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哲學史校注 · 第十章 東漢經術今古學之分及其混合

儒家哲學,本承六藝之教,及更秦火,六藝殘缺。漢興,掇拾於灰燼之餘,武帝始立五經博士,而古文經有未立官學者,民間傳之,其說亦異於博士所掌,故後謂博士學為今學。今學《易》有京、孟說,《尚書》夏侯、歐陽說,《詩》魯、齊、韓說,《春秋》公羊、穀梁說,《禮》戴氏說。古學《易》費氏,《禮》《周官》,《書》孔氏,《詩》毛氏,《春秋》左氏。而《論語》、《孝經》,今古文亦不同。西京時,今學列在學官,為博士通行之說;而古文傳於民間,當時學者加以古號,以別異於博士所職也。至於東京,古學甚盛,遂又目博士為今學。故班書猶無今名,至許慎《五經異義》,乃今古並稱。古號得於西京,今號加於東漢,此其大略也。 古學之盛,實自劉歆。歆既好《左氏》《周官》,與博士爭辨。桓譚亦好古學,數從歆辨析疑異。而河南鄭興,與扶風杜林、東海衛宏等,皆長古學。興又師事劉歆,古學於是遂行。興字少贛,少學《公羊春秋》,晚善《左氏傳》,遂積精深思,通達其旨,同學者皆師之。天鳳中,將門人從劉歆講正大義。歆美其才,使撰條例章句訓詁,及校三統曆。光武時,以不善讖,不為帝所任,左遷蓮勺令。興既明《左氏》《周官》,兼長曆數,自杜林、桓譚、衛宏之屬,無不斟酌焉。世言《左氏》者多祖興,而賈逵自傳其父業,故有鄭賈之學。興子眾亦善《左氏春秋》。興同時又有蒼梧陳元,承父欽之學,為左氏訓詁,與興及桓譚、杜林,並為古學之宗。要至賈逵、許慎,而後古學乃大成。逵字景伯,扶風平陵人。父徽從劉歆受《左氏春秋》,兼習《國語》《周官》;又受《古文尚書》於塗惲,學《毛詩》於謝曼卿,作《左氏條例》二十一篇。逵悉傳父業,弱冠能誦《左氏傳》及《五經》本文,以大夏侯《尚書》教授,雖為古學,兼通五家《穀梁》之說。永平中,獻其所為《左氏傳》《國語解詁》五十一篇。顯宗重其書,寫藏秘館。旋拜為郎,與班固並校秘書。肅宗時,逵數言《古文尚書》,與經傳《爾雅》訓詁相應,詔令撰歐陽、大小夏侯《尚書》古文同異,復令撰齊、魯、韓《詩》與《毛氏》異同,並作《周官解故》。建初八年,乃詔諸儒各選高才生受《左氏春秋》《古文尚書》《毛詩》等,由是古文諸經,皆行於世矣。許慎字叔重,受學於逵,博通經籍,馬融常推敬之。時人語曰:「《五經》無雙許叔重。」慎以《五經》傳說,臧否不同,於是撰《五經異義》,又作《說文解字》十四篇,多用古義。此古學之源流也。 方古學初行,學者每相爭論。建初中,嘗大會諸儒於白虎觀,考詳同異,連月乃罷。肅宗親臨稱制,顧命史臣,著為《通義》。蓋班固實主纂集其詞,以固方在史官也。今考《白虎通義》,雜用今古說,殆已有調和今古學之意。當時頗會諸儒之精義以為書,故後人視為六藝之總要。然每據緯書,好稱漢制,經師家法,至是而紊,而古義之存於是書者亦多。如溯宇宙之原,則引《易緯》太初之說(太易、太初本出道家、《易緯》。後人或以為疑,證《白虎通》,則知儒者亦據是說);講倫理之辨,則詳三綱、六紀、宗族之名;共論性情,以為性善情惡,則李翶《復性書》所本也。其言曰: 性情者,何謂也?性者陽之施,情者陰之化也。人稟陰陽氣而生,故內懷五性六情。情者,靜也。性者,生也。此人所稟六氣以生者也。故《鉤命訣》曰:「情生於陰,欲以時[1]念也。性生於陽,以就[2]理也。陽氣者仁,陰氣者貪,故情有利慾,性有仁也。」五常[3]者何?謂仁義禮智信也。仁者,不忍也,施生愛人也;義者,宜也,斷決得中也;禮者,履也,履道成文也;智者,知也,獨見前聞,不惑於事,見微者也[4];信者,誠也,專一不移也。故人生而應八卦之體,得五氣以為常,仁義禮智信是[5]也。六情者,何謂也?喜怒哀樂愛惡謂六情,所以扶成五性。性所以五,情所以六者[6]何?人本含六律五行[7]氣而生,故內有五藏六府[8],此情性之所由出入也。[9](《白虎通·情性》) 《白虎通》以陰陽論性情,謂性陽而仁,情陰而貪。