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藝術精神 · 第二章 中國藝術精神主體之呈現—— 莊子的再發現

第一節 問題的導出 道家的有老子、莊子,也像儒家的有孔子、孟子。孔子死後,儒分為八 (1) ;但將孔子的精神發展到高峰,以形成儒家正統的,還是孟子。老子以後的道家,有楊朱、慎到等互不相同的別派 (2) ;但將老子的精神發展到高峰,以形成道家正統的,還是莊子。孟、莊出生的時代,約略相同;在中國歷史中所發生的影響,雖有積極與消極之殊,但其深入人心,浸透到現實生活部面的廣大,亦幾乎沒有二致。所以我所寫的《中國人性論史·先秦篇》,亦以儒道兩家的思想為骨幹而展開的。 儒道兩家的人性論,雖內容不同;但在把群體涵融於個體之內,因而成己即要求成物的這一點上,卻有其相同的性格。以仁義為內容的儒家人性論,極其量於治國平天下,從正面擔當了中國歷史中的倫理、政治的責任。雖然在秦後的大一統的長期專制政治之下,儒家思想,受到了歪曲、利用,因而在規模上也不免於萎縮;但我們只要肯深入到歷史的內層中去,即可了解:凡受到儒家思想一分影響的人與事,總會在某種程度上為民族保持一線生機,維繫民族一分理想與希望。即使是在受歪曲最多的政治思想的這一部面而言,雖然孔孟「為人民而政治」的理想,受到了夭閼;但勤政、愛民、受言、納諫、尊賢、使能、廉明、公正這一連貫的觀念,畢竟在中國以流氓、盜賊、夷狄為首的統治層中,多少爭到一點開明專制的意味。換言之,儒家思想,在長期專制壓迫之下,畢竟還沒有完全變質。但以虛靜為內容的道家的人性論,在成己方面,後世受老子影響較深的,多為操陰柔之術的巧宦。受莊子影響較深的,多為甘於放逸之行的隱士。從這一點說,莊子的影響,實較老子所發生的影響,猶較近於本色,而且亦遠有意義。但在成物方面,卻於先秦時代,已通過慎到而逐漸與法家相結合;致使此一追求政治自由最力的思想,一轉手而成為扼殺自由最力的理論根據。這種不合理的發展,固然已經有許多人指陳過,是來自他們反人文建設的結果;但對老莊思想的本質而言,卻不能不算是一種逸脫了常軌的發展。至於通過方技以發展成為東漢所開始的道教,則只算是一種民族宗教的借屍還魂,與老莊的原有面目,距離更遠了。 在我國傳統思想中,雖然老莊較之儒家,是富于思辨的形上學的性格;但其出發點及其歸宿點,依然是落實於現實人生之上。西方純思辨性的哲學,除了觀念上的推演以外,對現實人生,可以不必有所「成」 (3) 。中國的道家思想,既依然是落實於現實人生之上,假定此種思想,含有真實的價值,則在人生上亦必應有所成。不錯,我已經指出過:老子是想在政治、社會劇烈轉變之中,能找到一個不變的「常」,以作為人生的立足點,因而得到個人及社會的安全長久 (4) 。莊子也是順著此一念願發展下去的。但這畢竟只是一種「念願」;對現實的人生來講,不能說真正是「成」了什麼。不像儒家樣,一念一行,當下即成就人生中某程度的道德價值。固然,莊子是反對有所成的 (5) 。但我已經指出過,老莊是「上升地虛無主義」 (6) ,所以他們在否定人生價值的另一面,同時又肯定了人生的價值。既肯定了人生的價值,則在人生上必須有所成。或許可以說,他們所成的是虛靜的人生。但虛靜的人生,依然不易為我們所把握;站在一般的立場來看,依然是消極性的,多少是近於掛空的意味。我們能不能更進一步把握老莊的思想,並用現代的語言觀念,以探索這一偉大思想,歸根到底,還是對人生只是一種虛無而一無所成,還是實際上是有所成,而為一般人所不曾了解?這是我在《中國人性論史·先秦篇》中盡力把莊子的思想,疏導為比較有系統的理論架構後,內心依然覺得《莊子》可能還有重要的內容,而未被我發掘出,因而常感到忐忑不安的。 這幾年來,因授課的關係,使我除了思想史的問題以外,不能不分一部分時間留心文學上的問題,因文學而牽涉到一般的藝術理論,因一般的藝術理論而注意到中國的繪畫;於是我恍然大悟,老莊思想當下所成就的人生,實際是藝術的人生,而中國的純藝術精神,實際系由此一思想系統所導出。中國歷史上偉大的畫家及畫論家,常常在若有意若無意之中,在不同的程度上,契會到這一點;但在理論上尚缺乏徹底的反省、自覺。今人則喜歡在寫實與抽象之間,為附會迷離之說。這不僅辜負了此一偉大思想所應擔當的歷史使命,且對中國藝術的了解及發展,可能成為一種障礙。明人董其昌好以禪論畫 (7) ,日人受其影響,從而加以張皇 (8) 。夷考其實,則因莊子有與禪相通的地方,故有此近似而實非之論。本文之作,意欲補此缺憾,以開中國藝術發展的坦途。 第二節 道家的所謂道與藝術精神 首先我應指出的是,老莊所建立的最高概念是「道」;他們的目的,是要在精神上與道為一體,亦即是所謂「體道」 (9) ,因而形成「道的人生觀」,抱著道的生活態度,以安頓現實的生活。說到道,我們便會立刻想到他們所說的一套形上性質的描述,但是究極地說,他們所說的道,若通過思辨去加以展開,以建立由宇宙落向人生的系統,它固然是理論的、形上學的意義;此在老子,即偏重在這一方面。但若通過功夫在現實人生中加以體認,則將發現他們之所謂道,實際是一種最高的藝術精神;這一直要到莊子而始為顯著。他們不曾用「藝術」這一名詞,是因為當時之所謂「藝」,如《論語》「游於藝」「求也藝」之「藝」,及《莊子》「說聖耶,是相於藝也」(《在宥》,頁三六七)的「藝」字,主要指的是生活實用中的某些技巧能力。稱禮、樂、射、御、書、數為六藝,乃是藝的觀念的擴大。西漢初年,則以六經為六藝,故《漢書·藝文志》稱劉歆「奏其《七略》,有《六藝略》」。《世說新語》卷下之上,列有《巧藝》一目,其性質與今日之所謂藝術相當。及魏收作《魏書》,將占候、醫卜、堪輿諸人,列為《藝術列傳》,唐初所修各史因之;雖其中也列有篆書、音律,但大體上無異於陳壽《三國志》所創立之《方伎傳》。唯《新唐書·藝文志》中之「雜藝術類」,《通志》之《藝文略》,《通考·經籍考》之「藝術類」,其內容可謂系《世說新語·巧藝》篇內容的發展。而清初所修《圖書集成》,卻仍視方伎為藝術,而將其與書畫等列在一起,這反而將上一發展的意義混淆了。近數十年來,因日本人用「藝術」一詞,對譯英文、法文的「Art」,而近代之所謂「Art」,已從技術、技能的觀念中淨化了出來,於是我們使用此一名詞時,也才有近代的意義。在這以前,只有個別的名稱,如繪畫、雕刻、文學等,而沒有純淨的統一的名稱。在現時看來,老莊之所謂「道」,深一層去了解,正適應於近代的所謂藝術精神,這在老子還不十分顯著;到了莊子,便可以說是發展得相當顯著了。 不過在這裡應當預先說明的是,儒道兩家,雖都是為人生而藝術;但孔子是一開始便是意識地以音樂藝術為人生修養之資,並作為人格完成的境界,因此,他不僅就音樂的自身以言音樂,並且也就音樂的自身以提出對音樂的要求,體認到音樂最高的意境,因而關於先秦儒家藝術精神的把握,便比較顯明而容易。莊子則不僅不像近代美學的建立者,一開始即以美為目的,以藝術為對象,去加以思考、體認;並且也不像儒家一樣,把握住某一特定的藝術對象,抱定某一目的去加以追求。老子乃至莊子,在他們思想起步的地方,根本沒有藝術的意欲,更不曾以某種具體藝術作為他們追求的對象。因此,他們追求所達到的最高境界的「道」,假使起老莊於九原,驟然聽到我說的「即是今日之所謂藝術精神」,必笑我把他們的「活句」當作「死句」去理會。不錯,他們只是掃蕩現實人生,以求達到理想人生的狀態。他們只把道當作創造宇宙的基本動力;人是道所創造,所以道便成為人的根源的本質;克就人自身說,他們先稱之為「德」,後稱之為「性」。從此一理論的間架和內容說,可以說「道」之與藝術,是風馬牛不相及的。但是,若不順著他們思辨的形上學的路數去看,而只從他們由修養的功夫所到達的人生境界去看,則他們所用的功夫,乃是一個偉大藝術家的修養功夫;他們由功夫所達到的人生境界,本無心於藝術,卻不期然而然地會歸於今日之所謂藝術精神之上。也可以這樣地說,當莊子從觀念上去描述他之所謂道,而我們也只從觀念上去加以把握時,這道便是思辨的形而上的性格。但當莊子把它當作人生的體驗而加以陳述,我們應對於這種人生體驗而得到了悟時,這便是徹頭徹尾的藝術精神。並且對 中國藝術的發展,於不識不知之中,曾經發生了某程度的影響。