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藝術精神 · 附錄二

故宮《盧鴻草堂十志圖》的根本問題 附後記 一 問題的演變 在故宮博物院印行的《故宮名畫三百種》中,五——十四,收有《盧鴻草堂十志圖》(以後簡稱《故宮圖卷》)及後面的兩個跋。盧鴻新、舊《唐書》有傳。據《新唐書》卷一百九十六: 盧鴻,宇顥然。其先幽州范陽人,徙洛陽。博學善書籀;廬嵩山。玄宗開元初備禮征,再不至。五年詔曰,鴻有泰一之道,中庸之德……今城闕密邇,不足為勞。有司其齎束帛之具,重宣慈旨,想有以翻然易節,副朕意焉。鴻至東都(據《舊唐書》為六年)謁見不拜……帝召升內殿置酒,拜諫議大夫,固辭。復下制許還山,歲給米百斛,絹五十,府縣為致其家……賜隱居服,官營草堂,恩禮殊渥。鴻到山中,廣學廬,聚徙五百人。及卒,帝賜萬錢。鴻所居室,自號寧極雲。 相傳鴻嘗自圖其居。元以前多稱《草堂圖》,明代以後,始多稱《草堂十志圖》。此《故宮圖卷》,水墨畫共十景,每景自成一段,每段前有各體書法所寫十志詞,與十景相間。所謂十景:一、草堂;二、倒景台;三、樾館;四、枕煙廷;五、雲錦漴;六、期仙蹬;七、滌煩磯;八、冪翠庭;九、洞元室;十、金碧潭。無名款。茲錄十志詞中之《草堂詞》如下,以見一般。 草堂者蓋因自然之磎阜;前(原無「前」字;據《全唐詩》補)當墉洫,資人力之締構;後加茅茨。將以避燥濕;成棟宇之用。昭簡易,葉乾坤之德道;可容膝休閒,穀神同道。此其所貴也。及靡者居之,則妄為剪飾,失天理矣。詞曰:山為宅兮草為堂,芝蘭兮藥房。羅蘼蕪兮拍薜荔,荃壁兮蘭砌。蘼蕪薜荔兮成草堂,陰陰邃兮馥馥香;中有人兮信宜常;讀金書兮飲玉漿。童顏幽操兮長不易。 附印有兩跋,前一個跋文是: 右覽前晉昌書記左郎中家舊傳盧浩然隱居《嵩山十志》。盧本名鴻,高士也。能八分書。兼制山水樹石,隱於嵩山。唐開元初,征為諫議大夫,不受。此畫可珍重也。丁未歲前七月十八日老少傅弘農人題。 附印的後一個跋,是宋周必大為考證前跋的「弘農人」,是五代的楊凝式而寫的。原文如下: 右薌林向氏所藏《盧浩然草堂圖》,後有老少傅弘農人題識,不記姓氏,而著爵里;不列紀年,而述甲子;且系以時月,而用「凝式」之章。伯虎來為廬陵郡幕,相過款曲,求為訂之。蓋為石晉開運之四年,漢祖起於太原,復稱天福,是歲七月置閏;其所書『丁未前七月』者是矣。唐之《六臣傳》,一曰楊涉,附載其子凝式,早有證羊之直,而不能自宅於義命;歷事梁唐晉漢周,晚以太子太保致其政。抑當晉漢之際,官尚少傅耶?且楊姓之望,出於弘農,即以凝式為文,其為斯人,夫復何疑?此畫歷歲既久;是題也,上溯開運,下逮本朝之淳熙,凡歷五丁未,至於今,三百有餘年;其間經歷世變,不為不多,是可尚也已。因考其顛末,以證其卷尾而歸之。慶元已未春二月上日,平園老叟周必大書。 在編印《名畫三百種》時,因周必大之跋而相信弘農人的跋即是五代時的楊凝式的跋;因有楊凝式的跋,而相信此圖為盧鴻的真跡。四十八年七月,莊慕陵先生之長公子莊申,寫成《唐盧鴻草堂十志圖卷考》的(以後簡稱莊文)長文,收於《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三十周年紀念專號》,則「斷定故宮這卷盧鴻的《草堂十志圖》,本是李公麟(伯時)的手筆」。而在莊文後記中更引馬叔平(衡)《關於鑑別書畫問題》一文(原載商務印書館《張菊生先生七十生日紀念論文集》),亦謂此圖出於李公麟,以資互證。最近我曾請教於中央研究院院長王雪艇先生,承於元月二日復書,謂圖及圖中之《十志詞》,皆出自臨本;而兩跋則系真跡。王先生未明指出臨摹的時代,但恐仍以為系出自唐末或五代之初。否則沒有方法可以解釋何以會有楊凝式之跋。敘述到這裡為止,先總結一句,此《故宮圖卷》,不是盧鴻親筆,這在今日,已無可爭論。後面我再將本問題提出作徹底的商討,用意是在對中國藝術史料的研究,在方法上,如何能從名士古玩家的範圍內,再向前走進一步。 二 盧氏的名字問題 首先我想談談盧氏的名字問題。劉珣《舊唐書》卷一百九十二本傳謂「盧鴻一,字浩然」,《新唐書》卷一百九十六本傳謂「盧鴻,字顥然」。浩與顥因同音而互用,亦如宋初大畫家董元,又稱董源,這是古人常有的事。但盧氏到底是名「鴻一」,或者是名「鴻」呢?莊文認為「唐人張彥遠《歷代名畫記》內所述盧氏姓名,亦與《舊唐書》中記載全同(按不確,見後)。唐人記載唐事,自然比較可信。因此,盧鴻的名與號,應以《舊唐書》為準」。此一說法,我還可以補充一個證據,即是《舊唐書盧氏本傳》內,三引詔制之辭。其中一詔一制,皆稱「盧鴻一」,則莊文的看法,應當是不錯的。但是:(一)歐陽修們新修《唐書》,雖自稱較之《舊唐書》「其事則增於前,其文則省於舊」;不過,對於《舊唐書》所記載的人的姓名,若另無確證,斷無輕加更改之理(補註)。(二)為什麼宋人許多提到盧氏的地方,只稱「盧鴻」,而無一人稱「盧鴻一」的呢?若謂這是受了《新唐書》的影響,則宋葉夢得《石林避暑錄》卷一《盧鴻草堂圖》條下,引有唐末「涿郡子暮記」的題跋,是葉氏曾親見此圖。若此圖的作者原題為「盧鴻一」,則葉氏不得改稱為「盧鴻」。