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哲學史校注 · 第五章 神不滅論與神滅論
人死其神滅否?是千古大疑。有謂形神俱滅者,有謂形滅神不滅者。惟孔子未質言鬼神之有無。余為墨子之明鬼,莊子薪火之喻,皆近神不滅論。而王充獨以人死形質滅盡即靈魂滅盡,無所謂神不滅者也。桓君山未聞釋氏之教,《新論》言形神,已類神不滅論。要至宋以來,其說始盛。慧遠、宗炳、鄭道子,並有神不滅論,至主客互難,頗盡其義。梁時范縝,獨標神滅論,與之辨論,終不為屈。梁武帝敕群僚六十三人難之,彼此之言,益為詳切。觀其兩方攻守之情,則神滅與神不滅之義,思過半矣。茲特撮其精要,刪其復文,具列於下,其他諸論,不復著焉。
范縝,字子真,南陽人。嘗從沛國劉瓛學,「博通經術,尤精三禮。性質直,好危言高論,不為士友所安;唯與外弟蕭琛善,琛名曰口辯,每服縝簡詣。」梁時,官至尚書左丞。初,縝在齊世,與武帝同為竟陵王子良賓客。「子良精信釋教,而縝盛稱無佛。子良問曰:『君不信因果,世間何得有富貴,何得有貧賤?』縝答曰:『人之生譬如一樹花,同發一枝,俱開一蒂,隨風而墮,自有拂簾幌墜於茵席之上,自有關籬牆落於溷糞之側。墜茵席者,殿下是也;落糞溷者,下官是也。貴賤雖復殊途,因果竟在何處?』子良不能屈,深怪之。縝退論其理,著《神滅論》。」[1]此論出,朝野喧譁,子良集僧難之,梁世武帝與眾臣共難之。茲立範縝論為主,略析其條理,而擇錄諸難於下。
范縝《神滅論》,設自問自答三十一條,縝外弟蕭琛難之六條,梁武帝敕曹思文等六十三人難之。然諸難中,曹思文、蕭琛為詳,今分縝本論為五項:
(一)形即神
范縝論曰:「或問予云:『神滅,何以知其滅也?』答曰:『神即形也,形即神也,是以形存則神存,形謝則神滅也。』」[2]
又,「問曰:『形者無知之稱,神者有知之名。知與無知,即事有異,神之與形,理不容一,形神相即,非所聞也。』答曰:『形者神之質,神者形之用,是則形稱其質,神言其用,形之與神,不得相異也。』」[3]曹思文難范縝曰:「形非即神也,神非即形也,是合而為用者也,而合非即矣。生則合而為用,死則形留而神逝也。何以言之?昔者趙簡子疾,五日不知人。秦穆公七日乃寤,並神遊於帝所,帝賜之鈞天廣樂。此其形留而神逝者乎?若如論言[4],形滅則神滅者,斯形之與神,應如影響之必俱也。然形既病焉,則神亦病也,何以形不知人,[5]神獨游帝,而欣歡於鈞天廣樂乎?斯其寐也魂交,故神遊於蝴蝶,即形與神分也;其覺也形開,蘧蘧然周也,即形與神合也。然神之與形,有分有合,合則共為一體,分則形亡而神逝也。是以延陵窆子而言曰:『骨肉復歸於土,而魂氣無不之也。』斯即形亡而神不亡也。然經史明證,灼灼也如此,寧是形亡而神滅者也?」[6]
范縝難曹思文曰:「難曰:『形非即神也,神非即形也,是合而為用者也,而合非即也。』答曰:『若合而為用者,明不合則無用,如蛩駏相資,廢一則不可。此乃是滅神之精據,而非存神之雅決。子意本欲請戰,而定為我援兵邪?』難曰:『昔趙簡子疾,五日不知人。秦穆公七日乃寤,並神遊於帝所,帝賜之鈞天廣樂。此形留而神逝者乎?』答曰:『趙簡子之上賓,秦穆之游上帝,既雲耳聽鈞天,居然口嘗百味,亦可身安廣廈,目悅玄黃,或復披文繡之衣,控如龍之轡。故知神之須待,既不殊人。四肢七竅,每與形等。只翼不可以適遠,故不比不飛。神無所闕,何故憑形以自立?』難曰:『若如論旨,形滅則神滅者,斯形之與神,應如影響之必俱也。然形既病焉,則神亦病也。何以形不知人,神獨游帝所?』答曰:『若如來意,便是形病而神不病也。今傷之則痛,是形痛而神不痛也;惱之則憂,是形憂而神不憂也。憂慮痛廢,形已得之,如此,何用勞神於無事耶?』難曰:『其寐也魂交,故神遊於蝴蝶,即形與神分也。其覺也形開,蘧蘧然周也,即形與神合也。』答曰:『此難可謂窮辯,未可謂窮理也。子謂神遊蝴蝶,是真作飛蟲耶?