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哲學史校注 · 第三章 六朝佛教之盛行

漢明帝永平中,夢神人金身丈六,項有日光。寤問傅毅,雲有佛出於天竺。乃遣使往求,備獲經像,迎其高歸。乃僧建寺譯經,出《四十二章經》等三百餘部,然詞或有淺薄,多小乘義。縉紳之徒,間有好者,今傳《理惑論》,是牟融作(融《後漢書》有傳,不言好佛,莫能詳也),比論儒老,而以佛為高。《自序》謂其「銳志於[1]佛道,兼研老子五千文,含玄妙為酒漿,玩《五經》為琴簧,世俗之徒,多非之者[2],以為背《五經》而向異道。欲爭則非道,欲默則不能,遂以筆墨之間,略引聖賢之言證解之,名曰《牟子理惑》雲[3]。」[4]漢魏之際,吳主孫權好佛。康居國沙門康僧會,深荷禮異,為之立寺,而尚書闞澤,亦舍宅為寺。孫皓晚年,嘗從康僧會受五戒。魏都則陳思王植,每聽佛經,輒美其梵唱。要之未及江南之盛也。魏晉相代,風流未絕。晉元中興,至講佛經於內殿。明帝成帝,信好亦深。自五胡云擾中原,各建國氏,西域高僧,時有來者,頗見尊信。石趙有佛圖澄,尤擅異術。道安及鳩摩羅什,蓋其弟子,而慧遠又道安弟子也。羅什於晉隆安中,在姚秦洛陽,集沙門八百餘人,譯出經論三百餘卷,大乘義至是始傳。而成實宗、三論宗,皆祖羅什也。遠公啟蓮社於東南,士林往往歸之。義熙間,法顯始游印度,歸撰《佛國記》。自是以後,以暨於隋,大德迭興,南北朝野,並隆講會,江左尤盛,此土佛教,斯時最為昌明也。今以時代為次,略述當時所開諸宗。 一、成實宗 《成實論》者,訶棃跋摩所造。姚秦弘治十三年,羅什初譯此論,僧睿奉命講之。羅什門人三千,皆弘此論。其後宋僧導初,始為《論疏》,僧音、慧威、法智、道高等,講習弘通,名成實宗。 二、三論宗 三論宗亦羅什為開祖,三論者,龍樹之《中觀論》《十二門》也,提婆之《百論》也。姚秦弘治中,羅什始譯三論,道生、曇濟、道朗、僧詮等弘之。按:佛教東來,至晉隆安中,約三百餘年。就中翻譯諸經,雖不無大乘經論,而傳者未盛,即道安、慧遠,亦僅說端緒,故至羅什而後大乘蔚興也。 三、涅槃宗 此宗開祖為天竺曇無讖。曇師北涼高祖元始三年,始譯《涅槃經》,越七年譯竟。敷演其義,宋僧慧靜、無成、僧莊、道汪、靜林、慧定等,乃開宗立義,製作章疏,號涅槃宗,至是遂傳。 四、地論宗 後魏宣武帝永平元年,命天竺道希、寶意等譯《十地論》,至是十地宗義,始被於世。而光統律師為地論之宗匠,光統門人,有慧順、道慎。 五、淨土宗 此宗開祖曰曇鸞。前魏之世,康僧鎧譯《無量壽經》,宋時畺良耶舍譯《觀無量壽經》,合以羅什所譯《阿彌陀經》,為「淨土三經」。佛滅九百年,天親造《無量壽經優婆提舍》,名《淨土論》,亦名《往生論》。後魏留支翻譯,曇鸞受之於留支,又受《觀無量壽經》,為《往生論》注,自是念佛法門遂行。 六、禪宗 南朝宋文帝最寵惠琳,與顏延之同參朝政,號「黑衣宰相」。齊武帝時,法獻、法暢二僧,亦參與政事。要至梁武帝好佛尤甚,當時所起有禪宗等。禪宗又號佛心宗,以其言教是佛語,禪是佛心也。天竺二十八祖達磨,梁武普通元年,來自西域,始傳此宗。達磨以後,二祖慧可,三祖僧燦,四祖道信,五祖弘忍,六祖慧能。五祖以下,分為二派。南宗之祖慧能,北宗之祖神秀,而南宗獨傳,有「五宗二派」:(一)臨濟宗(臨濟義玄),(二)雲門宗(雲門文偃),(三)曹洞宗(洞山良價,曹山本寂),(四)溈仰宗(溈山靈祐,仰山慧寂),(五)法眼宗(法眼文益)。