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哲學史校注 · 第一章 魏晉及南北朝之儒學與經術總論
魏晉以來,經籍道息,而老釋並爭於域中。正始首倡玄風,清談名理,極盛於時。永嘉之後,迄於齊梁,則義學大興,有以奪柱下漆園之席矣。自魏及隋,四五百年,其間經術,雖有南學北學之分,國學講藝,不乏名師,要或牽於訓詁,或汨於玄尚,真能明儒家之義者甚少。《隋志》錄魏以下儒家盈數十人,今其文多不存,僅傅玄所著《傅子》略具。王沈稱玄書「存重儒教,足以塞楊墨之流遁,齊孫孟於往代」。然玄家承名論,好言政體,其餘義時未純。至若裴頠之《崇有》,李充之《學箴》,王坦之之《廢莊》,固亦意存風教,而雜出刑名,雖托禮義以矯空無,終難附儒林之列矣。惟隋末王通,講學河汾,綜貫六藝,論其指要,卓爾不群。參跡揚董,漢以後儒者之徒,斯人而已。今當於後別出一章述之,而先論魏晉南北朝經術之變遷於此。
前已論兩漢經術,有今古學之分,至於鄭玄而混合。玄囊括眾學,徒黨遍天下,如傳所記郗慮等五人,鄭玄所記趙商十六人,皆其著者也。樂安孫叔然炎,亦鄭氏弟子,為魏世大儒,始作反語。王肅作《聖證論》以譏玄,叔然駁而釋之。又蜀先主劉備,嘗與康成周旋。《蜀志·姜維傳》稱其好鄭氏學,則鄭氏學曾遠及蜀中也。此外治經術而不盡與鄭同者,吳有荀爽、虞翻。魚豢《魏略》以董遇、賈洪、邯鄲淳、薛夏、隗禧、蘇林、樂詳七人為儒宗。然王肅尤多著書,有名於時。《魏志·王肅傳》曰:「初,肅善賈馬之學,而不好鄭氏,采會同異,為《尚書》《詩》《論語》《三禮》《左氏》解。」[1]按:肅父朗,師楊賜,楊氏世傳歐陽《尚書》。洪亮吉《傳經表》以王肅為伏生十七傳弟子。是肅嘗習今文,而又治賈馬古文學,故其駁鄭,或以今文說駁鄭之古文,或以古文說駁鄭之今文。鄭君雜糅今古,肅之攻鄭,不知分別家法,各還其舊,而其雜糅抑又甚焉!故漢師治經專門之法,一亂於鄭君,再亂於王肅,此近來漢學家之所論也。說者又謂肅偽造孔安國《尚書傳》《論語注》《孝經注》《孔子家語》《孔叢子》五書,以自證明其說。凡郊廟禮制,兩漢今古文家所聚訟不決者,盡記於孔子之言以為定論。此後又有王鄭之異同,即孫炎、馬昭等主鄭攻王,孔晁、孫毓等申王駁鄭是也。
當時王鄭之爭方盛,而王弼、何晏,又倡老莊玄學。晏為《論語集解》,不盡用鄭義;而王弼《易注》,盡掃象數,雖亦用費《易》,說解不同。晉世王肅與輔嗣之書大行;而杜預撰《左氏集解》,異於賈服,自出新例;范寧《穀梁集解》,雖存舊說,不主一家,且其序兼詆三傳;郭璞《爾雅注》,亦小學專書,然沒前人說解之名,余蕭客謂為攘善無恥。此見魏晉人注經,好為臆解創說,准以漢人著述體例,大有逕庭,古來經師家法,至是破壞幾盡矣。及北魏起於河朔,並劉石等十六國,與南朝對立,而其間說經者,亦遂有南學北學之分,至於隋唐而後合一。蓋南北學派,源流風尚,頗有不同。《北史·儒林傳》論之曰:「南人約簡,得其英華;北學深蕪,窮其枝葉。」[2]又曰:「江左,《周易》則王輔嗣,《尚書》則孔安國,《左傳》則杜元凱。河洛,《左傳》則服子慎,《尚書》《周易》則鄭康成。《詩》則並主於毛公,《禮》則同遵於鄭氏。」[3]又云:「漢世,鄭玄並為眾經註解,服虔、何休,各有所說。玄《易》《詩》《書》《禮》《論語》《孝經》,虔《左氏春秋》,休《公羊傳》,大行於河北。」[4]此南北學派所宗注義異同之大略也。《南史·儒林傳》序曰:「宋齊,國學時或開置,而勸課未博,建之不能十年,蓋取文具而已。是時鄉里莫或開館,公卿罕通經術,朝廷大儒,獨學而弗肯養眾,後生孤陋,擁經而無所講習,大道之郁也久矣乎[5]。至梁武創業,深愍其弊,天監四年,乃詔開五館,建立國學,總以《五經》教授,置《五經》博士各一人。於是以平原明山賓、吳郡陸璉、吳興沈峻、建平嚴植之、會稽賀瑒補博士,各主一館。館有數百生,給其餼廩,其射策通明經者,即除為吏,於是懷經負笈者雲會矣。又選學生遣就會稽雲門山,受業於廬江何胤,分遣博士祭酒,到州郡立學。七年,又詔皇太子、宗室、王侯始就學受業,武帝親屈輿駕,釋奠於先師先聖,申之以語,勞之以束帛,濟濟焉,洋洋焉,大道之行也如是。及陳武創業,時經喪亂,衣冠殄瘁,寇賊未寧,敦獎之方,所未遑也。天嘉以後,稍置學官,雖博延生徒,成業蓋寡。[6]」[7]案:南朝以文學自矜,而不重經術,宋齊及陳,皆無足觀。惟梁武起自諸生,知崇經術,崔嚴之徒,前後並見升寵,學者靡然向風。然晚好釋氏,遂疏儒業。是以南學未得大昌也。