若然者,或夢為牛,則負人轅輈;或夢為馬,則入人跨下。明旦應有死牛死馬,而無其物,何也?又腸繞閶門,此人即死,豈有遺其肝肺,而可以生哉?又日月麗天,廣輪千里,無容下從匹婦,近入懷神,夢幻虛假,有自來矣。一旦實之,良[7]足偉也。明結想霄,坐周天海,神昏於內,妄見異物。豈莊生實亂南園[8],趙簡真登閶闔邪?外弟蕭琛,亦以夢為文句,甚悉,想就取視也。』難曰:『延陵窆子而言曰:「骨肉歸復於土,而魂氣無不之也。」斯即形亡而神不亡也。』答曰:『人之生也,資氣於天,稟形於地。是以形銷於下,氣滅於上。氣滅於上,故言無不之。無不之者,不測之辭耳,豈必其有神與知耶?』」[9]
曹思文重難曰:「論曰:『若合而為用者,明不合則無用。如蛩駏相資,廢一則不可,此乃是滅神之精據,而非存神之雅決。子意本欲請戰,而定為我援兵也[10]。』……又,『伸延陵之言,即形消於下,神滅於上,故云無不之也。』……難曰:『蛩蛩駏驢,是合用之證耳,而非形滅即神滅之據也。何以言之?蛩非驢也,驢非蛩也。今滅蛩蛩而駏驢不死,斬[11]駏驢而蛩蛩不亡,非相即也。今引此以為形神俱滅之精據,又為救兵之良援,斯倒戈授人,而欲求長存也。』……又,伸延陵之言曰:『即是形消於下,神滅於上。』論云:『形神是一體之相即,今形滅於此,即應神滅於形中。』何得雲『形消於下,神滅於上,而雲無不之乎?』」[12](范答未見)
蕭琛難范縝曰:「今論形神合體,則應有不離之證,而直雲『神即形,形即神,形之與神,不得相異』,此辨而無征,有乖篤喻矣。予今據夢以驗形神不得共[13]體。當人寢時,其形是無知之物,而有見焉,此神遊之所接也。神不孤立,必憑形器,猶人不露處,須有居室。但形器是穢暗之質,居室是蔽塞之地。神反形內,則其識微惛,惛,故以見為夢。人歸室中,則其神暫壅,壅,故以明為昧。夫人或夢上騰玄虛,遠適萬里,若非神行,便是形往耶?形既不往,神又弗離,復焉得如此?若謂是想所見者,及其安寐,身似僵木,氣若寒灰,呼之不聞,撫之無覺。既雲神與形均,則是表里俱倦,既不外接聲者,寧能內興思想?此即形靜神馳,斷可知矣。」[14](范之答曹,亦破夢見。玩其意似亦有答蕭之辭,今未見,當是《弘明集》有所刪削也。)
(二)論形質神用
范縝論曰:「問曰:『神故非質,形故非用,[15]不得為異,其義安在?』答曰:『名殊而體一也。』問曰:『名既已殊,體何得一?』答曰:『神之於質,猶利之於刃;形之於用,猶刃之於利。利之名,非刃也;刃之名,非利也。然而舍利無刃,舍刃無利。未聞刃沒而利存,豈容形亡而神在?』」[16]
蕭琛難范縝曰:「夫刃之有利,砥礪之功,故能水截蛟螭,陸斷兕虎。若窮利盡用,必摧其鋒鍔,化成鈍刃。如此則利滅而刃存,即是神亡而形在,何雲舍利無刃,名殊而體一耶?刃利既不俱滅,形神則不共亡,雖能近取譬,理實乖矣。」[17]
曹思文難范縝曰:「今刃之於利,是一物之兩名耳。然一物兩名者,故舍刃則無利也。二物之合用者,故形亡則神逝也。今引一物之二名,以征二物之合用,斯差若毫釐者,何千里之遠也!斯又是形滅而神不滅之證二也[18]。」[19]
范縝論曰:「問曰:『刃之與利,或如來說;形之與神,其義不然。何以言之?木之質無知也,人之質有知也。人既有如木之質,而有異木之知,豈非木有其一,人有其二耶?』答曰:『異哉言乎!人若有如木之質以為形,又有異木之知以為神,則可如來論也。今人之質,質有知也;木之質,質無知也。人之質非木質也,木之質非人質也,安在有如木之質,而復有異木之知!』問曰:『人之質所以異木質者,以其有知耳。人而無知,與木何異?』答曰:『人無無知之質,猶木無有有知之形。』問曰:『死者之形骸,豈非無知之質耶?』答曰:『是無知之質也。』問曰:『若然者,人果有若木之質,而有異木之知矣。』答曰:『死者有如木之質,而無異木之知;生者有異木之知,而無如木之質。』問曰;『死者之骨骼,非生者之形骸耶?』答曰:『生形之非死形,死形之非生形,區已革矣。