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哲學十講 · 第六講 《中庸》的哲理
關於儒家的思想,在第二講中已講過,不過關於儒家的哲學,很少談及。在第二講所講的,只是儒家的倫理學,並不是儒家的哲學。《論語》說:「夫子之文章,可得而聞也;夫子之言性與天道,不可得而聞也。」在《論語》裡面,談性與天道,確實是很少的。還有關於生死的問題,鬼神的問題,《論語》上也很少提起。季路問事鬼神,孔子說:「未能事人,焉能事鬼。」又問死,孔子說:「未知生,焉知死。」可見關於生死鬼神,孔子都不願發表什麼議論。但是所謂性與天道的問題,生死鬼神的問題,都是哲學上的中心問題。如果把這些問題拋開,豈不是儒家本身根本沒有所謂哲學麼?作為維護封建統治最有力的儒家思想,如果沒有哲學做它的基礎,沒有系統的世界觀做它後面的台柱,那麼,儒家思想的支配力,一定不容易維持很長久的壽命。於是《中庸》一書,在這時成為最需要的產物。《中庸》便是供給這種哲學的基礎的,《中庸》便是建立這種系統的世界觀的。所以《中庸》所著重的問題,是性與天道,而於鬼神的問題,也有談及。
因此,關於《中庸》這部書,頗引起許多議論。有的說是道家的作品,因為裡面所講的體與用的關係,和道家的思想有許多相通的地方。道家想散播思想種子到儒家裡面去,所以有《中庸》之作。又有的說是儒家的作品,認裡面的思想雖有許多是取自道家,而其根本立場卻仍是儒家。又有的說是孟子一派的儒者所作,因為裡面講性命誠明,都像是根據孟子的學說而發揮的。我以為這幾說中,以第二、第三兩說為近是。不過講到這裡,就要討論到《中庸》的出生問題。我現在先作這樣一個假定,然後說明這假定的根據。便是《中庸》一書,我認為是秦、漢統一後的產物。秦、漢統一以後,儒、道兩家的思想,爭取思想界的支配權。道家思想內容充實,但不為統治階級所歡迎;儒家思想內容平泛,但統治階級爭相利用。就這兩種情形說,儒家之取得最後勝利,乃是意計中事。道家思想是在戰國之末才發展的,在第四講中已有談及。到了秦、漢統一之後,以其方興之勢,與儒家周旋,固未為不可,無如儒家有統治階級做護符,當然不能不讓儒家操最後的左券。因此《中庸》之作,可以成為有意義且有權威的作品。《中庸》裡面講體用關係頗精,不能說沒有道家的影響;而其講性命誠明諸點,也確實是從孟子學說中推衍而來的。所以我說上面的第二、第三兩說,較近事實。至於《中庸》所以為秦、漢統一以後的書,更有一點為一般人所引證,便是書中有「今天下,車同軌,書同文,行同倫」的文句。這在秦、漢統一以前是不能有這種現象的。
講到這裡,就要討論到《中庸》和《孟子》先後的問題。一般人認《中庸》在《孟子》之先,因為肯定《中庸》為子思所作,已早成為思想界的定論,當然認《中庸》是在《孟子》之前了。可是自從崔東壁一聲喝破以後,這兩書的前後就發生問題了。關於這點,另開一段說明。
一、《中庸》和《孟子》二書的關係
崔東壁在《洙泗考信錄》上說:
世傳《戴記·中庸》篇為子思所作。余按孔子、孟子之言,皆平實切於日用,無高深廣遠之言。《中庸》獨探賾索隱,欲極微妙之致,與孔、孟之言皆不類。其可疑一也。《論語》之文簡而明,《孟子》之文曲而盡。《論語》者,有子、曾子門人所記,正與子思同時,何以《中庸》之文,獨繁而晦。上去《論語》絕遠,下猶不逮《孟子》,其可疑二也。在下位以下十六句,見於《孟子》,其文小異,說者謂子思傳之孟子者。然孔子、子思之名言多矣,孟子何以獨述此語?孟子述孔子之言,皆稱「孔子曰」。又不當掠之為己語也。其可疑三也。由是言之,《中庸》必非子思所作。蓋子思以後,宗子思者之所為書,故托之於子思,或傳之久而誤以為子思也……嗟夫!《中庸》之文,采之《孟子》,《家語》之文,采之《中庸》。少究心於文議,顯然而易見也。
崔東壁從兩書內容及文體與乎孟子平昔所稱述之處,證明《中庸》在《孟子》後,並堅決地斷定「《中庸》之文,采之《孟子》」,不可謂非有斷有識。他並在《孟子事實錄》裡面敘述《孟子·居下章》為《中庸》的張本,說道:
《孟子》此章,原言誠能動人,故由獲上、信友、悅親遞進而歸本於誠身,然後以至誠未有不動總結之,又以不誠之動反結之,首尾呼應,章法甚明。《中庸》采此章文,但欲歸本於誠身,以開下文不思不勉、擇善固執之意。意不在於動人,故刪其後兩句,然則是《中庸》襲《孟子》,非《孟子》襲《中庸》,明矣。
東壁認《孟子》重「誠能動人」,《中庸》「但欲歸本於誠身」,「意不在於動人」,可謂獨具識解。自東壁以後,《中庸》與《孟子》之傳統的看法,漸漸成為問題;到現在,固群認《中庸》之後於《孟子》了。不過關於《中庸》與《孟子》的關係,都未能說得明白。東壁也只能看到《孟子》重動人,《中庸》不重動人,但何以《孟子》能動人,《中庸》不重動人,就未能說明了。關於這點,我以為應先審明《孟子》和《中庸》兩書的根本不同之點。《孟子》和《中庸》同為儒家重要文獻,可是《孟子》著重在倫理學,《中庸》便著重在形上學。前者以倫理觀、人生觀為主題,後者以世界觀、宇宙觀為主題。《孟子》書中雖然也有不少的形上學的思想,可是比之《中庸》,便相差遠了。《孟子》書中常常提到誠身明善的道理,譬如說:「反身而誠,樂莫大焉。」又如說:「愛人不親,反其仁;治人不治,反其智;禮人不答,反其敬。行有不得者,皆反求諸己。」又如說:「有人於此,其待我以橫逆,則君子必自反也,我必不仁也,必無禮也,此物奚宜至哉?其自反而仁矣,自反而有禮矣,其橫逆由是也,君子必自反也,我必不忠。」關於反己誠身的議論,在《孟子》書中隨處皆是。所以孟子在《居下章》下了這麼一個結論:
是故誠者天之道也;思誠者,人之道也。至誠而不動者,未之有也;不誠,未有能動者也。
孟子注重反己誠身,以為至誠可以動人,不誠便不能動人,單就個人的修養方面說話,可以知道完全是倫理學的觀點。他認「人之道」為「思誠」,「思誠」即由於個人心志上的努力。如孔子說:「我欲仁,斯仁至矣。」又如說:「苟志於仁矣,無惡也。」「欲仁」「志於仁」和「思誠」是一樣的態度,都是著重在「心之所之」。孟子是唯心論的大師,而對於心志上的努力,比別人提倡得起勁,所以特別著重「思誠」。還有一點,也是孟子著重「思誠」的意思,便是「心之官則思,思則得之,不思則不得也」。孟子的「思誠」和孔子的「欲仁」「志於仁」,都可當作唯心論的倫理學者的動機說看,若《中庸》的態度便不同了。《中庸》是想在「誠」字上面,建立一種誠的宇宙觀,它把宇宙的本質看作「誠」,因此,由這宇宙本質的發展,便看作「誠之」。一個是體,一個是用。體不離用,用不離體。體能生用,即用顯體,因此說:
誠者天之道也,誠之者人之道也。
「誠之」固為人之道,但不限於人類,不過在人類當更努力盡「誠之」之道而已。「誠」與「物」是息息相關的。「誠」是「本體」,「物」是「現象」。本體發為現象,現象必依本體。所以說:
誠者物之終始,不誠無物。是故君子誠之為貴。
「誠之為貴」,這個「誠之」和《孟子》的「思誠」不同。「誠之」關係到「物之終始」。包括人與物而言。所以《中庸》繼續地說:「誠者非自成己而已也,所以成物也。」這完全是一種形上學的態度。若《孟子》的「思誠」,著重在心志上的努力,著重在動人不動人,專言人與人的關係,便完全是一種倫理學的態度了。《中庸》拿住《孟子》的「誠」,盡力發揮形上學的意義,以建立一種系統的世界觀,由以上的說明,便不難瞭然。
《中庸》一書,著重在宇宙與人生的關係的說明。開首一段,便提出全書的綱領,都是關係到宇宙與人的。其後用誠明說明性教之不同,更申明「至誠盡性」「至誠如神」「至誠無息」之旨,對於宇宙與人生的關係,層層緊逼,而皆以「誠」之一字做中心,足見這書為一種有組織有主張的著作。《中庸》認「誠」充滿在天地間,卻全靠人生去表現出來,表現得最圓滿的,就要和「誠」合而為一了,這是一種最高的境界。所以說:「誠者不勉而中,不思而得,從容中道,聖人也。」如果「誠之」的功夫做得十分充實,那就可以聯宇宙與人生而為一,更分不出哪個是宇宙,哪個是人生了。到了那種境地,就可以與天地並立而為三了。這便是《中庸》所謂「與天地參」。「與天地參」的思想,不是很顯明的一種形上學的思想麼?像這種形上學的思想,在《孟子》裡面是很少的。《孟子》是以談性最著名的。《孟子》談性,只談「人之性」,既不是「犬之性」,也不是「牛之性」。若《中庸》談性,則並犬馬牛羊,人類物類而一切賅括之,所以曰:「天命之謂性。」我們拿《中庸》和《孟子》相比較,處處可以見到《中庸》在《孟子》之後,而是以形上學的建立為其主題的。
二、《中庸》的基礎理論
《中庸》的基礎理論,我們可以分作兩項說明:第一,論誠,即是論道;第二,論中與和。但第一與第二卻是一貫的。先說明第一項。
《中庸》開宗明義第一章說:
天命之謂性,率性之謂道,修道之謂教。
這是全書的主旨。把體用的道理、天人的思想,都包括淨盡。什麼叫「天命」?我以為「天命」即自然所命,與《老子》中「莫之命而常自然」的意思相仿佛。所謂「天命之謂性」,即無異於說出於自然所命即謂之性。性和教是不同的:教是人力加於自然的,性是自然施於人身的。要說明性和教的不同,必須考察下面的話:
自誠明,謂之性;自明誠,謂之教。
「誠」是「誠」,「明」是「誠之」。「誠」是「天之道」,「明」是「人之道」。「自誠明」即是由天而人,由自然而施及於人事,故謂之「性」,亦即所謂「天命之謂性」。「自明誠」,乃由人而天,由人力加於自然,故謂之「教」,亦即所謂「修道之謂教」。以上是說明「性」和「教」的兩方面。至講到「道」,「道」是介乎二者之間的。屬於「性」的方面的,為「天之道」;屬於「教」的方面的,為「人之道」。「道」有軌道、法則、過程的意思。天有天的法則,人有人的法則,宇宙有宇宙的法則,人生有人生的法則。法則是隨自然界而建立的,「道」是因「誠」而建立的。沒有自然界也就沒有法則,沒有「誠」也就沒有「道」。所以說「率性之謂道」。這又與《老子》中「道法自然」的思想相仿佛。「誠」與「道」實際上是一而二、二而一的東西。有「誠」便有「道」。不過「誠」為「天之道」,「誠之」為「人之道」而已。《老子》把「自然」看作本體,把「道」看作法則;《中庸》便把「誠」看作本體,把「道」看作法則。一個拿「自然」做中心,一個拿「誠」做中心,這是兩家的分界線。「誠」與「道」雖是二而一的,卻又是一而二的。「誠」是自己具有「誠」的本質的,不假借於他物,而為一切物的基體。「道」是自己具有一種法則的,無論物的大小長短,都有各種大小長短的法則。所以《中庸》說:
誠者自誠也,而道自道也。誠者物之終始,不誠無物。
不過「誠」與「道」畢竟是二而一的。「誠」無論其「成己」「成物」,總是一種「合內外之道」。我們將「誠」與「道」的關係及「誠」與「誠之」的關係,列為一表說明,則如次式:
《中庸》所謂「誠者自誠,而道自道」,已顯明地告訴我們「誠」與「道」是有密切聯繫的,我們由上表的說明,更可以瞭然於「誠」與「道」之是二而實一。既已把「誠」與「道」,和「誠」與「誠之」的關係說明了,現在可以提出兩個要點來說。
(一)至誠
《中庸》一書,是拿住「誠」做中心觀念的。它認為人的本性是「誠」,萬物的本性亦是「誠」,推而至於宇宙全體,亦無往而非「誠」。所謂「至誠」,乃盡力表現所本有的「誠」,如果盡力表現所本有的「誠」,便沒有不能推動其他事物之理。所以孟子說:「至誠而不動者,未之有也。」表現所本有的「誠」,是謂「盡性」。因為這是「自誠明」的道理。孟子說:「堯、舜性之也。湯、武反之也。」堯、舜性之,即是盡性;湯、武反之,即是反身而誠。前者是表現所本有的「誠」,後者是用了一番工夫才達到「誠」。表現自己所本有的「誠」,也能表現其他事物所本有的「誠」,因為「誠」是一體的。所以能盡己之性,亦能盡人之性,亦能盡物之性。《中庸》說:
唯天下至誠,為能盡其性。能盡其性,則能盡人之性;能盡人之性,則能盡物之性;能盡物之性,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;可以贊天地之化育,則可以與天地參矣。
孟子所謂「至誠而不動者,未之有也」,單就「動人」說,若《中庸》則推擴到物,推擴到宇宙全體。所以認表現一己所本有的「誠」,結果可以「贊天地之化育」而「與天地參」。以上是說明至誠盡性的道理。
其次說明至誠如神。《中庸》說:
至誠之道,可以前知。國家將興,必有禎祥;國家將亡,必有妖孽。見乎蓍龜,動乎四體。禍福將至,善,必先知之;不善,必先知之。故至誠如神。