由此可以推知載有唐跋的《草堂圖》,其題名當為盧鴻。不過上述題跋,從此圖的全盤情形看(見後),恐怕不一定是出於唐人的。(三)《宣和畫譜》卷十,正式著錄有此圖,則著《宣和畫譜》者曾親見此圖;但亦稱盧鴻而不稱「盧鴻一」,是此圖傳錄下來的題記,亦必為「盧鴻」,而非「盧鴻一」。我的推測是《舊唐書》的「盧鴻一」,乃因誤讀《歷代名畫記》的記錄而來;由此一誤讀,而將詔制中的盧鴻,也加上一個「一」字。《全唐文》卷二十一由《舊唐書》移錄此文時,亦因而不改,這是非常可能的。《新唐書》所引詔書,便只稱「鴻」而不稱「鴻一」,即其一證。《歷代名畫記》卷九對盧氏的記載是「盧鴻一名浩然」。若「盧鴻一」是名,而「浩然」是字,則應記為「盧鴻一,字浩然」,而不能稱為「名浩然」;此證以同書「王維,字摩詰」,「竇師綸,字希言」之例而可見。若謂名「浩然」的「名」字,系「字」字之誤,則於安瀾編《畫史叢書》所附校勘記,頗為精審。在毛刻與張刻的互校中,此處的「名」字,完全相同。我們把這種情形,再與宋人一般皆稱為「盧鴻」而不稱為「盧鴻一」的情形相對勘;則《歷代名畫記》的記載,應讀為「盧鴻,一名浩然」。到《新唐書》而始就一般名與字分之例,而改為「盧鴻字顥然」了。據朱自清《陶淵明年譜中之問題》一文中謂淵明名字,古今共有十說。其中一說是淵明一名潛字元亮。所以梁啓超《淵明年譜》便說:「先生名淵明,一名潛,字元亮。」由此可知一人兩名,古人並非無其例。 而《新唐書》之改「一名顥然」為字顥然,可能是多此一舉的。 三 《故宮圖卷》與李公麟 其次要說到《故宮圖卷》的摹本問題。清高宗在此圖卷後面的第一次跋語中,有「因諦觀其畫法,與李公麟(伯時)《山莊圖》絕相似。是卷縱或仿作,亦非公麟不能」的話。這是以畫法來論斷此圖卷出於李公麟。但此一說法是很難成立的。第一,明李日華《六研齋三筆》卷四「李伯時(公麟)山莊圖」條下謂:「此卷行筆設色,與伯時平日之作不倫,大類馮太史家王維《江干雪霽》,項子京家《盧鴻草堂》,高典客家郭忠恕《輞川》三圖。」由此可知:第一,與《山莊圖》相類的前人之圖有三;《草堂圖》乃相類的三圖中之一。因今《故宮圖卷》與李氏《山莊圖》相類,而即推斷此圖卷為出於李氏,則《江干雪霽圖》及《輞川圖》是否亦出於李氏?若《雪霽圖》《輞川圖》《草堂圖》,不能同樣找出與李氏有關之確切脈絡,則上述推斷,皆系想當然耳的說法。第二,《宣和畫譜》卷七「李公麟」條下謂「公麟尤工人物,能分別狀貌,使人望而能知其廊廟館閣,山林草野……至於動作態度,顰伸俯仰,小大美惡,與夫東西南北之人,才分點畫,尊卑貴賤,咸有區別。」今《故宮圖卷》,山水已臻成熟;但人物的意態板滯,不僅不能代表發展已到高峰的唐代人物畫,恐怕也不能仿佛李公麟的人物畫於萬一。這是人物畫開始退步以後的作品。第三,元湯垕《古今畫鑒》李伯時條下謂伯時作畫,「獨用澄心堂紙為之;惟臨摹古畫用絹素。」《圖繪寶鑑》卷三,亦有相同的記載。若《故宮圖卷》出自伯時,正屬於他的「臨摹古畫」,當用絹素。而此卷分明為紙本,且亦不能確切證明為澄心堂紙,此與伯時平日作畫用材之習慣不合。第四,最有決定性的反證是宋周密的《雲煙過眼錄》卷下,《盧鴻草堂十志圖·林彥祥臨伯時本》條下,錄有米友仁一跋,對李伯時所臨《草堂圖》,紀錄頗為詳盡;茲錄如下: 先子(米芾)畫史載劉子禮以五百緡置錢氏畫五百軸,初未嘗發緘,銓美惡也。既得之後,其間有《草堂圖》一卷,已是數百年物矣。後李伯時嘗臨一本,仍自書卷首歌一篇。次則秦少游,朱伯原,先子書也。又其次陳碧虛,仲殊師參寥子輩繼之;余亦一時聞人。紹興已未仲春……是月二十七日米友仁元暉。 同條後又謂: 其後王子慶於毗陵得伯時畫《十志》,即元暉跋中所言者。錄其書人姓名於後;一、龍眠山人李伯時書。二、高郵秦觀書。三、樂圃居士朱長文書。四、吳郡周沔書(原注,內缺一永字)。五、靜常居士曹輔書。六、縉雲胡份書。七、襄陽漫士米芾書。八、碧虛子陳景元書。九、太平閒人仲殊書。十、參寥子道潛書。 由上所記,則各人所書者皆曾自署其姓名別號,無所混淆。今《故宮圖卷》所書《十志詞》具在,有一與上述諸人有關係嗎?並且上引同條米跋記有林彥祥摹李伯時所臨《草堂圖》,亦仿李伯時故事,「首書其篇」。而藏有李伯時臨本,並「屬林彥祥為摹」的石瑩中,也要米友仁「書先子所書一篇,余悉欲得一時名士繼之」。由此可見屬於李伯時臨本系統的《草堂圖》,受有由一時名士分書《十志》的影響。現《故宮草堂圖卷》所書《十志詞》,書體各異,或系受有李氏臨本的影響;但這些不同的書體,恐系出自一人,連由名士分書的風規也沒有守住。何況周密在上條記錄中,及他的《志雅堂雜抄》卷三《圖畫碑帖中》均記有「林彥祥臨伯時本,遺草堂、樾館二,所存者八」,這是說當林彥祥臨摹時,伯時原臨本已僅存八圖。今《故宮圖卷》,十圖俱全,若此圖卷系出於李公麟,則南宋已遺失的兩圖,何由而能珠還合浦呢?尤其是前引同條下,紀有林彥祥摹李伯時本所書的《十志歌》,如後所述,這和《故宮圖卷》的《十志詞》,是屬於兩個不同的系統。所以圖卷不僅非出自李伯時,並且與由李伯時臨本所產生的臨摹系統,也可以說是淵源很遠的。