但因為他們本無心於藝術,所以當我說他們之所謂道的本質,實系最真實的藝術精神時,應先加兩種界定:一是在概念上只可以他們之所謂道來範圍藝術精神,不可以藝術精神去範圍他們之所謂道。因為道還有思辨(哲學)的一面,所以僅從名言上說,是遠較藝術的範圍為廣的。而他們是面對人生以言道,不是面對藝術作品以言道,所以他們對人生現實上的批判,有時好像是與藝術無關的。另一是說道的本質是藝術精神,乃就藝術精神最高的意境上說。人人皆有藝術精神;但藝術精神的自覺,既有各種層次之不同,也可以只成為人生中的享受,而不必一定落實為藝術品的創造,因為「表出」與「表現」,本是兩個階段的事。所以老莊的道,只是他們現實的、完整的人生,並不一定要落實而成為藝術品的創造,但此最高的藝術精神,實是藝術得以成立的最後根據。並且就莊子來說,他對於道的體認,也非僅靠名言的思辨,甚至也非僅靠對現實人生的體認,而實際也通過了對當時的具體藝術活動,乃至有藝術意味的活動,而得到深的啟發。例如《齊物論》:「地籟,則眾竅是已;人籟,則比竹是已。」而所謂道的直接顯露的天籟,實際即是「自己」「自取」的地籟、人籟,並非另有一物,可稱為天籟。所以天籟實際只是一種精神狀態。但我們不妨設想,莊子必先有作為人籟的音樂(比竹,即簫管等樂器)的體會,才有地籟的體會,才有天籟的體會。因此,便也可以說,莊子之所謂道,有的也是就具體的藝術活動中升華上去的。《莊子》一書,這種例子到處都是。正因為如此,所以如本文後面所述,莊子對藝術,實有最深刻的了解;而這種了解,實與其所謂「道」,有不可分的關係。現在先看莊子下面的一段文章: 庖丁為文惠君解牛,手之所觸,肩之所倚,足之所履,膝之所踦,砉然向然,奏刀 然,莫不中音。合於桑林之舞(成《疏》:殷湯樂名),乃中經首之會(成《疏》:經首,咸池樂章名,則堯樂也)。文惠君曰: ,善哉,技蓋至此乎?庖丁釋刀對曰:「臣之所好者道也,進乎技矣。始臣之解牛之時,所見無非牛者。三年之後,未嘗見全牛也。 方今之時,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,官知止而神欲行。依乎天理……動刀甚微, 然已解,如土委地。提刀而立,為之四顧,為之躊躇滿志,善刀而藏之。(《養生主》,頁一一七至一一九,中華書局《莊子集釋》本。後同) 在上面的一段文章中,首先應注意道與技的關係。技是技能。庖丁說他所好的是道,而道較之於技是更進了一層;由此可知道與技是密切地關聯著。 庖丁並不是在技外見道,而是在技之中見道。如前所述,古代西方之所謂藝術,本亦兼技術而言。即在今日,藝術創作,還離不開技術、技巧。不過,同樣的技術,到底是藝術性的,抑是純技術性的,在其精神與效用上,實有其區別;而莊子,則非常深刻而明白地意識到了此一區別。就純技術的意味而言,解牛的動作,只需計較其實用上的效果。所謂「莫不中音。 合於桑林之舞,乃中經首之會」,可以說是無用的長物。而一個人從純技術上所得的享受,乃是由技術所換來的物質性的享受,並不在技術的自身。 莊子所想像出來的庖丁,他解牛的特色,乃在「莫不中音。合於桑林之舞,乃中經首之會」,這不是技術自身所需要的效用,而是由技術所成就的藝術性的效用。他由解牛所得的享受,乃是「提刀而立,為之四顧,為之躊躇滿志」,這是在他的技術自身所得到的精神上的享受,是藝術性的享受。而上面所說的藝術性的效用與享受,正是庖丁「所好者道也」的具體內容。 至於「始臣之解牛之時」以下的一大段文章,乃庖丁說明他何以能由技而進乎道的功夫過程,實際是由技術進乎藝術創造的過程,這在後面還要提到。 並且《莊子》一書,還有其他的由技進乎道的故事,這也會在後面提到。然則庖丁解牛,究竟與莊子所追求的道,在什麼地方有相合之處呢?第一,由於他「未嘗見全牛」,而他與牛的對立解消了,即是心與物的對立解消了。第二,由於他的「以神遇而不以目視,官知止而神欲行」,而他的手與心的距離解消了,技術對心的制約性解消了。於是他的解牛,成為他的無所系縛的精神遊戲。他的精神由此而得到了由技術的解放而來的自由感與充實感;這正是莊子把道落實於精神之上的逍遙遊的一個實例。因此,庖丁的技而進乎道,不是比擬性的說法,而是具有真實內容的說法。但上述的情境,是道在人生中實現的情境,也正是藝術精神在人生中呈現時的情境。 這裡應另提出的問題是,像上面所說的由技進乎道的道,如何可以被莊子看作是人生、宇宙的根源,而賦予以「無」「一」「玄」等的性格呢?關於這,先不作分解性的陳述,而只先指出近代的美學,探索到底時,也有人在人生宇宙根源之地來找美何以能成立的根據。並且由此所把握到的,也只是「無」「一」「玄」。最顯著的例子是薛林(Schelling,1775—1854)的《藝術哲學》(Philosophie der Kunst),他是想在宇宙論的存在論上,設定美和藝術。他把存在所以有差別相的原因,歸之於展相(Potenz)。展相有三:第一展相是「實在地形成的衝動」,第二展相是「觀念的內面化的衝動」(見 Lotze:Geschichte der sthetik in Deutschland,I,Bd,S.122);二者都是差別化的展相。第三展相則是無差別的,是將世界、萬有歸入於3「一」、歸入於「絕對者」的展相。而可以給美及藝術以基礎的,正是此第三展相 (10) 。 在第三展相,是「一」,也可以說是「無」。而左爾格(Solger,1780—1819)便以為「理念是由藝術家的悟性持向特殊之中,理念由此而成為現在的東西。此時的理念,即成為『無』;當理念推移向『無』的瞬間,正是藝術的真正根據之所在」 (11) 。不過,在這裡我得先聲明一點,上面我引薛林和左爾格乃至以後還引到其他許多人的藝術思想時,不是說他們的思想,與莊子的思想完全相同,也不表示我是完全贊成每一個人的思想;而只是想指出,西方若干思想家,在窮究美得以成立的歷程和根源時,常出現了約略與莊子在某一部分相似相合之點,則莊子之所謂道,其本質是藝術性的,可由此而得到強有力的旁證。 在進入具體分析以前,我再引兩段莊子的文章在下面。由莊子所說的學道的功夫,與一個藝術家在創作中所用的功夫的相同,以證明學道的內容,與一個藝術家所達到的精神狀態,全無二致。 南伯子葵問乎女偊曰:子之年長矣,而色若孺子,何也?曰:「吾聞道矣。」南伯子葵曰:「道可得學邪?」曰:「惡,惡可。子非其人也。 夫卜梁倚有聖人之才,而無聖人之道。我有聖人之道,而無聖人之才。吾欲以教之,庶幾其果為聖人乎?不然,以聖人之道告聖人之才,亦易矣。吾猶守而告之,參日而後能外(忘)天下。已外天下矣,吾又守之,七日而後能外物。已外物矣,吾又守之,九日而後能外生。已外生矣,而後能朝徹(成《疏》:朝,旦也。徹,明也。……慧照豁然,如朝陽初啟,故謂之朝徹也)。朝徹而後能見獨(郭《注》:忘先後之所接,斯見獨者也)。(《大宗師》,頁二五一至二五三) 梓慶削木為(成《疏》:樂器,似夾鍾), 成,見者驚猶鬼神。魯侯見而問焉,曰:「子何術(按當時『術』與『道』通)以為焉?」對曰:「臣工人,何術之有。雖然,有一焉。臣將為 ,未嘗敢以耗氣也,必齊以靜心。齊三日,而不敢懷慶賞爵祿。齊五日,不敢懷非譽巧拙。齊七日,輒然忘吾有四肢形骸也。當是時也,無(忘)公朝,其巧專而外滑消(成《疏》:消除外亂之事)。然後入山林,觀天性。形軀至矣,然後成見(按即胸有成 之意),然後加手焉;不然則已。 則以天合天,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與!(《達生》,頁六五八至六五九) 第三節 美、樂(音洛,後同)、巧等問題 說老莊的所謂道,尤其是說莊子的所謂道,本質上是最高的藝術精神,首先會引起疑問的是,藝術精神不能離開美,不能離開樂(快感);而藝術品的創造也不能離開「巧」。雖然像托爾斯泰在其《藝術是什麼?》的大著中,根本主張不應以美及快感來作對藝術的基本規定,但究有點近於矯枉過正。而老莊則似乎對於美、對於樂、對於巧,採取否定的態度。這又如何解釋呢?但若進一步去追求的時候,老莊因矯當時由貴族文化的腐爛而來的虛偽、奢侈、巧飾之弊,因而否定世俗浮薄之美,否定世俗純感官性的樂,輕視世俗矜心著意之巧。