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哲學十講 · 第四講 道家的宇宙觀
今天講道家的哲學。中國的哲學只有道家的體系最完備。它的認識論,它的宇宙觀乃至它的人生觀,都是從一個體系演繹出來的。我們研究道家哲學有一個困難,不易對付,便是《老子》這部書,究竟是什麼時候產生的。如果產生在儒家的《論語》以前,或產生在儒家的《論語》以後,或產生在戰國之初,或產生在戰國之末,無論在哪一時代,都於道家思想的說明,有極大的關係。這樣看來,關於《老子》產生年代的說明,倒是一個先決問題。這一點說明了,就不難找到它的思想發展的體系了。這一點說明了,才好說明道家思想的社會背景。
一、《老子》的產生年代及其思想的來源
《老子》這部書究竟是何人作的?他出生於什麼年代?他的思想的來源是怎樣?真是眾說紛紜,莫衷一是。司馬遷作《老莊申韓列傳》認《老子》為老子所作,旋即自己提出兩個疑問。他說:「或曰:老萊子亦楚人也,著書十五篇,言道家之用,與孔子同時雲。」是又疑《老子》為老萊子所作。他又說:「自孔子死之後百二十九年,而史記周太史儋見秦穆公……或曰:儋即老子,或曰:非也。世莫知其然否。」是又疑《老子》為太史儋所作。我們看他那篇《列傳》,分明拿不定《老子》究竟是何人所作,因而有那些迷離惝怳之辭。一般人談到《老子》的,大半根據司馬遷這篇列傳,現在司馬遷自己尚不免惝怳其辭,於是問題就加多了。推測《老子》的作者和成書的年代,便有種種的不同了。大約計之,有八種:
第一,確定《老子》為老聃所作。這是一種最普遍的看法,不過解釋有不同。
第二,斷定《老子》為太史儋所作。這是因為:一、司馬遷所撰列傳中提過「儋即老子」的話;二、聃、儋音同字通;三、聃為周柱下史,儋亦周之史官;四、從太史儋推算世系,不至大相刺謬。
第三,斷定《老子》為李耳所作。這是將老聃和李耳看作兩人;前者為傳說中的人物,後者為歷史上的人物。其所以混作一人,認為是司馬遷的錯誤。
第四,推定《老子》為老萊子所作。這是因為司馬遷自身已疑老子即老萊子。
第五,推定《老子》為老彭所作。這是因為孔子曾說過「竊比於我老彭」的話,在可信的《論語》中,除老彭外,再也不容易找到一位先輩,可以和老子的姓氏相適合的。況且《老子》書中,常稱引古語,如「古之善為道者」,「古之善為士者」,正是「信而好古」。難道不是老彭的思想麼?
第六,推定《老子》為戰國初年的作品。這是因為書中提到「大國不過欲兼畜人,小國不過欲入事人」的話,又提到「兩者各得其所欲」的話,以為是戰國初年的口氣。
第七,推定《老子》為戰國末年的作品。這是因為書中的思想系統、文字語氣以及其他種種關係,非到戰國末年便不容易出現。
第八,推定《老子》是從春秋時代到戰國時代約有三百多年的學說的集成品,並非出於一人手筆。這是因為在《老子》書中,有楊朱的貴生,宋鈃的非斗,老聃的柔弱,關尹的清虛,慎到、莊周的棄知去己,戰國末年的重農愚民的思想以及兒良的兵家言。
我覺得上面幾種見解中,在七、八兩種是可注意的。關於作者的推定,各持一說,這是很難得有定論的。至於《老子》產生的年代,我以為由思想體系發展的路徑去推定,也是一種正當的方法。如《孟子》後於《論語》,裡面有許多思想要點可以知道是由《論語》發展到《孟子》。又如《中庸》後於《孟子》,裡面有許多思想要點可以知道是由《孟子》發展到《中庸》。這樣看來,《老子》一書是在《莊子》之前,或在《莊子》之後,也是決定《老子》產生年代的分界線。因為中國的哲學,體系最完備而含義最精的無過於這兩部書。這兩部書的先後,如果任意位置,那就道家思想的體系,根本無法弄明白。這兩部書的先後位置決定了,那就《老子》產生年代也可以決定十之八九了。我是主張《老子》產生在《莊子》之後的。我想從思想體系決定它們的先後,其理由在第二段以後詳說。
在上面所述第八種見解中,以為《老子》一書是各種思想的集成品,這話頗有見地。我們知道,凡是富有高深哲理的書,幾乎都是各種思想的集成品。例如柏拉圖的《理想國》,不是赫拉克利特、巴門尼德、普羅泰戈拉和蘇格拉底四家思想的集成品麼?康德的《三大批判》,不是柏拉圖、亞里士多德、洛克、休謨、萊布尼茨、沃爾夫乃至盧梭、福祿特爾各家思想的集成品麼?黑格爾的《大論理學》,不是赫拉克利特、芝諾、柏拉圖、亞里士多德乃至康德、費希特諸人思想的集成品麼?現在講到《老子》,我們知道《老子》一書,是有它的最完備的宇宙觀的,當然也不能說不是各家思想的集成品。《呂氏春秋·不二篇》說:「老聃貴柔,孔子貴仁,墨翟貴廉,關尹貴清,子列子貴虛,陳駢貴齊,陽生貴己,孫臏貴勢,王廖貴先,兒良貴後。」這些思想,無論反面正面,在《老子》書中都包含著,又安知不是這些思想的集成品?不過《老子》思想的主源,在我看來,還是儒家,更其是儒家的《論語》。其理由也在第二段以後說明。我們對思想的檢討,注重在思想體系,不能用東鱗西爪的方法,說某點出自東家,某點又出自西家。所謂集大成乃是集體系的大成,不是胡亂雜湊。胡亂雜湊,決不能成功一個整然的體系,更不能成功一種最完備的宇宙觀。
二、道家的自然主義
現在先說明《老子》思想的主源。《論語》中記孔子的話。說道:
天何言哉?四時行焉,百物生焉,天何言哉?