這雖是一派迷信的議論,卻也有它一番道理。《中庸》以為「誠」是充滿在宇宙之間的,只看個人對於「誠」的表現如何,就可以決定個人的休咎。國家是由個人相集而成的,因此也可以決定國家的休咎。於是《中庸》提出一個「前知」。就上面的話看來,「前知」分作兩類:一、關於國家,二、關於個人。但這兩類的「前知」,《孟子》書里都有提到。關於國家方面的,如云:
五百年必有王者興,其間必有名世者。(《公孫丑下》)
由堯、舜至於湯,五百有餘歲……由湯至於文王,五百有餘歲……由文王至於孔子,五百有餘歲……(《盡心下》)
孟子相信運會之說,以為「名世者」之出,可以「前知」,雖不像《中庸》說得那樣逼真,然而也是說明「前知」是可能的。還有關於個人方面的,如云:
存乎人者,莫良於眸子,眸子不能掩其惡,胸中正,則眸子瞭焉;胸中不正,則眸子眊焉。(《離婁上》)
孟子以為在個人身上的,也可以「前知」,就是從個人身上的眸子去觀察。這便是《中庸》所謂「動乎四體」。《中庸》根據《孟子》的「前知」之說,說明國家和個人兩方面都可以「前知」,而一歸本於「至誠之道」。不過《中庸》又增加些古代陰陽家的思想,而有「見乎蓍龜」之說,也許是《中庸》撰成時陰陽家思想正盛行的緣故。以上是說明「至誠如神」的道理。
其次說明至誠無息。《中庸》說:
故至誠無息。不息則久,久則征,征則悠遠,悠遠則博厚,博厚則高明。博厚所以載物也,高明所以覆物也,悠久所以成物也。博厚配地,高明配天,悠久無疆。如此者,不見而章,不動而變,無為而成。
這是《中庸》的宇宙觀的暴露,即是說明宇宙之所由發生。《中庸》以為表現「誠」的功夫要做得不間斷,不間斷就可以長久地做下去,能夠長久地做下去,就可以在事物上得到徵驗。既在事物上得到徵驗,就可垂之於無窮。凡可以垂之於無窮的,就沒有不瀰漫到上下四方的。於是有悠久、博厚、高明之說。博厚載物,是指地而言;高明覆物,是指天而言;悠久成物,是就永遠發展而言。所以《中庸》說:「博厚配地,高明配天,悠久無疆。」當表現「誠」的功夫的時候,只一味盡力表現,但是結果可以在事物上得到徵驗,可以垂之於無窮,是謂「不見而章」。又當表現的時候,是由於吾心之靜,但結果可以引起萬物的變化,是謂「不動而變」。又當表現「誠」的時候,並不必有所作為,但結果卻是無不為,是謂「無為而成」。這都是說明至誠之道,發於隱微,而其所成就卻是不可限量的。所以《中庸》繼續地說:
天地之道,可一言而盡也。其為物不貳,則其生物不測。天地之道,博也,厚也,高也,明也,悠也,久也。今夫天,斯昭昭之多,及其無窮也,日月星辰系焉,萬物覆焉。今夫地,一撮土之多,及其廣厚,載華岳而不重,振河海而不泄,萬物載焉。今夫山,一卷石之多,及其廣大,草木生之,禽獸居之,寶藏興焉。今夫水,一勺之多,及其不測,黿鼉蛟龍魚鱉生焉,貨財殖焉。《詩》云:「維天之命,於穆不已。」蓋曰天之所以為天也。「於乎不顯,文王之德之純。」蓋曰文王之所以為文也,純亦不已。
至誠之道,可以一言盡,便是「為物不貳」。「不貳」即是純一不雜,因此,朱晦庵解作「所以誠」。「為物不貳」,正是「生物不測」的原因。譬如昭昭的天,可以系星辰日月,可以覆萬物;一撮土的地,可以載華岳,振河海;一卷石的山,可以生草木,居禽獸,興寶藏;一勺之水,可以生黿鼉蛟龍魚鱉,又可以殖貨財。這都是說明至誠所招致的結果。所以至誠是「無息」的。「無息」和「不息」略有分別。「不息」是說明不間斷,「無息」是綿延進展,無有已時。二者雖然義有相關,可是這一段話,注重在「無息」。天之所以為天,就在「無息」,所謂「天行健」。孔子說:「天何言哉?四時行焉,百物生焉。」也是說明「無息」的意思。因此,《中庸》引《詩經》「維天之命,於穆不已」作證。但我們要知道:「不已」只是由於「不貳」,即是由於「純」,所以又說:「純亦不已。」以上是說明「至誠無息」。
上面所說的三點是分別說明,道理卻是一貫的。能夠透徹了以上的三點,便發為事功,施諸化育,無往而不可。所以《中庸》對至誠作這樣的結論:
唯天下至誠,為能經綸天下之大經,立天下之大本,知天地之化育。夫焉有所倚?
「夫焉有所倚」,是說無所倚著於外物,就是說只有表現一已的「誠」,便可達到上述的目的。
(二)致曲
《中庸》一面用全力說明至誠之道,一面又說明致曲之道,其處心積慮,可謂無微不至。《中庸》說:
其次致曲,曲能有誠,誠則形,形則著,著則明,明則動,動則變,變則化。唯天下至誠,為能化。
「致曲」謂由表現一端的「誠」,以達到「誠」的全體。「致」有「推廣」「擴充」之意,「曲」有「一端」「一偏」之意,「致曲」謂由一端擴充到全體,由一偏推廣到一般。孟子認惻隱之心為仁之端,羞惡之心為義之端,辭讓之心為禮之端,是非之心為智之端。如果這四端能擴而充之,便足以保四海。這是孟子所認定的四端。若在《中庸》,則以為只須把一端擴充,便可以推廣到全體。因為這一端也是全體的「誠」的一部分,所謂「曲能有誠」,這一端的「誠」雖是全體的「誠」的一部分,卻是這一部分也含有全體的「誠」的本質,所以也能達到「至誠」的境界,也能造到「化」的功用。但由一端的「誠」達到「能化」,須經過怎樣的路徑呢?《中庸》以為「誠」是有諸中必形諸外的,所以「誠則形」。既已發而為形,也就可以見到形後面的性。孟子說:「形色天性也,惟聖人然後可以踐形。」「踐形」即是踐性,因為性著於形。所以《中庸》說:「形則著。」既已性著於形,則由形的顯著即有一種教誨人的力量。孟子說:「教亦多術矣,予不屑之教誨也者,是亦教誨之而已矣。」「不屑之教誨」,即是示以不屑教誨的「形」,與以不屑教誨的顏色。明是修道,示道可由教而入,所以說「自明誠謂之教」。這段話是說由形的顯著可以有「明示人」「昭示人」的效能。所謂「著則明」,既已明示於人,便容易使人發生感動;既已發生感動,便容易由感動而起變異;既已起了變異,便可使之同化。這是說明由一端的「誠」而到「化」的過程。如果已經到了「化」的境地,便由一端的「誠」達到全體的「誠」了。可見「致曲」亦能達到全體的「誠」。其實「致曲」的功夫,雖不比至誠之道高明,卻是比至誠之道重要,因為在一般的人,只能望其「致曲」。如果人人能表現一端的「誠」,則充滿宇宙之內,便無往而非「誠」了。孟子說:「人能充無欲害人之心,而仁不可勝用也;人能充無穿窬之心,而義不可勝用也。」這不是很顯明地說明「致曲」的重要麼?