凡言此圖卷出於李伯時的,其理由均屬牽強附會,不足採信。尤以馬叔平的說法,最為無識。 四 《故宮圖卷》的臨摹時限及兩跋的問題 《故宮草堂圖卷》既非李公麟摹本,而盧鴻的草堂故事,是一個很使人羨慕的故事;所以,不妨假定在宋元明清各代,除了莊文肆所述的《草堂十志圖》的摹本外,還有不能為我們所盡知的摹本。董其昌《畫旨》已謂「世傳《草堂圖》,多名人所轉相臨撫也」。例如戴表元(宋咸淳中進士)的《剡源戴先生文集》卷十八《題盧鴻草堂圖》中有謂「此圖本通幅,今改作十段,不失元致」,此改作十段的圖現時是否存在?今不可考。後面還要提到時日人阿部所印《爽籟館集》中收有僅題十景之名而無詞的《草堂圖》,《大村西崖遺編中國名畫集》第一冊中亦收有僅題十志之名而無詞的《草堂圖》,皆傳為李公麟摹本,其非出於李公麟,固屬顯然;但恐亦皆系不知姓名的早期臨本。今日故宮的《草堂圖卷》,當是許多不能考證出臨摹者姓名的摹本之一。但在時限上說,此一摹本,究出於李公麟之前呢,抑出於李公麟之後呢?若如《故宮名畫三百種》編者的說法,此圖「可以窺見未臻成熟時期之中國山水畫」,則此圖卷當然在李氏以前,甚至是唐末的摹本。但上述的觀點是不能成立的。唐張彥遠《歷代名畫記》卷一「論畫山水樹石」條下謂「魏晉以降,名跡在人間者,皆見之矣。其畫山水,則群峰之勢,若鈿飾犀櫛。或水不容泛,或人大于山。」這才是未臻成熟時期之中國山水畫。在此《故宮圖卷》中,人像雖稍大,然絕非「人大于山」;且皴染俱全,結構完整,無法說它未臻成熟。而紙色之新,也不能支持它是出現於李公麟摹本之前的說法。足以支持上述觀點的,乃是圖卷後面的兩個跋。 現在便談到這兩個跋的問題。 莊文在《字體問題》項下,曾根據楊凝式的《韭花帖》及《神仙起居法帖》的字體,與《故宮圖卷》後面被周必大稱為楊凝式的跋的字體,作一番比較後說,「其基本精神,卻又各自迥異,絕不相同」,而懷疑楊凝式的跋,不是真跡。但亦不曾作進一步的交代。按《舊五代史》卷一二八《楊凝式傳注》引《別傳》云: 凝式雖仕歷五代,以心疾閒居,故時人目以風子。其筆跡遒放,宗師歐陽詢與顏真卿,而加以縱逸……有垣牆圭缺處,顧視引筆……其號或以姓名,或稱癸巳人,或稱楊虛白,或稱希維居士,或稱關西老農。其所題後,或真或草,不可原詰。而論者謂其書自顏中書後,一人而已。 據《別傳》,楊是天才型的書法家,特富於變化,在當時已「不可原詰」;在今日要根據《韭花帖》和《神仙起居法帖》與此跋的「字跡不同」,以斷定此跋之非真,論證是相當薄弱的。何況三種字跡的不同,並非前兩種是相同,而跋則獨異,乃是每一種都不相同,則何以能偏斷前二者是真,而後者是偽呢?何況《神仙起居法帖》,為米芾《書史》《東觀餘論》《宣和書譜》所不載。清初吳其貞《書畫記》卷三「楊少師神仙起居法」一卷條下謂:「紙墨烏黑,是先染墨水後作書,故墨不入紙,皆浮於上,多有飛白之筆。且書法深入惡道,全失筆墨之雅。然非今人之書,乃宋代俗子所作。卷後米元暉定鑒,或因高宗偏愛,故附會焉。有宋人釋文,及元人題跋。明文衡山題跋,又因米元暉鑑定而然。」(頁三百四十三至三百四十四)則此帖既偽,不足作互較的根據。並且楊字雖富變化,但他的根柢卻是歐字,尤其是顏字;所以《艇齋詩話》謂東坡以「凝式配顏魯公」。此跋筆法之出於顏字,是極容易看得出的。毋寧謂此跋之字跡,更迫近於楊字的本色。 我以為楊跋的可疑,並不在此。 楊跋可疑之一是「老少傅弘農人」的款式,並未見於《別傳》所述各款式之中。他為《草堂圖》跋後,應當是一件很鄭重的事情;在情理上,應當用他較為常用的款式,而不應用一個比較別出的款式。且楊氏既因楊震之故,以弘農為郡望;而弘農之與關西,是一地的兩種稱法。所以《後漢書》卷八十四《楊震列傳》載楊震「弘農華陰人」,而時人即稱他為「關西孔子」,「關西』即指的是「弘農」。楊凝式既有「關西老農」的別號,何以又有「弘農人」的別號,以自相重複呢? 可疑之二是《舊五代史》卷一二八《本傳》謂「晉開運中,宰相桑維翰知其(楊凝式)絕俸,艱於家食,奏太子少保,分司於洛。漢乾祐中,歷少傅少師……廣順申表求致政,尋以右僕射得請。顯德……元年冬卒於洛陽,年八十五,詔贈太子太傅」。按所謂「晉開運中」,是西紀九四四至九四七年,這中間,楊凝式只當了太子少保。「乾祐中」是九四八至九五○年,楊凝式在此時始歷少傅少師。現被稱為楊跋的「丁未」,乃晉開運四年,即西紀九四七年;劉知遠此年起於太原,以「開運」的年號為不吉祥,乃改用在開運前面的「天福」年號,而將開運年號加以抹煞,於是此年成為天福十二年,次年(九四八年)始改元乾祐。若《舊五代史·本傳》的記錄為可信,則楊凝式在丁未年仍為少保;入乾佑後始為少傅。而此跋既明謂題於「丁未歲」,何得自稱為「老少傅」?更重要之點是楊凝式歷少傅,而任少師,是以少師而致仕的。所以自黃山谷起,一直是以「楊少師」為其通稱。若楊凝式自署為「老少傅」,則少傅之名,當較少師之名更為顯著,後人何得僅稱楊少師而忘其為「楊少傅」?我的推測是少傅少師之名,極易混淆,我在寫此文時,亦曾多次混淆過;偽造此跋的人,一時把少師混為少傅,所以有此僅一見而不曾再見的稱謂——「老少傅」的稱謂 (1) 。 