安有生人之形骸,而有死人之骨骼哉?』問曰:『若生者之形骸,非死者之骨骼,死者之骨骼,則應不由生者之形骸。不由生者之形骸,則此骨骼從何而至?』答曰:『是生者之形骸,變[20]為死者之骨骼也。』問曰:『生者之形骸,雖變為死者之骨骼,豈不因生而有死?則知死體猶生體也。』答曰:『如因榮木變為枯木,枯木之質,寧是榮木之體?』問曰:『榮體變為枯體,枯體即是榮體;如絲體變為縷體,縷體即是絲體,有何咎焉?』答曰:『若枯即是榮,榮即是枯,則應榮時凋零,枯時結實。又榮木不應變為枯木,以榮即是枯,故枯無所復變也。又,榮枯是一,何不先枯後榮?要先榮後枯,何也?絲縷同時,不得為喻。』問曰:『生形之謝,便應豁然都盡。何故方受死形,綿歷未已耶?』答曰:『生滅之體,要有其次故也。夫欻而生者必欻而滅,漸而生者必漸而滅。欻而生者,飄驟是也;漸而生者,動植是也。有欻有漸,物之理也。』」[21]
蕭琛難范縝曰:「論雲『人之質有知也,木之質無知也』,豈不以人識涼燠知痛癢,養之則生,傷之則死耶?夫木亦然矣。當春則榮,在[22]秋則悴。樹之必生,拔之必死。何謂無知?今人之質,猶如木也。神留則形立,神去則形廢。立也即是榮木,廢也即是枯木。子何以辨此非神知,而謂質有知乎?凡萬有皆以神知,無以質知者也。但草木昆蟲之性,裁覺榮悴生死,生民之識,則通安危利害。何謂非有如木之質以為形,又有異木之知以為神耶?此則形神有二,居可別也。但木稟陰陽之偏氣,人含一靈之精照。其識或同,其神則異矣。骨骼形骸之論,死生授受之說,義既前定,事又不經,安用曲辨哉!」[23]
(三)論精神所在
范縝論曰:「問曰:『形即神者,手等亦是神[24]耶?』答曰:『皆是神分[25]。』問曰:『若皆是神分,神應能慮[26],手等亦應能慮也?』答曰:『手等亦應能有痛癢之知,而無是非之慮。』問曰:『知之與[27]慮,為一為異?』答曰:『知即是慮。淺則為知,深則為慮。』問曰:『若爾,應有二慮;慮既有二,神有二乎?』[28]答曰:『人體惟一,神何得二?』問曰:『若不得二,安有痛癢之知,而[29]復有是非之慮?』答曰:『如手足雖異,總為一人。是非痛癢,雖復有異,亦總為一神矣。』問曰:『是非之慮,不關手足,當關何處?』答曰:『是非之慮[30],心器所主。』問曰:『心器是五藏之心,非耶?』答曰:『是也。』問曰:『五藏有何殊別,而心獨有是非之慮乎?』答曰:『七竅亦復何殊,而司[31]用不均,何也[32]?』問曰:『慮思無方,何以知是心器所主?』答曰:『五藏各有所司,無有能慮者[33],是以知[34]心為慮本。』問曰:『何不寄在眼等分中?』答曰:『若慮可寄於眼分,何故不寄於耳分耶?』[35]問曰:『慮體無本,故可寄之於眼分;眼自[36]有本,不假寄於他分也。』答曰:『眼何故有本,而慮無本?苟無本於我形,而可遍寄於異地。亦可張甲之情,寄王乙之軀,李丙之性,托趙丁之體。然乎哉?不然也。』」[37]
蕭琛難范縝曰:「『形神不殊,手等皆是神分。』此則神以形為體,體全即神全,體傷即神缺矣。神者何?識慮也。今人或斷手足殘肌膚,而智思不亂。猶孫臏刖趾,兵略愈明;膚浮解腕,儒道方謐。此神與形離,形傷神不害之切證也。但神任智以役物,托器以通照。視聽香味,各有所憑,而思識歸乎心器。譬如人之有宅,東閣延賢,南軒引景,北牖招風,西欞映月,主人端居中霤,以牧四事[38]之用焉。若如來論,口鼻耳目,各有神分,一目病即視神毀,二目應俱盲矣;一耳疾即聽神傷,兩耳俱應聾矣。今則不然。是知神以為器,非以為體也。又云:『心為慮本,慮不可寄之他分。』若在於口眼耳鼻,斯論然也。若在於他心,則不然矣。耳鼻雖共此體,不可以相雜,以其所司不同,器用各異也。他心雖在彼形,而可得相涉,以其神理均[39]妙,識慮齊功也。故《書》稱『啟爾心,沃朕心』。《詩》雲『他人有心,予忖度之』。齊桓師管仲之謀,漢祖用張良之策,是皆本之於我形,寄之於他分。何雲張甲之情,不可托王乙之軀,李丙之性,勿得寄趙丁之體乎?」[40]