現在請說明《中庸》第二項的基礎理論,便是中與和。《中庸》說:
喜怒哀樂之未發,謂之中;發而皆中節,謂之和。中也者,天下之大本也;和也者,天下之達道也。致中和,天地位焉,萬物育焉。
這段話是說明體和用最重要的道理,與前面所說,體系上是一貫的。「喜怒哀樂之未發」,是就體說;「發而皆中節」,是就用說。體不離用,用不離體,故喜怒哀樂在體和用兩方面都有,只是一個已發,一個未發而已。一般人講體用,以為體和用是截然二物,或是彼此絕不相關,殊不知這種講法完全錯了。要知體用之不同,只在已發未發,在本質上是沒有差別的。未發時是本質,已發後便是本質的發展,何嘗有本質上的差別呢?在未發時並不是沒有喜怒哀樂,也不是與已發的喜怒哀樂有不同。這些都是講體和用時所不可忽視的要點。荀子講心,和這裡所說的已發未發,正有互相發明之處。《荀子》說:
人心譬如槃水,正錯而勿動,則湛濁在下,而清明在上,則足見鬚眉而察膚理矣;微風過之,湛濁動乎下,清明亂乎上,則不可以得本形之正也。心亦如是矣。
所謂「正錯而勿動,則湛濁在下,而清明在上」,便是未發前的狀態。所謂「微風過之,湛濁動乎下,清明亂乎上」,便是已發後的狀態。並不是未發前沒有「湛濁」,也不是已發後沒有「清明」,「湛濁」和「清明」,是在兩界都有的。只是一個「湛濁在下,清明在上」,一個「湛濁動乎下,清明亂乎上」而已。以上是泛言體和用的關係。在《中庸》所說的「中」是「體」,所說的「和」是「用」,這是毋庸置疑的。不過所說的「和」,乃是「用」的一種境界,因為喜怒哀樂已發後,有中節的,也有不中節的,中節的謂之「和」,不中節的便不得謂之「和」了。這樣的議論,在儒家他種著作裡面是不常見的。
《中庸》一書,是講性情的關係最精的。我以為「中」是說性,「和」是說情。性是未發的,無有不善;情是已發的,有善有不善。而所謂「和」,乃是已發的情之善的。《中庸》一書,有許多地方是根據《孟子》的見解,而作進一步的闡明,講到性情,也是這樣。孟子說:「人性之善也,猶水之就下也。人無有不善,水無有不下。」又說:「乃若其情,則可以為善矣,乃所謂善也。若夫為不善,非才之罪也。」孟子的意思,是說性是無有不善的。情為性之動,也是「可以為善」的,孟子似乎完全就善的一方面說話,沒有想到情的發動也有不善的。若《中庸》便不同了,《中庸》說:「發而皆中節,謂之和。」當然不中節便不得謂之和了。《中庸》講情,含有中節不中節兩方面,其態度就不像孟子那樣褊狹而固執了。後來唐代的李翱把《中庸》上中和的道理髮揮頗詳盡,雖然他是站在禪家的立場說話,卻是有些地方說明得很透徹。他在《復性書》上篇說道:
人之所以為聖人者性也,人之所以惑其性者情也。喜怒哀懼愛惡欲七者,皆情之所為也。情既昏,性斯匿矣。非性之過也……雖然,無性則情無所生矣。是情由性而生,情不自情,因性而情;性不自性,由情以明。……聖人者豈其無情耶?聖人者寂然不動……雖有情也,未嘗有情也。然則百姓者豈其無性者耶?百姓之性,與聖人之性弗差也。雖然,情之所昏,交相攻伐,未始有窮,故雖終身而不自睹其性焉。
這段話可看作「喜怒哀樂之未發,謂之中;發而皆中節,謂之和」的註腳。「情不自情,因性而情」,因為喜怒哀樂含於未發之中;「性不自性,由情以明」,因為喜怒哀樂見諸已發之和。何以聖人有情而未嘗有情?因為他能保持「未發之中」的狀態;何以百姓情之所發而不自睹其性?因為他不能保持「中節之和」的狀態。所謂「百姓之性與聖人之性弗差」,便是已發時有喜怒哀樂,未發時亦有喜怒哀樂。李翱這段議論,可謂能抉發中和的要旨,而性情之關係,自是益明。
《中庸》既以中庸名篇,便是專發揮體用的道理的。「中」是體,「庸」便是用。《莊子·齊物論》說「庸也者用也」是「庸」字最好的解釋。儒家一部講體用的書,卻沒有人懂得。《中庸》講體用,並不能說如何的高明,不過講體用通常的道理,卻大體是對的。宋儒程、朱一班人,好自作聰明,把《中庸》隨意亂解,看來實覺好笑。程伊川說:「不偏之謂中,不易之謂庸。」用「不偏」「不易」解中庸二字,是何等淺陋的見解。試問世間哪裡有「不偏」「不易」的那麼一回事?《中庸》上明明說道:「喜怒哀樂之未發,謂之中。」不是很顯明地告訴我們,「中」是一種「未發」的狀態麼?「未發」的狀態何嘗是「不偏」呢?他們的誤解,是由於《中庸》上有這麼一段話,所謂「道之不行也,我知之矣:知者過之,愚者不及也。道之不明也,我知之矣:賢者過之,不肖者不及也。人莫不飲食也,鮮能知味也」。這段話實際上都是講「和」,並不是講「中」。無太過與不及,便是「發而中節」,這是說明「和」的重要的。因為在未發時,便看不到太過與不及,既已看到了太過與不及,便在已發之後了。「人莫不飲食也,鮮能知味也。」意思是說:「人莫不有喜怒哀樂也,鮮能發而中節也。」發而中節,就不會到太過或不及的地步。這與「不偏」有什麼關係呢?至於講到「不易」,更是說謊。《中庸》的重心,就在變易,就在由動而變,由變而化。譬如講「生物不測」一段,是何等看重變易、變化的道理!《中庸》說:「小德川流,大德敦化,此天地之所以為大也。」所謂「川流」,所謂「敦化」,正是尊重變化的議論,何嘗是「不易」呢?所以程伊川的解釋,只暴露他的淺陋無知。朱晦庵所犯的錯誤,正有相同之處。他以為「中者不偏不倚,無過不及之名」;庸則為平常之義。所講的是「平常之理」。用「不偏不倚,無過不及」解「中」,其錯誤之點,與伊川正相等,上面已有論及。至於說「庸」是「平常」,那是一種極武斷的說法。《中庸》一部書所講的道理,都是些極不平常的道理。你能說「贊化育、參天地」的道理是平常的道理麼?你能說性命誠明的道理是平常的道理麼?況且《中庸》明明說道:「君子之道費而隱。夫婦之愚,可以與知焉;及其至也,雖聖人亦有所不知焉;夫婦之不肖,可以能行焉;及其至也,雖聖人亦有所不能焉。」你能說「聖人所不知」「聖人所不能」的道理是平常的道理麼?這樣看來,程、朱解《中庸》,完全是一任主觀的臆斷,不顧客觀的事實。我認為這不是善於講《中庸》的。
然則中庸應該怎樣去解釋呢?什麼叫做中庸之道呢?上面已經說過《中庸》所以名為中庸,便是專為發揮體用的道理的。中是誠之道,庸是誠之之道。中就性說,庸就教說;中就中說,庸就和說。《中庸》說:
中庸其至矣乎,民鮮能久矣。
這句話《論語》上也有提到,便是「中庸之為德也,其至矣乎,民鮮久矣」。所謂「中庸之為德」便是「中」的德,與「庸」的德,「中」的德是自誠而明的德;「庸」的德是自明而誠的德。「中」的德是「不勉而中,不思而得,從容中道」的德,「庸」的德是「擇善而固執」的德。質言之,「中」的德是能保持「未發之中」,「庸」的德是能保持「中節之和」。「中」的德是天成的,是出於生知安行的,「庸」的德是人為的,是由於困學勉強而行的。嚴格說來,「庸」的德雖不如「中」的德,卻比「中」的德更可貴重,因為加了一番人的努力。所以《中庸》說:
庸德之行,庸言之謹。有所不足,不敢不勉;有餘不敢盡。言顧行,行顧言,君子胡不慥慥爾?