又謂情有利慾,而五常則具性中。此雖未質言性善情惡,是即謂性善情惡也。古皆以喜怒哀懼愛惡欲為七情,而此六情者,殆以欲統六者也。《白虎通》他所論,關倫理者猶多,不復著焉。 班固之集《白虎通》,雖有調和今古學之意,然《白虎》之論,稱制所決,固又不名經師。故今古學之混合,成於鄭玄也。先是,今學古學,各立門戶。始有陳元與范升相難,嗣有李育與賈逵互辨,最後何休治《公羊》,為今學大師,則與鄭玄相非折。玄嘗學於馬融,融初亦為古學,時兼采眾家。玄本通今學,復又受古學,則遂雜用今古文矣。融字季長,扶風茂陵人。才高博洽,為世通儒。教養諸生,常有千數,而玄及涿郡盧植尤顯。融嘗欲訓《左氏春秋》,及見賈逵、鄭眾注,乃曰:「賈君精而不博,鄭君博而不精,既精既博,吾何加焉!」但著《三傳異同說》。[10]玄字康成,北海高密人。先在太學受《京氏易》《公羊春秋》《三統曆》《九章算術》,又從東郡張恭祖受《周官》《禮記》《左氏春秋》《韓詩》《古文尚書》。以山東無足問者,乃西入關,因盧植受業於融。學成辭歸,融喟然謂門人曰:「鄭生今去,吾道東矣。」何休好公羊學,著《公羊墨守》《左氏膏肓》《穀梁廢疾》。玄乃發《墨守》,針《膏肓》,起《廢疾》。休見而嘆曰:「康成入吾室,操吾戈,以伐吾乎!」然玄解經,固不專用古學也。所注《周易》《尚書》《毛詩》《儀禮》《禮記》《論語》《孝經》《尚書大傳》《中侯》《乾象曆》,又著《天文七政論》《魯禮禘祫義》《六藝論》《毛詩譜》《駁許慎〈五經異義〉》等,凡百餘萬言。今惟《三禮注》《詩譜箋》尚完。范曄《後漢書》玄傳論曰:「自秦焚《六經》,聖文埃滅。漢興,諸儒頗修藝文,及東京,學者亦各名家。而守文之徒,滯固所稟,異端紛紜,互相詭激,遂令經有數家,家有數說,章句多者,或乃百餘萬言,學徒勞而少功,後生疑而莫正。鄭玄括囊[11]大典,網羅眾家,刪裁繁蕪[12],刊改漏失,自是學者略知所歸。王父豫章君每考先儒經訓,而長於玄,常以為仲尼之門,不能過也。」[13]蔚宗所論,蓋稱其能綜合今古學之功也。然經師家法,至是遂亡。玄既博通異說,著述最富,是以其學獨行於後也。 * * * [1] 「時」,諸本皆誤作「待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850冊第51頁,《白虎通疏證》上第381頁改。 [2] 「就」,諸本皆同《白虎通疏證》上第381頁。《四庫全書》第850冊第51頁無「就」。 [3] 「常」,諸本皆同《四庫全書》第850冊第51頁。《白虎通疏證》上第381頁作「性」。 [4] 「見微者也」,諸本皆同《四庫全書》第850冊第52頁。《白虎通疏證》上第382頁作「見微知著也」。 [5] 「是」,諸本皆同《四庫全書》第850冊第52頁。《白虎通疏證》上第382頁無「是」。 [6] 「者」,諸本皆同《四庫全書》第850冊第52頁。《白虎通疏證》上第382頁無「者」。 [7] 諸本及《四庫全書》第850冊第52頁此處皆無「之」。《白虎通疏證》上第382頁有「之」。 [8] 「五藏六府」,諸本皆誤作「五臟六腑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850冊第52頁,《白虎通疏證》上第382頁改。 [9] 《情性》:《白虎通疏證》上第381—382頁。 [10] 如上馬融生平,參見《馬融列傳》:《後漢書》七第1953—1973頁。 [11] 「括囊」,諸本皆誤作「囊括」,倒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252冊第790頁,《後漢書》五第1213頁改。 [12] 「蕪」,諸本皆同《四庫全書》第252冊第790頁。《後漢書》五第1213頁作「誣」。 [13] 《張曹鄭列傳》:《後漢書》五第1207—1213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