然對此問題有決定性的,仍為周必大跋的真偽問題。若周跋系真,則上述疑點,皆可作其他解釋。若周跋亦偽,則此圖卷的歷史,當全部為之改觀。並且周跋的真偽,必然關連到楊跋的真偽。周跋若是真,固不能即以此證明楊跋之真;但周跋若偽,則必然可以斷定楊跋是偽。因為若楊跋是真,則以楊在書壇地位之高,為什麼還要一個偽造的周跋為其做證?從來無疑周跋為偽的,但我發現它是非常的可疑。 前面所引的周跋首應注意的是,楊凝式在宋代書名特高,而書跡流傳特少。假定此圖卷後的跋真出於凝式,這是書壇中的一件大事。向周必大「求為訂之」的向伯虎,是宋代有名的世家「薌林向氏」,豈有對於印有「凝式」之印的名跡,流傳二百餘年,無人識破,必待周必大始為之考訂, 此乃必無之理。而周跋的考訂,只根據《新五代史·唐六臣傳》,而顯未看到《舊五代史》的楊氏本傳。《新五代史·唐六臣傳》中,楊凝式僅在其父楊涉傳中附見,寥寥數語,不足為考訂楊凝式生平之典據。因《新五代史》行而《舊五代史》漸廢,他人未看到《舊五代史》,不足為奇,而周氏居史館甚久,以博雅見稱,考訂楊凝式而不曾想到《舊五代史》中的本傳,這已經是非常可怪的。而且周跋「尚為少傅耶」的口氣,是認為楊在丁未年以前,久已為少傅,那豈非更為可怪嗎? 最重要的是,周跋謂「是題也(指楊跋),上溯開運,下逮本朝之淳熙,凡歷五丁未,至於今三百有餘年」的幾句話。按從楊凝式書跋的開運四年丁未(九四七年),而至周題跋的慶元己未(一一九九年),實為二百五十二年,與周跋所說的「三百餘年」,相差頗遠。周必大能記得「凡歷五丁未」的甲子,何以記錯了實際年數幾近百年之久?《樓鑰攻媿集》卷九十三,《忠文耆德之碑》(即奉敕所撰周必大碑)述周必大於淳熙元年(一一七四年)奏事中有「然太祖二百餘年之天下,德在聖躬」之語。按宋太祖即位之建隆元年(九六○年),下逮淳熙元年為二百十四年,故周氏稱為二百餘年。由建隆元年上溯楊題跋時之開運四年丁未,為十三年。由淳熙元年而下逮周題跋時之慶元已未(南宋寧宗慶元五年),凡二十五年。以居史職甚久,而又以博雅見稱的周必大,不應把自己在二十五年前所說的「二百餘年」,再加上太祖未得天下以前的十三年,即說成了「三百餘年」。 中國人的習慣,「十」「百」「千」,是數字的大限。小的地方易疏忽,在這種大限的地方不應有疏忽。這應當算是此跋的一大漏洞。果然,我詳查《津逮秘書》中的《益公題跋》十二卷,未見有此跋。按《益公題跋》中收有為薌林向氏所題的共有五跋。卷四的《大元帥康王與向子湮咨目及御筆等跋》,為「寶元六年二月」,與《故宮圖卷周跋》的寶元己未(五年),僅隔一年。五跋中提到向子湮之孫「士虎」者凡三次,可知周氏與向士虎是很熟識的。其中絕無士虎曾為「盧陵郡幕」的痕跡,此與《尚友錄》稱士虎「遂不仕」的情形正合。以《盧鴻草堂圖》的高名,及楊凝式的名跋,何以周必大為向氏所題其他各跋,皆經收錄,而獨遺此一重要題跋?何以在被收錄的各跋中,皆稱「士虎」,而獨此跋稱士虎之字——「伯虎」?並謂「伯虎來為盧陵郡幕」?則周跋之偽,更無可疑。何況《大風堂名跡》第四集十王詵《西塞漁社圖》有周必大一跋,此跋收入《益公題跋》卷十一 (2) 。若將此跋與《草堂圖卷》後之跋兩相對勘,則一為真跡,一為模仿周氏字體而為之的形跡,一目即可瞭然。作偽者,先偽造一楊跋,更偽造一周跋以證明楊跋之真;由楊跋之真以圖證明此圖卷為唐代盧鴻的真跡;這是偽造者一整套的伎倆。正因為兩跋是出於偽造,所以在收藏印記中,只從明代項元卞開始,絕無宋元兩代流傳之跡。這也是偽造者所留下的一個大漏洞。 現在既可證明兩跋皆偽,則《故宮圖卷》的年代,其上限不能早於周必大之生年;而自明項元汴以次,收藏印記數十方,流傳有緒,則其年代的下限,也不能遲於明初。所以這大概是元代的贗品。 五 《盧鴻草堂圖》原跡上有無盧鴻親題的《十志歌詞》的問題 現在更進一步要追究到《草堂圖》的歌詞問題。即是《草堂圖》分為十景,每一景的前面,有一首歌,或稱之為詞;在盧鴻的《草堂圖》原跡上,是否曾由他寫在自己畫面之上呢?這是過去沒有人認為有問題的,因為張彥遠《歷代名畫記》說盧鴻「工八分書」,而莊文在《字體問題》項下引有米芾《畫史》「小八分詩句,帶筆如行草,甚奇,今無此體」;兩相印合,則盧鴻曾親以八分體寫上《十志詞》,當無可疑了。但我認為是可疑補註:此文在《東海學報》上刊出後,友人陳定山、傅光海兩先生,皆前後來信謂《資治通鑑》第二一二卷《考異》曰「舊卷作盧鴻一,《本紀·新傳》皆作鴻;按《中嶽真人劉君碑》雲「盧鴻撰」,今從之。」傅先生又告以唐段成式《酉陽雜俎》五玄宗召見一行條內有一行「師事普寂於嵩山,師嘗設食於寺,大會群僧及沙門……時有盧鴻者道高學富,隱於嵩山,因請鴻為文,讚嘆其會。至日,鴻持其文至寺……」則盧氏之名「鴻」而非「鴻一」,應可完全確定。補志於此,以志感謝之意。的。《畫史》的原文是: 劉子禮以五百千買錢樞密家畫五百軸,不開看,直交過,錢氏喜。既交面,只一軸盧鴻自畫《草堂圖》,已直百千矣。其他常筆固多也。 小八分詩句,帶筆如行草,奇甚,今無此體。 