(四)論精神與凡聖鬼神祭祀之關係
范縝論曰:「問曰:『聖人[41]形,猶凡人之形,而有凡聖之殊,故知形神異矣。』答曰:『不然。金之精者能昭,穢者不能昭,有能昭之精金,寧有不昭之穢質?又豈有聖人之神,而寄凡人之器?亦無凡人之神,而托聖人之體。是以八采重瞳,勛華之容;龍顏馬口,軒皞之狀。此[42]形表之異也。比干之心,七竅列角;伯約之膽,其大若拳。此心器之殊也。是知聖人定分,每絕常區,非惟道革群生,乃亦形超萬有。凡聖均體,所未敢安。』問曰:『子云聖人之形,必異於凡者,敢問陽貨類仲尼,項籍似大舜,舜、項、孔、陽,智革形同,其故何耶?』答曰:『珉似玉而非玉,雞類鳳而非鳳,物誠有之,人故宜爾。項、陽貌似而非實似,心器不均,雖貌無益。』問曰:『凡聖之殊,形器不一,可也。聖人圓極,理無有二。[43]而丘旦殊姿,湯文異狀,神不侔色,於此益明矣。』答曰:『聖同於心器,形不必同也,猶馬殊毛而齊逸,玉異色而均美。是以晉棘荊和,等價連城;驊騮騄驪,俱[44]致千里。』問曰:『形神不二,既聞之矣,形謝神滅,理固宜然。敢問經云:「為之宗廟,以鬼饗之」,何謂也?』答曰:『聖人之教然也。所以弭孝子之心,而厲偷薄之意,神而明之,此之謂矣[45]。』問曰:『伯有被甲,彭生豕見,墳素著其事,寧是設教而已邪[46]?』答曰:『妖怪茫茫,或存或亡,強死者眾,不皆為鬼。彭生伯有,何獨能然?乍為人豕,未必齊鄭之公子也。』問曰:『《易》稱「故知鬼神之情狀,與天地相似而不違」。又曰:「載鬼一車。」其義云何?』答曰:『有禽焉,有獸焉,飛走之別也;有人焉,有鬼焉,幽明之別也。人滅而為鬼,鬼滅而為人,則未之知也。』」[47]
蕭琛難范縝曰:「論云:『豈有聖人之神,而寄凡人之器,亦無凡人之神,而托聖人之體。』今陽貨類仲尼,項籍似帝舜,即是凡人之神,托聖人之體也。珉玉鶋鳳,不得為喻。今珉自名珉,玉實名玉,鶋號鶢鶋,鳳曰神鳳,名既殊稱,貌亦爽實。今舜重瞳子,項羽亦重瞳子,非有珉玉二名,唯睹重瞳相類。又有女媧蛇軀,皋陶馬口,非真聖神,入於凡器,遂乃托於蟲畜之體。此形神殊別,明暗不同,茲益昭顯也。若形神為一,理絕前因者,則聖應誕聖,賢必產賢,勇怯愚智,悉類其本。既形神之所陶甄,一氣之所孕育,不得有堯睿朱嚚,瞍頑舜聖矣。論又雲『聖同聖器,而器不必同,猶馬殊毛而齊逸』。今毛復是逸氣耶?馬有同毛色而異駑駿者,如此,則毛非逸相,由體無聖器矣。人形骸無凡聖之別,而有貞脆之異,故遐靈棲於遠質,促神寓乎近體,唯斯而已耳。向所云聖人之體,指直語近,舜之形不言器有聖智,非矛盾之說,勿近於此惑也。」[48]
曹思文難范縝祭祀之義曰:「論曰:問者曰:『經云:「為之宗廟,以鬼饗之。」』通雲非有鬼也,斯是聖人之教然也,所以達孝子之心,而厲偷薄之意也。難曰:今論所云,皆情言也,而非聖旨。請舉經記,以證聖人之教。《孝經》云:『昔者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,宗祀文王於明堂,以配上帝。』若形神俱滅,復誰配天乎?復誰配帝乎?且無神而為有神。宣尼云:天可欺乎?今稷無神矣,而以稷配,斯是周旦其欺天乎?果其無稷也,而空以配天者,既其欺天矣,又其欺人也。斯是聖人之教,教以欺妄也。設欺妄以立教者,復何達孝子之心,厲偷薄之意哉?原尋論旨,以無鬼為義。試重詰之曰:孔子菜羹瓜祭,祀其祖禰也。《記》云:『樂以迎來,哀以送往。』神既無矣,迎何所迎?神既無矣,送何所送?迎來而樂,斯假欣於孔貌;送往而哀,又虛淚於丘體。斯則夫子之祭禮也,欺偽滿於方寸,虛假盈於廟堂。聖人之教,其若是乎?而雲『聖人之教然也』,何哉?」[49]
