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哲學史校注 · 第八章 揚雄
揚雄字子云,蜀郡成都人。少而好學,不為章句,訓詁通而已,博覽無所不見。為人簡易佚盪,口吃不能劇談,默而好深湛之思。清靜亡為,少耆欲。自有大度,非聖哲之書不好也;非其意,雖富貴不事也。雄以成帝時游京師,給事黃門,與王莽、劉歆並。哀帝之初,又與董賢同官。當成哀平間,莽、賢皆為三公,權傾人主,所薦莫不拔擢,而雄三世不徒官。及莽篡位,談說之士,用符命稱功德獲封爵者甚眾,雄復不侯。雄既善辭賦,已而小之,以為壯夫不為也。於是作《太玄》以擬《易》,作《法言》以擬《論語》。用心於內,不求於外,時人皆忽之,唯劉歆及范逡敬焉,而桓譚以為絕倫。鉅鹿侯芭常從雄居,受其《太玄》、《法言》。劉歆嘗謂雄曰:「空自苦!今學者有祿利,然尚不能明《易》,又如《玄》何?吾恐後人用覆醬瓿也。」雄笑而不應。及雄死,桓譚論其書曰:「凡人賤近而貴遠,親見揚子云祿位容貌不能動人,故輕其書。昔老聃著虛無之言兩篇,薄仁義,非禮學,然後世好之者,尚以為過於《五經》,自漢文景之君及司馬遷皆有是言。今揚子之書,文義至深,而論不詭於聖人。若使遭遇時君,更閱賢知,為所稱善,則必度越諸子矣。」[1]
(一)《太玄》
揚雄生平覃精之書,莫過《太玄》。《太玄》文詞艱深,然實以准歷擬《易》,子云之根本思想,具乎此矣。《漢書》敘《玄》之略曰:「大潭思渾天,參摹而四分之,極於八十一。旁則三摹九據,極之七百二十九贊,亦自然之道也。故觀《易》者,見其卦而名之;觀《玄》者,數其畫而定之。《玄》首四重者,非卦也,數也。其用自天元推一晝一夜陰陽數度律歷之紀,九九大運,與天終始。故《玄》三方、九州、二十七部、八十一家、二百四十三表、七百二十九贊,分為三卷,曰一二三,與《泰初歷》相應,亦有顓頊之歷焉。揲之以三策,開[2]之以休咎,絣之以象類,播之以人事,文之以五行,擬之以道德仁義禮知[3]。無主無名,要合《五經》,苟非其事,文不虛生。為其泰曼漶而不可知,故有《首》《沖》《錯》《測》《摛》《瑩》《數》《文》《掜》《圖》《告》十一篇,皆以解剝《玄》體,離散其文,章句尚不存焉。」[4]按:玄之為名,老子之書特重之。《玄》雖擬《易》,然其以玄為宇宙之本體,世間萬物,不啻玄之所生,其義大類老子。惟占象取數,則本諸《易》耳。今就子云所謂玄之性質略考之。
一、玄無始無終,獨立自存。
二、玄者,宇宙之本體,一切萬象,皆本體之所發見者也。
三、玄在宇宙間,遍一切處,無論何物,不能離玄。
四、玄生宇宙萬物,又統治之。
五、凡日月、星辰、晝夜、陰陽、寒暑、死生、四時之消長變化之序,皆玄主之。
六、玄之為道,不僅統自然界,且統人事界道德界。
七、玄關於倫理,合乎玄者為君子,反乎玄者為小人,吉凶禍福等亦然。
八、以玄比《易》之太極,則玄之所說更詳密;以玄比老子之所謂道,則玄之說尤精微。
子云參合《易》老,以《太玄》立一種深遽之本體論,又以筮法包括宇宙萬有之現象,其條理繁賾,無不相貫,真子云極思之書也。
(二)倫理說
子云之倫理說,大抵見於《法言》。《漢書》曰:「雄見諸子各以其知舛馳,大氐詆訾聖人,即為怪迂,析辯詭辭[5],以撓世事,雖小辯[6],終破大道而或眾,使溺於所聞,而不自知其非也。及太史公[7]記六國,歷楚漢,訖麟止,不與聖人同,是非頗謬於經。故人時[8]有問雄者,常用法應之,撰以為十三卷,象《論語》[9],號曰《法言》。」[10]今稍述其要義。
子云宗尚儒家,有問是非者,皆折以古義,而其論性,獨自出一說。嘗曰:「修身以為弓,矯思以為矢,立義以為的,奠而後發,發必中矣。人之性也,善惡混。修其善則為善人,修其惡則為惡人。氣也者,所適於善惡之馬也與[11]?」[12](《修身》)子云蓋以性為善惡混,後世論性者,以孟子道性善,荀子道性惡,子云折衷二子之間,而謂善惡混。司馬光作《性辨》申子云之說,以為子云所謂氣,即孟子「志者,氣之帥」。氣者,體之充之氣,志如乘馬之將帥,氣如所乘之馬。馬將唯帥之命是從,則御之不可不得其道。子云既以性善惡混立說,於是謂性不可不修。修之者,修其視聽言貌思五者而已。故曰:「學者,所以修性也。視聽言貌思,性所有也。學則正,否則邪。」[13](《學行》)或謂子云論性近告子,蓋修其善則善,修其惡則惡,與學則正,否則邪者,猶告子所謂杞柳可以為杯棬,湍水待決而東西也。