以上五宗,行於唐代,後又有楊岐派、黃龍派,合為「五宗二派」也。禪宗玄旨有八句,曰:「正法眼藏,涅槃妙心,實相無相,微妙法門,不立文字,教外別傳,直指人心,見性成佛。」禪宗主參公案,梁以後至唐宋元明之際並盛行,學者亦有時慕之者焉。 七、攝論宗 真諦為開祖,攝大乘論者。無著解釋《阿毗達磨經》十萬頌中攝大乘之一品,天親更作《釋論》。真諦以梁時來中國,陳文帝譯《攝大乘論》,又譯《釋論》,其門人等師資相承,立義制疏,名攝論宗。 八、俱舍宗 此宗亦真諦為開祖,初曰毗曇宗,具曰阿毗曇宗。阿毗曇者,譯雲無比法。後稱俱舍宗者,以其以諸部《俱舍論》為門戶故也。《俱[5]舍論》世親菩薩造,真諦始譯之,後玄奘復譯為三十卷。以上二宗,始真諦所倡。真諦又譯《大乘起信論》,說真如緣起者宗之。蓋《起信論》,本馬鳴宗百部大乘經所造,文約而義豐也。 九、天台宗 此宗智顗為開祖。先是,北齊時有慧文禪師,傳南嶽慧思,慧思傳智顗,始判四教。陳隋之際,此宗盛傳。後則章安荊谿,有弘通之功。隋文帝力護佛法,度僧五十萬人,立翻經博士,有詔毀佛像者,以大逆不道論。 綜考南北朝之際,惟魏太武及周武帝,不信佛教,欲加摧滅。身余諸世,凡朝野薦紳,文人隱者,多有歸依象教,以為絕倫。雖其時大乘義諦,研討未深,而信好所專,屢騰辨舌。(大乘教義,自唐宋以來始大明。)推原其故,殆有數種: 一、漢魏以來,士厭儒教禮法,而諸子百家之學,亦復衰歇已久。人好新知,故佛教乘機而入,即見傳信。 二、魏晉以來,清談方盛,名言玄理,日鶩高深。故佛教始行,說者以為義近老莊,故辯言所資,藉以剖析空有。因與當時風氣相近,是以流傳日廣也。 三、五胡亂夏,干戈相屬,人厭殘殺,故群起皈依大慈之心。而經像雕鐫,冀消天禍者,此際最盛。且或惡斯世苦擾,思即淨樂,於是佛教得行也。 四、道家儒學,罕有巨子,而西域傳播義學者,或直人傑,異跡高行,為世所仰也。 五、十六國興亡不常,國是不一,舊來之文物制度,皆已陵替,是以異學起而代之,此歐陽修本論之說。 六、因果報應三世輪迴之說,易厭足俗心,起其欣羨,歸命求福,自益多矣。 七、儒道二流,修者或因循自怠,而佛家每有厭身燃指,苦行傳道之士,卓絕動俗,為人敬仰。 八、儒道多明治國入世之道,而佛家進以妙遠出世之說,故好高者悅而慕之,如牟子嘆之於前,陳思美之於後。彼其人皆通方之士,宜後之文人,相與景從也。 * * * [1] 「於」,諸本皆無,脫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048冊第3頁,《弘明集校箋》第10頁補。 [2] 「世俗之徒,多非之者」,諸本皆誤作「世俗多非之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048冊第3頁,《弘明集校箋》第10頁改。 [3] 「遂以」至「《牟子理惑》雲」,諸本皆誤作「遂略引聖賢之言證解之,名曰《牟子理惑》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1048冊第3頁,《弘明集校箋》第10頁改。 [4] 《牟子理惑論》:《弘明集校箋》第10頁。 [5] 「俱」,諸本皆誤作「具」。《阿毗達磨俱舍論》,簡稱《俱舍論》,據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