范縝重答曹思文曰:「難曰:『今論所云,皆情言也,而非聖旨。請舉經記以證聖人之教。《孝經》云:「昔者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,宗祀文王於明堂,以配上帝。」若形神俱滅,復誰配天乎?復誰配帝乎?』答曰:『若均是聖達,本自無教。教之所設,實[50]在黔首。黔首之情,常貴生而賤死。死而有靈,則長畏敬之心;死而無知,則生慢易之意。聖人知其若此,故廟祧壇墠,以篤其誠心,肆筵授幾,以全其罔已。尊祖以窮郊天之敬,嚴父以配明堂之享。且忠信之人,寄心有地;強梁之子,茲焉是懼。所以聲教昭於上,風俗淳于下,用此道也。故經云:「為之宗廟,以鬼享之。」言用鬼神之道,致茲孝享也。春秋祭祀,以時思[51]之,明厲其追遠,不可朝死夕亡也。子貢問死而有知。仲尼云:「吾欲言死而有知,則孝子輕生以殉死;吾欲言死而無知,則不孝之子,棄而不葬。」子路問事鬼神。夫子云:「未能事人,焉能事鬼?」適言以鬼享之,何故不許其事耶?死而有知,輕生以殉是也。何故不明言其有,而作此悠漫以答耶?研求其義,死而無知,亦已審矣。宗廟郊社,皆聖人之教跡,彝倫之道,不可得而廢耳。』」[52]難又曰:無神而為有神,是聖人之教,以欺妄為教。答曰:「夫聖人者,顯仁藏用,窮神盡變,故曰:聖達節而賢守節也。寧可求之蹄筌,局以言教?夫欺者謂傷化敗俗,導人非道耳。苟可以安上治民,移風易俗,三光明於上,黔黎悅於下,何欺妄之有乎?請問湯放桀,武伐紂,是弒君非耶?《孟子》云:『聞誅獨夫紂,未聞弒君也。』子不責聖人放弒之跡,而勤勤於郊稷之妄乎?郊丘明堂,乃是儒家之淵府也,而非形神之滯義,當如此,何耶?」[53](曹仍有答義。與前相出入,不錄。)
(五)神滅論之利用
范縝論曰:「問曰:『知此神滅,有何利用耶[54]?』答曰:『浮屠害政,桑門蠹俗。風驚霧起,馳盪不休。吾哀其弊,思拯其溺。夫竭財以赴僧,破產以趨佛,而不恤親戚,不憐窮匱者何?良由厚我之情深,濟物之意淺。是以圭撮涉於貧友,吝情動於顏色;千種委於富僧,歡意暢於容發。豈不以僧有多稌之期,友無遺秉之報,務施闕於周急,歸德必於在己。又惑以茫昧之言,懼以阿鼻之苦,誘以虛誕之辭,欣以兜率之樂。故舍逢掖,襲橫衣,廢俎豆,列瓶缽。家家棄其親愛,人人絕其嗣續。致使兵挫於行間,吏空於官府,粟罄於惰[55]游,貨殫於泥木。所以奸宄弗勝,頌聲尚擁,惟此之故,其流莫已,其病無限。若陶甄稟於自然,森羅均於獨化,忽焉自有,怳爾而無,來也不御,去也不追,乘夫天理,各安其性。小人甘其壟畝,君子保其恬素。耕而食,食不可窮也;蠶而衣,衣不可盡也。下有餘以奉其上,上無為以待其下,可以全生,可以匡國,可以霸君,用此道也。』」[56]
蕭琛難范縝曰:「佛之有無,寄於神理存滅。既有往[57]論,且欲略言。今指辨其損益,語其利害,以弼夫子過正之談。子云:『釋氏蠹俗傷化,費貨損役』,此惑者為之,非佛之尤也。佛之立教,本以好生惡殺,修善務施。好生,非止欲繁育鳥獸,以人靈為重;惡殺,豈可得緩宥捕逃,以哀矜斷察?修善,不必瞻丈六之形,以忠信為上;務施,不苟使殫財土木,以周給為美。若悉絕嗣續,則必法種不傳;如並起浮圖,又亦播殖無地。凡人且猶知之,況我慈氏,寧樂爾乎?今守株桑門,迷瞀俗士,見寒者不施之短褐,遇餒者不錫以糠豆,而競聚無識之僧,爭造眾多之佛。親戚棄而弗眄,祭祀廢而弗修,良繒碎於剎上,丹金縻於塔下,而謂為福田,期以報業。此並體佛未深,解法不妙。雖呼佛為佛,豈曉歸佛之旨?號僧為僧,寧達依僧之意?此亦神不降福,予無取焉。夫六家之術,各有流弊:儒失於僻,墨失於蔽,法失於峻,名失於訐,咸由祖述者失其傳,以致泥溺。今子不以僻蔽誅孔墨,峻訐則韓鄧,而獨罪我如來,貶茲正覺,是忿風濤而毀舟楫也。」[58]
按:古本有神滅與神不滅二說,及佛教既來,神不滅之說益盛,凡其三世輪迴成佛修證之說,皆以此為根據。故范縝之《神滅論》,即是深闢佛教,而攻擊之者,則皆崇信佛教者也。范縝在《梁書》列於《儒林傳》,而其神滅之說,雜本於王充,論辯之致,雅近於名家。六朝之際,儒道與佛家相難極眾,而神滅與否,尤為精微重大之問題。故茲詳著此論,至於其餘,則從略焉。
