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哲學史校注 · 第一章 哲學之淵源
第一節 邃古哲學之起源[1]
天地惡從而生乎?萬物惡從而生乎?人居其間,又惡從而生乎?知乎此者,是之謂哲;不知乎此而欲求所以知之,是哲學之所由起也。故哲學必起於宇宙之觀察。人與萬物並生,以吾心為主,以外物為客。見夫營營摶摶者之日接乎吾體,耀乎吾目,而不得其解,乃強名其有始無始,窮其有際無際。更以推之心量之範圍,人事之法則,孰主持是?孰綱維是?前人說之,後人傳之;前人傳之,後人非之,其是且非,至今未有已也。就其是且非者並存而載之,是哲學史所為作也。今先即邃古哲學思想之原一考論之。
邃古哲學思想,既起於宇宙之觀察,嘗先究何者為宇宙之本體,何者為宇宙發生之現象,是一切人事之根本也。《列子》書中所說宇宙原理,疑是自古相傳之說而列子述之。《天瑞篇》曰:「昔者聖人因陰陽以統天地。夫有形者生於無形,則天地安從生?故曰:有太易,有太初,有太始,有太素。太易者,未見氣也;太初者,氣之始也;太始者,形之始也;太素者,質之始也。氣形質具而未相離,故曰渾淪。渾淪者,言萬物相渾淪而未相離也。視之不見,聽之不聞,循之不得,故曰易也。易無形埒,易變而為一,一變而為七,七變而為九。九變者,究也;乃復變而為一。一者,形變之始也。清輕者上為天,濁重者下為地,沖和氣者為人。故天地含精,萬物化生。」[2]列子之說如此。蓋以太易為最先,而太初始有氣,下此乃有形質,夫形質具在氣中。天地之間,氣有際可知,而所以使氣有際者難知。今之科學最精,亦惟詳於有形質者,知其本於氣耳,氣以外則勢有隔閡,莫能明也。故於未見氣而立太易,始見哲學之妙,蓋有生於無,非顯無不足盡有之理也。此非獨《列子》之說,《白虎通》為漢儒說經之書,亦引此言,以為出於《乾鑿度》。則知此固自古相傳之宇宙原理說,同為道家儒家所宗者矣。《白虎通》且申之曰:「始起先有太初,後有太始,形兆既成,名曰太素。混沌相連,視之不見,聽之不聞,然後剖判,清濁既分,精出曜布,度物施生,精者為三光,號者為五行。行生情,情生汁中,汁中生神明,神明生道德,道德生文章。[3]」[4]《白虎通》未言太易者,蓋自氣之始言之,而推至於道德文章之所自出,以見宇宙原理與哲學原理之一貫也。《博雅》又推衍《白虎通》之說,曰:「太初,氣之始也,生於酉仲,清濁未分也;太始,形之始也,生於戌仲,清者為精,濁者為形也;太素,質之始也,生於亥仲,已有素樸而未散也。三氣相接,至於子仲,剖判分離,輕清者上為天,重濁者下為地,中和為萬物。」[5]此並言天地萬物所以生成者也。
《淮南子》又因莊子之說而推論之曰:「有始者,有未始有有始者,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始者。有有者,有無者,有未始有有無者,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無者。所謂有始者,繁憤未發,萌兆牙櫱,未有形埒垠堮,無無蝡蝡,將欲生興而未成物類。有未始有有始者,天氣始下,地氣始上,陰陽錯合,相與優遊競暢於宇宙之間,被德含和,繽紛蘢蓯,欲與物接而未成兆朕。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始者,天含和而未降,地懷氣而未揚,虛無寂寞,蕭條霄雿,無有仿佛,氣遂而大通冥冥者也。有有者,言萬物摻落,根莖枝葉,青蔥苓蘢,萑蔰炫煌,蠉飛蝡動,蚑行噲息,可切循把握而有數量。有無者,視之不見其形,聽之不聞其聲,捫之不可得也,望之不可極也,儲與扈冶,浩浩瀚瀚,不可隱儀揆度而通光耀者。有未始有有無者,包裹天地,陶冶萬物,大通混冥,深閎廣大,不可為外,析豪剖芒,不可為內,無環堵之宇,而生有無之根。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無者,天地未剖,陰陽未判,四時未分,萬物未生,汪然平靜,寂然清澄,莫見其形,若光耀之間於無有,退而自失也。」[6]已上蓋自有而反溯於無之所始,可謂詳矣。乃又自無以下究有之所生,曰:「天地未形,馮馮翼翼,洞洞灟灟,故曰太昭。道始於虛霩,虛霩生宇宙,宇宙生氣。氣有涯垠,清陽者薄靡而為天,重濁者凝滯而為地。清妙之合專易,重濁之凝竭難,故天先成而地後定。天地之襲,精為陰陽;陰陽之專,精為四時;四時之散,精為萬物。積陽之熱氣生火,火氣之精者為日;積陰之寒氣為水,水氣之精者為月。日月之淫為精者為星辰。天受日月星辰,地受水潦塵埃。」[7]凡此皆宇宙構成及其發生之古說,而諸子述之。吾國哲學思想初萌之時,大抵其說即如此。於是乃有首出御世之元哲,就此思想之論證,以立考求宇宙大法之方式,即伏羲之畫八卦是也。
伏羲作八卦者,在明此宇宙構成及發生之原理,即太易太初太始太素之所以相嬗而通於人事者,蓋自伏羲始立古今哲學之元基焉。《繫辭》曰:「古者包犠氏之王天下也,仰則觀象於天,俯則觀法於地,觀鳥獸之文,與地之宜。近取諸身,遠取諸物,於是始作八卦,以通神明之德,以類萬物之情。作結繩而為網罟,以佃以漁,蓋取諸離。」[8]取諸離是取其象,伏羲推宇宙之大法而得人事之標準者如此。鄭玄《易論》,謂伏羲作十言之教,乾坤震巽坎離艮兌,消息是也。乾為天,坤為地,震為雷,巽為風,坎為水,離為火,艮為山,兌為澤。天地雷風水火山澤,皆世間至大至常之現象,其實不過陰陽二氣之所凝成,故伏羲僅以奇偶象陰陽立卦,觀陰陽之消息,則道理可見。《易·乾鑿度》以為古「天」字,為古「地」字,為古「風」字,為古「山」字,為古「水」字,為古「火」字,為古「雷」字,為古「澤」字,此畫卦之本文也。