這是一番督勵人的努力的話,因為看重人事甚於看重自然,乃是儒家的根本立場。《中庸》所以尊重「庸德」「庸言」,便是這番意思。所以提出「有所不足,不敢不勉;有餘不敢盡。言顧行,行顧言」,更是著重「庸」德的一種最露骨的議論。我在下面還要講到「《中庸》的修養法」,都是關於「庸」德方面的。孔子讚美中庸,也只是讚美「庸」德。孔子說:
不得中行而與之,必也狂狷乎?狂者進取。狷者有所不為也。(《子路》)
狂者便太過了,狷者便不及了,太過不及,都是發而不中節,所以孔子不與。「中行」即發而中節,無太過不及,與「中道」同意。孟子說:
孔子不得中道而與之,必也狂狷乎。狂者進取,狷者有所不為也。孔子豈不欲中道哉?不可必得,故思其次也。(《盡心下》)
「中行」和「中道」同意,都重在發而中節,這便是中庸的根本義。我們若不從「庸」德去看中庸,若不從發而中節去看中庸,便會走到程朱一流的見解上去。《中庸》上所記關於中庸的文句,都應該從發而中節方面去解釋。
仲尼曰:「君子中庸,小人反中庸。君子之中庸也,君子而時中;小人之反中庸也,小人而無忌憚也。」什麼是「時中」,有人解作孟子所稱「孔子聖之時者也」,有人解作「執中為近之」,又有人從「可以仕則仕,可以止則止,可以久則久,可以速則速」去解釋,其實在我看來,都不中肯綮。我以為所謂「時中」,所謂「無忌憚」,都是就中節不中節說,都是就「已發之和」方面說,並不是就「未發之中」方面說,質言之,都是著重在「庸」的德。戴東原頗能看到這點,他解釋這段話,說道:
庸即篇內「庸德之行,庸言之謹」,由之務協於中,故曰中庸。而,猶乃也。君子何以中庸,乃隨時審處其中;小人何以反中庸,乃肆焉以行。
東原用「由之務協於中」解「庸」字,這比程、朱強遠了。所謂「務協於中」,不就是「已發之和」麼?東原知道從「庸」字解中庸,是他的炯識,可是他不能徹底認識「庸」字在中庸上的地位。東原從「隨時審處其中」解「時中」,從「肆焉以行」解「無忌憚」,我認為大體不錯。不過君子何以能「隨時審處其中」?小人何以「肆焉以行」?他就不能說明了。這是由於他僅知道從「庸」看中庸,而不知道從「和」看中庸。不知「和」比「庸」更來得鞭辟近里。君子何以中庸,由於發而中節,發而中節,是謂「時中」;小人何以反中庸,由於發而不中節,發而不中節,便不免當怒而喜,當哀而樂,結果就「無忌憚」了。《中庸》裡面還有關於知識與中庸幾段的記載:
子曰:「舜其大知也與!舜好問而好察邇言,隱惡而揚善,執其兩端,用其中於民,其斯以為舜乎?」
子曰:「人皆曰予知,驅而納諸罟獲陷阱之中,而莫之知辟也。人皆曰予知,擇乎中庸,而不能期月守也。」
子曰:「回之為人也,擇乎中庸。得一善則拳拳服膺,而弗失之矣。」
我們知道中庸之道,即是體用之道,即是中和之道,這關係到宇宙和人生的全體,非智慧超絕的人,便不容易把握住其中的關係。所以上面幾段記載,都講到智慧的問題。舜何以稱為「大知」,因為他能深明體用的關係。我們現在無論歷史上有沒有舜這個人,姑且照原來的文句加以解釋。舜以好問察言的資質,當然容易透徹執兩用中之理。什麼叫做執兩用中?兩,便是體與用;用中,便是把握體用的關係。關於知識和中庸的關係,《論語》也有同樣的記載。孔子說:
吾有知乎哉,無知也。有鄙夫問於我,空空如也。我叩其兩端而竭焉。
孔子自己說沒有知識,實際上是故作此語,以激勵那些以知識自炫的。因為富有知識的人,才會了解體用的關係。所謂「叩兩端而竭焉」,和執兩用中的道理並沒有兩樣。「叩兩端而竭」,即是說明體用,把握體用的關係。那些以知識自炫的,自以為知道體用的關係,實際上是「擇乎中庸,而不能期月守」。又以為深明體用的關係,不必「戒慎乎其所不睹,恐懼乎其所不聞」,但實際上是「驅而納諸罟獲陷阱之中,而莫之知辟」。可見以知識自炫的,未必真有知識。所以孔子有「空空如也」之言。這隻有顏回才能體會這層道理。顏回是「聞一知十」的。顏回的知識過人,所以能守,所以拳拳弗失。以上都是論知識與中庸的關係。富有知識的人能夠把握中庸的道理,已如上述;但能夠把握中庸的道理的人,他的知識也就益發完備,所以能「知天」「知人」,甚至於「可以前知」。二者是互為影響的。
關於《中庸》的基礎理論,略如以上的說明,現在講《中庸》的修養法。
三、《中庸》的修養法
《中庸》認人的本性是「誠」,萬物的本性亦是「誠」,所謂「誠者天之道」,人可但依其本性行之,實無修養或教育之必要。然所以需要修養,也有一番道理。人的本性雖是「誠」,但人有三階級。《中庸》說:
或生而知之,或學而知之,或困而知之,及其知之一也;或安而行之,或利而行之,或勉強而行之,及其成功一也。
從這段話裡面,可知道人類顯明地分成三階級,從「知」的方面看:第一級是「生而知之」,第二級是學而知之,第三級是因而知之。從「行」的方面看:第一級是安而行之,第二級是利而行之,第三級是勉強而行之。《中庸》以為在這三階級的人類中,各人表現各人的「誠」,結果都能達到成功的地步。在生知安行的人,本用不著怎樣去修養,而所謂修養,主要的是學知利行,或困知勉強而行的人。不過生知安行的人,也另外有種修養法。因此,《中庸》的修養法,分作二部分:即自誠明的功夫和自明誠的功夫。我們且先把《中庸》最重要的一段話寫在下面,然後加以解釋。《中庸》說:
故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,致廣大而盡精微,極高明而道中庸,溫故而知新,敦厚以崇禮。
這段話裡面就告訴了我們兩種修養法:一種是自誠明的修養法,一種是自明誠的修養法。前者關於天事,故為「天之道」;後者關於人事,故為「人之道」。什麼是自誠明的修養法?這是就生知安行的人立言的。這種人雖然天事已足,但也須輔以人事。天事已足的人,他的性情,他的識見,乃至他的胸懷,都要比平常人高一等,所以應該尊重固有的德性,就固有的德性求其擴充,期達於廣大高明之域。這是一種「溫故」的功夫,即是一種「敦厚」的修養法,所以貴「慎獨」。關於「慎獨」的話,《中庸》裡面發揮得很多,譬如說:
莫見乎隱,莫顯乎微,故君子慎其獨也。
詩云:「潛雖伏矣,亦孔之昭。」故君子內省不疚,無惡於志。君子之所不可及者,其唯人之所不見乎?