* * *
[1] 按:如上范縝生平,參見《儒林》:《梁書》三第664—665頁。
[2] 《儒林》:《梁書》三第665頁。
[3] 《儒林》:《梁書》三第665—666頁。
[4] 「言」,諸本皆誤作「旨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048冊第132頁,《弘明集校箋》第482頁改。
[5] 諸本此處皆有「而」,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048冊第132頁,《弘明集校箋》第482頁刪。
[6] 《難神滅論》:《弘明集校箋》第482頁。
[7] 「良」,諸本皆誤作「實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048冊第133頁,《弘明集校箋》第488頁改。
[8] 「園」,諸本皆誤作「國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048冊第133頁,《弘明集校箋》第488頁改。
[9] 《答曹錄事難神滅論》:《弘明集校箋》第486—489頁。
[10] 「也」,諸本皆誤作「邪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048冊第135頁,《弘明集校箋》第493頁改。
[11] 「斬」,諸本皆誤作「軒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048冊第135頁,《弘明集校箋》第493頁改。
[12] 《重難范中書神滅論》:《弘明集校箋》第493—494頁。
[13] 「共」,諸本皆誤作「其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048冊第125頁,《弘明集校箋》第461頁改。
[14] 《難神滅論》:《弘明集校箋》第461頁。
[15] 「神故非質,形故非用」,諸本皆誤作「神故非用」,脫訛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048冊第126頁,《弘明集校箋》第464頁補正。
[16] 《難神滅論》:《弘明集校箋》第464頁。
[17] 同上注。
[18] 「斯又」至「二也」,諸本皆誤作「斯又形滅而神不滅之證也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048冊第135頁,《弘明集校箋》第494頁改。
[19] 《重難范中書神滅論》:《弘明集校箋》第494頁。
[20] 諸本此處皆有「而」,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048冊第127頁,《弘明集校箋》第466頁刪。
[21] 《難神滅論》:《弘明集校箋》第465—466頁。
[22] 「在」,諸本皆誤作「當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048冊第127頁,《弘明集校箋》第467頁改。
[23] 《難神滅論》:《弘明集校箋》第467頁。
[24] 「形即神者,手等亦是神」,諸本皆同《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》第七冊第449頁,誤作「形即是神者,手等亦是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048冊第128頁,《弘明集校箋》第468頁改。