按上面一段記錄中,若「小八分詩句」三語屬於《草堂圖》,且系指明盧鴻自書而言,即不應中間夾「其他常筆固多也」一語,因此語乃由《草堂圖》而移述《草堂圖》以外之作品。且「小八分詩句」三語,何以另為一行? 我所能看到的《美術叢書》本及《津逮秘書》本,皆系如此,此可疑者一。 八分書,在宋已極少見。《宣和書譜》卷二十的《八分書敘論》中謂「今御府所藏八分者四人,曰張彥遠,曰具冷該,曰於僧翰,曰釋靈該」;此皆晚唐時人,除張彥遠外,皆無名聲於時。據《書譜》,此三人書法又不足觀。盧鴻系開元時人;若他曾在《草堂圖》上寫上了《十志詞》,字數在一千字以上,這是八分書中的大事,較上述四人更為重要;而《草堂圖》即著錄於《宣和畫譜》,兩書系姊妹篇,編《書譜》的人不容不見。但不僅《書譜》中一字未提,連《畫譜》中對此也一字未提,此可疑者二。 前引宋周密《雲煙過眼錄》卷下「盧鴻草堂十志圖」一條引米友仁跋林彥祥摹李伯時臨本,此為考見李伯時臨本最可靠的材料。其中記李伯時「自書卷首歌一篇」,以至其他一時聞人分題者甚詳,但無一語及盧鴻自題歌詞的情形;而盧鴻的八分書,在宋代乃不可多見的書體,何以未引起十位聞人的注意?此可疑者三。 據王雪艇先生函告,宋人臨本,有僅題十景之名於每幅之上,而無詞者;日人阿部所印《爽籟館集》中,收有一卷,相傳為李伯時臨,即系如此。頃又托友人代查《大村西崖遺編中國名畫集》第一冊(共六冊)所收宋李公麟《盧鴻草堂十志圖》的情形,承函告,每幅之前,只題十景之名而無《十志歌詞》。上兩種《草堂圖》,究系是一物兩印?或原系別本分傳?我未親見原物,不敢妄斷;而上述各卷之不出於李公麟,亦不待多說。但後人皆附會或推測為李公麟,由此亦可推知其或系宋人臨本;但皆無《十志歌詞》。若《草堂圖》原有盧鴻親寫的歌詞,則臨摹者如出於偽造之心理,必當依樣葫蘆。如純出於藝術性的愛好,而將歌詞略去時,亦當有所註記。但連註記也沒有的上述宋代臨本,究由何而來?此可疑者四。 綜上四個疑點,再加上如後所述,此歌詞若曾由盧鴻親寫於《草堂圖》上,則此《草堂圖》上的歌詞,應即為定本,而不應有許多別本,但實際上是存有許多別本的。不妨這樣的推論:《盧鴻草堂圖》,原只題上十景的名稱,因而有時被人加上「十志」兩字,但並未親自寫上歌詞,所以他的正當名稱,只應稱為「草堂圖」,而不應稱為「草堂十志圖」。蘇子由《欒城集》卷十五有《盧鴻草堂圖詩》,黃山谷《豫章黃先生文集》卷五有《自門下後省歸臥酺池寺觀盧鴻草堂圖詩》,米芾的《畫史》《宣和畫譜》的著錄,及米友仁的題跋,皆只稱為《草堂圖》。若原有「十志」二字,則著錄時不應把它略去。把歌詞寫在圖上的,可能即始於李公麟的摹本。因李公麟的聲名太大,而臨本上歌詞的題字,又都出於一時聞人之手,所以後來才有題寫歌詞的這一系統,掩蓋了本無歌詞的系統。《故宮草堂圖卷》歌詞書法之所以寫成十體,正受了李公麟臨本分十人書寫歌詞的影響。因歌詞的書寫,而「志」的意義更顯,於是南宋的周密,便稱之為《草堂十志圖》。但元代仍以「草堂圖」的名稱占優勢;至明張丑《清河畫舫錄》出,添入「十志」兩字,反而成為此圖的正稱了,這是受了歌詞入畫的影響。至於米芾《畫史》中「小八分詩句」數語,當系另記一物。與此畫並無關係。《畫史》記有錢藻收張璪松一株,上有八分詩一首,安知所記者非指此物,而偶錯簡於此? 六 盧鴻曾否作有歌詞的問題 現在我要更進一步考查,不僅盧鴻未曾親書歌詞於其《草堂圖》上,甚至《十志歌詞》的本身,也是出於唐末的淺俗好事者之手。傳到北宋, 便視為出於盧鴻本人所作,所以李公麟便鄭重地由他自己起,另由九位聞人,一起寫到他的臨本中去了。茲分別論證如後。 一、莊文在「避諱問題」條下,很有意義地指出有為唐人應避的諱,而在《故宮圖卷》的《十志詞》中,卻不曾避,以此證明《故宮圖卷》中的《十志詞》非出於盧鴻所手書。但不妨更進一步去推論,假定盧鴻曾作有《十志詞》,並親自寫在圖卷上面,他以特蒙恩眷的地位,那些應避諱的字,必定是或改字,或缺筆的。而臨摹圖卷的人,當以不失原形為目的,縱使把缺筆補上了,但改了字的一定會照舊。可是現時《十志詞》在各種別本中均無任何避諱的痕跡,這不僅可以補證盧鴻未曾書寫歌詞於圖卷之上,也可由此而推證此歌詞原未曾注意到避諱的問題,因而它並非盧鴻所作。 二、就《唐書》卷一百九十六《盧鴻本傳》看,他應當是一個有相當學問或文采的人。但所謂《十志詞》,詞意鄙俚,並且不是盧鴻自己的口吻。例如前引第一志《草堂詞》的「葉乾坤之德道」「穀神同道」「中有人兮信宜常」等語句,都是似通不通的語句。這種語句,十志中隨處可以看到。由此可知作者的文化水準相當低,與兩《唐書》所述盧鴻的情形不稱。 尤其是「及靡者居之,則妄為剪飾,失天理矣」的話,若果出於盧鴻自己之口,則他是抑人揚己,而忘記了自己是受到特殊恩遇,連草堂也是出 自官府建置,不是一般隱士所能僥倖於萬一的人;而仍有這種抑人揚己的情形,那還有半點忘機息慮的襟懷氣息嗎?而且每志都有這一類的話,如「及世人登焉……」「及盪者鄙其隘 ……」「及機士登焉……」「及匪士觀之……」「及邪者居之」等,盧鴻簡直成為一個非常淺薄無聊的妄人了。這應作如何解釋呢?但假定把《十志詞》看作是後來景仰他的人作以讚嘆他的遺蹤逸跡,則上述的口氣,便不足為異。 