詩云:「相在爾室,尚不愧於屋漏。」故君子不動而敬,不言而信。
關於「慎獨」一點,儒家是特別注重的。孟子認「仰不愧於天,俯不怍於人」為三樂之一,都是著重「慎獨」的思想的。在生知安行的人,天事已足,只需把固有的天事保持得好好的,所以最重要的是「慎獨」,是「不愧於天」。什麼是自明誠的修養法?這是就學知利行或困知勉強而行的人立言的。這種人天事既不甚足,不得不專恃人事。所以應該注重問學的功夫,應該使知識造到極精微的地步。我上面已經說過中庸的主旨在發而中節,在著重「庸」的德,即是專為學知利行或困知勉強而行的人說法的。所以又應該實踐中庸之道。知識和中庸有不可離的關係,這在上面也說過。既富有知識便能把握中庸的道理,所以這種人要問學與中庸並進。就知識說,務在「知新」;就中庸說,務在「崇禮」。不過最重要的關鍵,還在「道問學」。因為這樣,所以《中庸》對問學的方法,闡述至為詳明。《中庸》說:
博學之,審問之,慎思之,明辨之,篤行之。
這段話是做學問最吃緊的方法,在儒家的著作裡面,是頗值得貴重的文句,可以說是做學問的五個步驟。前四個步驟講知,最後一個步驟講行。
以圖說明如下:
《論語》上只有「博學於文」的話,至於審問、慎思、明辨這幾點,都很少講論到,不像《中庸》把這種做學問的步驟分得很明白。在修養法裡面注重在「誠之」,所謂「誠之」,便是「擇善而固執」。何謂「固執」?便是「弗能弗措」。「弗能弗措」是一切治學處事、立身行己的總法門。所以《中庸》說:
有弗學,學之弗能,弗措也;有弗問,問之弗知,弗措也;有弗思,思之弗得,弗措也;有弗辨,辨之弗明,弗措也;有弗行,行之弗篤,弗措也。人一能之,己百之;人十能之,己千之。果能此道矣,雖愚必明,雖柔必強。
「弗能弗措」,也就是「人一己百,人十己千」,這便是致「明」之道,也便是致「強」之道。《中庸》上講「明」是講得很多的,也講得很切實的,上面已有說到。但是《中庸》也注重解釋致「強」之道。《中庸》說:
子路問強,子曰:「南方之強與?北方之強與?抑而強與?寬柔以教,不報無道,南方之強也,君子居之;衽金革,死而不厭,北方之強也,而強者居之。故君子和而不流,強哉矯!中立而不倚,強哉矯!國有道,不變塞焉,強哉矯!國無道,至死不變,強哉矯!」
這段話頗難解釋,我以為都是說明中庸之道,即說明「庸」的德,而須用「弗能弗措」的方法貫徹之。所謂「北方之強與?抑而強與?」實指一事,並非二事。即是說「北方之強與?或強者與?」所以下面說:「北方之強也,而強者居之。」所謂南方之強,或系就老子一派言;所謂北方之強,或系就墨子一派言,但俱未達到發而中節的地步,即俱未達到「庸」的德。「和」與「中立」,近乎南方之強;「不變」則近乎北方之強,但俱非《中庸》之強。《中庸》之強,乃「和而不流」,「中立而不倚」,乃「國有道,不變塞」,「國無道,至死不變」。這非有「弗能弗措」,「人一己百,人十己千」的修養功夫是不容易達到的。在學知利行,或困知勉強而行的人,天事既不甚足,非有「弗能弗措」,「人一己百,人十己千」的決心,就不容易達到「明」與「強」的地步。因此《中庸》說:
子曰:……君子遵道而行,半途而廢,吾弗能已矣。君子依乎中庸,遁世不見知而不悔,惟聖者能之。
具有「弗能弗措」的決心,才能「不見知而不悔」,才不至「遵道而行,半途而廢」。這些議論,本很平常,但為學知利行,或困知勉強而行的人說法,不得不如此。
以上說明了兩種修養法。
《中庸》上關於修養的尚有一段很可注意的議論,便是對於知、仁、勇的說明。《中庸》說:「知、仁、勇三者,天下之達德也。」又說:
好學近乎知,力行近乎仁,知恥近乎勇。
這段話標明「子曰」,雖不一定是孔子說的,卻很能發揮孔子的原意。《論語》上關於知、仁、勇,曾有過兩段記載。
子曰:「知者不惑,仁者不憂,勇者不懼。」(《子罕》)
子曰:「君子道者三,我無能焉:仁者不憂,知者不惑,勇者不懼。」(《憲問》)
《論語》只說明了知、仁、勇三者的歸結,但何以達到知、仁、勇,卻沒有系統的說明,這就不能不使人聯想到《中庸》了。何以說「好學近乎知」呢?這是很容易明白的。因為好學可以去蔽,凡事必有所蔽,有所蔽則知不真切,去蔽即所以去知的蔽。《論語》說:
好仁不好學,其蔽也愚;好智不好學,其蔽也盪;好信不好學,其蔽也賊;好直不好學,其蔽也絞;好勇不好學,其蔽也亂;好剛不好學,其蔽也狂。
這段話是說明不好學所招致種種蔽,知有所蔽,則非真知,求知之道,首在好學。所以說「好學近乎知」。既做到知者則一切蔽都去掉了,所以「知者不惑」。何以說「力行近乎仁」呢?這句話我認為是孔門的「仁」的正解。孔子說:
飽食終日,無所用心,難矣哉!不有博弈者乎,為之猶賢乎已。
孔子只恨那些坐著不動的,無論做什麼事,只要你向前做去,總是對的。向前做去便是仁,飽食終日,無所用心,便是不仁。仁是表現生活的努力的。孔子提出一個忠恕之道:忠是盡己,恕是推己及人。所謂忠恕,也就是「己立立人,己達達人」的意思,即是表現對己對人一種生活上的努力。所以說「力行近乎仁」。既做了一個仁者,他的生活必充滿著生意,必一味向前做去,而無退後反顧之憂。所謂「有生之樂,無死之心」。《論語》上記載孔子的生活,有這麼一段:
葉公問孔子於子路,子路不對。子曰:「女奚不曰,其為人也,發憤忘食,樂以忘憂,不知老之將至云爾。」(《述而》)
這是描寫孔子的生活之樂的。在這裡也就知道所謂「仁者不憂」的意義了。何以說「知恥近乎勇」呢?這句話比上兩句更來得重要,只是不容易說明罷了。一般人認勇是屬於體育方面的,以為身體不強,必不能勇,這是一種很膚淺而且錯誤的說法。勇並不是體力角逐,也並不是「撫劍疾視」的意思,質言之,勇並不是一味蠻勇,乃是知恥,是人格修養上最重要的一段功夫。孟子講養勇,講得很起勁。他講到養勇,就連帶地講到養志養氣。養志養氣,才是養勇的根本功夫。否則所養的只是小勇,只是敵一人的匹夫之勇。我們養勇,要養大勇。大勇是要與我們的生命發生危害的。我們處在生死存亡之際,要能夠立定腳跟,不隨風轉舵,這樣便可以造到大勇的地步。這樣便非養志養氣不可。關於這種大勇修養的方法,要在平日能認清目標。譬如孔子的目標是仁,他便說:「毋求生以害仁,有殺身以成仁。」孟子的目標是義,他便說:「生我所欲也,義亦我所欲也,二者不可得兼,捨生而取義者也。」「殺身成仁」,「捨生取義」,這是何等的大勇。所以孔子說:「勇者不懼。」而《中庸》更明白地說:「知恥近乎勇。」不從知恥說明勇,是不能抉出勇的真正意義的。