《管子》曰:「虙戲作,造六峜以迎陰陽,[9]作九九之數,以合天道,而天下化之。」[10]《白虎通》曰:「古之時,未有三綱六紀,民人但知其母,不知其父。能覆前而不能覆後。臥之詓詓,起[11]之吁吁,飢即求食,飽即棄余,茹毛飲血,而衣皮葦。於是伏羲仰觀象於天,俯察法於地,因夫婦,正五行,始定人道。畫八卦以治天下,天下伏而化之,[12]故謂之伏羲也。」[13]蓋八卦既立,可以貫天地人之道,用之哲學焉,用之倫理焉,用之政治焉,無不統攝於此。於是因八卦而重之,為六十四卦(或謂神農重卦,或文王重卦,並非。蓋伏羲畫卦而自重之,即消息是也),當時有畫無文,後人乃制卦名也。其象如下[14]:
八卦重為六十四卦,其取象滋繁,可以範圍天地之道而不過矣。伏羲取之以用於人事者,固不止一端,《繫辭》獨稱其「網罟佃漁」者,以至是始立人類與禽獸之別,人類聰明,禽獸下愚,取充庖廚,亦不為過,此自然之理。陰陽相勝,一消一息,世間之大法也,於是制嫁娶,作琴瑟,造卜筮,定官名。此後神農以至黃帝堯舜,繼興倫理政治之事,皆觀於伏羲八卦之道,而則而象之。《繫辭》曰:「包犠氏沒,神農氏作,斲木為耜,揉木為耒,耒耨[15]之利,以教天下,蓋取諸《益》。日中為市,致天下之民,聚天下之貨,交易而退,各得其所,蓋取諸《噬嗑》。神農氏沒,黃帝堯舜氏作,通其變,使民不倦;神而化之,使民宜之。《易》窮則變,變則通,通則久,是以『自天佑之,吉無不利』。黃帝堯舜,垂衣裳而天下治,蓋取諸《乾》、《坤》。刳木為舟,剡木為楫,舟楫之利,以濟不通,致遠以利天下,蓋取諸《渙》。服牛乘焉,引重致遠,以利天下,蓋取諸《隨》。重門擊柝,以待暴客,蓋取諸《豫》。斷木為杵,掘地為臼,臼杵之利,萬民以濟,蓋取諸《小過》。弦木為弧,剡木為矢,弧矢之利,以威天下,蓋取諸《睽》。上古穴居而野處,後世聖人,易之以宮室,上棟下宇,以待風雨,蓋取諸《大壯》。古之葬者,厚衣之以薪,葬之中野,不封不樹,喪期無數,後世聖人,易之以棺槨,蓋取諸《大過》。上古結繩而治,後世聖人,易之以書契,百官以治,萬民以察,蓋取諸《夬》。」[16]此並論神農以至堯舜,制器取象之大略也。
希臘柏拉圖著《新共和國》,謂當以哲學者,宰制天下,而出政教,蓋僅出於想望,非謂必可見諸實事也。獨吾國自羲農以來以至堯舜,皆以一世之大哲,出任元首,故在中國歷史中為治化最隆之世,後世靡得而幾焉。唐虞哲學,當於後節述之,茲更略論唐虞以前於此。
神農始致意於人生哲學,故由形而上之物理觀,以立醫藥及耕稼之大法。今傳《本草經》,托始神農,其書即為後人依託,而淵源所自,不可誣也。《本草經》曰:「神農稽首再拜,問於太一小子曰:『鑿井出泉,五味煎煮,口別生熟,後乃食咀。男女異利,子識其父。曾聞太古之時人壽過百,無殂落之咎,獨何氣使然耶[17]?』太一小子曰:『天有九門,中道最良,日月行之,名曰國皇,字曰老人,出見南方,長生不死,眾耀同光。』神農乃從其嘗藥,以救人命。」[18]上藥一百二十種為君,主養命;中藥一百二十種為臣,主養性;下藥一百二十五種為佐使,主治病,合三百六十五種,法三百六十五度,應一日以成一歲。然則神農制《本草》,不惟遍究物理,且亦准諸天道,以哲學之原理,而施於實用,故足尚也。於是始由漁獵而進為耕稼,為人生定同一必勉之義務,立倫理之大本焉。《文子》載「神農之法曰:『丈夫丁壯不耕,天下有受其飢者;婦人當年不織,天下有受其寒者。故其耕不強者,無以養生;其織不力者,無以衣形。』」[19](此據《後漢書》注,《呂覽》引與此略同),此即以耕織為男婦所不可怠之義務也。
至於黃帝,造文字,定律呂,作甲歷,凡天文、壬遁、陰陽、權謀、醫方、針灸之術,皆起於是時,中國文化,至此而大盛矣。又明戰爭之威以禽蚩尤,設井田之制以寓法令,則於後世政治倫理之規模,大略已具。而井田之制,雖近世倫理家公善說之歸墟,亦莫能越乎此也。《通典》曰:「昔黃帝始經土設井以塞爭端,立步制畝以防不足。使八家為井,井開四道而分八宅,鑿井於中。一則不泄地氣,二則無費一家,三則同風俗,四則齊巧拙,五則通財貨,六則存亡更守,七則出入相同,八則嫁娶相媒,九則無有相貸,十則疾病相救。是以情性可得而親,生產可得而均,均則欺凌之路塞,親則斗訟之心弭。……迄乎夏殷,不易其制。」[20]蓋以政治之手段,而行倫理之實際者,惟井田為然,黃帝時已啟之矣。
黃帝為道家之祖。《列子》嘗記黃帝之人生觀曰:「《黃帝書》曰:『形動不生形而生影,聲動不生聲而生響,無動不生無而生有。』形,必終者也。天地終乎?與我偕終。終進乎?不知也。道終乎本無,始進乎本不久。有生則復於不生,有形則復於無形。不生者,非本不生者也;無形者,非本無形者也。生者,理之必終者也。終者不得不終,亦如生者之不得不生。而欲恆其生,畫其終,惑於數也。精神者,天之分;骨骸者,地之分。屬天清而散,屬地濁而聚。精神離形,各歸其真,故謂之鬼。鬼,歸也,歸其真宅。黃帝曰:『精神入其門,骨骸反其根,我尚何存?』」[21]此推本宇宙有無終始之理以原人,謂人有生必有終,然善反之即為神仙之說。故《史記》謂「黃帝且戰且學仙」[22],而後之神仙家亦稱出於黃帝也。
黃帝所傳《素問》《靈柩》之屬,或雲後人依託,然亦本形上學之原理以言醫術。《陰符》四百餘言,或以為偽書,或以為真黃帝作。要其文約義深,實兵法之鼻祖,道德之權輿。姑列其辭,以供參考:
《黃帝陰符經》
上篇
觀天之道,執天之行,盡矣。故天有五賊,見之者昌。五賊在心,施行於天,宇宙在乎手,萬化生乎身。天性,人也;人心,機也。立天之道,以定人也。天發殺機,移星易宿;地發殺機,龍蛇起陸;人發殺機,天地反覆[23];天人合發,萬變定基。性有巧拙,可以伏藏。九竅之邪,在乎三要,可以動靜。火生於木,禍發必克;奸生於國,時動必潰;知之修煉,謂之聖人。