[25] 「皆是神分」,諸本皆同《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》第七冊第449頁,誤作「皆是神之分也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048冊第128頁,《弘明集校箋》第468頁改。
[26] 「若皆是神分,神應能慮」,諸本皆同《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》第七冊第449頁,誤作「若皆是神之分,神既能慮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048冊第128頁,《弘明集校箋》第468頁改。
[27] 「知之與」,諸本皆同《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》第七冊第449頁,脫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048冊第128頁,《弘明集校箋》第468頁改。
[28] 「若爾,應有二慮;慮既有二,神有二乎」,諸本皆同《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》第七冊第449頁,訛脫作「若爾,應有二乎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048冊第128頁,《弘明集校箋》第468頁改。
[29] 「而」,諸本皆同《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》第七冊第449頁,脫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048冊第128頁,《弘明集校箋》第468頁補。
[30] 「慮」,諸本皆同《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》第七冊第449頁,誤作「意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048冊第128頁,《弘明集校箋》第468頁改。
[31] 「司」,諸本皆同《弘明集校箋》第469頁。《四庫全書》第1048冊第129頁作「所」。
[32] 「何也」,諸本皆同《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》第七冊第449頁,脫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048冊第129頁,《弘明集校箋》第469頁補。
[33] 「五藏各有所司,無有能慮者」,諸本皆同《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》第七冊第449頁。《四庫全書》第1048冊第128頁,《弘明集校箋》第469頁作「心病則思乖」。
[34] 「知」,諸本皆同《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》第七冊第449頁,脫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048冊第128頁,《弘明集校箋》第469頁補。
[35] 「問曰:『何不寄在眼等分中?』答曰:『若慮可寄於眼分,何故不寄於耳分耶?』」,諸本皆同《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》第七冊第449頁。《四庫全書》第1048冊第128頁作「問曰:『何知不寄在眼等分中邪?』答曰:『若慮可寄於眼分,眼何故不寄於耳分?』」《梁書》三第668頁作「問曰:『何不寄在眼等分中?』答曰:『若慮可寄於眼分,眼何故不寄於耳分邪」。