知、仁、勇三者何以謂之達德?「達德」謂日用常行,人人共由,不可須臾離之德。《中庸》中有所謂「達道」「達孝」,均作如此解釋。知、仁、勇三者是緊相聯繫的,有知而不仁,或有仁而無勇,都不足以為德之全。用現代的話說明,知是研究學術的精神,仁是服務社會的精神,勇是砥礪人格的精神,三者缺一不可。譬如研究學術,不去服務社會,不求社會的實踐,是無法證明學術的真價的。又如服務社會,不顧到自己的人格,不能知恥,也徒然做了他人的工具。所以三者是緊相聯繫的。《論語》上有相類似的議論,大體上也可以看作說明知、仁、勇三者的聯繫。譬如《衛靈公》章說:
子曰:知及之,仁不能守之,雖得之,必失之。知及之,仁能守之,不莊以蒞之,則民不敬。知及之,仁能守之,莊以蒞之,動之不以禮,未善也。
所謂「莊以蒞之」,是就外表之莊嚴說,所謂「動之以禮」,是就人格之莊嚴說,這都是養勇的功夫,可見知、仁、勇三者缺一不可。
以上是說明知、仁、勇的修養法。
儒家的書大部分是關於倫理問題的說明的,所以特別注重修養法。《中庸》是儒家的體大思精之作,當然對於修養法說得更透徹些,而且《中庸》是有它的明確的世界觀的,當然對於修養法說得更有系統。譬如關於知、仁、勇的修養法,《中庸》便能夠提出所以達到知、仁、勇的下手功夫,這便比《論語》強遠了。
四、《中庸》的影響
《中庸》一書在儒家的思想史中影響是很大的,這在上面也略略講過。我以為《中庸》一書上接孔、孟的道統,下開宋、明理學的端緒,是儒家一部極重要的著作。現在談到它的影響,我們不妨分作三項來說明。
(一)對抗道家思想
上面已經說過,秦、漢統一以後,儒、道兩家的思想,爭取思想界的支配權。道家思想內容充實,但不為統治階級所歡迎,儒家思想內容平泛,但統治階級爭相利用,於是有《中庸》之作。《中庸》一書,確實有許多思想是取自道家。依照上面的說明,《中庸》開宗明義第一章,所謂「天命之謂性,率性之謂道,修道之謂教」,開始的兩個前提,即從道家的思想導引而出。至於所謂「誠」與「誠之」,分明是說明體與用的關係;所謂「自誠明」「自明誠」,分明是說明由體到用,由用到體;所謂「誠則明矣,明則誠矣」,分明是說明體即用,用即體,體用一元。這些關鍵,也都是從道家思想導引而出的。因為道家哲學在古代哲學中是說明體用關係最精的。《中庸》上還有「不見而章,不動而變,無為而成」的話,又有「不動而敬,不言而信」的話,與《老子》上「不行而至,不見而名,不為而成」的話,和「不自見,故明,不自是,故彰,不自伐,故有功,不自矜,故長」的話,不是同樣的論法麼?不是同樣地說明相反相成的道理麼?《老子》一書,幾乎全部都是發揮「無為」的道理,說明「無為而無不為」,而《中庸》上所謂「不見而章,不動而變,無為而成」,不正是說明「無為而無不為」麼?這樣看來,《中庸》的思想,實有許多地方是取自道家,無可為諱。不過我為什麼要說《中庸》一書是對抗道家的思想呢?這是因為儒家的立場和道家的立場,是根本不同的。儒家是維護封建統治的,道家卻是反對封建統治的。儒家因為要維護封建統治,所以提高倫理的價值,所以拿「誠」做中心;道家因為要反對封建統治,所以看重個人的價值,所以拿「自然」做中心。儒家知道自己沒有深厚的哲學基礎,沒有系統的世界觀,所以不得不採取道家所講的體用關係與乎相反相成之理。可是儒家就在這裡用它自己的立場抨擊道家。以為道家思想陷於虛玄,而不切於實用。道家的主張雖可以坐而言,卻不能起而行。於是提出一大套的倫理的說素,直接地顯示儒家思想之切近人事,間接地暴露道家思想之無裨世用。這便是《中庸》一書之所由發生。我們且看《中庸》上關於封建道德的說明:
……君子之道四,丘未能一焉:所求乎子,以事父,未能也;所求乎臣,以事君,未能也;所求乎弟,以事兄,未能也;所求乎朋友,先施之,未能也。
君子之道,辟如行遠,必自邇;辟如登高,必自卑。詩曰:「妻子好合,如鼓瑟琴;兄弟既翕,和樂且湛。」子曰:「父母其順矣乎。」
子曰:「舜其大孝也與!德為聖人,尊為天子,富有四海之內,宗廟饗之,子孫保之,故大德,必得其位,必得其祿,必得其名,必得其壽……」
子曰:「無憂者其惟文王乎!以王季為父,以武王為子;父作之,子述之……」
子曰:「武王、周公其達孝矣乎!夫孝者善繼人之志,善述人之事者也。春秋修其祖廟,陳其宗器,設其裳衣,薦其時食……」
……仁者人也,親親為大;義者宜也,尊賢為大。親親之殺,尊賢之等,禮所生也。
……天下之達道五,所以行之者三。曰:君臣也,父子也,夫婦也,昆弟也,朋友之交也。五者天下之達道也。知、仁、勇三者天下之達德也,所以行之者一也。
……凡為天下國家有九經,曰:修身也,尊賢也,親親也,敬大臣也,體群臣也,子庶民也,來百工也,柔遠人也,懷諸侯也。修身則道立,尊賢則不惑,親親則諸父昆弟不怨,敬大臣則不眩,體群臣則士之報禮重,子庶民則百姓勸,來百工則財用足,柔遠人則四方歸之,懷諸侯則天下畏之。齊明盛服,非禮不動,所以修身也;去讒遠色,賤貨而貴德,所以勸賢也;尊其位,重其祿,同其好惡,所以勸親親也;官盛任使,所以勸大臣也;忠信重祿,所以勸士也;時使薄斂,所以勸百姓也;日省月試,既廩稱事,所以勸百工也;送往迎來,嘉善而矜不能,所以柔遠人也;繼絕世,舉廢國,治亂持危,朝聘以時,厚往而薄來,所以懷諸侯也。凡為天下國家有九經,所以行之者一也。
我們看了上面幾段的記載,都是關於孝的倫理的說明。因為儒家是認孝為一切倫理的起點的,所謂「行遠必自邇」,「登高必自卑」。如《中庸》臚舉舜的大孝,武王、周公的達孝,文王的父作子述,都足以證明《中庸》是如何地推重孝的倫理。孝的倫理是宗法社會的柱石,也是封建社會的柱石。如果《中庸》不提出孝的倫理,徒然提供一些形上學的議論,便失了儒家思想的重心,也不足以和道家相對抗。因為儒家和道家對抗的武器,便是借宗法倫理的提倡,一方面可以迎合統治者的心理,一方面更可以加鈍一般群眾的意識。還有一點,也是道家得到社會信仰遠不如儒家的,便是儒家用位祿名壽作為吸引一般群眾的工具,而位祿名壽是人人所日夜想望不置的,這當然很容易得到一般的普遍信仰。譬如《中庸》說:「故大德,必得其位,必得其祿,必得其名,必得其壽。」而道家的教理卻與此相反。譬如《楊朱篇》說:「生民之不得休息,為四事故:一為壽,二為名,三為位,四為貨……不逆命,何羨壽;不矜貴,何羨名;不要勢,何羨位;不貪富,何羨貨。」這樣的教理要想吸收大量的群眾,像儒家一樣,又如何可能呢?所以說宗法倫理的提倡,乃是儒家對抗道家的重大武器。
