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哲學史校注 · 第四章 邵康節

(生於真宗大中祥符四年,卒於神宗熙寧十年。) 邵雍,字堯夫。其先范陽人,從父遷河南。李之才攝共城令,授以《圖》《書》先天象數之學。之才得之於穆修,修得之於种放,放得之於陳摶者也。自是探賾索隱,妙悟神契,蓬蓽環堵,不蔽風雨,而怡然自樂。富鄭公、司馬溫公、呂申公退居洛中,為市園宅,出則乘小車,一人挽之,任意所適。士大夫識其車音,爭相迎候。童孺廝隸,皆曰:「吾家先生至也。」不復稱其姓字。遇人無貴賤賢不肖,一接以誠,群居燕飲,笑語終日,不甚取異於人。樂道人之善而未嘗及其惡,故賢者悅其德,不賢者喜其真,久而益信服之。平生與司馬溫公、張橫渠、二程兄弟尤善。其卒也,明道志其墓,以為先生之學,可謂安且成矣。始學於百源,艱苦刻厲,冬不爐,夏不扇,日不再食,夜不就席者凡數年。明道又謂康節為振古之豪傑,又曰:「內聖外王之道也。」元祐中,賜諡康節,著《皇極經世書》《觀物篇》《伊川擊壤集》。[1] (一)先天學 邵子之純正哲學,即先天學是也。周子之《太極圖》,邵子之《先天圖》,並雲傳自方外,有謂同出於陳摶者,然皆由是以明宇宙之原理,貫澈於顯微而無間者也。謂之先天者,對後天而言,故曰:「一分為二,二分為四,四分為八。[2]」[3]邵子所謂一,即太極也。「《易》有太極,是生兩儀,兩儀生四象,四象生八卦。」[4]即是此義。又曰:「八分為十六,十六分為三十二,三十二分為六十四。」[5]即八卦變為六十四也。於是定為《八卦次序方位》及《六十四卦次序方位》之圖。朱晦庵《周易集注》列之卷首,謂之邵子之先天學,而伏羲之《易》是也。邵子以太極生宇宙萬有,略與周子同,然邵子不惟言萬有所由生而已,且又一切歸之心界,此周子所未嘗顯言也。其言曰:「先天學,心法也,圖皆從中起,萬化萬事生於心。[6]」[7](《先天卦位圖說》)又曰:「先天之學,心也;後天之學,跡也。出入有無死生者,道也。」[8](《觀物外篇》)又曰:「心為太極,又曰道為太極。」[9](同上)然則邵子之意,以宇宙萬有皆生於心,故謂先天學為心,又謂先天學為心法,心是能生,心法是所生之法,二者具而宇宙萬有並在其中矣。又因心以立中道,為天人共由之標準。曰:「天地之本,其起於中乎?是以乾坤交[10]變而不離乎中。人居天地之中,心居人之中,日中則盛,月中則盈,故君子貴中也。」[11](同上)蓋邵子認物心無二,以立其唯心之先天學。物莫大於天地,天地生於太極,太極即是吾心,太極所生之萬化萬事,即吾心之萬化萬事也。故曰:「天地之道備於人。」[12](《漁樵問答》)此邵子先天學之根本主義也。 邵子之萬物生成說,與古來稍不同,蓋不用五而用四,不言五行而言四維。四維者,水火土石是也,其陰陽剛柔,各有大小之別。故曰:「天之大,陰陽盡之矣;地之大,剛柔盡之矣。陰陽盡而四時成焉,剛柔盡而四維成焉。夫四時、四維者,天地至大之謂也。凡言大者,無得而過之也,亦未始以大為自得,故能成其大,豈不謂至偉者與[13]!天生於動者也,地生於靜者也,一動一靜交,而天地之道盡之矣。動之始則陽生焉,動之極則陰生焉。一陰一陽交,而天之用盡之矣。靜之始則柔生焉,靜之極則剛生焉。一剛一柔交,而地之用盡之矣。動之大者謂之太陽,動之小者謂之少陽,靜之大者謂之太陰,靜之小者謂之少陰。太陽為日,太陰為月,少陽為星,少陰為辰。日月星辰交,而天之體盡之矣。靜之大者謂之太柔,靜之小者謂之少柔,動之大者謂之太剛,動之小者謂之少剛。[14]太柔為水,太剛為火,少柔為土,少剛為石,水火土石交,而地之體盡之矣。」[15](《觀物內篇》)說者曰:「『《皇極經世》舍金木水火土,而用水火土石,何也?』曰:日月星辰,天之四象也。水火土石,地之四體也。金木水火土者,五行也。四象四體,先天也;五行,後天也。先天,後天之所自出也。水火土石,五行之所自出也。水火土石,本體也;金木水火土,致用也。以其致用,故謂之五行,行乎天地之間者也。水火土石,蓋五行在其間矣,金出於石,而木生於土。有石而後有金,有土而後有木。金者從革而後成,木者植物之一類也。是豈舍五行而不用哉?五行在其間者,此之謂也。」[16] 邵子以世運會元,推天地始終之運。