但他們是要從世俗浮薄之美追溯上去,以把握「天地有大美而不言」(《知北游》,頁七三五)的「大美」。要從世俗感官的快感超越上去,以把握人生的「大樂」。要從矜心著意的小巧,更進一步追求「驚若鬼神」的、與造化同工的「大巧」。老子說:「天下皆知美之為美,斯惡矣。」(二章)又說:「五色令人目盲,五音令人耳聾,五味令人口爽,馳騁畋獵,令人心發狂。」(十二章)此種觀念,當然為莊子所繼承。但從上面的文字看,老子之所以否定世俗之美,是因為這隻刺激感官快感之美,是容易破滅之美,這種美的後果是「斯惡矣」的「惡」;「五色令人目盲」,即是「斯惡矣」的顯證。由此可知老子是為了反對「斯惡矣」之「惡」而反對世俗之美。在反對世俗之美的後面,實要求有不會破滅的、本質的、根源的、絕對的大美。老子所追求的由「致虛極,守靜篤」而來的還純返樸的人生,如後所述,也未嘗不可以解釋為本質的、根源的美,因為在此一境界內,才有徹底的諧和統一。儒家以簡易為音樂美的最高境界 (13) ,而德國著名的古代美術史研究者維克爾曼(Win』ckelmann,1717—1768)認為希臘藝術之美,在於其「高貴的單純性,及平易的偉大」 (14) 。倘若把這種對作品的觀念,轉移到人的自身,則與最高藝術合體了的人生,當然也是純樸淡泊的人生。這種人生即是美,即是樂。 據我所作的考察的結論,《莊子·天下》篇是莊子的自敘。其中有一段話: 天下大亂,賢聖不明,道德不一,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……不該不遍,一曲之士也。判天地之美,析萬物之理,察古人之全,寡能備於天地之美,稱神明之容……後世之學者,不幸不見天地之純,古人之大體,道術將為天下裂。(頁一○六九) 從上面這段話中,「美」與「理」「全」「純」,都是對道術本身的陳述。因此,可以了解莊子認為道是「美」的,天地是「美」的。而這種根源之「美」是「理」,是「全」,是「純」。美、理、全、純,這幾個概念,對莊子的思想而言,是可以換位的。《知北游》說:「聖人者,原天地之美。」(頁七三五)又說:「天地有大美而不言。」(同上)又說:「德將為汝美。」(頁七三七)道是美,天地是美,德也是美;則由道、由天地而來的人性,當然也是美。由此,體道的人生,也應即是藝術化的人生。莊子為了易於與世俗之美相檢別,所以有時稱這種根源之美為「大美」「至美」。 美的效果必是樂;由大美、至美所產生的樂,莊子稱之為「至樂」;所以《田子方》引老聃曰:「夫得是,至美至樂也。得至美而避乎至樂者,謂之至人。」(頁七一四)《莊子》一書,現即有《至樂》一篇。至樂是出自道的本身,因為道的本身即是大美。莊子常將道稱為天,所以由道自身而來之樂,亦稱為「天樂」。《天道》篇:「與天和者謂之天樂。」(頁四五八)又: 「知天樂者,其生也天行,其死也物化。」(頁四六二)又:「……言以虛靜推於天地,通於萬物,此之謂天樂。」(頁四六三)《天運》篇:「聖也者,達於情而遂於命也。天機不張,而五官皆備,此之為天樂。」(頁五○七)由此可知莊子所謂「哀樂不能入」(《大宗師》)的一類的話,乃是要超越世俗感官之樂,以求得到由根源之美而來的人生根源之樂,儒家也重視樂,但儒家對己是樂,對天下國家而言則是憂,所以孟子說:「故君子無日不憂,亦 無日不樂。」因為儒家的樂,是來自義精仁熟。而仁義本身,即含有對人類不可解除的責任感;所以憂與樂是同時存在的。但莊子之道,是藝術精神,要從一般憂樂中超越上去,以得至樂、天樂,這便不同於挾帶有責任感的仁義之樂。並且《達生》篇說:「知忘是非,心之適也。不內變,不外從,事會之適也。始乎適而未嘗不適者,忘適之適也。」(頁六六二)適即是樂。由此可知,莊子忘是非等的功夫,實際是成就人生之樂。而樂即是藝術的主要內容、效果。 至於「大巧若拙」(《老子》四十五章)的「大巧」,在《莊子》一書中,更有深刻的發揮。他在《大宗師》篇說:「吾師乎,吾師乎?……覆載天地,刻雕眾形,而不為巧。」刻雕眾形,正是藝術性的創造,此即意味著道的創造萬物,實系藝術性的創造。所謂「不為巧」,是不為世俗工匠之巧的大巧。莊子在許多地方,發掘並欣賞這種大巧,這在後面要特別提到。 第四節 精神的自由解放——「游」 但老莊,尤其是莊子的藝術精神,是要成就藝術的人生,使人生得到如前所說的「至樂」「天樂」;而至樂、天樂的真實內容,乃是在使人的精神得到自由解放。在這一點上,莊子與許多西方的美學家,卻正有其共同的到達點。 卡西勒在其所著的《藝術哲學的經驗》(一八八三年)中認為藝術是對自由的表明,對自由的確認。何以故?因為藝術是從有限世界的黑暗與不可解中的解放 (15) 。以提倡感情移入說著名的李普斯(Lipps,1865—1930)便認為「美的感情」,是對於「自由的快感」(Asthetik,S.156)。而海德格爾(Heidegger,1889—1976)則以為「心境愈是自由,愈能得到美的享受」 (16) 。 柯亨(H. Cohen,1842—1918)則以為把科學意識、道德意識作素材,作出新的東西,而產生藝術。藝術是在科學、道德二者之上,心意諸力,作自由的活動。藝術領域的意識方向,是指向自由活動,發揮其自發性 (17) 。卡西勒亦認為藝術「是給我們以用其他方法所不能達到的內面的自由」 (18) 。而把這一點說得最透,最與莊子切合的,無過於黑格爾(Hegel,1770—1831)。他在《美學講義》頁一二三至一四八中,指明人的存在,是被限制的,有限性的東西。人是被安放在缺乏、不安、痛苦的狀態,而常陷於矛盾之中。美或藝術,作為從壓迫、危機中,回復人的生命力,並作為主體的自由的希求,是非常重要的 (19) 。他在《精神現象學》(Phänomenlogie des Geistes)中以人類精神世界的最高的階段為「絕對精神王國。藝術乃在此王國中保有其位置」。假定把黑格爾所說的「絕對精神王國」改稱為莊子所說的「道」,則僅就人的生命在此領域中能得到自由解放的這一點而言,實與莊子有共同的祈向。 我已在《中國人性論史·先秦篇》第十二章中詳細指出,莊子思想的出發點及其歸宿點,是由老子想求得精神的安定,發展而為要求得到精神的自由解放,以建立精神自由的王國。莊子絕不曾像現代的美學家樣,把美、把藝術,當作一個追求的對象而加以思索、體認,因而指出藝術精神是什麼;莊子只是順著在大動亂時代人生所受的像桎梏、倒懸一樣的痛苦中,要求得到自由解放;而這種自由解放,不可能求之於現世,也不能如宗教家的廉價的構想,求之於天上、未來,而只能是求之於自己的心。心的作用、狀態,莊子即稱之為精神,即是在自己的精神中求得自由解放;而此種得到自由解放的精神,在莊子本人說來,是「聞道」,是「體道」,是「與天為徒」,是「入於寥天一」;而用現代的語言表達出來,正是最高的藝術精神的體現,也只能是最高的藝術精神的體現。 莊子把上述的精神的自由解放,以一個「游」字加以象徵。《莊子》一書的第一篇即稱為「逍遙遊」。按《說文》無「遊」字。七上:「游,旌旗之流也…… ,古文游。」段《注》:「又引申為出遊,嬉遊。俗作遊。」《廣雅·釋詁三》:「遊,戲也。」旌旗所垂之旒,隨風飄蕩而無所系縛,故引申為「遊戲」之「游」,此為莊子所用「游」字之基本意義。《在宥》篇說: 雲將東遊,過扶搖之枝而適遭鴻蒙。鴻蒙方將拊脾雀躍而游。雲將見之,倘然止,贄然立,曰:「叟何人邪?叟何為此?」鴻蒙拊脾雀躍不輟,對雲將曰:「游。」雲將曰:「朕願有問也。」鴻蒙仰而視雲將曰:「吁。」雲將曰:「天氣不合,地氣鬱結,六氣不調,四時不節。今我願合六氣之精以育群生,為之奈何?」鴻蒙拊脾雀躍掉頭曰:「吾弗知! 吾弗知!」雲將不得問。又三年,東遊,過有宋之野而適逢鴻蒙…… 再拜稽首,願聞於鴻蒙。鴻蒙曰:「浮游,不知所求;猖狂,不知所往。 游者鞅掌(成《疏》:眾多也。按《毛詩傳》云:『鞅掌,失容也。』此當作不修飾解),以觀無妄,朕又何知。」雲將曰:「朕也自以為猖狂,而民隨予所往。……願聞一言。」鴻蒙曰:「亂天之經,逆物之情,玄天弗成……治人之過也。」雲將曰:「然則吾奈何?」鴻蒙曰:「噫,毒哉!仙仙乎歸矣。」(頁三八五至三九○) 上面這一段話,正描出了遊戲的面貌與性格。遊戲是除了當下所得的快感、滿足外,沒有其他目的。