中篇
天生天殺,道之理也。天地,萬物之盜;萬物,人之盜;人,萬物之盜。三盜既宜,三才既安。故曰:食其時,百骸理;動其機,萬化安。人知其神之神,不知不神之所以神也。日月有數,大小有定,聖功生焉,神明出焉。其盜機也,天下莫能見莫能知。君子得之固躬,小人得之輕命。
下篇
瞽者善聽,聾者善視。絕利一源,用師十倍;三反晝夜,用師萬倍。心生於物,死於物,機在於目。天之無恩而大恩生,迅雷烈風,莫不蠢然。至樂性余,至靜性廉。天之至私,用之至公。禽之制在炁。生者死之根,死者生之根。恩生於害,害生於恩。愚人以天地文理聖,我以時物文理哲。人以愚虞聖,我以不愚虞聖;人以奇期聖,我以不奇期聖。故曰:沉水入火,自取滅亡。自然之道靜,故天地萬物生。天地之道浸,故陰陽勝。陰陽相推,而變化順矣,是故聖人知自然之道不可違,因而制之。至靜之道,律歷所不能契。爰有奇器,是生萬象;八卦甲子,神機鬼藏。陰陽相勝之術,昭昭乎進乎象矣。[24]
《陰符》末稱「八卦甲子」,是其術亦出於八卦。其書即晚出,要是傳黃帝之道者也,蓋以宇宙發生之理,推之於人事。近世生物學家所論生存競爭之道,亦不出乎《陰符》也。
黃帝之後,少昊、顓頊、帝嚳,大抵皆承黃帝之道。蓋由天地之道,通之於人事,而倫理上善惡之標準漸明。蓋自伏羲始立人類與禽獸之區別,教民漁獵;黃帝又於人類之中,立善惡之區別。禽獸異於人類,殺禽獸不為過(禽獸之中亦有善者,則視為嘉祥而珍異之);惡人異於善人,殺惡人不為過。誅殺之事,古者本以施於禽獸,至黃帝乃以施之於人,為惡人近於禽獸也,若曰此亦天道云爾。善惡既著,乃有刑法,大刑用甲兵,中刑用刀鋸,故兵亦刑之屬。蚩尤、九黎,亂德失道,而後甲兵刀鋸之刑加焉,復緣是以多作禁戒之法,皆原於善惡之義,自黃帝以來滋多矣。惟當時為元首者,並希有之大哲,於善惡之判斷,鹹得其當,故無失刑。賈誼《新書》稱顓頊、帝嚳,上緣黃帝之道,而顓頊尤兢兢於善惡之判斷,帝嚳直揭出至善之標準,其詞如下:
顓頊曰:「功莫美於去惡而為善,罪莫大於去善而為惡。故非吾善善而已也,善緣善也;非惡惡而已也,惡緣惡也。吾日慎一日,其此已也。」[25]
上明善惡之判斷。
帝嚳曰:「德莫高於博愛人,而政莫高於博利人。故政莫大於信,治莫大於仁,吾慎此而已也。」[26]
上明至善之標準。(《新書》又稱黃帝以信與仁為天下先,蓋於倫理上之善,揭出信與仁二字,自黃帝始,而帝嚳承之也。)
綜而論之,自伏羲畫卦,已立形上學之根據,神農益通之物理上之觀察。羲農以來,雖並以其道用之政治,用之人事,要自黃帝而倫理之標準始明。此哲學起原之第一期也。
第二節 唐虞哲學
唐虞之時,倫理思想之發達,視前益進,而儒教實即淵源於此。《漢書·藝文志》曰:「儒家者流,蓋出於司徒之官,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者也。游文於《六經》之中,留意於仁義之際,祖述堯舜,憲章文武,宗師仲尼,於道最為[27]高。孔子曰:『如有所譽,其有所試。』唐虞之隆,殷周之盛,仲尼之業,已試之效者也。」[28]蓋儒教已始於唐虞之際,契作司徒,敬敷五教:父子有親,君臣有義,夫婦有別,長幼有序,朋友有信,此亦即儒家之根本主義,故曰「出於司徒之官」也。(《周官》司徒之職掌,亦遠承唐虞。)儒教歷堯舜禹湯文武周公,至孔子而集其大成。《中庸》謂「仲尼祖述堯舜,憲章文武」[29],而孟子亦「言必稱堯舜」,孟子又舉伊尹之語,以其樂堯舜之道,將使其君如堯舜之君,民如堯舜之民,是堯舜為倫理上模範之人物可知也。
羲農以來,雖多為哲學者當元首之任,然仍用世及之法,故其後嗣不免於衰亂。帝堯乃立政治上之絕對尚賢主義,咨於四岳,揚舜於側陋而登庸焉,舜之巽禹,亦用此制,將使哲人相繼纘位,以期治理之臻進,意至善也。至其致治之道,仍由倫理之根柢,自一身而推之天下國家。《堯典》曰:
克明俊德,以親九族。九族既睦,平章百姓。百姓昭明,協和萬邦。黎民於變時雍。[30]
所謂「克明俊德」者,蓋擴充己之德於一身,由一身而推之一家,一家而推之九族,九族而推之一國,以至於天下。此與《大學》所論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,本末先後之序,實有相同者。《大學》曰:
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,先治其國;欲治其國者,先齊其家;欲齊其家者,先修其身;欲修其身者,先正其心;欲正其心者,先誠其意;欲誠其意者,先致其知;致知在格物。物格而後知至,知至而後意誠,意誠而後心正,心正而後身修,身修而後家齊,家齊而後國治,國治而後天下平。自天子以至於庶人,壹是皆以修身為本。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。[31]
右不過就《堯典》語而益加詳耳。《孟子》曰:「人有恆言,皆曰『天下國家』,天下之本在國,國之本在家,家之本在身」[32],亦此義也。九族謂高祖曾祖祖父及己身與子孫曾孫玄孫。《白虎通》則曰:《尚書》「九族」者,謂「父族四,母族三,妻族二。父族四者,謂父之姓一族也,父女昆弟適人有子為二族也,身女昆弟適人有子為三族也,身女子適人有子為四族也。母族三者,母之父母一族也,母之昆弟二族也,母昆弟子三族也。母昆弟者,男女皆在外親,故合言之。妻族二者,妻之父為一族,妻之母為二族。妻之親略,故父母各一族。[33]」[34]今按:「九族」當從《白虎通》說。當時以倫理為政治之原,故尤重家道,而孝弟為本。《孟子》曰:「堯舜之道,孝弟而已矣」[35],此之謂也。