《北史·儒林傳》序曰:「魏道武初定中原,雖日不暇給[8],始建都邑,便以經術為先。立太學,置《五經》博士,生員千有餘人。天興二年春,增國子太學生員至三千人。……明元時,改國子為中書學,立教授博士。太武始光三年春[9],起太學於城東。後征盧玄、高允等,而令州郡各舉才學。於是人多砥尚儒術[10]。……天安初,詔立鄉學。……太和中,改中書學為國子學,建明堂辟雍,尊三老五更,又開皇子之學。及遷都洛邑,詔立國子、太學、四門小學。……劉芳、李彪諸人,以經書進。……宣武時,復詔營國學,樹小學於四門,大選儒生,以為小學博士,員四十人。雖黌宇未立,而經術彌顯。時天下承平,學業大盛,故燕齊趙魏之間,橫經著[11]錄,不可勝數。大者千餘人,小者猶數百。」[12]「周文受命,雅重經典。……明皇纂歷,敦尚學藝,內有崇文之觀,外重成均之職。……征沈重於南荊。……待熊安生以殊禮,是以天下慕向,文教遠覃。」[13]案:北朝諸君,惟魏孝文、周武帝能一變舊風,尊崇儒術。考其實效,雖未必優於蕭梁,而北人俗尚淳樸,未染清言浮華之風,故能專宗服鄭,不為偽孔王杜所惑。說者所以謂北學純正,勝於南學也。焦循曰:「正始以後,人尚清談。迄晉南渡,經學盛於北方。大江以南,自宋及齊,遂不能為儒林立傳。梁天監中,漸尚儒風,於是《梁書》有《儒林傳》。《陳書》嗣之,仍梁所遺也。魏儒學最隆,歷北齊、周、隋,以至唐武德、貞觀,流風不絕,故《魏書·儒林傳》為盛。」[14]
南朝說經之書,惟皇侃《論語義疏》見存,其餘經師遺說,則雜見唐宋疏家所引而已,要至隋而南北學有統一之機。《隋書·經籍志》,於《易》之「梁陳鄭玄、王弼二注,列於國學。齊代惟傳鄭義。至隋,王注盛行,鄭學浸微。」[15]於《書》云:「梁陳所講,有孔鄭二家,齊代唯傳鄭義。至隋,孔鄭並行,而鄭氏甚微。」[16]於《春秋》云:「《左氏》唯傳服義。至隋,杜氏盛行,服義及《公羊》《穀梁》[17]浸微。」[18]是偽孔王杜之盛行,鄭服之浸微,皆在隋時。故天下統一之後,經學亦統一,而北學從此幾絕矣。當時劉焯、劉炫,最號博通經術,然以北人而染南學之習。及唐時孔穎達等撰《五經正義》,《易》注用王輔嗣,《書》用孔安國,《左氏》用杜預解,而鄭注《易》《書》,服注《左氏》,皆置不取。故唐以來惟南學獨行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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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1] 《鍾繇華歆王朗傳》:《三國志》二第419頁。
[2] 《儒林》:《北史》九第2709頁。
[3] 同上注。
[4] 《儒林》:《北史》九第2708頁。
[5] 「大道之郁也久矣乎」,諸本皆無,脫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265冊第996頁,《南史》六第1730頁補。
[6] 「及陳武」至「成業蓋寡」,諸本皆誤作「及陳武創業,時經喪亂,敦獎未遑,稍置學官,成業蓋寡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265冊第997頁,《南史》六第1730頁改。
[7] 《儒林》:《南史》六第1730頁。
[8] 「雖日不暇給」,諸本皆無,脫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267冊第561頁,《北史》九第2704頁補。
[9] 「春」,諸本皆無,脫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267冊第561頁,《北史》九第2704頁補。
[10] 「於是人多砥尚儒術」,諸本皆同《四庫全書》第267冊第561頁。《北史》九第2704頁作「於是人多砥尚,儒術轉興」。
[11] 「著」,諸本皆誤作「箸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267冊第561頁,《北史》九第2704頁改。
[12] 《儒林》:《北史》九第2704頁。
[13] 《儒林》:《北史》九第2706頁。
[14] 《國史儒林文苑傳議》:《雕菰集》三第181頁。
[15] 《經籍志》:《隋書》四第913頁。
[16] 《經籍志》:《隋書》四第915頁。
[17] 「及《公羊》《穀梁》」,諸本皆無,脫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264冊第598頁,《隋書》四第933頁補。
[18] 《經籍志》:《隋書》四第933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