所以鴻蒙對於有目的性的大問題,只能答以「吾弗知」;再逼進一步時,只說一個「毒哉」而「仙仙乎歸矣」。此段文字,對遊戲的性格,可以說有了深刻的描述。有不少的人,把藝術的起源,歸之於人類的遊戲的本能。遊戲常可以不受經驗所與的範圍的限制。而在遊戲中所得到的快感,是不以實際利益為目的,這都合於藝術的本性。並且想像力是使美得以成立的重要條件。若把想像力分為創造之力、人格化之力,及產生純感覺的形相之力的三者,則在遊戲活動中,實具備有前二者的想像力,甚至有時也具備有第三種想像力。達爾文、斯賓塞是從生物學上提出此一主張,將人與動物的遊戲作同樣的看待。而西勒(J. C. F. Schiller,1759—1805)則與之相反,認為:「只有人在完全的意味上算得是人的時候,才有遊戲;只有在遊戲的時候,才算得是人。」 (20) 欲將一般的遊戲與藝術精神劃一境界線,恐怕只有在要求表現自由的自覺上,才有高度與深度之不同;但其擺脫實用與求知的束縛以得到自由,因而得到快感時,則二者可說正是發自同一的精神狀態。而西勒的觀點,更與莊子對游的觀點,非常接近。莊子之所謂至人、真人、神人,可以說都是能游的人。能游的人,實即藝術精神呈現了出來的人,亦即是藝術化了的人。「游」之一字,貫穿於《莊子》一書之中,正是因為這種原因 (21) 。 第五節 游的基本條件——無用與和 不過莊子雖有取於「游」,所指的並非是具體的遊戲,而是有取於具體遊戲中所呈現出的自由活動,因而把它升華上去,以作為精神狀態得到自由解放的象徵。其起步的地方,也正和具體的遊戲一樣,是從現實的實用觀念中得到解脫。康德在其大著《判斷力批判》中認為美的判斷不是認識判斷,而是趣味判斷。趣味判斷的特性,乃是「純粹無關心的滿足」 (22) 。所謂無關心,主要是既不指向於實用,同時也無益於認識的意思。這正是莊子思想中消極一面的主要內容,也即是形成其「游」的精神狀態的消極條件,及其效用。 莊子充極游之量,而將其稱為「逍遙遊」。形成「逍遙遊」的主體的,當然是「至人無己」的「無己」,這留在後面再去談。此處只先指出,在《逍遙遊》一篇的後面一部分,連記有三個故事,其中之一是「肩吾問於連叔」的故事。此一故事是以下面幾句話作收束: ……宋人資章甫而適諸越,越人斷髮文身,無所用之。堯治天下之民,平海內之政,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,汾水之陽,窅然喪其天下焉。(頁三一) 第二、第三個故事,都是莊子自述他曾與惠施互相辯論的故事。一個是惠施以大瓠比莊子,而認為「非不呺然大也,吾為其無用而掊之」。莊子則答以「夫子固拙於用大矣」。意思是物各有用,因其用而用之,則莫不各得其用。惠施所以覺得大瓠之無用,乃是以自己為中心以言用,而不是就大瓠之自身以言用。這是他破除以有用為用的第一步。另一故事是惠施以無用的大樗樹比莊子,且斥莊子是「今子之言,大而無用,眾所同去也」(頁三九)。莊子先說明以自己為中心之用,雖智如狸狌,大如斄牛,皆有所窮;而終結以無用乃是大用。他說: 今子有大樹,患其無用,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,廣漠之野;彷徨乎無為其側,逍遙乎寢臥其下。不夭斤斧,物無害者,無所可用,安所困苦哉。(頁四○) 以「無用」競爭於人世利害角逐之場,則無用真成為無用。但精神上的「無何有之鄉,廣漠之野」,是安放不下人世之所謂「用」的。將人世所認為無用的,「樹之於無何有之鄉,廣漠之野」,亦即是說,若過著體道的生活,則人世之無用,正合於道之本性,豈非恰可由此而得到逍遙遊嗎?自由的反面是被迫害(夭斤斧),是「困苦」。「不夭斤斧」「安所困苦」,即是精神上得到了自由解放。而這種自由解放,實際是由無用所得到的精神的滿足,正是康德所說的「無關心的滿足」,亦正是藝術性的滿足。 上面三個故事,在內容上是一貫的,但應以第一個故事所呈出的境界為其極誼。在最高的藝術精神境界中,涵融一切,肯定一切;但與人世間之所謂事功,並不相干。所以即以堯之至治,在最高的藝術精神之前,依然是「窅然喪其天下」。「喪」在《莊子》一書中,常與「忘」同義。因為在莊子的道的立場,實際即是在藝術精神的立場,是不以用為用,而系以無用為用的。所以當一個人沉入於藝術的精神境界時,只是一個渾全之「一」,而一切皆忘,自然會忘其天下,自然也會忘記了自己平治天下的事功。這是「無用」的極致。「無用」在藝術欣賞中是必需的觀念,在莊子思 想中也是重要的觀念。《齊物論》「聖人不從事於務,不就利,不違害,不喜求,不緣道」(頁九七),《人間世》「且余求無所可用久矣。幾死,乃今得之,為予大用」(頁一七二),「嗟呼!神人以此不材」(頁一七七),「人皆知有用之用,而莫知無用之用也」(頁一八六);《外物》「知無用而始可與言用矣」(頁九三六),皆是以「無用」為得到精神自由解放的條件。同時,由對於「用」的擺脫,而對物的觀照,如後所述,恰成為美的觀照。 世人之所謂「用」,皆系由社會所決定的社會價值。人要得到此種價值,勢須受到社會的束縛。無用於社會,即不為社會所拘束,這便可以得到精神的自由。但由無用以得到精神的自由,極其究,仍是「不蘄畜乎樊中」(《養生主》)的消極條件。僅有此一消極條件,則常易流於逃避社會的孤芳自賞,而不能涉世,不能及物;於是「游」便依然有一種限制。較無用更為積極的,是莊子所特提出的「和」的觀念。「和」是「游」的積極的根據。老莊的所謂「一」,若把它從形上的意義落實下來,則只是「和」的極致。和即是諧和、統一,這是藝術最基本的性格。《國語·周語》:「樂從和」;《論語》「和為貴」,皇《疏》「和即樂也」;《禮記·樂記》「大樂與天地同和」;音樂一直到戰國的中期,還是居於藝術中的代表性的地位;而當時正是以「和」作為音樂的性格。繆拉(A. H. Muller,1779—1829)認為一切矛盾得到調和的世界,是最高的美。一切藝術作品,是世界的調和的反覆 (23) 。多特罕塔(Todhunter,1820—1884)也認為美是矛盾的調和 (24) 。所以莊子以「和」注釋德,德與性同義,指的是人的本質,這即是認為人的本質是和,亦即是認為人之本質是藝術性的。試將有關的材料簡錄如下: 德者,成和之修也。(《德充符》,頁二一四) 故不足以滑和,不可入於靈府。(同上,頁二一二) 我守其一,以處其和。(《在宥》,頁三八一) 夫明白於天地之德者,此之謂大本大宗,與天和者也。所以均調天下,與人和者也。與人和者謂之人樂,與天和者謂之天樂。(《天道》,頁四五八) 知與恬交相養,而和理出其性。夫德,和也。道,理也。(《繕性》,頁五四八) 一上一下,以和為量,浮遂乎萬物之祖。(《山木》,頁六六八) 至陰肅肅,至陽赫赫。肅肅出乎天,赫赫發乎地。兩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。(《田子方》,頁七一二) 若正汝形,一汝視,天和將至。攝汝知,一汝度,神將來舍。德將為汝美,道將為汝居。(《知北游》,頁七三七) 生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和也。(同上,頁七三九) 故敬之而不喜,侮之而不怒者,唯同乎天和者為然。(《庚桑楚》,頁八一五) 夫神者好和而惡奸。(《徐無鬼》,頁八二六) 故或不言而飲人以和。(《則陽》,頁八七八) 從上述天和的觀念來看,莊子是以和為天(道)的本質。和既是天的本質,所以由道分化而來之德也是和;德具體化於人的生命之中的心,當然也是和。這便規定了莊子所把握的天、人的本質,都是藝術的性格。和是化異為同,化矛盾為統一的力量。沒有和,便沒有藝術的統一,也便沒有藝術,所以和是藝術的基本性格。正因為和是藝術的基本性格,所以和也同時成為「游」的積極條件。而在莊子,則無用與和,本為一個精神的兩面。前而所引的《逍遙遊》中,肩吾問於接叔的故事,實際是以道為體,以無用及和為用的一個得到逍遙遊的精神的象徵。但因為構成此逍遙遊的條件,都是構成美的條件,所以他所提出的象徵,便不期然而然地卻是美的、藝術的精神的象徵。茲錄如下: 藐姑射之山,有神人居焉。肌膚若冰雪,淖約若處子。