堯舜以來,皆傳執中之訓,至孔子、子思,而說中道益備。子云既承先哲之緒論,故當亦以中為至善,而過不及為惡。其《問道篇》序曰:「芒芒天道,昔在聖考。過則失中,不及則不至,不可奸罔。」[14]《先知篇》序曰:「立政鼓眾,動化天下[15],莫尚於中和。中和之發,在於哲民情。」[16]此可見子云亦貴中道也。
子云又謂:「天下有三門:由於情慾,入自禽門;由於禮義,入自人門;由於獨智,入自聖門。」[17](《修身》)此言修身之序也。又論五常之用曰:「或問仁義禮智信之用。曰:『仁,宅也;義,路也;禮,服也;智,燭也;信,符也。處宅,由路,正服,明燭,執符。君子不動,動斯得矣。』有意哉!孟子曰:『夫有意而不至者有矣,未有無意而至者也。』」[18](同上)所引孟子是逸文,蓋教不可怠修也。
又論君子處治亂之道,曰:「或問君子[19]。『在治,曰若鳳,在亂,曰若鳳。』或人不諭。曰:『未之思矣。』曰:『治則見,亂則隱。鴻飛冥冥,弋人何篡焉?鷦明遴集,食其絜者矣。鳳鳥蹌蹌,匪[20]堯之庭。』亨龍潛升,其貞利乎?或曰:『龍如何可以貞利而亨[21]?』曰:『時未可而潛,不亦貞乎?時可而升,不亦利乎?潛升在己,用之以時,不亦亨乎?』或問『活身』。曰『明哲』。或曰:『童蒙則活,何乃明哲乎?』曰:『君子所貴,亦越用明,保慎其身也。如庸行翳路,沖沖而活,君子不貴也。』」[22](《問明》)子云貴明哲保身,雖本古訓,然朱子謂子云之學,近於黃老。蓋徒尚保身,其弊即入黃老也。
* * *
[1] 如上揚雄生平,參見《揚雄傳》:《漢書》十一第3513—3585頁。
[2] 「開」,諸本皆同《四庫全書》第251冊第93頁。《漢書》十一第3575頁作「關」。
[3] 「知」,諸本皆誤作「智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251冊第94頁,《漢書》十一第3575頁改。
[4] 《揚雄傳》:《漢書》十一第3575頁。
[5] 「辭」,諸本皆誤作「詞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251冊第95頁,《漢書》十一第3580頁改。
[6] 「辯」,諸本皆誤作「辨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251冊第95頁,《漢書》十一第3580頁改。
[7] 「公」,諸本皆無,脫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251冊第95頁,《漢書》十一第3580頁補。
[8] 「人時」,諸本皆誤作「時人」,倒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251冊第95頁,《漢書》十一第3580頁乙。
[9] 「象《論語》」,諸本皆無,脫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251冊第95頁,《漢書》十一第3580頁補。
[10] 《揚雄傳》:《漢書》十一第3580頁。
[11] 「所適於善惡之馬也與」,諸本皆同。《四庫全書》第696冊第285頁作「所適善惡之馬也歟」,《諸子集成七·法言》第7頁,《法言義疏》上第85頁作「所以適善惡之馬也與」。
[12] 《修身》:《法言義疏》上第84—85頁。
[13] 《學行》:《法言義疏》上第16頁。
[14] 《法言序》:《法言義疏》下第568頁。
[15] 「下」,諸本皆誤作「地」。據《諸子集成七·法言》第44頁,《法言義疏》下第571頁改。
[16] 《法言序》:《法言義疏》下第571頁。
[17] 《修身》:《法言義疏》上第104頁。
[18] 《修身》:《法言義疏》上第92—93頁。
[19] 「子」,諸本皆無,脫。據《諸子集成七·法言》第17頁,《法言義疏》上第194頁補。
[20] 「匪」,諸本皆誤作「徙」。據《諸子集成七·法言》第17頁,《法言義疏》上第194頁改。
[21] 「龍如何可以貞利而亨」,諸本皆同。《四庫全書》第696冊第306頁作「龍何可以貞利而亨」;《諸子集成七·法言》第17頁,《法言義疏》上第197—198頁作「龍何如可以貞利而亨」。
[22] 《問明》:《法言義疏》上第194—198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