舊學商量加邃密,新知培養轉深沉。只愁說到無言處,不信人間有古今。」[44]淳熙八年,象山訪朱子於南康。時朱子方為南康守也,相與泛舟甚樂。朱子曰:「自有宇宙已來,已有此溪山,還有此佳客否?」乃請象山登白鹿洞書院講席,講「君子喻於義,小人喻於利」一章。朱子曰:「熹願與諸生共守,勿忘此訓。」以講義刻於石。[45]後朱子注《太極圖說》,象山以無極非周子語,貽書致辯,往復至再。朱子最後答書,有「各尊所聞,各行所知」之語,象山答書以為「遽作此語,甚非所望」。朱子亦自謝以為前書詞氣粗率,既發即知悔之,已不及矣。則知二公於學術雖有爭辯,而交誼固甚篤也。《象山語錄》記象山「一夕步月,喟然而嘆。包敏道侍,問曰:『先生何嘆?』曰:『朱元晦泰山喬嶽,可惜學不見道,枉費精神,遂自擔閣,奈何?』包曰:『勢既如此[46],莫若各自著書,待天下後世之自擇。』忽正色厲聲曰:『敏道!敏道!恁地沒長進,乃作這般見解!且道天地間有個朱元晦、陸子靜,便添得些子?無了後,便減得些子?』」[47]蓋陸學尚簡易直截,朱學重學問思辨;朱學在即物窮理,陸學言心即理。一主於經驗,一主於直覺;一主于歸納,一主於演繹。此其所以卒異也。 * * * [1] 如上陸九淵生平,參見《儒林》:《宋史》三七第12879—12882頁;《象山學案》:《宋元學案》叄第1884—1885頁。 [2] 「間」,諸本皆同《陸九淵集》第142頁。《四庫全書》第1156冊第353頁無「間」。 [3] 《書》:《陸九淵集》第142頁。 [4] 「宇宙」,諸本皆誤作「天地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156冊第356頁,《陸九淵集》第147頁改。 [5] 《書》:《陸九淵集》第147頁。 [6] 《拾遺》:《陸九淵集》第378頁。 [7] 《書》:《陸九淵集》第201頁。 [8] 「《與吳斗南》」,諸本皆誤作「《與吳南斗書》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156冊第399頁,《陸九淵集》第201頁改。 [9] 「以」,諸本皆無,脫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156冊第371頁,《陸九淵集》第161頁補。 [10] 「者矣」,諸本皆同《陸九淵集》第161頁。《四庫全書》第1156冊第371頁作「矣者」。 [11] 《書》:《陸九淵集》第161頁。 [12] 「《與趙詠道》」,諸本皆誤作「《與趙詠道書》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156冊第370頁,《陸九淵集》第159頁改。 [13] 諸本此處皆有「我」,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156冊第250頁,《陸九淵集》第4頁刪。 [14] 《書》:《陸九淵集》第4頁。 [15] 「《與曾宅之》」,諸本皆誤作「《與曾宅之書》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156冊第250頁,《陸九淵集》第3頁改。 [16] 「心」,諸本皆誤作「理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156冊第251頁,《陸九淵集》第4頁改。 [17] 《書》:《陸九淵集》第4—5頁。 [18] 《書》:《陸九淵集》第5頁。 [19] 《語錄下》:《陸九淵集》第440頁。 [20] 「道」,諸本皆無,脫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156冊第552頁,《陸九淵集》第410頁補。 [21] 《語錄上》:《陸九淵集》第410頁。 [22] 《書》:《陸九淵集》第154頁。 [23] 「《與王順伯》」,諸本皆誤作「《與王順伯書》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156冊第358頁,《陸九淵集》第151頁改。 [24] 「汝」,諸本皆同《四庫全書》第1156冊第543頁。《陸九淵集》第408頁、第399頁作「女」。 [25] 諸本此處皆有「母」,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156冊第543頁,《陸九淵集》第399、408頁刪。 [26] 「少缺」,諸本皆同《陸九淵集》第408頁。《四庫全書》第1156冊第543頁,《陸九淵集》第399頁皆作「欠闕」。 [27] 《語錄上》:《陸九淵集》第408頁。 [28] 「厚」,人大版同,底本、八版、台一版、台四版皆作「原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156冊第348頁,《陸九淵集》第135頁改。 [29] 《書》:《陸九淵集》第135頁。 [30] 「《與董元錫》」,諸本皆誤作「《與董元錫書》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156冊第348頁,《陸九淵集》第135頁改。 [31] 《語錄上》:《陸九淵集》第404頁。 [32] 《語錄下》:《陸九淵集》第478頁。 [33] 《語錄上》:《陸九淵集》第395頁。 [34] 「全」,諸本皆無,脫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156冊第544頁,《陸九淵集》第400頁補。 [35] 《語錄上》:《陸九淵集》第400頁。 [36] 《語錄下》:《陸九淵集》第461頁。 [37] 「欠」,諸本皆誤作「缺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156冊第544頁,《陸九淵集》第400頁改。 [38] 「處」,諸本皆誤作「者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156冊第544頁,《陸九淵集》第400頁改。 [39] 《語錄上》:《陸九淵集》第400頁。 [40] 「象山云:『詩甚佳』」,人大版同,底本、八版、台一版、台四版皆作「象山之詩甚佳」。按:引文原文作「某云:『詩甚佳,但第二句微有未安。』」(《四庫全書》第1156冊第567頁,《陸九淵集》第427頁)可見,上引詩為復齋所作,非象山之詩。人大版第416頁改作「象山云:『詩甚佳。』」,甚是,據改。 [41] 「欲知自下升高處」,人大版同。底本、八版、台一版、台四版皆誤作「欲至下升高處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156冊第567頁,《陸九淵集》第428頁改。 [42] 「只」,諸本皆誤作「至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156冊第567頁,《陸九淵集》第428頁改。 [43] 按:上引文即述「鵝湖之會」,詳見《四庫全書》第1156冊第566—567頁,《陸九淵集》第427—428頁。 [44] 《年譜》:《陸九淵集》第490頁。 [45] 按:淳熙八年朱陸之會,參見《年譜》:《陸九淵集》第492—493頁。 [46] 「勢既如此」,諸本皆無,脫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156冊第555頁,《陸九淵集》第414頁補。 [47] 《語錄上》:《陸九淵集》第414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