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哲學史校注 · 第五章 《淮南子》

《淮南子》者,淮南王劉安作。《漢書》曰:「淮南王安為人好書,鼓琴,不喜弋獵狗馬馳騁,亦欲以行陰德,拊循百姓,流名譽。招致賓客方術之士數千人,作為《內書》二十一篇,《外書》甚眾,又有《中篇》八卷,言神仙黃白之術,亦二十餘萬言。」[1]《漢志》雜家,《淮南內》二十一篇,《外》三十三篇。師古曰:「《內篇》論道,《外篇》雜說。」[2]今所傳僅二十一篇,亦曰《鴻烈》。高誘《序》曰:「初,安為辨達,善屬文,皇帝為從父,數上書召見。孝文皇帝甚重之,詔使為《離騷賦》(本傳作《離騷傳》[3])。自旦受詔,日早食已。上愛而秘之。天下方術之士,多往歸焉。於是遂與蘇飛、李尚、左吳、田由、雷被、毛技[4]、伍被、晉昌等八人,及諸儒大山、小山之徒,共講論道德,總統仁義,而著此書。其旨近老子,淡泊無為,蹈虛守靜,出入經道。言其大也,則燾天載地,說其細也,則淪於無垠,及古今治亂,存亡禍福,世間詭異瓌奇之事。其義也著,其文也富,物事之類,無所不載,然其大較歸之於道,號曰《鴻烈》。鴻,大也;烈,明也,以為大明道之言也。」[5]《漢志》又有《淮南道訓》二篇,以為淮南王安聘明《易》者九人所作,號《九師說》[6]。或曰,今《淮南子·原道訓》,即《九師說》[7]之遺說也。《淮南》書亦眾手聚斂而成,故其中多古說,惟取於道家者尤多矣。 (一)道論 《淮南子》所謂道,與老莊所謂道同。蓋無始無終,能生萬物,而萬物又由之以變化消長者也。其論道之體曰:「夫道者,覆天載地,廓四方,柝八極,高不可際,深不可測,包裹天地,稟授無形。原流泉浡,沖而徐盈,混混滑滑,濁而徐清。故植之而塞於天地,橫之而彌於四海,施之無窮而無所朝夕,舒之幎於六合,卷之不盈於一握。約而能張,幽而能明,弱而能強,柔而能剛。橫四維而含陰陽,紘宇宙而章三光。甚淖而滒,甚纖而微,山以之高,淵以之深,獸以之走,鳥以之飛,日月以之明,星曆以之行,麟以之游,鳳以之翔。」[8](《原道訓》)此言道統天地萬物,無所不包也。其道之流行在人間者,則為無為之極功。伏羲神農之治,庶幾近之。故曰:「泰古二皇(羲農[9]),得道之柄,立於中央,神與化游,以撫四方。是故能天運地滯,輪轉而無廢,水流而不止,與萬物終始。風興雲蒸,事無不應;雷聲雨降,並應無窮。鬼出電入,龍興鸞集;鈞旋轂轉,周而復帀。已雕已琢,還反於朴。無為為之而合於道,無為言之而通乎德,恬愉無矜而得於和,有萬不同而便於性。神托於秋毫之末,而大宇宙之總。其德優天地而和陰陽,節四時而調五行。呴諭覆育,萬物群生。」[10](同上)此言人間之治,順自然之化,而無容心焉。故與道合,謂之太上之道。又曰:「夫太上之道,生萬物而不有,成化像而弗宰。跂行喙息,蠉飛蝡動,待而後生,莫之知德,待之後死,莫之能怨。得以利者不能譽,用而敗者不能非。收聚畜積而不加富,布施稟授而不益貧。旋縣而不可究,纖微而不可勤。累之而不高,墮之而不下,益之而不眾,損之而不寡,斲之而不薄,殺之而不殘,鑿之而不深,填之而不淺。忽兮怳兮,不可為象兮;怳兮忽兮,用不屈兮;幽兮冥兮,應無形兮;遂兮洞兮,不虛動兮。與剛柔卷舒兮,與陰陽俛仰兮。」[11](同上)此言大道廓然無際,不增不減,無形無跡,惟大聖之德化,乃能與此道流行無二耳。世間萬物無不從道而生,復歸於道,乃論萬物所由發生曰:「古未有天地之時,惟像無形,窈窈冥冥,芒芠漠閔,澒濛鴻洞,莫知其門。有二神混生(陰陽二者[12]),經天營地,孔乎莫知其所終極,滔乎莫知其所止息。於是乃別為陰陽,離為八極,剛柔相成,萬物乃形,煩氣為蟲,精氣為人。是故精神,天之有也;而骨骸者,地之有也。精神入其門,而骨骸反其根,我尚何存?」[13](《精神訓》)無生不滅,無往不復,故用《黃帝書》之語,以明宇宙終始之故,要不過推衍老聃、列禦寇之說矣。 (二)倫理說 《淮南子》之倫理說,亦淵源於道家。