一時為辰,十二辰為日,三十日為月,十二月為年,三十年為世,十二世為運(三百六十年),三十運為會(一萬八百年),十二會為元(十二萬九千六百年)。天地一元而一更,然元之終即為辰之始。周而復始,往復無際,蓋由數理以推之也。 (二)倫理說 邵子言性,亦主性善。故曰:「性者道之形體也,性傷則道亦從之矣;心者性之郛郭也,心傷則性亦從之矣;身者心之區宇也,身傷則心亦從之矣;物者身之舟車也,物傷則身亦從之矣。」[17](《擊壤集自序》)又曰:「性者道之形體也,道妙而無形。性則仁義禮智具而體著矣。」[18](《性理大全》)此以仁義禮智,性中固有,是性善說也。又論性情曰:「以物觀物,性也;以我觀物,情也。性公而明,情偏而暗。」[19](《觀物外篇》)又曰:「任我則情,情則蔽,蔽則昏矣。因物則性,性則神,神則明矣。潛天潛地,不行而至,不為陰陽所攝者,神也。」[20](同上)蓋性無我則能全乎性,即明道「廓然大公,物來順應」之意也。又以無我之義,推之處事。曰:「心一而不分,則能應萬變[21]。此君子所以虛心而不動也。」[22](同上)「劉絢問無為,對曰:『時然後言,人不厭其言;樂然後笑,人不厭其笑;義然後取,人不厭其取。此所謂無為也。』」[23](同上)又論為學修身之要曰:「君子之學,以潤身為本。其治人應物,皆餘事也。」[24](同上)又曰:「人必內重,內重則外輕。苟內輕,必外重,好利好名,無所不至。」[25](同上)乃言學者之極功。曰:「學不至於樂,不可謂之學。」[26]又曰:「學不際天人,不足以謂之學[27]。」[28](並同上)邵子見地高,故其言者有超然自得之意如此。 * * * [1] 《道學一》:《宋史》三六第12726—12728頁;《邵堯夫先生墓志銘》:《邵雍集》第579—580頁。 [2] 「一分為二,二分為四,四分為八」,諸本皆誤作「一分而為二,二分而為四,四分而為八」。據《邵雍集》第107頁,《宋元學案》壹第388頁改。 [3] 《觀物外篇》:《邵雍集》第107頁。 [4] 《繫辭上》:《周易正義》第289頁。 [5] 《觀物外篇》:《邵雍集》第107—108頁。 [6] 「先天學,心法也,圖皆從中起,萬化萬事生於心」,諸本皆同《宋元學案》壹第391頁。《皇極經世書》卷十三(《四庫全書》第803冊第1069頁)作「先天學,心法也。故圖皆自中起,萬化萬事生乎心也」。 [7] 《百源學案下》:《宋元學案》壹第391頁。 [8] 《觀物外篇》:《邵雍集》第152頁。 [9] 同上注。 [10] 「交」,諸本皆同《宋元學案》壹第376頁。《四庫全書》第803冊第1077頁,《邵雍集》第145頁皆作「屢」。 [11] 《觀物外篇》:《邵雍集》第145—146頁。 [12] 《漁樵問答》:《邵雍集》第554頁。 [13] 「與」,諸本皆同《宋元學案》壹第368頁。《四庫全書》第803冊第1031頁,《邵雍集》第1頁皆作「歟」。 [14] 「靜之大者謂之太柔」至「謂之少剛」,諸本及《宋元學案》壹第368頁皆無,脫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803冊第1031—1032頁,《邵雍集》第2頁補。 [15] 《觀物內篇》:《邵雍集》第1—2頁。 [16] 《百源學案上》:《宋元學案》壹第368頁。 [17] 《伊川擊壤集序》:《邵雍集》第179—180頁。 [18] 《性理大全書》卷二十四:《四庫全書》第710冊第521頁。 [19] 《觀物外篇》:《邵雍集》第152頁。 [20] 同上注。 [21] 「變」,諸本皆同《四庫全書》第803冊第1085頁,《宋元學案》壹第381頁。《邵雍集》第154頁作「物」。 [22] 《觀物外篇》:《邵雍集》第154頁。 [23] 《觀物外篇》:《邵雍集》第176頁。 [24] 《觀物外篇》:《邵雍集》第156頁。 [25] 《觀物外篇》:《邵雍集》第168頁。 [26] 《百源學案上》:《宋元學案》壹第379頁。 [27] 「不足以謂之學」,諸本皆同《宋元學案》壹第381頁。《邵雍集》第156頁作「不足謂之學」。 [28] 《觀物外篇》:《邵雍集》第156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