不食五穀,吸風飲露。乘雲氣,御飛龍,而游乎四海之外。其神凝,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。(頁二八) 上面所描寫的,乃柔靜高深之美的精神的自由活動。正如雅斯柏斯(KarlJaspers,1883—1969)所說:「哲學不允許給人以任何滿足;藝術則以滿足為其本質,不僅可允許其提供以滿足,並且也是其目標。」 (25) 因為在藝術精神的境界中,是一種圓滿具足,而又與宇宙相通感、相調和的狀態,所以莊子便用「不食五穀,吸風飲露」來加以形容。在此狀態中,精神是大超脫、大自由;所以便用「乘雲氣,御飛龍,而游乎四海之外」來加以形容。李普斯以為「美的感情」是「生的感情」。而關於感情移入的目標,他認為是「生的完成」(Sichausleben) (26) 。道家與儒家,同樣是體現群性於個性之中;故一己之「生的完成」,同時即是萬物之「生的完成」,所以便用「其神凝,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」來加以形容。這也是「和」的極致。對於《逍遙遊》上面的這段重要的話,只有貼切在藝術精神上去加以了解,才有其真實的內容。或者有人可以指出,藐姑射之山的神人的形相是美的;但《莊子》一書,絕對多數,是假設一些殘缺醜陋的人物形相,這又如何解釋呢?不過,只要平心靜氣地去了解,便可以承認在《莊子》一書中,凡他所假設出來的殘缺醜陋的人物形相,無非藉此以反映出其所蘊藏的意味之美、靈魂之美。而意味之美、靈魂之美,才是真正藝術的美。 第六節 心齋與知覺活動 僅從無用、和,及對自由的要求等觀念,來斷定莊子的所謂道,即是現在的所謂藝術精神,或者可被懷疑為這不過是一種偶合。現在我要進一步說明莊子所把握到的人的主體,換言之,他所把握到的作為人之本質的德、性、心,乃是藝術的德、性、心。我已經在《中國人性論史·先秦篇》第十一、十二兩章中論證過,《老子》及《莊子·內篇》中之所謂德,即是《莊子》的《外篇》《雜篇》中之所謂性。而莊子也和孟子一樣,把作為人之本質的性,落實於更容易把握的心。而莊子所把握的心,正是藝術精神的主體。莊子本無意於今日之所謂藝術;但順莊子之心所流露而出者,自然是藝術精神,自然成就其藝術的人生;也由此而可以成就最高的藝術。 《逍遙遊》中有「至人無己,神人無功,聖人無名」(頁一七)的三句話,以作為「乘天地之正,而御六氣之辯(變),以游無窮者」的根據。而三句話中,尤以「無己」為關鍵;無己,則自然無功、無名。《齊物論》「今者吾喪我」(頁四五)的「喪我」,也即是「無己」,其真實內容,實即所謂「心齋」與「坐忘」;這是莊子整個精神的中核;全書隨處都指點此一意味,隨處都可以用此種意味加以貫通。茲先將心齋和坐忘兩段材料錄在下面: ……回曰:「敢問心齋。」仲尼曰:「若一志。無聽之以耳,而聽之以心。無聽之以心,而聽之以氣。聽止於耳(依俞樾校當作『耳止於聽』),心止於符。氣也者,虛而待物者也。唯道集虛。虛者,心齋也。」顏回曰:「回之未始得使,實自回也(郭《注》:未始使心齋,故有其身);得使之也,未始有回也。可謂虛乎?」夫子曰:「盡矣……絕跡易,無行地難。……聞以有知知者矣,未聞以無知知者也。瞻彼闋者,虛室生白,吉祥止止。夫且不止,是之謂坐馳。夫徇耳目內通,而外於心知,鬼神將來舍,而況人乎?是萬物之化也,禹、舜之所紐也,伏戲、幾蘧之所行終,而況散焉者乎?」(《人間世》,頁一四七至一五○) 顏回曰:「回益矣。」仲尼曰:「何謂也?」曰:「回忘仁義矣。」曰:「可矣,猶未也。」他日復見,曰:「回益矣。」曰:「何謂也?」曰:「回忘禮樂矣。」曰:「可矣,猶未也。」他日復見,曰:「回益矣。」曰:「何謂也?」曰:「回坐忘矣。」仲尼蹴然曰:「何謂坐忘?」顏回曰:「墮肢體,黜聰明,離形去知,同於大通,此謂坐忘。」仲尼曰:「同則無好也,化則無常也。而果其賢乎?丘也請從而後也。」(《大宗師》,頁二八二至二八五) 「心齋」的「未始有回」,「坐忘」的「墮肢體,黜聰明」,都是「無己」「喪我」。而無己、喪我的真實內容便是「心齋」;心齋的意境,便是坐忘的意境。達到心齋與坐忘的歷程,如下所述,正是美的觀照的歷程。而心齋、坐忘,正是美的觀照得以成立的精神主體,也是藝術得以成立的最後根據。 達到心齋、坐忘的歷程,主要是通過兩條路。一是消解由生理而來的欲望,使欲望不給心以奴役,於是心便從欲望的要挾中解放出來;這是達到無用之用的釜底抽薪的辦法。因為實用的觀念,實際是來自欲望,欲望解消了,「用」的觀念便無處安放,精神便當下得到自由。海德格爾認為:「在作美的觀照的心理的考察時,以主體能自由觀照為其前提。站在美的態度眺望風景、觀照雕刻時,心境愈自由,便愈能得到美的享受。」 (27) 另一條路是與物相接時,不讓心對物作知識的活動;不讓由知識活動而來的是非判斷給心以煩擾,於是心便從知識無窮的追逐中,得到解放,而增加精神的自由。並且在中國缺乏純知識活動的自覺中,由知識而來的是非,常與由欲望而來的利害,糾結在一起。莊子在說心齋的地方,只說擺脫知識;在說坐忘的地方,則兩者同時擺脫,精神乃能得到徹底的自由。一般人之所謂「我」、所謂「己」,實指欲望與知識的集積。莊子的「墮肢體」「離形」,實指的是擺脫由生理而來的欲望。「黜聰明」「去知」,實指的是擺脫普通所謂的知識活動。二者同時擺脫,此即所謂「虛」,所謂「靜」,所謂「坐忘」,所謂「無己」「喪我」。《齊物論》的「忘年(年是人的最後的欲望) 忘義(義是由知而來的是非判斷)」(頁一○八),也正是欲望與知識雙忘的意思。欲望借知識而伸長,知識也常以欲望為動機;兩者是在互相推長的關係,同時也是在互相解消的關係。離形即含有去知的意味在裡面,去知即含有離形的意味在裡面。而莊子的「離形」,也和老子之所謂「無欲」一樣,並不是根本否定欲望,而是不讓欲望得到知識的推波助瀾,以至於溢出於各自性分之外。在性分之內的欲望,莊子即視為性分之自身,同樣加以承認的。所以在坐忘的意境中,以「忘知」最為樞要。「忘知」,是忘掉分解性的、概念性的知識活動,剩下的便是虛而待物的,亦即是徇耳目內通的純知覺活動。這種純知覺活動,即是美的觀照。 現在先考察一下美的觀照得以成立的情形。所謂觀照,是對物不作分析的了解,而只出之以直觀的活動。此時的態度,與實用的態度及學問(求知)的態度分開,而只是憑知覺發生作用。這是看、聽的感官活動,是屬於感性的。但知覺因其孤立化、集中化,而並非停留在物之表面上,而是洞察到物之內部,直觀其本質,似通向自然之心,因而使自己得到擴大,以解放向無限之境 (28) 。哈曼(Richard Hamann,1879—1961)在其Aesthetik中,對在美的觀照中的知覺特性,曾予以說明,即是不把知覺用作認識事物客觀性質的手段,也不利用它作行動的指導,而只是止於知覺之自身,以知覺之自身為滿足,此時的知覺,乃自然成為美的觀照。哈曼把知覺的固有意義,關聯到美學的基礎問題,其理由之一,因為普通當知覺活動時,一般人總是想以概念把握知覺後面的東西,或轉向實踐方面。但亦有超越上述的界限,而僅專念於知覺自身之時,此乃知覺的純粹性。福多拉(Konnad Fiedler,1841—1895)認為畫家與雕刻家是專念於「視」的人,亦即是專念於知覺之人。其理由之二是,在我們精神生活中,能因此而解除理論的關聯與實踐的關聯。此時的知覺,由對理論與實踐的疏遠而得到孤立化。孤立化的知覺,可以說是不尋常的特殊狀態;而成其根柢的,乃是美的態度 (29) 。並且哈曼認為美的形相,是由知覺的孤立化、集中化及強度化 而得到。此時好像是專一於一個東西,而其前提條件,乃在於撤去心理的主體 (30) 。按知覺孤立化,則自然集中化、強度化;此即《莊子》上面之所謂「若一志」及「其好之也一,其弗好之也一」(《大宗師》,頁二三四)。所謂撤去心理的主體,即莊子之所謂「虛」,所謂「心齋」。心齋,是忘知的心的狀態。而如前所說,他的忘知,乃是解消掉分解性乏知,以使心只有知覺的作用。他說「耳止於聽」,是說耳僅作聽的知覺;「心止於符」,是說心僅作與聽的知覺相應的知覺。又說「徇耳目內通」,是說只順著耳目的感性知覺以內通於心,而不作分析的、論理的活動的意思。