堯舜之時,又發見一倫理上至善之標準,則中是也。《論語》曰:「堯曰:『咨!爾舜!天之歷數在爾躬,允執其中。四海困窮,天祿永終。』舜亦以命禹。」[36]蓋執中為堯舜禹相傳之訓。孔子評舜之執中曰:「舜其大知也與!舜好問而好察邇言,隱惡而揚善,執其兩端,用其中於民,其斯以為舜乎!」[37]禹既秉舜所傳之中,箕子陳禹《洪範》,其皇極即以立中之道也。孟子又謂「湯執中,立賢無方」[38],則中之為義,群聖莫不以之。朱子《中庸章句序》曰:「堯舜禹天下之大聖也。以天下相傳,天下之大事也。以天下之大聖,行天下之大事,其授受之際,丁寧告戒,不過如此。則天下之理,豈有加於此者哉?」[39]孟子謂孔子為聖之時,又稱其「不為已甚」[40],亦深有得於中者。至子思特作《中庸》一篇,程子釋之曰:「不偏之謂中,不易之謂庸。中者,天下之正道;庸者,天下之定理。」[41]是中為道統相傳不可缺之要義,實自堯舜以來矣。
陸象山曰:「唐虞之際,道在皋陶;殷周之際,道在箕子。」[42]蓋堯舜之外,與禹並事舜者,惟皋陶亦庶幾於聖。(《白虎通》謂皋陶亦聖人。)皋陶在舜時為士師,其告禹曰:「天敘有典,敕我五典五惇哉!天秩有禮,自我五禮有庸哉!」[43]又曰:「天命有德,五服五章哉!天討有罪,五刑五用哉!」[44]又曰:「天聰明,自我民聰明,天明畏,自我民明畏。」[45]陸象山以天之一字,皋陶說起,蓋唐虞時之倫理,皆自天道推之。孔子稱「惟天為大,惟堯則之」[46],堯舜亦法天也,立天道統人事,實儒教之根本。《釋詁》云:「典,常也。」[47]則五典即五常。雲「我五典」者,《詩·烝[48]民》云:「天生烝[49]民,有物有則」[50],言人各有此五常之性也,此即先天道德說,為性善論所本。惟就天賦之德性,而擴充增厚之耳,故尚德不尚刑,兵與刑者,不得已而後用,是為順天道之自然,故曰「天敘」、「天秩」,至「天命」、「天討」,莫不皆然。而「天聰明,自我民聰明,天明畏,自我民明畏」者,言天所善惡與民同也,蓋皋陶益發明天人一貫之倫理矣。(已雲五典即五常,是以五倫為五常,非仁義禮智信之五常也。)
皋陶論人之行有九德,其目甚詳:(一)寬而栗;(二)柔而立;(三)愿而恭;(四)亂而敬;(五)擾而毅;(六)直而溫;(七)簡而廉;(八)剛而塞;(九)強而義。鄭康成曰:「連言之,『寬』謂度量寬宏,『柔』謂性行和柔,『擾』謂事理擾順,三者相類,即《洪範》雲『柔克』也;『願』謂容貌恭正,『亂』謂剛柔治理,『直』謂身行正直,三者相類,即《洪範》雲『正直』也;『簡』謂器量凝簡,『剛』謂事理剛斷,『強』謂性行堅強,三者相類,即《洪範》雲『剛克』也。而九德之次,從『柔[51]』而至『剛』也,惟『擾而毅』在『願』『亂』之下耳。其《洪範》三德,先人事而後天地,與此不同。」[52]「凡人之性有異,有其上者,不必有下;有其下者[53],不必有上。上下相協,乃成其德。」[54]按:寬綽近緩而能堅栗,柔順近弱而能樹立,願慤無文而能謙恭,治事多能而能敬慎,馴擾可狎而能果毅,梗直不撓而能溫克,簡大似放而能廉約,剛者內荏而能充實,發強有為而能良善,此似相反而實相成。五行生剋之用,聖人法陰陽以治性情之學,即鄭氏所謂上下相協以成德者也。能明此九德,以擇人而官之,則政無不善。故曰:「日宣三德,夙夜浚明有家」[55],謂布行上之三德而夙夜敬勉者,可為卿大夫。又曰:「日嚴祗敬六德,亮采有邦」[56],謂日嚴敬其身以行六德,則可為諸侯。至於能合受三德六德,而用之以施政教,然後九德之人皆用事,可以全天子之職,故曰「翕受敷施,九德咸事」[57]。皋陶因德行之多少,定在官之職位,是猶哲學者經理天下之意也。
蓋唐虞時代之哲學,其於倫理方面,觀察益密,條理益具,而以執中之訓,為最大之發明。五教九德,皆自中道而差別分析之者耳。
第三節 夏商哲學
夏商時代之哲學,莫大於《洪範》之垂訓。洪,大也,范,法也,由天地之大法,立人道之經緯。禹得《洛書》,傳於箕子,為武王陳之,故系在《周書》。箕子曰:「我聞在昔,鯀陻洪水,汩陳其五行。帝乃震怒,不畀洪範九疇,彝倫攸歝。鯀則殛死,禹乃嗣興,天乃錫禹洪範九疇,彝倫攸敘。」[58]《漢書·五行志》曰:「《易》曰:『天垂象,見吉凶,聖人象之;河出《圖》,洛出《書》,聖人則之。』劉歆以為伏羲氏繼天而王,受《河圖》,則而畫之,八卦是也;禹治洪水,賜《洛書》,法而陳之,《洪範》是也。聖人行其道而寶其真。降及於殷,箕子在父師位而典之。周既克殷,以箕子歸,武王親虛己而問焉。」[59]箕子對禹得《洛書》之意,「初一曰五行」至「威用六極」,凡六十五字,皆《洛書》本文,所謂天乃錫禹大法九章。常事所次者也,以為《河圖》、《洛書》,相為經緯,八卦九章,相為表里。按:《河圖》、《洛書》,是八卦九疇所取之象。劉歆以《洛書》本文六十五字,然《洛》未必能出文字。(中候謂《洛書》赤文朱字,神龜負文於洛,諸說涉怪異,不具引。)言天所錫者,或謂是神道設教之意,亦非也。八卦九章,並援天道以正人事,故謂天以此道錫吾人耳。上古哲學思想,咸始於宇宙之觀察,《洪範》先明五行,爰及彝倫是也。宇宙觀察法,肇自伏羲之畫八卦,神農黃帝以至堯舜,承繹其緒。禹乃又立九章之法,是以《洪範》與《易》相表里。《易》歷三聖,《洪範》亦在《尚書》,漢儒多因之以究陰陽休咎之徵。宋九峰蔡氏,又析其名數,以為《洪範皇極內篇》,其義益可考矣。
《洪範》:「初一曰五行,次二曰敬用五事,次三曰農用八政,次四曰協用五紀,次五曰建用皇極,次六曰乂用三德,次七曰明用稽疑,次八曰念用庶征,次九曰向用五福,威用六極。」(劉歆以此六十五字為《洛書》原文。)九者之中,凡天地陰陽物理之紀,政治倫理之用,莫不備焉。八卦寓象至微,而九章取物益顯,此亦哲學之條理,因時而進於詳密者也。