蓋主養其一己之性,則萬事自定,而天下國家,自然化成也。以為人性本靜本善,動則或入於惡。此雖近於孟子之所謂性善,然孟子言性善,在充而達之以行仁義禮智之德;《淮南子》言性善,則在復其清靜之本,而無事於仁義禮智之紛紛者。此其所異也。故曰:「清靜恬愉,人之性也。」[14](《人間訓》)又略取《樂記》人生而靜之說,曰:「人生而靜,天之性也。感而後動,性之害也。物至而神應,知之動也。知與物接,而好憎生焉。好憎成形,而知誘於外,不能反己,而天理滅矣。」[15](《原道訓》)此文幾悉同《樂記》,沈約謂《樂記》是取《公孫尼子》,不知《淮南》取《公孫尼子》與?抑古有是說,而《淮南》與《公孫尼子》交取之與?故陸象山謂《樂記》此數語根於老氏,而非當時學者用天理人慾之語也。於是《淮南》乃以人間至善之正鵠,不外率其清靜之本性,而為之禮義云為,則反以滋亂。故曰:「率性而行謂之道,得其天性謂之德。性失然後貴仁,道失然後貴義。是故仁義立而道德遷矣,禮樂飾則純樸散矣,是非形則百姓眩矣,珠玉尊則天下爭矣。凡此四者,衰世之造也,末世之用也。夫禮者,所以別尊卑異貴賤;義者,所以合君臣、父子、兄弟、夫妻、朋友之際也。今世之為禮者,恭敬而忮,為義者,布施而德,君臣以相非,骨肉以生怨,則失禮義之本也,故構而多責。夫水積則生相食之魚,土積則生自宂之獸,禮義飾則生偽匿之本。夫吹灰而欲無眯,涉水而欲無濡,不可得也。古者,民童蒙不知東西,貌不羨乎情,而言不溢乎行。其衣致暖而無文,其兵戈銖而無刃,其歌樂而無轉,其哭哀而無聲。鑿井而飲,耕田而食。無所施其美,亦不求得。親戚不相毀譽,朋友不相怨德。及至禮義之生,貨財之貴,而詐偽萌興,非譽相紛,怨德並行,於是乃有曾參、孝己之美,而生盜跖、莊蹻之邪。」[16](《齊俗訓》)此與莊子「聖人不死,大盜不止」之意略同。蓋善惡本相對之物,息其所謂善者,則所謂惡者亦息,此道家經世之意也。 《淮南》之學,雖本於道家者為多,然善論宇宙之大法,由形上學,而兼為物理學之考索,如《天文》《地形》等訓,言陰陽交感變化,萬物生滅凝散之理,皆有至精之論。蓋所取材者廣,上本《易》老,下兼儒墨名法,故文章辯博,自為一家。於《要略》自序其意曰:「夫作為書論者,所以紀綱道德,經緯人事,上考之天,下揆之地,中通諸理。雖未能抽引玄妙之中才,繁然足以觀終始矣。總要舉凡,而語不剖判純樸,靡散大宗,懼為人之惛惛然弗能知也,故多為之辭,博為之說。又恐人之離本就末也,故言道而不言事,則無以與世浮沉;言事而不言道,則無以與化游息。故著二十篇。」[17]漢世申道家者,惟存此書而已。 * * * [1] 《淮南衡山濟北王傳》:《漢書》七第2145頁。 [2] 《藝文志》:《漢書》六第1742頁。 [3] 謝無量注。 [4] 「技」,諸本皆同《四庫全書》第848冊第507頁。《淮南鴻烈集解》上第2頁,《諸子集成七·淮南子注》第1頁作「被」。 [5] 《淮南鴻烈解序》:《淮南鴻烈集解》上第2頁。 [6] 「《九師說》」,諸本皆誤作「《九師易》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249冊第800頁,《漢書》六第1703頁改。 [7] 按:「《九師說》」,諸本皆誤作「《九師易》」。據上下文意改。 [8] 《原道訓》:《淮南鴻烈集解》上第1—2頁。 [9] 謝無量注。 [10] 《原道訓》:《淮南鴻烈集解》上第2—3頁。 [11] 《原道訓》:《淮南鴻烈集解》上第3—5頁。 [12] 謝無量注。 [13] 《精神訓》:《淮南鴻烈集解》上第128—129頁。 [14] 《人間訓》:《淮南鴻烈集解》下第586頁。 [15] 《原道訓》:《淮南鴻烈集解》上第10—11頁。 [16] 《齊俗訓》:《淮南鴻烈集解》上第343—344頁。 [17] 《要略》:《淮南鴻烈集解》下第700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