三、《十志詞》的文字,莊文陸《草堂十志圖》的「題詩」條下,曾以十種版本作了一次校勘,這是很有意義的事,可惜校勘得太不精密。其中(1)《志雅堂雜抄》及(2)《雲煙過眼錄》皆出於周密,但前者較之後者,句中多缺「兮」字。(3)《石林避暑錄》,在校文中未出一字,恐系莊君虛列。(4)《全唐詩》,(5)《大觀錄》,(6)《石渠寶笈》,(7)《河南通志》,(8)《鐵網珊瑚》,(9)《眼福編》,(10)《五朝小說大觀》,從(5)到(10),其文字異同,或屬於前面某一版本的支派,或出於印製時的疏漏,所以在校勘上的價值不大。但從(1)到(4),與《故宮圖卷》上的文字相校,已可發現出文字上的出入很大。這可以說明,《十志詞》實有幾種不同的祖本。在幾種不同的祖本中,我目前可以指出的是《故宮圖卷》中的《十志詞》,雖然與《全唐詩》二函七冊所載的,有若干字句上的出入,但這是屬於同一的系統。在《全唐詩》中的《十志詞》,記有別本的異字,而稱為「一作某」的,有十五處之多;但並未完全包括《雲煙過眼錄》中的異字。並且十志的次序,《雲煙過眼錄》與《全唐詩》,兩者既不相同,而兩者的稱謂亦不一致。《雲煙過眼錄》稱為「歌曰」,《故宮圖卷》及《全唐詩》則稱為「詞曰」。由此可以推斷《雲煙過眼錄》上所錄的是以李公麟臨本為祖本的系統。 《故宮圖卷》的《十志詞》雖與《全唐詩》所錄的,屬於一個系統,但《全唐詩》中的兩個「淙」字,《故宮圖卷》中皆寫作不經見的「漴」字;兩個「迥」字,皆寫作俗體的「逈」字。並且如前所述,在《草堂志》「前當墉洫」一句中遺了一個「前」字;在《金碧潭志》「鑒空洞虛」一句中遺了一個「空」字;在《枕煙廷志》「可以超絕紛世,永潔精神矣」兩句中,「永」字下又多出一個「絕」字。上面的遺誤,皆足以使文句的意義不全或不通。唐宋人手寫卷,遇有此種遺誤情形時,必在旁添補,或加點勒以表示塗乙;孫過庭的《書譜》,即是眼前的顯例。在畫卷里寫上了這麼多的題詞,對畫卷本身而言,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。寫成之後,豈有不再度過目之理?再度過目尚不能發現有這樣嚴重的錯誤,而此種錯誤,為同一系統的《全唐詩》中所沒有,在《全唐詩》的校字中,亦未註明有一種本子有這種錯誤,這可以說明兩點:一、說明《全唐詩》並非錄自此圖卷,而系二者有一共同的祖本。二、說明《故宮圖卷》的題詞者,乃是出自一個文理不太通順的法書摹寫家,因原文稚澀,不易斷句,便不能將原文完全句讀下來,所以在寫的時候,只求以字體之變,欺人耳目,而摹寫的本人不能發現有了這些錯誤。由此可以了解,在同一祖本的系統中所衍出的兩種本子,卻以《故宮圖卷》的本子最為幼稚。 其次,若將上述系統的《十志詞》,與周密《雲煙過眼錄》所錄李伯時臨本的《十志歌》相比較,除李伯時臨本,現缺《草堂》及《樾館》兩歌無從查考外,其餘凡文字有出入之處,李伯時臨本絕對優於《故宮圖卷》本。如故宮本《倒景台》的「登路有三處可憩」,李本多一「處」字,在「三」字下應加一逗點。「超逸真,盪遐襟」,李本「眞」字作「興」字。「傑屹崪兮零 涌」,李本「 」字作「雲」字。「忽若登崑 兮中期汗漫仙」,李本無「中」字。「鯊顥氣兮軼囂埃」,李本「鯊」字作「淩」字。凡此都是顯而易見的。這說明李本的系統,實優於《故宮圖卷》本的系統。 也說明李本是在故宮本系統之前。 把上述版本的情形提出以後,現在所要追問的是,盧鴻若曾作了《十志詞》,而又將其寫在《草堂圖》上,則《草堂圖》上的《十志詞》,應為唯一的定本;何以會出現了系統不同的別本呢?即使盧鴻作了詞而不曾親自寫上去,在流傳中文字有了出入,這是詩文集裡常見的現象;但《十志詞》系附麗於《草堂圖》而得到重要的地位,文字上的出入,不應達到形成兩個或兩個以上的不同系統的程度。 唐末中原塗炭,一般知識分子對隱士的慕念愈深。而當時又流行一種近於粗俚的歌詞。假定把《十志詞》當作是此時一位不知姓名的人的作品,便把避諱的問題,別本的問題,歌詞口氣及水準的問題,一起順理成章地 解決了。但因為是無名氏的作品,所以傳到北宋,大家始誤以為是出自盧 鴻本人;李伯時當臨摹《草堂圖》時,便將此歌詞由自己及其他九位聞人,寫在自己的臨本上面。這樣流傳下去,後人便不僅以此為盧鴻所作,並且以此為盧鴻所書了。在這一連串的演進中,便出現了《故宮圖卷》;大概在 元代及其以前的許多臨本中,這是品級最差的臨本。 七 盧鴻曾否自繪有《草堂圖》的問題 假定允許我再向前推論,則盧鴻豈僅不曾作過《十志歌詞》,並且他恐怕也不曾畫過《草堂圖》。說穿了,理由很簡單。第一,《唐書》本傳分明記有「鴻所居室,自號寧極雲」。此寧極既為盧鴻所居,則與其生活的關 聯,當比十景中的任何一景,更為密切。何以畫有草堂,及其他九景,而不畫寧極呢?而十景中除《草堂》外,所取的名稱,都生湊鄙俚,這像出於一個高人逸士之手嗎?第二,今日所見到的《草堂圖》臨本都是純水墨畫。由此可以推知原跡亦必系純水墨畫。但純水墨畫在盧鴻時代並未成立。 由記載以窺此時所用顏色,是由濃彩進到淡彩的時代,或者可以說是「淡彩水墨畫」出現的時代。