一、五行
「一曰水,二曰火,三曰木,四曰金,五曰土。水曰潤下,火曰炎上,木曰曲直,金曰從革,土爰稼穡。潤下作咸,炎上作苦,曲直作酸,從革作辛,稼穡作甘。」[60]《白虎通》曰:五行「言行者,欲言為天行氣之義也。」[61]又曰:「水位在北方。北方者陰氣,在黃泉之下,任養萬物。水之為言淮[62]也,陰化沾濡任生木。木在東方。東方者,陰陽氣始動,萬物始生。木之為言觸也,陽氣動躍。火在南方。南方者,陽在上,萬物垂枝。火之為言委隨也。言萬物布施。火之為言化也,陽氣用事,萬物變化也。金在西方。西方者,陰始起,萬物禁止,金之為言禁也。土在中央者,主吐含萬物,土之為言吐也。何知東方生?《樂記》曰:『春生夏長,秋收冬藏。』土所以不名時,地,土別名也,比於五行最尊,故不自居部職也。《元命包》曰:『土之為位而道在,故大不預化人,主不任部職。』五行之性,或上或下何?火者,陽也,尊,故上;水者,陰也,卑,故下。木者少陽,金者少陰,有中和之性,故可曲直可從革[63]。土者最大,苞含物將生者,出者,將歸者,不嫌清濁為萬物。《尚書》曰:『水曰潤下,火曰炎上,木曰曲直,金曰從革,土爰稼穡。』五行所以二陽三陰何?土尊,尊者配天,金木水火,陰陽自偶。水味所以咸何?是其性也。所以北方咸者,萬物咸與,所以堅之也,猶五味得咸乃堅也。木味所以酸者何?東方萬物之生也。酸者以達生也,猶五味得酸乃達也。火味所以苦何?南方主長養,苦者,所以長養也,猶五味須苦可以養也。金味所以辛何?西方煞傷成物,辛所以煞傷之也,猶五味得辛乃委煞也。土味所以甘何?中央者,中和也,故甘,猶五味以甘為主也。《尚書》曰:『潤下作咸,炎上作苦,曲直作酸,從革作辛,稼穡作甘。』[64]」[65]按:五行之說,本於《洪範》,詳究宇宙發生之現象,所論多在有形質以後,因太始之原,而窮太素之變。不若《易》之立端於太易太初,此其所以相為表里也。儒者皆承五行,惟荀卿非之,以為子思、孟子按往舊造說,卿之學,蓋疏於形而上之理矣。漢儒伏生、董仲舒、劉向之徒,並推論五行。今惟略取《白虎通》說於此。
二、五事
「五事:一曰貌,二曰言,三曰視,四曰聽,五曰思。貌曰恭,言曰從,視曰明,聽曰聰,思曰睿。恭作肅,從作乂,明作哲,聰作謀,睿作聖。」[66]五事蓋自五行推之。今文《尚書》歐陽說:「肝,木也,心,火也,脾,土也,肺,金也,腎,水也。」古《尚書》說:「脾,木也,肺,火也,心,土也,肝,金也,腎,水也。」《五行傳》曰:「貌屬木,言屬金,視屬火,聽屬水,思屬土。」[67]諸家分配五行多不同,莫不援天行以證人事也。鄭康成曰:「此數本諸陰陽,昭明人相見之次也。」[68]江聲解之曰:「人相見則先見其貌,既見則必有言,因其言則可以知其所視所聽,且可以知其所思。……[69]是人相見之次也。」[70]按:五事總括身心之作用,由外之視聽,以征內之心理。蓋具恭從明聰睿之德,自有肅乂哲謀聖之用,此人人所同,舊說專歸之仁君,不必然也。《論語》之明九思,殆出於此。孔子曰:「君子有九思:視思明,聽思聰,色思溫,貌思恭,言思忠,事思敬,疑思問,忿思難,見得思義。」[71]凡人動作,無不自內而發於外,孔子就五事之訓,而統之于思,且益廣其條目焉。
三、八政
「八政:一曰食,二曰貨,三曰祀,四曰司空,五曰司徒,六曰司寇,七曰賓,八曰師。」[72]古之政治倫理,本無可分。蓋以大哲行政,凡當時倫理上所需要之事,皆可見之實施,不必別存理論也。夏後氏之治,以食貨為先,殆如今所謂實利主義者。伏生《大傳》曰:「『八政何以先食?』傳曰:『食者,萬物之始,人事之所本也[73]』。」[74]故八政先食是也。貨所以通有無利民用,故次之。《王制》云:「食節事時,民咸安其居,樂事勸功,尊君親上,然後興學。」[75]故司空在司徒之先。先教而後誅,故司寇在司徒之後。德立刑行,遠方賓服,故次之以賓。其有暴虐無道,不率化者,則出六師以征之,故又次以師,是其職先後之次也。
四、五紀
「五紀:一曰歲,二曰月,三曰日,四曰星辰,五曰歷數。」[76]古代哲學,皆重治歷明時,蓋日月星辰,宇宙間垂象之最大者,而有度數可推知者也,故《堯典》首著授時,《洪範》分為五紀。
五、皇極
「皇極:皇建其有極,斂時五福,用敷錫厥庶民。惟時厥庶民於汝極,錫汝保極。凡厥庶民,無有淫朋,人無有比德,惟皇作極。凡厥庶民,有猷有為有守,汝則念之。不協於極,不罹於咎,皇則受之。而康而色,曰:『予攸好德。』汝則錫之福,時人斯其惟皇之極。無虐煢獨而畏高明。人之有能有為,使羞其行,而邦其昌。凡厥正人,既富方谷,汝弗能使有好於而家,時人斯其辜。於其無好德,汝雖錫之福,其作汝用咎。無偏無陂,遵王之義。無有作好,遵王之道。無有作惡,遵王之路。無偏無黨,王道蕩蕩。無黨無偏,王道平平。無反無側,王道正直。會其有極,歸其有極。曰皇極之敷言,是彝是訓,於帝其訓。凡厥庶民,極之敷言,是訓是行,以近天子之光。曰天子作民父母,以為天下王。」[77]按:皇,大也,極,中也。執中為堯舜禹相傳之道,禹因之以建皇極,箕子詳陳其義,以見哲學者治天下之本領。舊說仍以「五事」為「皇極」之本,蓋貌言視聽思,無一毫過不及之差,然後百事萬行無一毫過不及之差,此之謂大中之道。一國之內,上自元首,下逮庶民,皆不可失此大中之道。上以大中之道,教訓於下;下以大中之道,敷陳於上。(略本馬融注。)如是乃成無偏無黨之王道,如是之謂好德,如是乃可並受其福,以達於倫理上至善之正鵠也。
六、三德