[36] 「自」,諸本皆同《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》第七冊第449頁,誤作「目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048冊第128頁,《弘明集校箋》第469頁改。
[37] 《難神滅論》:《弘明集校箋》第468—469頁。
[38] 「事」,諸本皆誤作「時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048冊第129頁,《弘明集校箋》第470頁改。
[39] 「均」,諸本皆誤作「俱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048冊第129頁,《弘明集校箋》第470頁改。
[40] 《難神滅論》:《弘明集校箋》第470頁。
[41] 《四庫全書》第1048冊第129頁此處有「之」。諸本皆同《梁書》三第669頁,無「之」。
[42] 「此」,諸本皆無,脫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048冊第129頁,《梁書》三第669頁補。
[43] 「聖人圓極,理無有二」,諸本皆誤作「貞極理無有二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048冊第129頁,《梁書》三第669頁改。
[44] 「俱」,諸本皆誤作「均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048冊第129頁,《梁書》三第669頁改。
[45] 「矣」,諸本皆誤作「也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048冊第129頁,《梁書》三第669頁改。
[46] 「邪」,諸本皆誤作「耶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048冊第130頁,《梁書》三第669頁改。
[47] 《儒林》:《梁書》三第669—670頁。
[48] 《難神滅論》:《弘明集校箋》第476頁。
[49] 《難神滅論》:《弘明集校箋》第484頁。
[50] 「實」,諸本皆誤作「貴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048冊第134頁,《弘明集校箋》第489頁改。
[51] 「思」,諸本皆誤作「書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048冊第134頁,《弘明集校箋》第489頁改。
[52] 《答曹錄事難神滅論》:《弘明集校箋》第489—490頁。
[53] 《答曹錄事難神滅論》:《弘明集校箋》第491頁。
[54] 「耶」,《四庫全書》第1048冊第130頁無「耶」,《梁書》三第670頁作「邪」。
[55] 「惰」,諸本皆誤作「墮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048冊第130頁,《梁書》三第670頁改。
[56] 《儒林》:《梁書》三第670頁。
[57] 「往」,諸本皆誤作「經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048冊第131頁,《弘明集校箋》第478頁改。
[58] 《難神滅論》:《弘明集校箋》第478—480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