這幾句話,我認為是《老子》一書的主腦。《老子》的根本思想,是「無為而無不為」。所謂「天何言哉」不是「無為」的思想麼?在「天何言哉」的條件之下,卻能「四時行焉,百物生焉」,不是「無為而無不為」麼?《老子》言天,純主自然,所謂「天地不仁」,便是說天無意志,天不作威福,這不是「天何言哉」的注釋麼?《孟子》紹述孔子的思想,也有「莫之為而為者天也,莫之致而至者命也」的話,都有「無為而無不為」的思想。不過孔、孟僅啟示一個輪廓,《老子》書中便用全力發揮這個意思。原來,孔子的思想有許多地方是讚美自然的。有一次子路、曾皙、冉有、公西華侍坐,孔子叫他們各述自己的志願,而曾皙一人所述與其餘三人完全不同。曾皙說道:
莫春者,春服既成,冠者五六人,童子六七人,浴乎沂,風乎舞雩,詠而歸。(《論語·先進》)
孔子聽了這段話,嘆了一聲長氣,特別地讚美曾皙。這是對自然主義的讚美。又有一次,孔子發出一種「無為」的主張,說道:
無為而治者,其舜也與!夫何為哉?恭己正南面而已矣。(《論語·衛靈公》)
這也是對自然主義的讚美。《老子》這部書正是發揮「無為而治」的思想的。所謂「我無為而民自化,我好靜而民自正,我無事而民自富,我無欲而民自朴」,所謂「功成事遂,百姓皆謂我自然」,都是一貫的理論。《論語》上所說的都不過是個引線,而《老子》一書,便用全力說明,都可以見到《老子》之導源於《論語》。還有,《老子》中頗富於辯證法的思想。它認道是變動的,發展的。這層意思,《論語》中也有明白的表示。有一次,孔子在一條小河上,看到那滾滾不絕的河水,便發嘆道:
逝者如斯夫!不舍晝夜!(《論語·子罕》)
「逝者」便是流轉變動的現象,「不舍晝夜」,乃是永遠的流轉變動。這兩句話,竟成了一部道家哲學。《老子》是把道當作一種過程,引申到軌道、法則的意思。它這樣說:
吾不知其名,字之曰道,強為之名曰大,大曰逝,逝曰遠,遠曰反。
所謂「大曰逝」,是說宇宙之流轉變動,不是「逝者如斯夫」的意思麼?又所謂「逝曰遠」,是說宇宙永遠流轉變動,不是「不舍晝夜」的意思麼?《老子》講道,體系嚴密,不像《論語》僅僅提出一個引線而已。希臘哲人赫拉克利特曾有過這樣的話:
人不能兩次立足於同一河流之中,因為水是流轉變動的。
他這句簡單的話,後來竟給予黑格爾一個絕大的暗示,成就他的辯證法。我們知道思想體系的發展總是由簡而繁,由淺而深的。《論語》之影響《老子》,和赫拉克利特之影響黑格爾正相類。所以我說《論語》是《老子》思想的主源。
以上說明了兩點,一是自然主義,一是辯證法。這兩點我認為是道家哲學的神髓。但這兩點都在《論語》上提示過的。不過《論語》僅僅給予一個提示,而發揚光大的,乃是道家哲學。現在將道家的自然主義,作一系統的講述。
我認為道家的自然主義的思想,是由楊子而莊子,由莊子而《老子》,一步一步地發展出來的。「道家」這個名稱,雖是起於秦以後,可是在秦以前走向自然主義的道路的,只有這三家為最顯著。現在我們先說楊子的思想。
楊朱在周、秦與儒墨相頡頏。孟子說:「楊朱、墨翟之言盈天下,天下之言不歸楊,則歸墨。楊氏為我,是無君也;墨氏兼愛,是無父也……楊、墨之道不息,孔子之道不著。」可見楊朱在當時的思想界是很有威權的。不過關於楊朱的思想很不容易考見,因為他沒有著述遺留下來。我們現在只能從周、秦舊著中所記載他的言行斷片,推測他的思想。孟子說:「楊子取為我,拔一毛而利天下,不為也。」《孟子》書中兩次提了「為我」,究竟「為我」應作如何的解釋,這是一個很不容易輕下判斷的問題。《呂氏春秋》有「陽生貴己」之語,或者「為我」即是「貴己」之意,然而這種判斷,仍然是不確定的。《淮南子·氾論訓》有云:「全性保真,不以物累形,楊子之所立也。」所謂「全性保真,不以物累形」,這就比「為我」「貴己」的意思確定多了。「全性保真,不以物累形」,這和儒家尚仁義的思想,墨家尚同的思想,確實有很大的區別。因為這是從個人主義出發的。「為我」「貴己」所表現個人主義的色彩,是十分濃厚的。這種學說在動亂的社會中容易受人歡迎,宜乎在當時能吸引許多的信奉者。「全性保真」,同時又為自然主義的主眼。因為道家一派的自然主義,就在「全性保真」。「全性保真」,在《莊子》書中有一度的發揮,在《老子》書中,更作一種系統的說明。而且都是從「不以物累形」去貫徹「全性保真」的主旨的,足見楊朱在道家不愧為一個開創的人。
崔述在《洙泗考信錄》卷一裡面說道:
《道德五千言》者,不知何人所作,要必楊朱之徒之所偽托,猶之乎言兵者之以《陰符》托之黃帝,《六韜》托之太公也……是以孟子但距楊、墨,不距黃、老,為黃、老之說者非黃、老,皆楊朱也,猶之乎不辟神農而辟許行也。如使其說果出老聃,老聃在楊、墨前,孟子何以反無一言辟之而獨歸罪於楊朱乎?秦、漢以降,其說益盛。人但知為黃、老而不復知其出於楊氏,遂有以楊、墨為已衰者,亦有尊黃、老之說而仍辟楊、墨者,楊子云云:古者楊、墨塞路,孟子辭而辟之,廓如也。蓋皆不知世所傳為黃、老之言者即「為我」之說也。自是儒者遂舍楊朱而以老聃為異端之魁。嗚呼,冤矣。
崔述認《老子》一書都是根據楊朱的思想,不可謂非大膽的主張,但對「《道德五千言》為楊朱之徒所偽托」,不曾有所說明,所以尚不能引起社會上多大的注意。《老子》一書,是楊朱思想的放大,我以為這是沒有問題的,不過《老子》是一部有思想體系的書,它的無為而無不為的思想,乃是它的骨幹,這就不得不溯源於《論語》了。可是由楊子到《老子》,當中有一個橋樑,這便是《莊子》。因為不經過《莊子》,則《老子》便不會達到體系完整,內容充實的地步。就認識論的內容說,《莊子》比《老子》充實,若就宇宙觀的整個體系說,《老子》便比《莊子》強遠了。《老子》是集《論語》、楊子為我說和《莊子》之大成的,所以它論述的對象特別地大。現在論述道家的宇宙觀,就先從莊子說起。
《莊子·天下》篇雖非莊子所自作,卻是一篇絕妙的批評的文字,這是大家都知道的。我們從這篇文章裡面,看如何地批評莊子:
芴漠無形,變化無常;死與生與?天地並與?神明往與?芒乎何之?忽乎何適?萬物畢羅,莫足以歸: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,莊周聞其風而悅之。以謬悠之說,荒唐之言,無端崖之辭,時恣縱而不儻,不以觭見之也,以天下為沉濁不可與莊語,以卮言為曼衍,以重言為真,以寓言為廣。獨與天地精神往來,而不敖倪於萬物,不譴是非,以與世俗處……上與造物者游,而下與外死生無終始者為友。其於本也,弘大而辟,深閎而肆;其於宗也,可謂稠適而上遂矣。雖然,其應於化而解於物也,其理不竭,其來不蛻;芒乎昧乎,未之盡者。
從這段話裡面,我們可以想見莊子是一個「獨與天地精神往來……上與造物者游,而下與外死生無終始者為友」的人,可以知道莊子是抱有「死與生與?天地並與」的思想。這正是一種「不以物累形」的精神。莊子的學說,我們現在只有從《莊子》內篇裡面去找,因為外篇和雜篇,多半是靠不住的。而內篇裡面也有許多靠不住的材料。因為後段和前段不是重複,便是後段裡面有許多不相干或不重要的話。即如《齊物論》篇的後段,就有後人加入的痕跡。因此有疑《齊物論》是慎到一班人的作品的。不過我以為《齊物論》的思想,確實是莊子的思想,絕不是慎到的思想。因為「慎到之道,非生人之行,而至死人之理」,齊物本旨卻是「外死生,無終始」一類的議論,正是莊子本人的主張。現在要講到道家的宇宙觀,就先將《莊子》論道和《老子》論道的地方作一比較的說明。《莊子·大宗師》說:
道有情有信,無為無形,可傳而不可受,可得而不可見。自本自根,未有天地,自古以固存。神鬼神帝,生天生地。在太極之先而不為高,在六極之下而不為深,先天地生而不為久,長於上古而不為老。
這是莊子對「道」的看法。莊子以為道是無所不在的。《知北游》篇有這樣一段記載,雖然不一定是莊子的作品,但也許是人家記述莊子的主張。文云:
東郭子問於莊子曰:「所謂道,惡乎在?」莊子曰:「無所不在。」東郭子曰:「期而後可。」莊子曰:「在螻蟻。」曰:「何其下耶?」曰:「在稊稗。」曰:「何其愈下耶?」曰:「在瓦甓。」曰:「何其愈甚耶?」曰:「在屎溺。」東郭子不應。
這是說道充滿在動植礦三界,固液氣三態。螻蟻指動物,稊稗指植物,瓦甓指礦物。若屎溺便包括固體液體氣體而言。可見道是無所不在的。因此莊子說:
道行之而成。(《齊物論》)
意思是說「道」周遍在宇宙間,凡流轉變動的都是「道」。我們把上面所述的幾點總括起來,便是:一、「道」是自本自根,先天地而生的;二、「道」是有情有信,無為無形,可傳而不可受,可得而不可見的;三、「道」是無所不在的;四、「道」是流轉變動的。這幾層的意思,到了《老子》一部書裡面,便放大了,便體系化,深刻化了,表現法也不同了。我們從《老子》講「道」的地方可以歸納到下列幾點說明:
(一)無名
《老子》以為「道」就是「無名」,就是「無物」,也就是「無」。物由「名」而起,「有名」就「有物」,「無名」就「無物」。宇宙是由「無物」而到「有物」,由「無名」而到「有名」的。這種思想在《莊子·齊物論》中已啟其端,文曰:
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!惡乎至?有以為未始有物者,至矣盡矣,不可以加矣!其次以為有物矣,而未始有封也;其次以為有封矣,而未始有是非也;是非之彰也,道之所以虧也。道之所以虧,愛之所以成。
這段話指示了道家的宇宙觀是由「無物」到「有物」,由「有物」到「有封」,由「有封」到「有是非」。但是「物」由何而起?《莊子》書中已有說明,便是:「物謂之而然。」(《齊物論》)即是說「物」由「稱謂」而起,亦即是說「物」由「名」而起。因此《老子》書中開首便提出兩句極重要的話,便是:「無名天地之始,有名萬物之母。」這兩句話便是道家的宇宙觀之鄭重的表白。所謂「無名」,即是「無」,這是《老子》的本體論;所謂「有名」,即是「有」,這是《老子》的宇宙論。本體論是說明實在的本質,宇宙論是說明實在的發展。我們可以看到《老子》的表現法比《莊子》的表現法便不同了。萬物由於「有名」,即是萬物生於「有」;「有名」由於「無名」,即是「有」生於「無」。《老子》有這樣一句講宇宙發生的話便是:
天下萬物生於有,有生於無。(《四十章》)
《老子》講「無」的地方很多,究竟「無」字應作怎樣的解釋,我以為絕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深意,不過描寫一種混沌的狀態而已。正如《老子》所說的道,也不過是一種恍恍惚惚的東西,《老子》書中凡描寫本體的都用一些混沌疑似的字眼。如云:
有物混成,先天地生。(《二十五章》)
道之為物,惟恍惟惚。惚兮恍兮,其中有象;恍兮惚兮,其中有物;窈兮冥兮,其中有精;其精甚真,其中有信。自古及今,其名不去,以閱眾甫。吾何以知眾甫之然哉,以此。(《二十一章》)
視之不見名曰夷;聽之不聞名曰希;搏之不得名曰微:此三者不可致詰,故混而為一。其上不皦,其下不昧,繩繩不可名,復歸於無物。是謂無狀之狀,無物之象。是謂忽恍。迎之不見其首,隨之不見其後。執古之道,以御今之有。能知古始,是謂道紀。(《十四章》)
道沖而用之或不盈,淵兮似萬物之宗。挫其銳,解其紛,和其光,同其塵。湛兮似或存,吾不知誰之子,象帝之先。(《四章》)
像「混成」「恍惚」「或」「似」一類的字眼,都是描寫「道」的,也即是描寫「無」的。都無非描寫未有天地以前一種混沌的狀態。這就是「無狀之狀,無物之象」。因為是「繩繩不可名」的,所以說是「無名」;因為畢竟「復歸於無物」的,所以說是「無物」。這樣看來,所謂「無名」「無物」乃至「無」與「道」,結果都只是一件東西,都是就本體立論。不過在《老子》看來,「名」的關係最大。「名」關係到萬物的發生。而「道」的本身是與「無名」相終始的,所以《老子》說:「道常無名,朴。」(《三十二章》)又說:「道隱無名。」(《四十一章》)
莊、老都是把宇宙看作一個混沌的自然界,這自然界是沒有什麼分別的。粉筆是這自然界的東西,茶碗是這自然界的東西,人也是這自然界的東西,都沒有什麼分別。有分別的只是他們的「名」。所謂姓張的、姓李的,也不過是「名」的分別,大家還不是自然物?人與物的分別,也不過是「名」的分別,大家還不都是自然物?「名」的成立是由於日常生活的實用,「名」是不得已而使用的。否則沒有粉筆、茶碗這些名目,我們要想使用粉筆、茶碗,怎麼會知道呢?說要一件「無名」的東西,人家又怎麼懂得呢?所以「名」是不得已而使用的。「名」就是物與物的區別,「無名」便把一切看成一體,看成整個的自然界。天下萬物皆「有名」,所以說「天下萬物生於有」,所以說「有名萬物之母」。但天下萬物都屬於自然界,所以說「有生於無」,所以說「無名天地之始」。關於「名」的功用的發揮,是《老子》一書的特色。我以為這一點就從《莊子》「物謂之而然」一語而來(參看第一講最後一段)。
《老子》所謂「道」,又有軌道、過程、法則的意思。整個的自然界就包含著各式各樣的法則。天體運動有天體運動的法則。推而至於動物植物礦物的三界、固體液體氣體的三態,也莫不各有各自的法則。整個的自然界無處不有「道」,即無處不有法則。但法則各各以大於己的法則為法則,而自己也各自有其法則。《老子》說:
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。(《二十五章》)
什麼都有法則,人便以地的法則為法則,地又以天的法則為法則,天又以「道」的法則為法則,「道」又以自然的法則為法則。秩序逐漸擴大。整個的自然界即是「無」,即是「無名」的東西,它包括一切法則,即包括「道」。「道」又包括天,各種天體都在軌道中運行。天包括地,地球不過是天體的一部分。地包括人,人類不過是地球上生物的一種。秩序逐漸縮小。所以自然界的東西各各以大於己的法則為法則,而自己也各自有其法則。整個的自然界(無)都有法則(道),所以「道」即是「無」,「無」即是「道」。「道」與「無」雖然是相同的,但其中又有一點不相同。在這裡就可以知道「道」與「無」的關係。
(二)無為
「無為」一點也是《老子》書中一個很重要的觀念。「無名」就自然界說,「無為」則兼就人事界說,《老子》書中講「無為」的地方很多。如云:
聖人處無為之事,行不言之教。(《二章》)
為無為,則無不治。(《三章》)
愛民治國,能無為乎?……為而不恃……是謂玄德。(《十章》)
上德無為而無以為,下德為之而有以為,上仁為之而無以為,上義為之而有以為,上禮為之而莫之應,則攘臂而扔之。(《三十八章》)