「三德:一曰正直,二曰剛克,三曰柔克。平康正直,強弗友剛克,燮友柔克。沈潛剛克,高明柔克。」[78]鄭康成曰:「克,能也,剛而能柔,柔而能剛,寬猛相濟,以成治立功。」[79]按:《洪範》「三德」,是就天地人三者之性情而立之。人之道正直,《論語》雲「人之生也直」[80]是也,剛克天道,柔克地道。「克」當從《釋詁》,雲「勝」也。天道以剛勝,地道以柔勝,惟人道中平正直,不剛不柔。(《史記集解》引鄭注「正直」,雲「中平之人」[81]。)禹時已重人事,故先人道之德,而後天地也。人之性情有偏於剛柔者,是其稟天地之氣有所偏,當有以治之,始反於人道中平之德。剛克者,宜治之以沈潛;柔克者,宜治之以高明。故言「乂用三德」,乂,猶自治也。《左傳·文五年》,寧嬴說陽處父曰:「以剛。《商書》曰:『沈潛剛克,高明柔克』,夫子壹之,其不沒乎?天為剛德,猶不干時,況在人乎?」[82]杜注曰:「沈潛,猶滯溺也,高明,猶亢爽也。言各當以剛柔勝已本性,乃能成全也。」[83]按:三德雖並舉,而其歸宿,仍在正直之德,以其可以劑二者之偏而適於中,此當時上下同守之德也。
七、稽疑
「稽疑:擇建立卜筮人,乃命卜筮。曰雨,曰霽,曰蒙,曰驛,曰克,曰貞,曰悔,凡七。卜五,占用二,衍忒。立時人作卜筮,三人占,則從二人之言。汝則有大疑,謀及乃心,謀及卿士,謀及庶人,謀及卜筮。汝則從,龜從,筮從,卿士從,庶民從,是之謂大同。身其康強,子孫其逢吉。汝則從,龜從,筮從,卿士逆,庶民逆,吉。卿士從,龜從,筮從,汝則逆,庶民逆,吉。庶民從,龜從,筮從,汝則逆,卿士逆,吉。汝則從,龜從,筮逆,卿士逆,庶民逆,作內吉,作外凶。龜筮共違於人,用靜吉,用作凶。」[84]按:稽疑即禹時占易之法。其後稱汝而論其吉凶者,則並箕子告武王之辭,非必禹時即以此斷吉凶也,然未有明證,不可詳知。王充以為卜筮者,蓋己身之精神作用,偶然先見兆象,非鬼神真能以吉凶告人也。《洪範》亦謂有疑先謀之乃心,次謀及卿士,次謀及庶人,終乃詢之卜筮,雖有逆者,猶不盡從。知當時僅以此通形上學與倫理學之郵,示天人之相關者而已。寧篤信其怳惝不可知之數,導民以罔哉!《白虎通德論·蓍龜篇》云:「所以先謀及卿士何?先盡人事,念而不能得,思而不能知,然後問於蓍龜。聖人獨見先睹,必問蓍龜何?示不自專也。」[85]其說自明。
八、庶征
「庶征:曰雨,曰暘,曰燠,曰寒,曰風,曰時。五者來備,各以其敘,庶草蕃廡。一極備,凶;一極無,凶。曰休徵:曰肅,時雨若;曰乂,時暘若;曰晢[86],時燠若;曰謀,時寒若;曰聖,時風若。曰咎徵:曰狂,恆雨若;曰僭,恆暘若;曰豫,恆燠若;曰急,恆寒若;曰蒙,恆風若。」[87]鄭康成曰:「庶,眾也,征,驗也。」[88]謂眾行得失之驗。按:後世言人事可以感動天變者,實始於《洪範》。自王充之徒,皆不信符瑞災異,以為不過天地偶然之變,非必有意示譴告褒勸於人,即有驗者,亦不足信。然《洪範》謂念用庶征,蓋立天地以為儀表,觀其常變,而自念其政事之得失,以致修省之極功。天之見象,雖無應人之心,人自不妨因天象以寓事為,使得時有警厲之機耳,故不必執其跡而議之也。
九、五福六極
「五福:一曰壽,二曰富,三曰康寧,四曰攸好德,五曰考終命。六極:一曰凶短折,二曰疾,三曰憂,四曰貧,五曰惡,六曰弱。」[89]應劭曰:「天所以向樂人,用五福;所以畏懼人,用六極。」[90]蓋福與極,皆自然之數,故仍歸之天道以示之也。至是,始由倫理上善惡之標準,以立苦樂之分類:樂莫過於五福,苦莫過於六極。就《漢書·五行志》所言,則苦樂有相關之義,反乎苦則為樂,反乎樂則為苦,五福六極,本相對待也。通觀一事一物,莫不各具苦樂之二方,若征之人事,亦有廣狹二義:一人之苦樂,狹義也;眾人之苦樂,廣義也。鄭注「五福」,則是廣義,其言曰:「康寧,人平安也。攸好德,人皆好有德也。考終命,考,成也,終性命,謂皆生佼好以至老也。此五者皆是善事,自天受之,故謂之福。福者,備也。備者,大順之總名。」[91]鄭於壽富無釋。《說苑》引河間獻王曰:「夫谷者,國家所以昌熾,士女所以姣[92]好,禮義所以行,而人心所以安也。《尚書》五福,以富為始。」[93]據此,則今文《尚書》,五福首富,河間以谷豐喻富,殆本孟子富歲之義,是指一國之富,亦是廣義。推此,則壽亦指國人皆老壽也。夫既富且壽,時際平安,人人好德,終其性命,佼好至老,最大多數之幸福,宜無過於是。近世公善說之所想望,宜亦無以加於此也。反是,則為六極。其狹義,即惟喻一人一身,不假煩說矣。
吾國上古哲學之淵源,八卦以後,厥惟九章。《洪範》九章,是夏後氏之書,殷人重之。箕子在父師位而實典焉(劉歆說),故能為武王陳說其義。然則夏商時代之哲學,《洪範》殆可以括之,是以詳述之於此。
夏禹商湯,皆聖人也。湯出於契,契為堯司徒,敷五教。湯又傳執中之訓,今《商書》不具。然革命之事,實始於湯,古稱「湯武革命,順乎天而應乎人」[94]。《湯誓》蓋屢言天,如曰:「有夏多罪,天命殛之。」[95]又曰:「夏氏有罪,予畏上帝,不敢不正。」[96]又曰:「爾尚輔予一人,致天之罰。」[97]《皋陶》曰:「天聰明,自我民聰明,天明畏,自我民明畏。」[98]《泰誓》曰:「天視自我民視,天聽自我民聽。」[99]蓋天之聰明明威,皆托於民,有獲罪於民者,即獲罪於天,加以誅罰,是為應天順人。夫君主若恣其威福,敢於為惡,而莫之或正,則人何憚而不為惡?是善之實將泯滅無餘也。湯獨能執行倫理之大義,以善救惡,故與舜禹並稱矣。
