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哲學史校注 · 第六章 文中子

隋既統一南北,而其時學者,仍以華藻相高。經術之士,局於訓詁,玄釋並行。惟文中子明儒業,其言甚醇,參於漢之揚董,而魏晉以來,未有能及之者也。文中子,姓王名通,字仲淹,河東龍門人。《隋書》不為立傳,其事跡略見於《新、舊唐書·王勃傳》,劉禹錫《王華卿墓誌序》,皮日休《文中子碑》,宋司馬光嘗輯為《文中子傳》。文中子以隋仁壽三年,獻太平十二年,文帝召見,而不能用,遂罷歸。煬帝即位,又征之,稱疾不至。專以講學教人為事,弟子自遠方至者甚眾。唐初開國之佐,如房杜之倫,多出其門。著《禮論》二十五篇,《樂論》二十篇,《續書》百五十篇,《詩》三百六十篇,《元經》五十篇,《贊易》七十篇,謂為「王氏六經」,多所散佚。卒後門人諡曰文中子,《唐志》文中子《中說》五卷。程伊川嘗謂文中子:「隱德君子也。當時有些言語,後來被人傅會,不可謂全書。若論其粹處,殆非荀揚所及也。[1]」[2]朱晦庵亦稱文中子之學,而疑其中有為後人所亂者。獨洪邁以《中說》為阮咸之徒偽作,所謂文中子者,疑無其人。今審其詞,宜若非可悉偽者。《中說》本擬《論語》,即非文中子自作,亦其門人記平日言論所成者也。 文中子學說,以執中為要,故其書曰《中說》。蓋中之為義,自堯舜禹湯至於孔子子思皆言之,揚雄《法言》,亦主於中,此固儒者相傳之至道也。魏晉以來,佛老之說盛,無復能明此者,而文中子乃復申之。其言曰:「政猛,寧若恩;法速,寧若緩;獄繁,寧若簡;臣主之際,其猜也寧信。執其中者,惟聖人乎?」[3](《關朗篇》)阮逸序《中說》曰:「大哉,中之為義!在《易》為二五,在《春秋》為權衡,在《書》為皇極,在《禮》為中庸。謂乎無形,非中也;謂乎有象,非中也。上不盪於虛無,下不局於器用,惟變所適,惟義所在。此中之大略也。《中說》者[4],如是而已。」[5] 當時老釋並行,文中子論三教,亦深有可觀者:「或問佛。子曰:『聖人也。』曰:『其教何如?』曰[6]:『西方之教也,中國則泥。』」[7](《周公篇》)「或問長生神仙之道。子曰:『仁義不修,孝悌不立,奚為長生?甚矣!人之無厭也。』」[8](《禮樂篇》)文中子之論釋老,其言皆甚持平,且歸重人道致用之本,則釋老之不必修,其義自明。故亦不復論心性空有深處,以非釋老也。「程元曰:『三教何如?』子曰:『政惡多門久矣。』曰:『廢之何如?』子[9]曰:『非爾所及也。』」[10](《問易篇》)夫欲使三教會歸於一,此聖人之事,故不輕言之。「子讀《洪範讜議》,曰:『三教於是乎[11]可一矣。』程元、魏徵進曰:『何謂也?』子[12]曰:『使民不倦。』」[13](同上)《洪範》皇極貴中道,致中和,則天地可位,萬物可育。取三教之中以行之,則民自相與不倦,所以文中子因《洪範》而論三教之可一也。又曰:「《詩》、《書》盛而秦世滅,非仲尼之罪也;虛玄長而晉室亂,非老莊之罪也;齋戒修而梁國亡,非釋迦之罪也。《易》不云乎:『苟非其人,道不虛行。』」[14](《周公篇》)釋於修齊治平之事,其用雖不及儒家,然善用之,則亦曷嘗無補於治?世以衰亂歸罪於學術之過,皆不智之言也。 文中子所論實踐道德,雖不出古來儒者之恆言,然因其時以申其義,亦有不可不述者。其論五常與仁性道之關係曰:「薛收問仁,子曰:『五常之始也。』問性,子[15]曰:『五常之本也』。問道,子[16]曰:『五常一也』。」[17](《述史篇》)仁義禮智信,是曰五常,故仁為其始。五常同本於性,則性無不善,而與五常一矣,即子思性道教一貫之義。又以仁義為教之本,而禮樂為道德之輔。曰:「仁義其教之本乎?先王以是繼道德而興禮樂者也。」[18](《禮樂篇》[19])禮所以制社會之秩序,樂所以導性情於中和,禮樂興而後仁義道德之實備矣。其論孝曰:「賈瓊曰:『中山吳欽,天下之孝者也。其處家也,父兄欣欣然;其行事也,父兄焦然若無所據。』(欣,悅也[20];焦,猶孑也。孑然如無依據,言事自集。[21])子曰:『吾黨之孝者異此。其處家也,父母晏然;其行事也,父兄恬然,若無所思。』」[22](《魏相篇》)又曰:「孝立,則忠遂矣。」[23](《周公篇》)蓋文中子於倫理,先孝而後忠,即《孝經》「孝始於事親」之義也。又論人生之行為,當依於正道,不可以枉差。故曰:「不就利,不違害,不強交,不苟絕,惟有道者能之。」[24](《天地篇》)又曰:「君子不受虛譽,不祈妄福,不避死義。」[25](《禮樂篇》)「賈瓊問君子之道。子曰:『必先恕乎?』曰:『敢問恕之說?』子曰:『為人子者,以其父之心為心;為人弟者,以其兄之心為心。推而達之於天下,斯可矣。』」[26](《天地篇》)又論義利之辨曰:「君子之學進於道,小人之學進[27]於利。」