吾是以知無為之有益。不言之教,無為之益,天下希及之。(《四十三章》)
不為而成。(《四十章》)
我無為而民自化,我好靜而民自正,我無事而民自富,我無欲而民自朴。(《五十七章》)
為無為,事無事,味無味。(《六十三章》)
為者敗之,執者失之,是以聖人無為故無敗,無執故無失。(《六十四章》)
民之難治,以其上之有為,是以難治。(《七十五章》)
《老子》這部書,幾乎全部都是發揮「無為」的道理的。什麼是「無為」,因為自然界的法則都是布置好了的,不需人加以作為,也無法加以作為,如果勉強加以作為,就會變成假的,就會拿主觀的東西,當作客觀的東西。道是客觀的存在物,法則是客觀的存在物,所以說是「無為」。人事界正復如此。人事界的法則也是布置好了的,無需加以更動,如果加以更動,就會引起許多機巧變詐,而為擾攘紛亂的張本。人事界主要的是講「愛民治國」,是講「取天下」。能夠無所事事地取天下,在《老子》是認為最好的政治現象。所以說:「取天下常以無事,及其有事,不足以取天下。」又說:「以無事取天下。」又說:「我無事而民自富。」這都是從《論語》上「無為而治」一語引申而來。
「無為」是無所作為,然而不是不作為,乃是「作焉而不辭」,「為而不恃」。李翱在《復性書下》發揮一段「無為」的意思。他說:
晝而作,夕而休者,凡人也。作乎作者,與萬物皆作;休乎休者,與萬物皆休。吾則不類於凡人,晝無所作,夕無所休。作非吾作也,作有物;休非吾休也,休有物。作耶休耶,二者離而不存。予之所存者,終不亡且離也。
《老子》說了一句「萬物作焉而不辭」的話,陸農師便這樣注著:「萬物之息,與之入而不逆;萬物之作,與之出而不辭。」這就是「作乎作者,與萬物皆作;休乎休者,與萬物皆休」之意。「聖人處無為之事,行不言之教」,所以「晝無所作,夕無所休。作非吾作也,作有物;休非吾休也,休有物」。一任自然,無為而無不為。不過「作」與「休」二者離而不存,所以《老子》說:「化而欲作,吾將鎮之以無名之朴。」如果以「無名之朴」鎮之,那就「化而欲作」,其作也不作,其休也不休,自然「終不亡且離」了。人與萬物為一體,自然休作與共,又哪會「亡且離」呢?這是李翱對《老子》「無為主義」的發揮。然則《老子》所謂「無為」,並不是不作為,乃是順任萬物的自然法則去作為,不加一點人為的意見。因此《老子》處處著重「不言之教」。
什麼是「不言之教」?謂不參以人為的意見或主張,或雖參以人為的意見或主張,而不以美惡、善不善相號召,使民相忘於美惡、善不善之間,如魚在水而忘水。魚在水忘水,便像無水,民在治忘治,便像無治。故曰「無為之事」。《老子》書中對這點是發揮得異常多的。《老子》說:
希言自然。(《二十三章》)
「希言」即「無言之教」,「希言」就可達到「自然」的境地。孔子說「子欲無言」,這便是「希言」;「天何言哉?四時行焉,百物生焉」,這便是「自然」。可見《老子》的重要觀念,都從《論語》而來。《老子》既從正面說明「不言」之益,如雲「天之道……不言而善應」,「大巧若拙,大辯若訥」;又從反面說明「多言」之害,如雲「多言數窮」,「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」,「信言不美,美言不信;善者不辯,辯者不善」。我們可以看到《老子》對於「言」與「行」都作否定的說明,貫徹它的「無為主義」的主張。
《老子》由「無為」又講到「無知」。因為知識是一切造作的源泉,也是一切虛偽欺詐的源泉,所以極力說明知識之害。它提出一個口號,是:
絕學無憂。(《二十章》)
本來一個人沒有知識,確實可以減去許多無謂的煩惱,正是所謂「知識為憂患之媒」。一個人如果像小孩那樣,過渾渾噩噩的生活,既可以減少苦惱,又可以保持天真,這不是很值得讚賞的嗎?無怪《老子》要提出「絕學無憂」這個口號。因為這樣,所以《老子》極力讚美「無知」的好處,闡述「智多」的害處,譬如說:
眾人皆有餘,而我獨若遺,我愚人之心也哉,沌沌兮!俗人昭昭,我獨昏昏;俗人察察,我獨悶悶;澹兮其若海,兮若無止。眾人皆有以,而我獨頑似鄙。我獨異於人,而貴食母。(《二十章》)
是以聖人之治,虛其心,實其腹,弱其志,強其骨,常使民無知無欲,使夫智者不敢為也。(《三章》)
五色令人目盲;五音令人耳聾;五味令人口爽;馳騁畋獵,令人心發狂;難得之貨令人行妨。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。(《十二章》)
明白四達,能無知乎?(《十章》)
古之善為道者非以明民,將以愚之;民之難治,以其智多。故以智治國,國之賊;不以智治國,國之福。(《六十五章》)
智慧出,有大偽。(《十八章》)
絕聖棄智,民利百倍。(《十九章》)
知不知上,不知知病。(《七十一章》)
知者不博,博者不知。(《八十一章》)
從這些文句裡面,可以看到不尊重「無知」的三層害處:一、在個人有「目盲耳聾」的危險;二、在國家有「賊國」的危險;三、在知識本身,有「不博」且「病」的危險。如果在個人修養上,只「為腹不為目」;在國家治安上,只用「愚之」的方法;在知識修養上,只抱著「知不知」的態度,那就一切危險都沒有了。《老子》處處讚美「無知」,但「無知」的思想,也見於《論語》。孔子說:「吾有知乎哉?無知也。」這不是「知不知」的根據嗎?我所以說《老子》一書,受《論語》啟發的地方是很多的。
小孩子之所以可貴,就在他能夠保持著原來的「無知」的態度,因此《老子》特別尊重小孩子的地位。譬如說「常德不離,復歸於嬰兒」;「專氣致柔,能嬰兒乎」;「我獨泊兮其未兆,如嬰兒之未孩」;「聖人皆孩之」;「含德之厚,比於赤子」。這是何等尊重小孩子的思想。小孩子沒有受到知識的渲染,所以能夠保持天真,如果知識漸漸地啟發了,那作偽的本領也就漸漸地大了,又有什麼值得我們去尊重呢?
人們在未受知識渲染的時候,常能保持著一種樸素的面目,這種樸素的面目,在《老子》看來,是很可貴的。《老子》的自然主義,就以這樸素一點為其核心。如云:「道常無名,朴。」「化而欲作,吾將鎮之以無名之朴。」可見「無名之朴」,便是「道」的本質的要素。此外發揮「樸素」的地方還很多。如云:「見素抱樸。」「敦兮其若朴」,「為天下谷,常德乃足,復歸於朴。朴散則為器,聖人用之,則為官長」,「我無欲而民自朴」。這些都是他的「無為主義」的說明。
(三)無為而無不為
《老子》一書,都是發揮「無為而無不為」的思想的,這句話頗難解釋,但在《老子》書中,卻是很重要的。《老子》處處發揮「無為」的精神,卻亦可說處處發揮「無不為」的精神,孔子說:「天何言哉?四時行焉,百物生焉,天何言哉?」這便是「無為而無不為」的註解。「天何言哉」,是「無為」,「四時行焉,百物生焉」,便是「無不為」。《老子》以為自然界的法則,已經完全具備,沒有一種事物不受它的支配。人也是自然界之一物,當然也逃不了這自然法則的支配。「道」便是自然法則本身,它是「無為」的,因為它是老早具備了的;但又是「無不為」的,因為一切事物乃至一切人類行為都須受它的支配。所以《老子》說:
道常無為而無不為。(《三十七章》)