《中庸》中提出治天下的五達道和「為天下國家」的九經。「五達道」即儒家的五倫。《孟子》說:「使契為司徒,教以人倫:父子有親,君臣有義,夫婦有別,長幼有序,朋友有信。」這五倫在儒家是認為天經地義的。「九經」則賅括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,更是儒家所認為萬世不易的真理。但我們知道,在封建社會中這五達道和九經,正是統治階級的惟一法寶,因為根據這五達道和九經可以盡羈縻束縛的能事。這決不像道家欲以無為無事的方法,來處理天下國家,所謂「我無為而民自化,我好靜而民自正,我無事而民自富,我無欲而民自朴」。兩兩比較,在統治階級當然歡迎前者而不歡迎後者。不過《中庸》雖然說得很廣闊,無論君臣、父子、昆弟、夫婦、朋友,無論尊賢、親親,乃至柔遠人、懷諸侯,都有談到,可是它卻想都歸納到「誠」,所謂「所以行之者一也」,以見它的思想都出發於一個系統的世界觀。這樣,用儒表道里的手段,以達到崇儒黜道的目的,遂又成為它的對抗道家的武器。然則《中庸》之作,在儒家確實是一種極重要的作品。
凡上面所述的五達道和九經,都可歸納到修道之教,《中庸》注重在修道之教,至於所謂天命之性,率性之道,不過是拿來做做幌子而已,這正是所謂用儒表道里的手段,達崇儒黜道的目的。這種伎倆,後來宋、明的理學家,運用得極其純熟。這便是《中庸》的影響之一。
(二)開發禪家思想
佛教思想到中國和佛教思想到西洋,所得的結果是兩樣的。何以呈兩樣的結果,這就不能不追溯前因。我們先說西洋吧。叔本華(Schpoenh-auer)是受佛教的影響最大的,佛教思想到了叔本華手裡,卻會成為主意論(Voluntarism),這不是很可怪異的事情麼?其實細按起來,一點也不奇怪,因為西洋人所受過去重大的影響,像古希臘前期哲學,像近代初期哲學,都是很前進的,所以佛教思想落入西洋人手中,也會向前進,不會向後退。若在我中國便不然。中國人所受過去重大的影響,像道家哲學,完全是向後退的。像儒家的則古稱先王,也是向後退,又儒家關於「無言」「無為」的議論也是很多的,這也分明是向後退。因此佛教思想傳到中國,就會變成離言語文字的禪宗。現在講到《中庸》,《中庸》是以「誠」為其基本觀念的。所謂「至誠盡性」,「至誠無息」,「至誠如神」,都是導引禪家思想的根源。而最重要的是中和之說。中是說性,和是說情;中屬未發,和屬已發。這種未發已發之說,也為導引禪家思想發展的媒介。譬如上面曾經講過的李翱,他在《復性書》上所說的:「情由性而生。情不自情,因性而情;性不自性,由情以明。」這便是借用《中庸》的意思,發揮禪家的教旨。李翱本是禪家藥山惟儼的弟子,對於禪家的思想,浸潤頗深,後來看到《中庸》「喜怒哀樂之未發,謂之中;發而皆中節,謂之和」的話,觸動禪機,遂有《復性書上》之作。叔本華受到印度思想的影響,會發展為向前進的主意說,李翱受到印度思想的影響,會發展為向後退的復性書,我們若不追溯前因,將會認此為「世界七不可思議」之一。然則《中庸》對於後來禪家思想的發達,不能說沒有相當的影響。
禪家的主旨是不立文字,一超直入,這些道理,將在第七講中說明。禪家思想何以在中國發達起來,並且何以在唐代發達,這可以從背景說明。中國處在一個長期的封建社會之中,封建社會統治者需要一超直入的思想,需要不立文字的宗教,以便運用其麻醉民眾的手腕,這是絲毫不足怪異的。尤其是唐代,是中國封建統治最出色的時期,則這種一超直入的禪宗,當然更比其他的思想更容易迎合統治者的心理。在這裡,我們可以知道佛教發展於中國,與耶教發展於西洋,是同一道理。在中國有儒家思想導引於前,在西洋則有觀念論派思想導引於前,這是一種有意義的對照。
(三)開宋、明理學的端緒
宋儒好言天命心性,是明明白白地受《中庸》的影響的。他們用一個「理」字概括天命心性。朱晦庵說:「太極只是一個理字。」程伊川說:「心也,性也,天也,一理也。」又說:「在天為命,在物為理,在人為性,主於身為心,其實一也。」程、朱的思想因受《中庸》的啟發,敢於侈談理氣心性,固已成為周知的事實。尤其是《中庸》上中和之說,幾乎成為他們的根本思想的導引。如程伊川說:「天下之理,原其所自未有不善。喜怒哀樂之未發,何嘗不善。發而中節,則無往而不善;發而不中節,然後為不善。」這是很顯明的從《中庸》的中和之說,發揮他的理一元論。朱晦庵亦復如此,他說:「性是未動,情是已動,心包得已動未動。」又答張敬夫的信,說:「心者固所以主於身,而無動靜語默之間者也,然方其靜也。事物未至,思慮未萌,而一性渾然,道義全具;其所謂中,是乃心之所以為體,而寂然不動者也,及其動也,事物交至,思慮萌焉,則七情迭用,各有攸主;其所謂和,是乃心之所以為用,感而遂通者也。」這樣看來,程、朱的思想,都是受《中庸》的影響很大的。不僅程、朱是如此,推而上之,如張橫渠,如邵康節,他們都是拿住中和一點去發揮他們的思想的。如張橫渠說:「情未必為惡,哀樂喜怒,發而中節謂之和,不中節則為惡。」又如邵康節說:「以物觀物,性也;以我觀物,情也。性公而明,情偏而暗。」這些議論,都是從中和的道理導引而出。所以《中庸》一書,對於宋儒理學的發展是關係極大的。此外如宋儒好言誠明,好言盡性,好言鬼神,我們都可以從《中庸》一書找出它們的線索。
《中庸》說:「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,致廣大而盡精微,極高明而道中庸。」這幾句話,就開了宋、明儒者兩個研究學問的法門。無論宋、明儒者所受禪宗的影響是何等的大,但《中庸》的影響是很明白的。程、朱是走的道問學、盡精微、道中庸的路子,陸、王是走的尊德性、致廣大、極高明的路子,形成兩個壁壘,成為後世「朱、陸異同」的佳話。陸象山用「易簡工夫終久大,支離事業竟浮沉」的詞句嘲笑朱子,朱晦庵也用「卻愁說到無言處,不信人間有古今」的詞句嘲笑陸子。這不能說不是由《中庸》給了他們的導火線。這樣看來,《中庸》影響於宋、明理學的發展,又是很大的。
總之,《中庸》一書,上接孔、孟的道統,下開宋、明理學的端緒,一面為儒家建立哲學的基礎,一面對道家思想作一種防禦戰,它的作用,它的價值,也就可想而知了。我們研究中國哲學史,萬不能忽視了一部《中庸》。朱晦庵說:「須是且著力去看《大學》,又著力去看《論語》,又著力去看《孟子》,看得三書了,這《中庸》半截都了。」他的話不一定對,但《中庸》意義的重大,是可以想見的,所以我在這裡特別開一講去說明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