他說「無聽之以心, 而聽之以氣」,此處之心,是指分解之知的主體;此處之氣,是對心齋的一種比擬的說法。心齋只有「待物」的知覺活動,而沒有主動地去作分解性、概念性的活動,所以他便以氣作比擬。心從實用與分解之知中解放出來,而僅有知覺的直觀活動,這即是虛與靜的心齋,即是離形去知的坐忘。此孤立化、專一化的知覺,正是美的觀照得以成立的重要條件。 不過,這裡特須提明一點的是,正因為有「己」,而「無己」乃有其意義。同樣地,必須是有「知」,而「忘知」乃有其意義。莊子乃是面對著當時的知識分子而言忘知。所以作為忘知的根柢的還是某程度的知識。但雖然常以渾沌作忘知後的形容,但他的忘知實不同於一般之所謂渾沌,否則孤立化後的知覺特性,便發揮不出來。進到小孩子眼裡的東西,都是美的、可以用作遊戲的東西,因為小孩子多只有知覺活動。但沒有知識作基底的知覺活動,可以將事物變成美的對象,因而感到一種滿足。不過這種滿足,不能上升到有美的自覺的程度。 第七節 藝術精神的主體——心齋之心與現象學的純粹意識 僅由孤立化的知覺以說明莊子的心齋,還是不夠的。同時,僅以直觀的知覺活動以說明美的觀照,也是不夠的。因為它得以成立的根據並不明顯。心齋之心的本身,才是藝術精神的主體,亦即美的觀照得以成立的根 據。為說明這一點,試取現象學的純粹意識,略加對照、考查。 進一步闡明美的觀照的根源的,近代則有胡塞爾(Edmund Husserl,1859—1938)的現象學。下面試把有關的部分,略述一個大概 (31) 。當然這裡只能涉及他的思想的架構,而不能深入到他的內容。 現象學希望把由自然的觀點(Na tü rliche Einstellung)而來的有關自然世界的一切學問,加以排去。其排去的方法,或者將其歸入括弧(Einklammerung),或者實行中止判斷(Epoche)。由排去而尚有排去不掉的東西,稱為現象學的剩餘(Phanomenologiches Residuum),這是意識自身的固有存在(EigenSein des Bewusstsein),是純粹意識(Reines Bewusstsein。見 Husserl:IdeenZu Einer Reinen Phänomeno logic Und Phänomenologischen Philosophie,S.33)。現象學承認自然的觀點,及由此而來的各種學問,這是在意識之上,在眼前的現實世界中的學問。但他覺得難說這便是學問的一切嗎?現象學是要探出更深的意識,是要獲得一個新的存在領域(Ibid.S.33),這即是由歸入括弧與中止判斷的現象學「還原」的方法,所探出的純粹意識的固有存在。這不是經驗的東西,而是超越的東西。現象學是要在這種根源之學(Wissenschaft der Ursprunge)的地方為由自然地觀點而來的諸學找根據。美的觀照,也應當在此有其根據(Ibid.S.65)。 求根據,是由於對表面事物之不滿。想給事物以根據的要求,乃是來自想看出事物本質的希望。現象學的希望,在於探求事物之本質。現象學為了求根據,所以排去自然的觀點。為了求本質,則又與自然事象有關係。現象學的還原,是以排去為手段。為了求本質,則以由現象學所加於自然「事象」的洞見為手段。對現象學而言,「事象」非常重要;但這是為了通過事象以達到其究竟乃至其本質。現象學所要求的是要窮究到事象的本身(Die Sache Selbst),作「即事象的考察」;但不立即以此為本質,而鬚髮揮現象學的洞見的效驗,以把握其本質。這是「即事象」「即本質」的考察。 在追求美的觀照的根據時,還是用現象學的洞見。他指出了有幾條路可走。其一,是把現實「所與」的觀照對象,當即使它中止其「所與」,超越其事象,而作為原的「能與」去加以直觀(Ibid.S.19)。胡塞爾覺得為了作為直觀事象的方法,作確證的根據,以導出妥當性,需要「直接的觀」,並且這是訴之於原的「能與」的直觀。此種原的「能與」的意識(DasOriginal Gebende Bewusstsein),才是一切理性主張的究極權利的源泉。把被指向於某對象的「所與」之觀照,超越時空關係,移向原的「能與」的意識去看。這種觀點,是瞥見事象之本質。其二,是把現象學的還原,加到美的觀照事象之上。把美的觀照時一切的心的作用,心理的力之活動,皆將其歸入於括弧之中,實行判斷中止。由此而依然作為剩下來的超越的剩餘,可以看出意識的固有存在。這是在美的觀照之意識中的固有存在,是存在領域。其三,在美的觀照中各種心的作用,必須有活動的「場」;作用關聯而為一領域,應當有「領域的機能」。知覺的意識或感性的意識等,能成為共同的活動意識,不能沒有「意識領域」。前者是「作用的經驗的意識」,而後者是「領域的超越的意識」。把各種心的作用關聯在一起,賦予以力量而使其活動的,是意識領域,是意識領域的機能。 上面所說的「原的能與的意識」「意識的固有存在」及「意識領域」,都是超越的意識,把這加到美的觀照的事象上,於是在美的觀照中,有經驗的意識層與超越的意識層的兩層意識。美的觀照的意識,正由此兩層意識而成立。前者是指向美的意識的契機,後者則是其根據。現象學所探求出的超越的意識的基本構造是Noesis(意識自身的作用)與Noema(被意識到的對象)的相關關係。所謂美的觀照,是向某對象的心的作用;在究極上,乃是顯示意識的基本構造之自身。觀照因其是基於意識的基本構造, 才是美的。並且作用與對象的關係,與成立在「經驗的意識」上的關係不同,這是成為在「純粹意識中」的關係,即是在純粹意識乃至根源意識中,對象與作用是同時的,對象與作用成為相關項。這不是有對象然後有作用的前後關係,乃至因果關係,而是成為根源的關係。此一事實,使人可以察知在美的觀照中的對象與知覺的本來的關係,即是對象與知覺成為相關關係;而且基於根源的關係,美的觀照乃得以成立。美的意識,是包含對象與作用的緊密而相關的、根源的關係的意識。對象性與意識性,在Noesis與Noema的相關關係中,兩者是根源的「一」,這是成為美的意識的特質, 同時也是美的意識的本質。這是美的觀照得以成立的根據。 現象學的歸入括弧、中止判斷,實近於莊子的忘知。不過,在現象學是暫時的,在莊子則成為一往而不返的要求。因為現象學只是為知識求根據而暫時忘知;莊子則是為人生求安頓而一往忘知。現象學的剩餘,是比經驗的意識更深入一層的超越的意識,亦即是純粹意識,實有近於莊子對知解之心而言的心齋之心。心齋之心,是由忘知而呈現,所以是虛,是靜;3現象學的純粹意識,是由歸入括弧、中止判斷而呈現,所以也應當是虛,是靜。現象學在純粹意識中所出現的是Noesis與Noema的非前後、非因果的相關關係,因此,兩者是根源的「一」;若廣泛點說,這即是主客的合一;並且認為由此所把握到的是物的本質。而莊子在心齋的虛靜中所呈現的也正是「心與物冥」的主客合一;並且莊子也認為此時所把握的是物的本質。莊子忘知後是純知覺的活動,在現象學的還原中,也是純知覺的活動。但此知覺的活動,乃是以純粹意識為其活動之場,而此場之本身,即是物我兩忘、主客合一的,這才可以解答知覺何以能洞察物之內部,而直觀其本質,並使其向無限中飛越的問題。莊子更在心齋之心的地方指出虛(靜)的性格,指出由虛而「明」的性格,更指出虛靜是萬物共同的根源的性格,恐怕這更能給現象學所要求的以更具體的解答。因為是虛,所以意識自身的作用(Noesis)和被意識到的對象(Noema)才能直往直來地同時呈現。 因為是虛,所以才是明,所以才可以言洞見。假定在現象學的純粹意識中,可以找出美的觀照的根源,則莊子心齋的心,為什麼不是美的觀照的根據呢?我可以這樣說,現象學之於美的意識,只是儻然遇之;而莊子則是徹底的全般的呈露。他說「虛室生白,吉祥止止」,「虛室」即是心齋,「白」即是明,「吉祥」乃是美的意識的另一表達形式。心齋即生洞見之明;洞見之明,即呈現美的意識。 這裡我應補充陳述一點,美的意識,是由將所觀照之對象,成為美的對象而見。觀照所以能使對象成為美的對象,是來自觀照時的主客合一,在此主客合一中,對象實際是擬人化了,人也擬物化了;儘管觀照者的自身在觀照的當下,常常並未意識到這一點。觀照時的所以會主客合一,是因為當觀照時,被觀照之物,一方面能與觀照之人直接照面,中間沒有半絲半毫間隔。