這樣說來,人類的一切努力,根本用不著了嗎?主觀的力量,根本不足以變更客觀的法則嗎?在《老子》看來,人類的一切努力,是用得著的。人類應當努力學問,使學問增加,學問增加了,便會明了自然界一切事物發展的法則;學問愈增加,便會對於自然界的法則愈明了,愈覺得自然界的法則不過是那麼一回事,不過是原來布置好了的客觀的存在物。所以《老子》的「無為」,不是要我們不去努力而是要我們去努力,愈努力,便對自然界法則的認識愈真切。可是主觀的力量,只能達到認識客觀的法則而止,要想變更客觀的法則,卻是不可能的。主觀的力量,一天天地增加,便會覺得客觀的法則一天天地減少。因為客觀事物是各各以大於己的法則為法則,而自己也各自有其法則,知道了這一點,久而久之,便會覺得沒有什麼客觀法則支配著似的,實際上卻是無一處沒有法則。所以《老子》說:
為學日益,為道日損,損之又損,以至於無為,無為而無不為。(《四十八章》)
嚴幾道對「日益」「日損」作這樣的說明,他以為「日益者內籀之事也;日損者外籀之事也;其日益也,所以為其日損也」。這種說明,與我上面的解釋,正有互相發明之處。《老子》的思想都是根據「無為而無不為」觀點去說明的。所以表面上像消極,實際上卻都是積極的。譬如說:
以其終不自為大,故能成其大。(《三十四章》)
以其不爭,故天下莫能與之爭。(《六十六章》)
這類的思想在《老子》書中是表現得很充分的,這是道家用自然法支配人為法的地方。關於這點,下面尚當論及。
總之,論「無名」,論「無為」,論「無為而無不為」,都是《老子》一書的特色。與《莊子》相比較,可以看到後者不如前者體系的周密。《莊子》謂:「物謂之而然。」意思是說物由「稱謂」而起,即物由「名」而起,「無名」便無物了,「無名」便達到「至矣盡矣,不可以加矣」之「未始有物」的境地了。然則「無名」的思想在《莊子》書中已有其端,不過到《老子》始盡力發揮,完成一種無名主義的主張。其次論「無為」,《莊子》書中已有「無為無形」之語,但將「無為」形成獨有的主張,尤其是形成一種政治的思想,這又是《老子》書中的特色。至於論「無為而無不為」,《老子》書中雖力言之,《莊子》卻根本不曾有這種思想。由以上三點,可證《老子》書出《莊子》後,因為思想的體系,總是後者比前者完備周密,這證之西洋哲學,也往往如此。
三、道家的辯證法
辯證法的思想是在任何思想裡面都潛伏著的,因為客觀的世界,原就是辯證法的發展。當然,反映到思想界也就多少含有辯證法的要素,儒家的思想也多少含有辯證法的要素,這在第一講中已有論及。至於道家的思想,那是在中國哲學中所含辯證法的要素最多的。《莊子·齊物論》中所包含辯證法的思想便特別豐富,至於《老子》一書,可以說整部著作都是用辯證的方法寫成的。現在分作幾點來說明:
(一)道是動的不是靜的
《莊子》書中有這麼一句精警的話:
道行之而成。(《齊物論》)
這便是說從「行之」之中見道。這已經把「道是動的,不是靜的」一點說明了。在《莊子·秋水》篇中有一段話,也是說明變動的道理的。便是:
物之生也,若驟若馳。無動而不變,無時而不移。
後來到了《老子》一部書裡面,更用力發揮這層意思,譬如說:
大道氾兮,其可左右。(《三十四章》)
這就是說「道」是動的,是無所不適的。左右上下,都是「道」在那裡流動轉變,正猶如水一般。希臘哲學開祖泰勒士(Thales)喜歡拿水說明宇宙間流動轉變的現象,和《老子》的用意正相類。《老子》認「道」是整一的,又是永遠發展的,所以鄭重地說:
有物混成,先天地生。寂兮寥兮,獨立而不改,周行而不殆,可以為天下母。(《二十五章》)
所謂「獨立不改」,是說明「道」的整一性;所謂「周行而不殆」是說明「道」是動的、變的、轉化的;不是靜的、陳死的。惟其「周行不殆」,所以成其為「大」。「大」便由於它是流動轉變的,所以又叫「逝」。並不是一時的流動轉變,而是永遠的流動轉變,所以又叫「遠」。但何以會永遠地流動轉變呢?這就是「反」的作用。關於「反」的道理,下段說明。《老子》說明自然界,用「反」作最後的總結,所以說:
吾不知其名,字之曰道,強為之名曰大。大曰逝,逝曰遠,遠曰反。(《二十五章》)
《莊子》書中除「道行之而成」一語,說明「道」是動的之外,還有一語也隱示道動之意,便是所謂「道未始有封」。又《莊子》也隱約以水喻「道」,便是所謂「魚相造乎水,人相造乎道」。可是說來都不見真切,不如《老子》書中所主張之顯明。可見《老子》一書是出於《莊子》之後的。
(二)動由於反
道既是動的,但為什麼會動呢?這便是「反」的作用。《老子》有兩句最重要的話,說道:
反者道之動,弱者道之用。
「反」,即是矛盾,即是否定。《老子》認自然界都是流動轉變的,其所以流動轉變,即由於矛盾,由於否定,否定復生否定,成為永遠的否定,就成為「無」。《老子》說明自然界,歸結到最後的「反」,也許便是這個意思。
《老子》的整個哲學體系,都在發揮「反」與「弱」的道理。換句話說,都在發揮否定方面的道理。像他所說的「知其雄,守其雌」;「知其白,守其黑」;「知其榮,守其辱」。這些話,都是著重「反」與「弱」的方面。《老子》根本認定宇宙是相對的,所以處處都從相對的道理立論。譬如說:
天下皆知美之為美,斯惡已;皆知善之為善,斯不善已。故有無相生,難易相成,長短相形,高下相傾,音聲相和,前後相隨。(《二章》)
這是很明顯的例子。此外如強弱、得失、曲全、枉直、窪盈、敝新、多少、重輕、靜躁、壯老、張歙、廢興、與奪、貴賤、損益、堅柔、成缺、生死、禍福、大細、有餘不足之類,舉不勝舉,幾乎沒有一處不是講的相對的道理。它從相對、對立的道理說明自然界,但它所特別看重的卻是「反」與「弱」。因為「反」是推動「道」的,「弱」是運用「道」的,都是說明否定的作用的。剛才說過:永遠的否定,便成為「無」,便是說自然界的本身,即是永遠的否定。《老子》的「無」,有廣狹二義:廣義的「無」,便是永遠的否定;狹義的「無」,便是否定的作用,便是負的方面的作用。譬如說:
三十輻,共一轂,當其無,有車之用;埏埴以為器,當其無,有器之用;鑿戶牖以為室,當其無,有室之用,故有之以為利,無之以為用。(《十一章》)
照上面所述的幾點看來,如果沒有「無」,沒有否定作用,便一切的一切都不能表示作用了。
從費希特到黑格爾都用正反合的方式說明辯證法。道家的辯證法也取著同樣的方式,不過內容有不同。這是因為辯證法本身必然地要依照這方式而推演的。《老子》說:
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萬物。萬物負陰而抱陽,沖氣以為和。(《四十二章》)
「道」本身為本質的同一性,揚棄一切有和無的規定,消失一切即自和對自的關係,僅為絕對的否定性之自己關係之同一,是為「道生一」。但所謂同一性,即伏著絕對的不等性,正是《莊子》所謂「齊物者齊其不齊」之意。在同一性之中,潛伏著一切差異、對立和矛盾,是故為「一生二」,矛盾為一切運動的主因,有矛盾(正、反)就有矛盾的統一(合),是故為「二生三」。一度統一,便發生一度的突變,萬物便從這裡面發生,是故為「三生萬物」。萬物的發生,都經過矛盾而達於統一,是謂「萬物負陰而抱陽,沖氣以為和」。可見《老子》的宇宙觀是包含著辯證法的原理的。
像這樣豐富的辯證法的思想,決不能產生於《莊子》以前,更不能產生於《論語》以前。《莊子·齊物論》有一段很重要的議論。也是用辯證法說明萬物之發生的,不過沒有《老子》說得那樣顯明切實。文曰:
今且有言於此,不知其與是類乎,其與是不類乎?類與不類,相與為類,則與彼無以異矣。……天下莫大於秋毫之末,而太山為小;莫壽於殤子,而彭祖為夭。天地與我並生,而萬物與我為一。既已為一矣,且得有言乎?既已謂之一矣,且得無言乎?一與言為二,二與一為三;自此以往,巧曆不能得,而況其凡乎?故自無適有,以至於三;而況自有適有乎?無適焉,因是已。
《老子》借「名」與「無名」說明「道」,《莊子》便借「言」與「不言」說明「道」,其用意是相同的。關於這點,下段詳說。所謂「莫大於秋毫之末,而太山為小;莫壽於殤子,而彭祖為夭」,便是說空間時間都是相對的。大小是說空間,長短是說時間。大之外有更大的,小之內有更小的,長與更長的比較,則長反覺短;短與更短的比較,則短反覺長。如果用絕對的眼光去看世間,便「天地與我並生,而萬物與我為一」了。沒有什麼長短大小之分了。不過《莊子》討論宇宙發生的問題,總是著眼在概念,著眼在名言,不像《老子》由自然界歸結到人事界。《莊子》所謂「既已為一矣,且得有言乎」,是說明宇宙的同一性;「既已謂之一矣,且得無言乎」,是說明宇宙的差異性。前者是《老子》「獨立不改」的張本,後者是《老子》「周行不殆」的張本。《莊子》以為世間一切的差異、對立和矛盾,都起於言說,所謂「一與言為二」。既有了差異、對立和矛盾,便會隨著宇宙本身的發展而發展,差異的得了融合,對立的得了調解,矛盾的得了統一,是謂「二與一為三」。自此以往,繼續發展,無有止極。不過莊、老的思想,都是排遣名言的。《莊子》說:「無適焉,因是已。」意思是說宇宙盡可依自然法流行,不用人間的名言去推動,所以主張「無適」而「因是」。《老子》說:「名亦既有,夫亦將知止,知止所以不殆。」意思是說「名」雖是不得已而使用的,但也不可以聽其流衍,致發生許多是非紛擾,所以主張「知止」。這樣看來,莊、老的辯證法,都是著重在遣「名」遣「言」。我們可以知道他們的辯證法,完全是概念的。不過《莊子》所發表的辯證法,更完全是概念的。這也許是因莊子正當名家詭辯極盛之時,莊子本人又與許多的名家相往來,故不覺完全走於概念一途。若《老子》的辯證法便豐富多了,表現法也不同了。還有,《老子》能見到道之動由於「反」,《莊子》只能見到道之動由於「言」,即由於分別,分別僅是「反」中之一含義。這些地方也足證《老子》後出於《莊子》。
(三)兩行之道
《老子》開口便說:「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。」「名」即是「言」,有「言」就有「名」。可見《莊》《老》的看法是一致的,而《老子》以「常道」「常名」作全書的骨幹,這樣有組織的表現法,決不能出現於《莊子》以前,則「道」與「名」並舉,顯見其依據《莊子》
「道」與「言」並舉的思想路徑。「言」是相對的,「名」也是相對的。莊子說齊物,物如何能齊呢?只有一個方法,便是排遣名言區別,便是「不言則齊」。《寓言》篇說:「齊與言不齊,言與齊不齊。」要齊只好不言,只好不開口,一開口就是相對的,就是不齊。莊子以為「言」是表示意見的,說明事物的,結果不過是一種意見而已,所以說「言者有言」;卻不能表明事物的真相,所以說「夫言非吹」。「吹」是表示萬物自然之聲的,萬物自然之聲,自生自滅,不像「言」充滿著個人主觀的意見。所以說:「夫吹萬不同,而使其自已也。」「吹」可以喻「道」,「道」不是由「言」可以左右的,這即是說「道」不是由主觀的意見可以左右的。「言」只管有「言」,而「道」仍還是「道」。所以莊子提出這樣一段話:
有始也者,有未始有始也者,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;有有也者,有無也者,有未始有無也者,有未始有夫未始有無也者。俄而有無矣,而未知有無之果孰有孰無也。今我則已有謂矣,而未知吾所謂之果有謂乎,其果無謂乎?(《齊物論》)
意思就是說,可言說性非「有」,離言說性非「無」。「道」還是那麼樣,不因「言」多而「道」增,亦不因「言」少而「道」損。《莊子》主張「道」在不言,《老子》便主張「道」常無名。關於「道」與「言」的關係,莊子發揮得很多。譬如說:
道惡乎隱而有真偽,言惡乎隱而有是非?道惡乎往而不存,言惡乎存而不可?道隱於小成,言隱於榮華。(《齊物論》)
這段話是說什麼地方都有「道」,什麼言論都可以成立。淺見之人在小成處見「道」,在榮華處見「言」,好像拿住一點道理,便當作全部真理看,大發其議論,弄得全世界成為是非黑白之林。其實「道」並不給我們一口說盡,它還是另有它的所在。我們所把握的、所論證的,只不過代表「道」的一小部分而已。真理的本身並不全部跑進人類的頭腦,僅只部分地躍入,因為這緣故,概念或知識永遠不能全然與現實相吻合,總不過是現實的一小片。每一個思想,必須認識出思想都是現實和真理的一部分,然後能區別思想的真偽。真偽總是相對的,不是絕對的。因為真偽總包含在自然界之中,包含在整一的自然界之中。
莊子所謂「道惡乎往而不存,言惡乎存而不可」,這即是《老子》「常道」「常名」之所本。莊子所謂「道惡乎隱而有真偽,言惡乎隱而有是非」,和所謂「不道之道」,「不言之辯」,這即是老子「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」之所本。「道」是無所不在的,上面已有提到,無所不在的「道」,便是「常道」。「言」是表示意見的,發表思想的,但思想總不過是現實的一小片,總包含在自然界之中。這樣,便任何名言皆可存,這便是「常名」。如果「道」隱而有真偽,則為可道之道,非「不道之道」;「言」隱而有是非,則為可名之名,非「不言之辯」。在這點也可以看到《老子》和《莊子》的關係。
莊子更進一步說道:「夫道未始有封,言未始有常。」因為「道」本沒有封界,言語也沒有一定,用沒有一定的言語,說明沒有封界的「道」,當然愈說明便愈招紛糾。因為你有一種說明,便有你的一種是非;我有一種說明,便有我的一種是非;是非愈多,「道」反因而愈晦。所以莊子說:「是非之彰也,道之所以虧也。」不過「道」與「言」雖有不同,我們雖然著重遣「名」遣「言」,以顯出「道」的真相,但名相和言語究竟不能不使用。我們仍然要把我們的工具弄正確些,把我們的名相和言語弄正確些,是這樣才能把「道」的真相部分地表現出來,才有比較正確的是非。不過立刻要知道,這所謂正確的是非,畢竟不過是名言區別,在「道」的全體說來,名言又不成立了。這便叫做「以名遣名」,「以言遣言」。這便是兩行之道,譬如刷子和粉筆,都是自然界的一部分,當我們說刷子或粉筆的時候,刷子是刷子,粉筆是粉筆,不可以含混的。但立刻要知道刷子或粉筆,畢竟不過是名相的不同,實際上它們是一體的,都屬於同一的自然界。是這樣,刷子或粉筆的名稱又不能成立了。一面肯定世間一切的名相,一面又否定世間一切的名相,這便是兩行之道。所以莊子說:
是以聖人和之以是非,而休乎天鈞,是之謂兩行。(《齊物論》)
是非在人事界是分別得很清楚的,若在自然界便無所謂是非了,是非便共同休息於自然平均的境界了。正如狄慈根(Dietzgen)所說的:「貓與豹雖是貓的不同的物種,但同屬於貓類。所以真的和偽的思想,雖有許多差異,而是屬於同一類的。因為真理是非常偉大的,萬物都被包括在裡面。」