[28](同上)又論人生職務之要曰:「子躬耕,或問曰:『不亦勞乎?』子曰:『一夫不耕,或受其飢,且庶人之職也。亡職者,罪無所逃[29]天地之間,吾得逃乎?』」[30](同上)其言多切近平實如此。 文中子之所言,固純然祖述儒家,然亦慨然有製作之意。其擬《六經》雖亡,而其志可知也:「董常曰:『夫子以《續詩》《續書》為朝廷,《禮論》《樂論》為政化,《贊易》為司命,《元經》為賞罰,此夫子所以生也。』」[31](《魏相篇》)蓋實欲興素王之業,大禮樂之效,以濟當世。故曰:「學者,博誦云乎哉?必也貫乎道;文者,苟作云乎哉?必也濟乎義。」[32](《天地篇》)則文中子經綸之懷,非與缺缺抱訓詁校文字者同矣。唐劉禹錫、李翱、司空圖,宋柳開、孫何,並稱文中子,陳同甫則於孟子之後,獨推王通雲。 * * * [1] 「隱德」至「所及也」,諸本皆誤作「隱德君子,當時少有言語,為後人傅會,不可謂全書。若其精粹處,殆非荀揚所及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698冊第186頁,《二程集》上第231頁改。 [2] 《河南程氏遺書》:《二程集》上第231頁。 [3] 《關朗篇》:《中說校注》第253頁。 [4] 「者」,諸本皆無,脫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696冊第524頁,《中說校注》第3頁補。 [5] 《文中子中說序》:《中說校注》第3頁。 [6] 「曰」,諸本皆無,脫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696冊第544頁,《中說校注》第114頁補。 [7] 《周公篇》:《中說校注》第114頁。 [8] 《禮樂篇》:《中說校注》第172頁。 [9] 「子」,諸本皆無,脫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696冊第549頁,《中說校注》第134頁補。 [10] 《問易篇》:《中說校注》第134頁。 [11] 「乎」,諸本皆無,脫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696冊第549頁,《中說校注》第135頁補。 [12] 「子」,諸本皆無,脫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696冊第549頁,《中說校注》第135頁補。 [13] 《問易篇》:《中說校注》第135頁。 [14] 《周公篇》:《中說校注》第113頁。 [15] 「子」,諸本皆無,脫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696冊第561頁,《中說校注》第186頁補。 [16] 同上注。 [17] 《述史篇》:《中說校注》第186頁。 [18] 《禮樂篇》:《中說校注》第164頁。 [19] 「《禮樂篇》」,諸本皆誤作「《問易篇》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696冊第553頁,《中說校注》第164頁改。 [20] 「欣,悅也」,諸本皆無,脫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696冊第565頁,《中說校注》第206頁補。 [21] 阮逸原註:《四庫全書》第696冊第565頁,《中說校注》第206頁。 [22] 《魏相篇》:《中說校注》第205—206頁。 [23] 《周公篇》:《中說校注》第126頁。 [24] 《天地篇》:《中說校注》第51頁。 [25] 《禮樂篇》:《中說校注》第170頁。 [26] 《天地篇》:《中說校注》第48—49頁。 [27] 「進」,諸本皆誤作「近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696冊第531頁,《中說校注》第49頁改。 [28] 《天地篇》:《中說校注》第49頁。 [29] 諸本此處皆有「於」,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696冊第532頁,《中說校注》第51頁刪。 [30] 《天地篇》:《中說校注》第51頁。 [31] 《魏相篇》:《中說校注》第205頁。 [32] 《天地篇》:《中說校注》第45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