王維即是如此,所以今日所傳的《江干積雪圖》或《江干雪意圖》,雖出於後人臨本,但依然是淡彩水墨,而非純水墨。宋郭若虛《圖畫見聞志》卷一《論吳生(道子)設色》條下謂吳道子「落筆雄逕,而傅彩簡淡」,亦其一證。由淡彩水墨再進一步,才出現了純水墨畫,這要到中唐以後。若盧鴻的《草堂圖》原是傅有淡彩的,則臨摹者不會都改成純水墨。今日所看到的《草堂圖》臨本都是純水墨,則所根據的一定是純水墨。由這一點去推論,則最早的《草堂圖》應當是中唐或唐末時的作品,到了北宋,便相傳為盧鴻的作品了。 總結這一故事的演進,大概是這樣的: 一、唐開元初,有盧鴻被賜草堂的故事,這是名利雙收的故事,所以樂為中國士大夫所稱道。 二、到了中唐或唐末,有人根據此一故事,而在草堂以外,添上九景,畫成十景的《草堂圖》。並由同一人,或另一人,作成《十志歌詞》,但並未寫在圖上。這只是對於此一故事的宣揚,其動機並非出於作偽。以故事作繪畫的題材,這是早已流行的。 三、古人的繪畫,根本不題作者的姓名。所以上述的《草堂圖》和《十志詞》,到了北宋因盧鴻本有善書畫的記載,便認為都出於盧鴻本人,所以開始出現了許多臨本。但在這些臨本中,有寫上歌詞的系統,有沒有寫上歌詞的系統。而寫上歌詞的,可能即始於李公麟。 四、因米芾《畫史》說一軸「已值百千」,所以到了元代或明初有人便偽造楊周兩跋,以圖證明今日《故宮圖卷》,為盧鴻真跡。因為既證明此圖卷是真跡,則此圖卷上所題的《十志詞》,也便以為是出於盧鴻本人所親寫。於是圖、詞、書,都與盧鴻不可分了。《故宮圖卷》在許多臨本中,其品格所以為最低,因為這是出於有心作偽者之手。 後記 本文初稿,寫成於舊曆除夕,以後又不斷修補,始達到定稿時的結論。但一九六五年四月三日在台北圖書館校閱其他資料時,偶發現宋董逌《廣川畫跋》卷六有如下的兩跋,對本問題的解決,實有照明的作用。茲錄如下: 《書盧鴻草堂圖》 盧顥然,在開元中(西紀七一三至七四一年)嘗賜隱居服,官為營草堂。逮還山,乃廣其學廬,聚(徙)肄業。其居之室號寧極,則取所謂深根而反一者也。鴻嘗自圖其居以見,世共傳之;其本嘗在段成式家(卒於唐懿宗咸通四年,西紀八六三年)。當時號山林勝絕,不知逮今存不?高希中嘗出此圖,考之古本,則有樾館而無寧極者;又景物增多,致多煩碎;此後人追想勝概而浪為之也。 《書草堂圖別圖》 此畫本段鄒平公所收,流傳久矣。或者托其遺蹟,又為草堂別出。 其後跋書,自天復(唐昭宗年號,西紀九○一至九○三年)歲前者皆拓字也。開寶(宋太祖年號。西紀九六八至九七五年)以後,則人競書於此矣。其稱柯古者成式也。大儀者安節也。隨蘭陵於都宮者,蕭思遠也。然此圖所存,頗與書傳合,蓋本鴻之圖為之,故可佳也。涿人子暮題當僖宗丁未年(西紀八八七年),即光啟之三年矣。是歲三月甲申,車駕還京,次鳳翔(按《資治通鑑》卷二百五十六作三月壬辰,與此相差八日,此或指車駕啟蹕之日而言),以宮室未完,李昌符請留鳳翔,俟畢治。此書不著月日,知在四月後題;以已酉(西紀八八九年)知昭宗之改元合在此(按指丁未)後(按昭宗於已酉年改元龍紀);傳摹失之(按據此語,則知由「柯古」至「涿人子暮題」,皆系此畫後之題記。而董逌所見者,乃其摹本)。又有昇元三年(西紀九三九年)題者,李昇(南唐)之號(李昇之年號)也。熙載題者,韓文公也。 《四庫全書總目提要》謂「逌在宣和中與黃伯思均以考據賞鑒擅名……所跋皆考證之文」。根據前跋知董逌認為盧鴻「嘗自圖其居」,「其本嘗在段成式家」;但董氏並未曾看到,所以說:「逮今不知存否」董氏所看到的是出自高希中,高希中所出的《草堂圖》,曾「考之古本」,即是曾與古本作過比較的考查,此「古本」當非曾經段成式家所收藏過的盧鴻自圖本,而只是較高希中所藏的為更古,否則他不會對段藏本而說「不知逮今存否」。但以意推之,應是與盧鴻「自圖」的更為接近。高希中與「古本」比較的結果是「則有樾館而無寧極者」,這是說古本「有樾館而無寧極」呢?還是說他所親見的「高希中本」是「有寧極而無樾館」呢?考之李公麟臨本已有樾館而無寧極;自北宋以後所流行的各臨本,皆有樾館而無寧極。則董氏在宣和中所看到的高希中本,不可能獨獨是「有寧極而無樾館」。再就此句下文觀之,這句話只能解釋為古本是有寧極而無樾館,而高希中本「則有樾館而無寧極」,這是與古本的第一個不同點。第二個不同點是「又景物增多, 致多煩碎」,由此二語推之,則所謂古本,並沒有十景,十景是「增多」出來的;而增多的結果,他認為是「煩碎」,所以他認為高希中本是「後人追33想勝概而浪為之」。 把董氏的話再加以條理,所得的結論是:(一)盧鴻自圖的《草堂圖》董氏已不知其存否。(二)另有一古本,是有寧極居而無樾館,且並沒有十景。他沒有說明此古本與盧所自圖的關係,因為他沒有看到盧鴻自圖本,所以他無從說起(但就下一跋觀之,則他可能認為古本近於盧鴻自圖本)。但此古本既與北宋時流行之本皆不相同,則我們可以假定這是北宋以前的本子。此古本若摹自盧鴻自圖本,則盧鴻本亦應有寧極居而無樾館;而由北宋流行至今的有樾館而無寧極居各本,皆與盧鴻自圖本全不相干。若此 古本非摹自盧鴻自圖本,則此古本亦當為後人追想勝概而浪為之,但在時間上較北宋之流行本為早,而成為另一孤寒之系統。