佐湯為治者,有伊尹。伊尹書在道家,其文不傳。孟子嘗稱伊尹樂堯舜之道,又曰「伊尹,聖之任者也」[100]。蓋伊尹仍守堯舜以來相傳之道,而其所以為聖者,則在能盡倫理上之責任。孟子引伊尹曰:「天之生此民也,使先知覺後知,使先覺覺後覺也。予天民之先覺者也,予將以斯道覺斯民也,非予覺之而誰也?」[101]其自任如此。伊尹嘗說湯以素王九主之事,劉向《別錄》曰:「九主者,有法君、專君、授君、勞君、等君、寄君、破君、國君(《史記索隱》謂「國君」當是「固君」之訛[102])、三歲社君。」[103]九主但存其名,其制不可考。近人或謂「法君」如今立憲之君,「等君」如今共和之君,「三歲社君」,或類限期選任元首之制。顧此亦望文為訓,未必是也。要之,九主列「法君」為首,疑亦尚法,故法家往往稱伊尹與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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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1] 「源」,諸本目錄、人大版同。底本、八版、台一版、台四版作「原」。據本書目錄改。
[2] 《天瑞》:《列子集釋》第5—8頁。
[3] 「始起」至「文章」,諸本皆同《四庫全書》第850冊第57頁。《白虎通疏證》下第421頁文多異同,作「始起先有太初,然後有太始,形兆既成,名曰太素。混沌相連,視之不見,聽之不聞,然後判清濁,既分,精曜出布,庶物施生,精者為三光,號者為五行。五行生情性,情性生汁中,汁中生神明,神明生道德,道德生文章」。
[4] 《天地》:《白虎通疏證》下第421頁。
[5] 《釋天》:《廣雅》(按:《博雅》又稱《廣雅》)卷九,《四庫全書》第221冊第458頁。
[6] 《俶真訓》:《淮南鴻烈集解》上第44—45頁。
[7] 《天文訓》:《淮南鴻烈集解》上第79—80頁。
[8] 《繫辭下》:《周易正義》第298頁。
[9] 「虙戲作,造六峜以迎陰陽」,諸本皆誤作「伏羲造六峜以迎陰陽」。據《諸子集成五·管子校正》第414頁,《管子校注》下第1507頁改。
[10] 《輕重戊》:《管子校注》下第1507頁。
[11] 「起」,諸本皆同《四庫全書》第850冊第7頁。《白虎通疏證》上第50頁作「行」。
[12] 「畫八卦以治天下,天下伏而化之」,諸本皆同。《四庫全書》第850冊第7頁作「畫八卦以治下,治下伏而化之」,《白虎通疏證》上第50—51頁作「畫八卦以治下,下伏而化之」。
[13] 《號》:《白虎通疏證》上第50—51頁。
[14] 此圖卦序,出自《伏羲六十四卦次序》,參見《周易本義》第15頁。
[15] 「耨」,諸本皆誤作「耜」。據《十三經註疏》一第180頁,《周易正義》第298頁改。
[16] 《繫辭下》:《周易正義》第298—302頁。
[17] 「耶」,諸本皆同《四庫全書》第965冊第489頁。《四庫全書》第365冊第84頁,《四庫全書》第383冊第92頁作「邪」。
[18] 《繹史》卷四:《四庫全書》第365冊第84頁。
[19] 《王充王符仲長統列傳》:《後漢書》六第1633頁。按:本條引文,《呂氏春秋·愛類》作「神農之教曰:『士有當年而不耕者,則天下或受其飢矣;女有當年而不績者,則天下或受其寒矣。』故身親耕,妻親績,所以見致民利也」。(《呂氏春秋集釋》下第593頁)《文子》原文作「故神農之法曰:『丈夫丁壯不耕,天下有受其飢者;婦人當年不織,天下有受其寒者。』故身親耕,妻親織,以為天下先。其導民也,不貴難得之貨,不重無用之物。是故耕者不強,無以養生;織者不力,無以衣形」。(《四庫全書》第1058冊第364頁;《文子疏義》第494頁)
[20] 《食貨》:《通典》一第54頁。
[21] 《天瑞篇》:《列子集釋》第18—21頁。
[22] 《封禪書》:《史記》四第1666頁。
[23] 「天發」至「反覆」,諸本皆同。《四庫全書》第1055冊第5頁作「天發殺機,龍蛇起陸;人發殺機,天地反覆」。
[24] 《陰符經解》:《四庫全書》第1055冊第4—10頁。
[25] 《修政語上》:《新書校注》第360頁。
[26] 《修政語上》:《新書校注》第360頁。
[27] 「最為」,諸本皆誤作「為最」,倒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249冊第811頁,《漢書》六第1728頁乙。
[28] 《藝文志》:《漢書》六第1728頁。
[29] 《中庸》:《禮記正義》下第1459頁。
[30] 《堯典》:《尚書正義》第27頁。
[31] 《大學》:《禮記正義》下第1592頁。
[32] 《離婁上》:《孟子註疏》第192—193頁。
[33] 「父族四」至「各一族」,諸本皆同《四庫全書》第850冊第54頁。《白虎通疏證》上第398—399頁作「父族四,母族三,妻族二。四者,謂父之姓為一族也,父女昆弟適人有子為二族也,身女昆弟適人有子為三族也,身女子適人有子為四族也。母族三者,母之父母為一族也,母之昆弟為二族也,母之女昆弟為三族也。母昆弟者,男女皆在外親,故合言之也。妻族二者,妻之父為一族,妻之母為二族。妻之親略,故父母各一族」。
[34] 《宗族》:《白虎通疏證》上第398—399頁。
[35] 《告子下》:《孟子註疏》第322頁。
[36] 《堯曰》:《論語註疏》第265頁。
[37] 《中庸》:《禮記正義》下第1425頁。
[38] 《離婁下》:《孟子註疏》第224頁。
[39] 《中庸章句序》:《四書章句集注》第14頁。
[40] 《離婁下》:《孟子註疏》第219頁。
[41] 《中庸章句》:《四書章句集注》第17頁。
[42] 《語錄上》:《陸九淵集》第395頁。
[43] 《皋陶謨》:《尚書正義》第107—108頁。
[44] 《皋陶謨》:《尚書正義》第108頁。
[45] 《皋陶謨》:《尚書正義》第109頁。
[46] 《泰伯》:《論語註疏》第106頁。
[47] 《釋詁》:《爾雅註疏》第15頁。