如果不明兩行之道,勢必造成許多無謂的爭執,不爭其所當爭,而爭其所不必爭。例如:
狙公賦芋,曰:朝三而暮四。眾狙皆怒。曰:然則朝四而暮三。眾狙皆悅。名實未虧,而喜怒為用。(《齊物論》)
這是何等可笑的事情啊!這隻有認識出宇宙的二重性的人,知道世界的單元的性質是有限同時又是無限,是特殊同時又是普遍的人,才根本明了世間一切的是非可否,都不過是假立的區別,或暫定的名稱,在一定有限的範圍內,是不得不如此的。若在整個的自然界裡面,便這些計較,根本用不著了。所以能夠透徹兩行之道的人,便明白莊子所說的下面的一段道理:
惡乎然?然於然;惡乎不然?不然於不然。物固有所然,物固有所可,無物不然,無物不可。(《齊物論》)
莊子的意思,以為自然界是無所不包的,真偽是非,都包括在裡面。一切都是真理之一部,錯誤也是真理之一部。所以說:「儒、墨之辨,吾所不能同也;各冥其分,吾所不能異也。」我們對於是非真偽要想弄個永久的排遣辦法,只有任其自然。所以莊子有這樣的結論:
欲是其所非,而非其所是,則莫若以明。(《齊物論》)
「以明」便是聽其自明的意思,莊子重「以明」,《老子》重「襲明」,是同一的看法。莊子除「以明」之外還提出一個「因是」。如上面所說的「無適焉,因是已」。又如所謂「是以聖人不由而照之於天,亦因是也」。這些都是莊子不可知論之最赤裸的表白。
關於兩行之道,到了《老子》書裡面,就這樣地表現出來:
常無,欲以觀其妙;常有,欲以觀其徼。此兩者同出而異名。(《一章》)
「無」是「無名」,「有」是「有名」。「無」就本體說,「有」就現象說;「無」就一說,「有」就多說;「無」就虛說,「有」就實說;「無」就同說,「有」就異說;「無」就暗說,「有」就明說。世間一切道理,總不外有無二面。換句話說,總不外有名無名二面。由有名可以表明一種要求,由無名可以顯出一種妙用。《易經》說:「妙萬物而為言。」「妙」即「妙萬物」之妙,謂貫通天地萬物的妙用。「徼」含「份徼」「際限」「界別」之意。謂萬物的際限或界別。就個人言,眼有眼的際限,眼只能視,而不能聽;耳有耳的際限,耳只能聽,而不能視。推而至於百骸九竅六藏,莫不皆然。各有各的際限,不能相亂。這便是有名之徼。可是在這時,如果遇著一個敵人加以某種危害之際,眼所見的,耳所聞的,乃至百骸九竅六藏所起的動作,都趨於同一的目的——抗拒敵人,這是什麼東西在主宰呢?這便是無名之妙。又就宇宙言:天地萬物有天地萬物的際限,水流濕,火就燥,水火不能相亂;四時運用有四時的際限,冬不能行夏令,秋不能行春令。這便是有名之徼。可是天地萬物的發生與四時的推移,都能消息盈虛,達到參天地、贊化育的目的,這是什麼東西在主宰呢?這便是無名之妙。有名之徼,重分析,為科學之事;無名之妙,重綜合,為玄學之事。有名之徼,肯定世間一切的名相;無名之妙,否定世間一切的名相。有名之徼,發生區別,遂有物;無名之妙,本無區別,遂有道。有名就「學」言,無名就「道」言。可是有名無名,表雖是二,而里實是一。無中含有「有」的要求,有中含有「無」的妙用。所以說:「此兩者同,出而異名。」這便是《老子》書中所表現的兩行之道。這樣看來,《老子》的說明比《莊子》又充分多了。
(四)莊子所見的主觀和客觀
關於主觀和客觀,莊子的見解,有許多和費爾巴哈(Feuerbach)相類似的地方,便是認為主觀和客觀是統一的。費爾巴哈以為「我」的身上含有「我」與「你」兩個成分,所以主觀和客觀,便統一於我的身上。莊子也以為「我」身上含有主觀和客觀兩成分,不過他所討論的對象不僅限於人類,他是抱萬物一體的思想的,他是認「天地與我並生,萬物與我為一」的。《齊物論》末段有這樣一段記載:
昔者莊周夢為胡蝶,栩栩然胡蝶也,自喻適志與,不知周也。俄然覺,則蘧蘧然周也。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?胡蝶之夢為周與?周與胡蝶,則必有分矣。此之謂物化。
這段事實不管是不是真的,不管是不是後人加入的材料,可是莊子是抱著「物化」的思想的。莊子對人與物是同一的看法。明白了這點,就好討論主觀和客觀的問題。莊子說:
物無非彼,物無非是。自彼則不見,自知則知之。故曰:彼出於是,是亦因彼。(《齊物論》)
這是說沒有一件事物不是客觀,也沒有一件事物不是主觀。主觀客觀是對待的,說到主觀就有客觀,說到客觀就有主觀。也可以說客觀出於主觀,主觀是由於客觀。不過單講客觀是不大顯明的,由主觀進窺客觀,是十分清楚的。但這裡面有一層重要的道理,便是主觀和客觀是統一的。所以莊子繼續地說道:
彼是方生之說也。雖然,方生方死,方死方生;方可方不可,方不可方可;因是因非,因非因是。(《齊物論》)
這就是說主觀客觀是統一的,主觀客觀統一於個體。說到方生就含著方死,說到方死就含著方生;說到方可就含著方不可,說到方不可就含著方可;說到因是就含著因非,說到因非就含著因是。我的主觀上覺得我是對的,而在我的客觀上,就反映著一個不對的。在對待的地方就是統一的地方。因此莊子說道:
是亦彼也,彼亦是也。彼亦一是非,此亦一是非,果且有彼是乎哉?果且無彼是乎哉?彼是莫得其偶,謂之道樞。樞始得其環中,以應無窮;是亦一無窮,非亦一無窮也。故曰:莫若以明。
這就很顯明地說,主觀也即是客觀,客觀也即是主觀。客觀也有一個是非,主觀也有一個是非。既主觀客觀是統一的,既主觀客觀都屬於整一的自然界,那又有什麼主客之分呢?既無主客之分,那又有什麼對待呢?沒有對待,便是一切認識的總樞紐,便是「道樞」。在這「道樞」裡面,有無窮的是非,有無窮的真偽。說不勝說,莫若聽其自明。莊子由相對論走入不可知論,現在推論到這裡,又由不可知論走入懷疑論、詭辯論了。看下面一段話自知:
既使我與若辯矣,若勝我,我不若勝,若果是也,我果非也邪?我勝若,若不吾勝,我果是也,而果非也邪?其或是也,其或非也邪?其俱是也,其俱非也邪?我與若不能相知也,則人固受其黮暗,吾誰使正之?使同乎若者正之。既與若同矣,惡能正之?使同乎我者正之,既同乎我矣,惡能正之?使異乎我與若者正之。既異乎我與若矣,惡能正之?使同乎我與若者正之。既同乎我與若矣,惡能正之?然則我與若與人,俱不能相知也,而待彼也邪?何謂和之以天倪?曰:是不是,然不然。是若果是也,則是之異乎不是也,亦無辯。然若果然也,則然之異乎不然也,亦無辯。化聲之相待,若其不相待。和之以天倪,因之以曼衍,所以窮年也。忘年忘義,振於無竟,故寓諸無竟。(《齊物論》)
這段議論和古希臘哲學家高爾吉亞(Gorgias)的思想,又有什麼不同呢?莊子的思想推衍到極端,完全是破壞的,消極的,故為《老子》所不取。這一點又是《莊子》書與《老子》書的不同點。