由此亦可知《草堂圖》在北宋前並無定本。(三)董氏所看到的「有樾館而無寧極」,且「增多」為十景的高希中本,董氏認為是出自「後人追想勝概而浪為之」;則李公麟等所摹臨之各本,內容與高希中本正同,亦皆是「後人追想勝概而浪為 之」。除與盧鴻有故事上的關連外,並無圖卷上的關係。這便和我在本文中的結論,有一部分相接近。不接近的是董氏認定盧鴻曾「自圖其居」。 我發現上述材料時,我的本文尚未付印,但為什麼我不據以修改我認為盧鴻只有官造草堂的故事,而並未曾自圖其居的結論呢?因為根據這段材料,則《草堂圖》有顯然不同的兩個系統。若盧鴻曾自圖其居,則後人皆應以盧圖為藍本,何至「追想勝概而浪為之」,以至出現兩個系統呢?我的想法,盧鴻並未自圖其居,段成式家所藏,依然是後人「浪為之」而附會為出自盧鴻,這算是最早出現的圖本。所以朱景玄的《唐朝名畫錄》未收錄盧鴻,而稍後的張彥遠的《歷代名畫記》,卻收錄到盧鴻,這大概是因附會而畫名漸著的關係。 再談到前面所錄的後一個跋的問題。《新唐書》卷八十九《段文昌本傳》謂文昌「進封鄒平郡公」,故此跋之所謂「段鄒平公」,系指段文昌,文昌是段成式之父,所以他認為盧鴻所自圖的是曾經段文昌家收藏過。但他此處所見的是「或者托其遺蹟又為草堂(圖)別出」,所以他的標題即稱為「《草堂圖別圖》」,以免與盧鴻的「自圖」相混。不過,此圖雖系「別圖」,卻是「本鴻之圖而為之」,與前跋所稱「後人追想勝概而浪為之」的高希中藏本不同。因此,他認為「此圖所存頗與書傳合」;他所謂「與書傳合」,應當是指此圖有「寧極居」,與《新唐書》卷一九六《盧鴻本傳》「鴻所居室自號寧極雲」之語相合。果爾,則此圖與前跋所稱的古本相近;而前跋的所謂古本,亦不妨推斷其出於段成式家藏本的系統;因為都是有寧極而無樾館。但問題是出在董逌不僅未曾親見到段成式家藏本,並且連此本是否仍在天壤間,董逌也不知道;則董逌所據以推測此《別圖》之「蓋本鴻之圖而為之」的根據,無非是因此《別圖》後有由柯古(段成式)起,一直到韓熙載的題記。但此題記,系出之於「傳摹」;而中間子暮題記所 涉及的歲月,有與史不合的地方,所以董氏加一番考訂後,而謂「傳摹失之」。既是「傳摹」,何以會把原題記的歲月也傳摹錯誤?所以此《別圖》所根據的原有題記,十九也是出於偽托。因此,董逌只能因此《別圖》而推斷其出於兩跋所稱的「段藏本」的系統;至其是否是「本鴻之圖而為之」,仍屬可疑!不過,在董氏心目中的盧鴻「自圖」的圖,是圖有「寧極居」的,這卻與我在本文中的推斷相符合。 此跋最值得研究的是「其後跋書,自天復歲前者,皆拓字也。開寶以後,則人競書於此矣」的幾句話。「其後跋書」,指的是從「柯古」到「熙載」的一系列的題記嗎?則此種題記,當然是寫在圖的後面;而且也用不上拓字。他說「開寶以後,則競書於此」,即是說大家爭著寫在圖的後面,而成為「其後跋書」,這是就一般《草堂圖》的臨本而言。若競寫的是上述題記,則豈非宋初後每種臨本皆有此題記?事實上當然並不如此。再由他「開寶以後,則競書於此」(按指圖的後段)之語觀之,可知「自天復歲前者,皆拓字也」的「拓字」,是與圖別行的。然則有什麼與《草堂圖》有密切關係的文字,在天復前是拓字別行呢?這只能推斷到所謂《十志歌》或《十志詞》的上面去。因為是寫在圖的後面,所以他便稱之為「跋書」;跋書的本義便是指寫在後面的。這便證朋了我在本文中推斷《草堂圖》與《十志詞(歌)》,原是別行的說法,是正確的。這也便附帶解答了米芾《畫史》中「八分書」一行記載的問題。更徹底解答了楊跋真偽的問題。因為在楊凝式時代,所謂《十志歌詞》,還不曾和《草堂圖》直接連在一起。而《故宮圖卷》將《十志歌詞》分寫於每景之前,和楊凝式的時代相差得太遠了。把歌詞寫在圖的後面,是始於北宋初的開寶以後;而把它分寫在圖中每一景的前面,有如今日《故宮圖卷》的情形,當更在其後;由董氏此跋而可證明詞與圖原是別行。然則盧氏本人到底曾作過《十志詞(歌)》沒有呢?今日不知道董氏所看到寫在「別圖」後面的,與流行至今的《十志詞》,是否相同?流傳至今的《十志詞》或《十志歌》,雖在文字上可分成兩個系統;但有「樾館」詞(歌)而無「寧極居」詞(歌),則無二致。董氏既知道「古本」是有寧極居而無樾館,且並無十景之說;他所推想的盧鴻「自圖」,大概也是如此。則盧鴻怎麼會作出與他的圖不相符合的《十志詞》或《十志歌》呢?假定他另有歌詞,則他的自作歌詞又到什麼地方去了?因此我在本文中說盧鴻不曾作過《十志詞(歌)》,是相當正確的。 (1)  此文寫成付印後,友人傅光海先生函告在《晉少帝紀》內,記有開運三年丙午「以太子少保楊凝式為太子少傅」。丙午在丁未的前一年,則丁未之跋,自稱「老少傅」為不誤。此系一重要發現。但從《草堂圖》的全盤情況看,楊跋沒有理由可以說他是真。傅先生的發現,對此楊跋而言,只能算是偶合。 (2)  《益公題跋》卷十一,此跋的標題是「跋李次山霅溪漁社圖」。故此圖系出於與周必大同時的李次山,而非出於北宋的王詵。已另寫一文加以考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