[48] 「烝」,諸本皆誤作「蒸」。據《十三經註疏》一第1224頁,《毛詩正義》下第1218頁改。
[49] 同上注。
[50] 《大雅·烝民》:《毛詩正義》下第1218頁。
[51] 「柔」,諸本皆誤作「寬」。據《十三經註疏》一第291頁,《尚書正義》第105頁改。
[52] 《尚書正義》第105—106頁。
[53] 「者」,諸本皆無,脫。據《十三經註疏》一第291頁,《尚書正義》第105頁補。
[54] 《皋陶謨》:《尚書正義》第105頁。
[55] 《皋陶謨》:《尚書正義》第106頁。
[56] 同上注。
[57] 同上注。
[58] 《洪範》:《尚書正義》第298頁。
[59] 《五行志》:《漢書》五第1315頁。
[60] 《洪範》:《尚書正義》第301頁。
[61] 《五行》:《白虎通疏證》上第166頁。
[62] 「淮」,諸本皆誤作「濡」。據《白虎通德論》卷第三,《四庫全書》第850冊第21頁改。按:《白虎通疏證》上第167頁作「准」。
[63] 「可曲直可從革」,諸本皆同《白虎通德論》卷第三作「可曲可直從革」。《白虎通疏證》上第170頁作「可曲直從革」。《四庫全書》第850冊第21頁作「可曲直可從革」。按:《尚書·洪範》曰:「木曰曲直,金曰從革。」(《尚書正義》第301頁)據改。
[64] 「水位在」至「稼穡作甘」,諸本除本條異文注外,余皆同《四庫全書》第850冊第21—22頁。《白虎通疏證》上第167—172頁文多異同,作「水位在北方。北方者陰氣,在黃泉之下,任養萬物。水之為言准也,養物平均,有準則也。木在東方。東方者,陽氣始動,萬物始生。木之為言觸也,陽氣動躍,觸地而出也。火在南方。南方者,陽在上,萬物垂枝。火之為言委隨也。言萬物布施。火之為言化也,陽氣用事,萬物變化也。金在西方。西方者,陰始起,萬物禁止,金之為言禁也。土在中央。中央者土,土主吐含萬物,土之為言吐也。何以知東方生?《樂記》曰:『春生夏長,秋收冬藏。』土所以不名時者,地,土之別名也,比於五行最尊,故不自居部職也。《元命苞》曰:『土無位而道在,故大一不興化,人主不任部職。』五行之性,或上或下何?火者,陽也,尊,故上。水者,陰也,卑,故下。木者少陽,金者少陰,有中和之性,故可曲直從革。土者最大,苞含物將生者出,將歸者入,不嫌清濁為萬物。《尚書》曰:『水曰潤下,火曰炎上,木曰曲直,金曰從革,土爰稼穡。』五行所以二陽三陰何?尊者配天,金木水火,陰陽自偶。水味所以咸何?是其性也。所以北方咸者,萬物咸與,所以堅之也,猶五味得咸乃堅也。木味所以酸何?東方萬物之生也。酸者以達生也,猶五味得酸乃達也。火味所以苦何?南方主長養,苦者,所以長養也,猶五味須苦可以養也。金味所以辛何?西方煞傷成物,辛所以煞傷之也,猶五味得辛乃委煞也。土味所以甘何?中央者,中和也,故甘,猶五味以甘為主也。《尚書》曰:『潤下作咸,炎上作苦,曲直作酸,從革作辛,稼穡作甘。』」
[65] 《五行》:《四庫全書》第850冊第21—22頁。
[66] 《洪範》:《尚書正義》第303頁。
[67] 《洪範》:《尚書正義》第304頁。
[68] 同上注。
[69] 按:原文此處有:「故先貌、次言、次視、次聽、次思」。謝無量節刪之。
[70] 《尚書集注音疏》:《清經解 清經解續編》叄第3051頁。
[71] 《季氏》:《論語註疏》第229頁。
[72] 《洪範》:《尚書正義》第305頁。
[73] 「人事之所本也」,諸本皆同。《尚書大傳》卷三作「人事之本也」,《四庫全書》第68冊第405頁作「人之所本者也」。
[74] 《洪範》:《尚書大傳》卷三。
[75] 《王制》:《禮記正義》上第401頁。
[76] 《洪範》:《尚書正義》第306頁。
[77] 《洪範》:《尚書正義》第307—312頁。
[78] 《洪範》:《尚書正義》第312頁。
[79] 《宋微子世家》:《史記》五第1941頁。
[80] 《雍也》:《論語註疏》第78頁。
[81] 《宋微子世家》:《史記》五第1941頁。
[82] 《文公五年》:《春秋左傳正義》上第507頁。
[83] 同上注。
[84] 《洪範》:《尚書正義》第314—315頁。
[85] 《蓍龜》:《白虎通疏證》上第328頁。
[86] 「晢」,諸本皆誤作「哲」。據《十三經註疏》一第407頁,《尚書正義》第320頁改。
[87] 《洪範》:《尚書正義》第318—321頁。
[88] 《洪範》:《尚書正義》第318頁。
[89] 《洪範》:《尚書正義》第323—324頁。
[90] 《五行志》:《漢書》五第1317頁。
[91] 《大雅·生民之什·既醉》:《毛詩正義》下第1091頁。
[92] 「姣」,諸本皆誤作「皎」。據《四庫全書》第696冊第29頁,《說苑校證》第73頁改。
[93] 《建本》:《說苑校證》第73頁。
[94] 《革·彖》:《周易正義》第203頁。
[95] 《湯誓》:《尚書正義》第190頁。
[96] 《湯誓》:《尚書正義》第191頁。
[97] 同上注。
[98] 《皋陶謨》:《尚書正義》第109頁。
[99] 《泰誓》:《尚書正義》第277頁。
[100] 《萬章下》:《孟子註疏》第269頁。
[101] 《萬章上》:《孟子註疏》第261頁。
[102] 謝無量注。
[103] 《殷本紀》:《史記》一第123頁。按:此段引文,亦見於《十三經註疏》五第5957頁、《孟子註疏》第263頁,文略異同,作「劉向《別錄》曰:『九主者,有去君、專君、授君、勞君、寄君、等君、破君、國君、三歲社君,凡九品。』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