同時,在觀照的當下,只有被觀照的赤裸裸的一物,更無其他事物、理論等的牽連。然則何以能如此?是因為凡是進入到美的觀照時的精神狀態,都是中止判斷以後的虛、靜的精神狀態,也實際是以虛靜之心為觀照的主體。不過,這在一般人,只能是暫時性的,莊子為了解除世法的纏縛,而以忘知忘欲,得以呈現出虛靜的心齋。以心齋接物,不期然而然的便是對物作美的觀照,而使物成為美的對象,所以心齋之心,即是藝術精神的主體。 第八節 心齋的虛、靜、明 現在再順著莊子的心齋,作若干引申性的陳述。 莊子把心齋以後的心的作用比作鏡,有時又以水作喻。他說: 人莫鑒於流水而鑒於止水;惟止,能止眾止。……勇士一人,雄入於九軍……而況官天地,府萬物,直寓六骸,象耳目,一知之所知, 而心未嘗死者乎。(《德充符》,頁一九三) 鑒明則塵垢不止。止則不明也。(同上,頁一九七) 至人之用心若鏡,不將不迎,應而不藏,故能勝物而不傷。(《應帝王》,頁三○七) 聖人之靜也,非曰靜也善,故靜也。萬物無足以撓心者,故靜也。 水靜則明燭鬚眉,平中准,大匠取法焉。水靜猶明,而況精神?聖人之心靜乎!天地之鑑也,萬物之鏡也。夫虛靜恬淡,寂寞無為者,萬物之本也。……夫明白於天地之德者,此之謂大本大宗,與天和者也。(《天道》,頁四五七至四五八) 徹志之勃,解心之謬。……貴富顯嚴名利六者,勃志也。……此四六者,不盪胸中則正,正則靜,靜則明,明則虛,虛則無,無則無為而無不為也。(《庚桑楚》,頁八一○)從上面的材料看,首先可以發現由欲望與心知得到解放的虛靜之心,其效果是「明」。「明」即是「一知之所知」的「知」。《刻意》篇有「靜一而不變」(頁五四四)的話,一與靜連用,一故靜,靜故一。由此可知「一知」即是「靜知」。所謂「靜知」,是在沒有被任何欲望擾動的精神狀態下所發生的孤立性的知覺。此時的知覺是沒有其他牽連的,所以是孤立的,所以是「一知」。因為是在靜的精神狀態下知物,所以知物而不為物所擾動。知物而不為物所擾動的情形,正如鏡之照物。「不將不迎」,這恰是說明知覺直觀的情景。其所以能「不將不迎」,一是不把物安放在時空的關係中去加以處理,因為若果如此,便是知識追求因果的活動。二是沒有自己的利害好惡的成見,加在物的身上,因為若果如此,便使心為物所擾動,物亦為成見所歪曲。心既不向知識方面歧出,又無成見的遮蔽,心的虛靜的本性便可以呈顯出來。虛靜的自身,是超時空而一無限隔的存在;故當其與物相接,也是超時空而一無限隔的相接。有迎有將,即有限隔;不將不迎,應而不藏,這是自由的心,與此種自由的天地萬物,兩無限隔的主客兩忘 的照面。「勝物而不傷」的「勝」,不是戰勝的勝,應當作平聲讀,乃是對任何物皆能(勝)作不迎不將的自由而平等的觀照之意。馳心於知識的人,精心於此一物,即不能精心於彼一物,這即是不勝物。奪情於好惡的人,慝情於此一物,即會抗拒其他之物,這即是不勝物。「應而不藏」,即能無所不藏,即能「官天地,府萬物」,此之謂「勝物」。所謂「不傷」,應從兩方面說:若萬物撓心,這是己傷;屈物以從己的好惡,這是物傷。不迎不將,主客自由而無限隔地相接,此之謂不傷。在這種心的本來面目中呈現出的對象,不期然而然地會成為美的對象;因為由虛靜而來的明,正是徹底的美的觀照的明。 「聖人之靜也,非曰靜也善,故靜也。萬物無足以撓心者,故靜也……」這是說明,並不是把靜作一個理念去加以追求,乃是說在由萬物而來的是非、好惡,得到解脫時,便自然而然地,是靜的狀態。若從涵容方面說,同時亦即是虛的狀態。由此可知,從老子「致虛極,守靜篤」起,發展到莊子的無己、喪我、心齋、坐忘,是以虛靜作把握人生本質的功夫,同時即以此為人生的本質,並且宇宙萬物,皆共此一本質,所以可稱之為「大本大宗」。故當一個人把握到自己的本質時,同時即把握到了宇宙萬物的本 質。他此時即與宇宙萬物為一體,所以便說:「天地與我並生,而萬物與我為一。」(《齊物論》,頁七九) 「水靜猶明,而況精神?」「精」指的即是虛靜之心,「神」指的即是虛靜之心的活動。這兩句話是說,虛靜之心,自然而然地是明,而這種明,是發自與宇宙萬物相通的本質,所以此明即能洞透到宇宙萬物之本質;這樣,他才說:「聖人之心靜乎!天地之鑑也,萬物之鏡也。」這種明,又謂之「光」。《齊物論》「此之謂明」,「此之謂葆光」,乃同一意義。他說: 宇泰(即心)定(靜)者,發乎天光。發乎天光者,人見其人,物見其物。(《庚桑楚》,頁七九一) 又說: 水之性,不雜則清……純粹而不雜,靜一而不變,惔(淡)而無為,動而以天行,此養神(心)之道也。……精神四達並流,無所不極,上際於天,下蟠於地;化育萬物,不可為象,其名為同帝。(《刻意》,頁五四四) 由本質所發之明、光,不僅照遍大千;而明、光即是人與天地萬物的共同本質之自身,所以也通乎一切、成就一切。此種明是直透到天地萬物的本質,所以說: 視乎冥冥,聽乎無聲。冥冥之中,獨見曉焉。無聲之中,獨聞和焉。 故深之又深,而能物焉;神之又神,而能精焉。(《天地》,頁四一一) 把莊子所說的「明」「光」,落實來說,乃是以虛靜為體為根源的知覺。 此知覺因為是以虛靜為體,所以這是不同於一般所謂感性,而是根源的知覺,是有洞徹力的知覺。在老子,便謂之「玄覽」。「知覺是洞察內部,通向自然之心,擴大自我以解放向無限的。」 (32) 這正是從實用與知識解放出來以後的以虛靜為體的知覺活動,正是美的觀照。從實用與知識解放出來之心,正是虛靜之心。西方的美學家,尚未能將虛靜之體,作整全的把握。但「靜觀、深看、直觀」,是美的觀照的性質,這是一般所能承認的 (33) 。 虛靜中的知覺活動,是感性的,同時也是超感性的。哈特曼(N. Hartmann,1882—1950)在Aesthetik中認為藝術作品,是「前景層」及「後景層」的兩個緊密關聯著的成層構造。前景層是物質的、感性的形態,而後景層則是精神的內容。知覺不僅活動於前景層,而且也活動於後景層。知覺是通過可視的形態,而迫近根本不同的內容的、精神的東西。它有把可視的形態,「同著被知覺的不可視的東西」(Das Mitwahrgenommene Unsichtbare),融合在一起,以明了的具體性,使其漂蕩於我們眼前的力量。他特提出「透視」的觀念。所謂透視,是知覺把握著對象可以被知覺的東西,更進而指向不能被知覺的東西。前者是可視的,是感性的,後者是不可視的,非感性的。把握著這種東西的能力,稱為透視(Hindurchsehen,Hindurchblicken,Hindurchschauen) (34) 。所謂透視,應當和前面之所謂「洞見」,有相同的意義。這對於美的發現,是非常重要的。哈特曼此處所說的知覺的透視,或可作莊子之所謂「明」的低層次的解釋。 又瑞士詩人阿米爾(H. F. Amiclli,1821—1881)在其日記Journal Intime的1853年4月28日,記有如下的一段: 現在又一度享受到過去曾經享受過的最不可思議的幻想的時候。例如:早上坐在芬西尼城的廢墟之中的時候;在拉菲之上的山中,當正午的太陽下,橫在一株樹下,忽然一個蝴蝶飛來的時候;又某夜在北海岸邊,看到橫空的天河之星的時候;似乎再回到了這些壯大而不死的宇宙的夢。在此夢中,人把世界涵融在自己的胸中,而覺得滿飾星辰的無窮,是屬於我的東西。這是神聖的瞬間,是恍惚的時間。思想從此世界飛翔向另一世界……心完全沉浸在靜的陶醉之中。 (35) 圓賴三對此更加以解釋地說,這是「自我感情中出現的一種變化,而成為忘我的狀態,成為忘我的恍惚陶醉的境地。心由超越、淨化而移向聖的瞬間」 (36) 。 莊子的所謂明,正由忘我而來;並且在究竟義上,明與忘我,是同時存在的。由忘我而來的聖的瞬間,《莊子》全書以許多話來加以形容,如《齊物論》中所說的「乘雲氣,騎日月,而游乎四海之外」(頁九六);《天下》所說的「獨與天地精神往來」,「上與造物者游」(頁一○九七);及《在宥》所說的「屍居而龍見,淵默而雷聲,神動而天隨」(頁三六九),都是的。落實了說,這些只是由美的觀照所升華上去的藝術精神的聖的瞬間。透視與聖的瞬間,兩者本常是上下漂動、難作一義的界域的。至於由可視的看出不可視的東西,到底是什麼,後面再說。 由美的觀照的知覺透視,如前所說,是通向自然之心,是直觀事物之本質。