以上說明了道家的自然主義和辯證法。我們可以看到莊、老有一種顯著的共同的特徵,便是「保真」。《莊子》的「真君」、「真宰」,《老子》的「無名之朴」,都是他們的宇宙觀的神髓。他們想「以言遣言」,「以名遣名」,其目的都在於「保真」。毋怪《莊子·天下》篇稱關尹、老聃之流為「博大真人」。(《老子》一書,當然是關尹、老聃之流的私淑者的作品。)還有一點,也是莊、老共同的特徵,便是「全生」。《莊子》的《養生主》一文,便完全是發揮「全生」的道理。所謂「為善無近名,為惡無近刑」,所謂「緣督以為經,可以保身,可以全生,可以養親,可以盡年」,是關於「全生」最精闢的議論。《老子》則極力闡明「長生久視」之道。譬如說:「以其不自生,故能長生……後其身而身先,外其身而身存。」又如說:「善攝生者,陸行不遇兕虎,入軍不被甲兵,兕無所投其角,虎無所措其爪,兵無所容其刃,夫何故,以其無死地。」這些都是發揮「全生」的道理的。這樣看來,莊、老的思想,一面著重「全生」,一面又著重「保真」。而「全生保真」,固原來是楊子的思想,可知莊、老是承楊子的思想一脈而來。又楊子「不以物累形」一點,也成為莊、老思想的主營。莊、老都是站在「無物」的立場,以說明他們的本體論的。《莊子》的「齊物」「物化」,與夫所謂「審平無瑕而不與物遷」,「勝物而不傷」;《老子》的「無欲」「知止」,與夫所謂「去甚」「去奢」「去泰」,「禍莫大於不知足」,都是發揮「不以物累形」的思想。可見楊子的學說也成為道家哲學的淵源。
四、道家思想的社會背景及略評
本講中的道家思想,乃以楊子、莊子及《老子》書為代表。楊子的產生年代及其事跡,頗難考定。根據《淮南子·論訓》里「兼愛、尚賢、右鬼、非命,墨子之所立也,而楊子非之」一段話,可證楊子在墨子之後,並且去莊子不遠。莊子是戰國時人,《老子》書是戰國末年的作品,這樣看來,關於道家思想的社會背景,便不難說明了。在封建制度日形動搖的時候,便有從農奴制掙扎出來的小農,而道家思想便是小農的社會生活的反映。在戰國的時候,商業資本得了高度的發展,於是從前為自足自給的生產,現在卻變為為市場的生產了。從前為社會制度所限制不能自由出賣自己的土地,現在卻可以破除種種限制而得自由出賣了。可是封建制度動搖的結果,不僅不能使小農解除痛苦,反因土地的兼併,生產的集中,以及各種的自由競爭,而使他們的痛苦加甚。在這種情形之下,反映到他們的思想,是不甘保守,也不敢進取。換句話說,對於封建制度的束縛,他們是想打破的,而對於新興的社會潮流,卻又不能接受。結果只有對自然的原始社會生活的憧憬和思慕。這正是小農社會心理之寫真。道家思想正適合這種心理。我們從《老子》書中對儒家的仁義說、墨家的尚賢說之排斥,可以知道它不滿意於封建制度;我們從《老子》書中對五色、五音、五味等等之排斥,對什伯之器與舟輿、甲兵等等之排斥,可以知道它亦不滿意於新興的社會潮流。我們從《老子》書中提倡「小國寡民」,提倡「甘其食,美其服,安其居,樂其俗」,提倡「為腹不為目」,可以知道它對原始社會生活之憧憬與思慕。這樣看來,道家思想的產生,正有它的最顯明的社會背景的。
商業資本的發展,遂使人們的欲望隨而增高,因之社會上一切的惡德,如虛偽、欺詐、攘奪、盜竊等等,亦隨而愈演愈烈。道家最有力的代表思想——《老子》,便是反對這一切的惡德最力的;因為反對這一切的惡德,遂反對這一切惡德所以產生的根源——文明。所以《老子》說:
大道廢,有仁義;智慧出,有大偽;六親不和,有孝慈;國家昏亂,有忠臣。(《十八章》)
絕聖棄智,民利百倍;絕仁棄義,民復孝慈;絕巧棄利,盜賊無有。(《十九章》)
民多利器,國家滋昏;人多伎巧,奇物滋起;法令滋彰,盜賊多有。(《五十七章》)
隨著商業資本的發展,而剝削的形式更加複雜,而原來的封建形式的剝削卻並不曾減少,因此道家對舊文化——封建主義的文化、新文化——商業資本主義的文化,一概加以排斥,而主張「回到自然」。這是道家無名主義、無為主義之所由發生。
在封建統治日趨動搖,商業資本日形發展的瞬間,階級鬥爭的現象,遂不免陷於極複雜極尖銳的程度。在鄉村為農民對地主的鬥爭,在城市則為市民或商人對封建統治階級的鬥爭。《太史公自序》上說:「春秋之中,弒君三十六,亡國者五十有二,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,不可勝數。」可想見當時鬥爭的激烈。下至戰國,其鬥爭的激烈,更有加無已。於是反映到哲學思想中,遂主張流動轉變,主張對立與融合,而有各種辯證法思想之產生。譬如《老子》說「禍兮福所倚,福兮禍所伏」,「有無相生,難易相成」,這些都是運用辯證法去觀察自然和社會的。這樣看來,道家的自然主義和辯證法正反映著當時的社會現象。
以下讓我們對道家的宇宙觀作一個簡括的批評。
道家的自然主義和西洋古代的自然主義不同,因為西洋古代的自然主義是物活論的。又和盧梭(Rousseau)一流的自然主義不同,因為盧梭的自然主義是注重心理上、生理上的自然發展的。又和西洋19世紀下半期的自然主義不同,因為西洋19世紀的自然主義是以自然科學為基礎的。若道家的自然主義,乃是講的原始的自然狀態,所謂「莫之命而常自然」。《老子》說:
萬物並作,吾以觀其復。夫物芸芸,各復歸其根。歸根曰靜,是謂復命。(《十六章》)
所謂「觀復」,所謂「歸其根」,所謂「復命」,都是回到原始的自然狀態之意。道家不講征服自然,改造自然,乃是講的信任自然,服從自然。這種自然主義的思想,正是小農社會生活的反映。小農社會的農民沒有組織能力,沒有戰鬥能力,於是反映到他們的思想中成為無為主義、不爭主義,於是反映到他們對一切文明文化的排斥。
道家所謂「道」,所謂「無」,究竟是物質的呢,還是精神的呢?照前面的解釋,它本是一個混沌的狀態。莊、老自身已經聲明這種狀態是「未始有物」,是「無物之象」,當然不是物質的了。但是不是精神的呢?據莊、老的聲明,它是「先天地而生」的,它是「可傳而不可受,可得而不可見」的,它是「視之不見」,「聽之不聞」,「搏之不得」的,然則這個「道」是不能刺激我們的感官而引起某種感覺的。不能刺激我們的感官的「道」,就成為「不可知」的「道」,這就走到觀念論的營壘去了。
「道」不依存於物質,而物質卻反依存於「道」,依存於「無」,是則「道」與「無」就不得不成為精神的了。我以為這種推論,可決定道家思想所取的途徑,可確定我們對道家研究的指針。
道家的辯證法是有可以相當注意的地方,因為它知道用辯證法觀察自然界,觀察人類社會,並觀察人類的思維。它知道把宇宙觀、認識論和辯證法看作一件東西,這是道家哲學強過其他各派哲學之處。不過它不知道從實踐去充實它的辯證法,以致它的思想僅餘一個空殼,以致走上論理的遊戲、玄學的捉弄一途,而成為一種觀念論的辯證法。這是表示它的最大缺點的地方。
道家的認識論,也有一種光輝的貢獻,因為它能見到主觀與客觀的統一這層道理。不過它只能見到靜的統一,不能見到動的統一。它只知客觀出於主觀,主觀由於客觀,卻沒有說明是主觀同時就是客觀,它認概念、思想不能全然與現實相吻合,否定絕對真理有認識的可能,因此走入相對論,不知絕對真理是可以認識的東西,不過因歷史條件的限制而不能不有所期待。它更不知相對性中含有絕對性,絕對真理即為相對真理的總和所組成。又他們好持不可知論的論調,《莊子》所謂「以明」、「因是」,《老子》所謂「襲明」,都是不可知論的思想的暴露。《莊子》裡面這樣的議論更多,於是由不可知論走入懷疑論、詭辯論,這些地方,都充分表現出他們的弱點。
道家哲學儘管有他們獨具的優點,可是所給予中國人的影響卻是極壞極壞的,不奮鬥——無為、無事,不進取——知足、知止,不抵抗——不爭,乃至一切言論行事,完全走入消極頹廢一途,都是道家哲學之賜。在競爭激烈的現代,這種哲學是不能不加以揚棄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