現象學的課題,也如前所述,「在於探求事物之本質」,「是向事象自身歸原的基本要求」。莊子由虛靜之心所把握到的,在他也正認為是物之本質,所以他說「通乎物之所造」(《達生篇》,頁六三四),「浮游乎萬物之祖」(《山木》,頁六六八),「吾游心於物之初」(《田子方》,頁七一二)。「物之所造」「物之祖」「物之初」,在莊子,是以自己虛靜之心所照射出的物的虛靜的本性。更落實地說,只是未受人的主觀好惡及知識分解所干擾過的萬物原有而具體之姿,即莊子所謂物之「自然」。 第九節 心的主客合一 李普斯從心理學的立場說明美的觀照體驗,而認為「把所與於心的雜多的東西,將其統一於全體之中,這是心的本性」(Lipps:Aesthetik I,S.19),所以心是一,同時也是多。心是多數中的統一,也是統一中的多數性(Ibid.S. 32—34)。李普斯是以此來說明美的多樣的統一 (37) ,柯亨(H. Cohen 1842—1918)認為美的對象「是由意識的究竟的統一所產生出來的」 (38) 。李普斯更把在觀技者的內心對演技者的動作所引起內的模仿時,稱為「共演」,更以共演來說明他有名的感情移入說。他說:「在內的模仿中,演技台上的演技者和在看台上的自己之間的區別,已經沒有了……自己再不體驗到對立,而體驗到完全的統一。」(Lipps:Aesthetik,S.122)而當美的觀照時,隨自己之感情移向對象,自己與對象,即不復感到有何距離而成為主客合一的狀態 (39) 。但奧德布李特(Odebrecht,1883—)在他著的Grundlegung einerästhetischen Werttheorie中卻認為感情移入說,對美的價值體驗,不能提供什麼決定的東西,而主張應把感情編入到特定的意識層中去,以求得感情的確定性。他更認為李普斯及弗爾克爾特(J. Volkelt,1848—1930)雖各意識到了主體與客體、作用與對象,但有了主體與客體、作用與對象,並非即是美的觀照。「美的觀照,必須是體驗的。必須體驗到主體與客體是屬於一 個,作用與對象是相關者。」 (40) 鏗(H.Kahn)在其《現象與美》(Erscheinungund Schönheit)中,認為美的自律的形式,是基於世界與自我的互相浸透的此一不可分離的領域。而「美的現象,則是基於主客對立之超克、止揚的東西,而且是客觀的東西」 (41) 。 莊子在心齋的地方所呈現出的「一」,實即藝術精神的主客兩忘的境界。莊子稱此一境界為「物化」,或「物忘」。這是由喪我、忘我而必然呈現出的境界。《齊物論》「此之謂物化」(頁一一二),《在宥》「吐爾聰明,倫與物忘」(頁三九○)。所謂物化,是自己隨物而化,如莊周夢為胡蝶,即「栩栩然胡蝶也,自喻適志與,不知周也」(《齊物論》,頁一一二)。此時之莊周即化為胡蝶。這是主客合一的極致。因主客合一,不知有我,即不知有物,而遂與物相忘。《莊子》一書,對於自我與世界的關係,皆可用物化、物忘的觀念加以貫通。郭象把這種主客合一的關係,常用一「冥」字加以形容。所謂冥,乃相合而無相合之跡的意思。如: 夫神全形具,而體與物冥者,雖涉至變而未始非我。(《齊物論》注,頁九十六) 無所藏而都任之,則與物無不冥,與化無不一。(《大宗師》注,頁二四五) 夫與物冥者,物縈亦縈,而未始不寧也。(同上,頁二五五) 與物冥之心,即是作為美的觀照之根據的心。與物冥之物,即成為美的對象之物。這是在以虛靜為體之心的主體性上,所不期然而然的結果。 第十節 藝術的共感 上面系從以虛靜為體,以知覺為用,來說明莊子之所謂「明」,所謂「光」,實系美的觀照。但是,假定這中間沒有感情與想像的活動,依然不能構成美的觀照的充足條件。現對此二者,再作一考察。 「在美的觀照的體驗中,有喜悅、有感動。這都是屬於感情。……美的觀照的體驗,是作為感情、體驗而顯現……美的觀照的特色,是知覺與感情相協同之事。」 (42) 所以柯亨及奧德布李特,都以美學為感情之學。但莊子對於感情,則似乎採取否定的態度。感情表現為好惡哀樂。《齊物論》主要即在破除是非好惡,而對於生死也是「哀樂不能入」(《養生主》,頁一二八),「哀樂不易施乎前」(《人間世》,頁一五五)。這正說明莊子所追求的人生,是「游心於淡,合氣於漠」(《應帝王》,頁二九四)的「恬漠」無為的人生,所以連生死之際,也不能牽動他的感情;妻死,「則方箕踞鼓盆而歌」(《至樂》,頁六一四),這是一個極端的例子。他在《德充符》中說:「有人之形,無人之情。有人之形,故群於人。無人之情,故是非不得於身。眇乎小哉,所以屬於人也;謷乎大哉,獨成其天。」(頁二一七)並為此與惠施作過一場辯難。《德充符》: 惠子謂莊子曰:「人故無情乎?」莊子曰:「然。」惠子曰:「人而無情,何以謂之人?」莊子曰:「道與之貌,天與之形,惡得不謂之人?」惠子曰:「既謂之人,惡得無情?」莊子曰:「是非吾所謂情也。吾所謂無情者,言人之不以好惡內傷其身,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。」(頁二二一) 按《莊子》一書的「情」字,有兩種意義。一是由欲望心知而來的是非好惡之情,這即是上面所說的「無人之情」;莊子以此種情足以內傷其身,所以要加以破除;極其至,是「死生無變於己」(《齊物論》,頁九六)。另一是與「性」同義,是指由人之所以生的德、人之所以生的性的活動而言。莊子以虛無言德,以虛靜言性言心,只是要從欲望心知中超脫出來,而虛無虛靜的自身,並不是沒有作用。正相反地,從超脫出來之心所直接發出的作用,這是與天地萬物相通的作用。莊子的忘知去欲,正因為知與欲是此一作用的障蔽。他所追求的精神自由,實際乃是由性、由心所流出的作用的全般呈現。此作用的一面是「光」,是「明」,另一面又實含有不仁的「大仁」 (43) ,及「自適其適」的「天樂」「至樂」在裡面 (44) 。這種是光,是明,是大仁,是至樂的作用,是超越於人的,但依然是屬於人的。莊子把這種作用,稱之為「精神」,中國文化中的「精神」一詞由此出。他亦依當時「情」與「性」在本質上沒有分別的情況而稱之為「情」。《天地》篇: 上神乘光,與形滅亡,此謂照曠。致命盡情,天地樂而萬事銷亡,萬物復情,此之謂混冥。(頁四四三) 上面這段話中的「情」字,即指由德由性所直接發生的作用而言。由此可知莊子之所謂無情,乃是去掉束縛於個人生理欲望之內的感情,以超越上去,顯現出與天地萬物相通的「大情」;此實即藝術精神中的「共感」。莊3 子下面的話,正說明這種共感: 其(按指真人而言)心志(志乃純一不雜之意),其容寂(按無心知欲望之擾動,故寂),其顙(郭《注》:大朴之貌)。悽然似秋,煖然似春,喜怒通四時。與物有宜,而莫知其極。(《大宗師》,頁二三○至二三一) 使日夜無郤(按精神與天地相流通,故無郤),而與物為春。(《德充符》,頁二一二) 「與物有宜」「與物為春」,正說的是發自整個人格的大仁,亦即是能充其量的共感。李普斯們所提出的感情移入說的共感,乃當美的觀照時所呈現的片時的共感。李普斯在美的觀照的體驗中所說的共感,畢竟不是植根於觀照者的整個人格之上。所以奧德布李特在Grundlegung einer ästhetischenWerttheorie中,要求把感情編入於特定的意識層,以求得感情的確實性(S.13)。同時,在美的領域中,感情有其價值;而作為感情價值的,乃是期待意識編入的全體性。這雖然較感情移入說前進了一步,但仍不若莊子的共感,乃從整個人格所發出的共感;其中實有仁心的活動,所以感到「與物有宜」「與物為春」。這是最高的藝術精神,與最高的道德精神,自然地互相涵攝。有人主張莊子受了孔子的影響,乃至主張莊子是出於孔門中的顏子的一系,所以書中再三再四地特別提到顏子。我想,在道德與藝術的忘我中,在道德與藝術的共感中,莊子之對孔、顏,或感到較之對老子更為33親切。所不同的是,莊子所走的通路,是老子無知無欲,與絕學無憂的通路,而不是走的孔、顏的克己復禮、博文約禮的通路。所以當他在生活中落實下來時,便感到道德人生,對於藝術人生,是一種累贅,而有時也要加以擺脫。 康德以美的判斷為普遍妥當的判斷,而作為判斷根據的是共感(Gemeinsinn)。康德把「各人的感情,與一切人的特殊感情相融合的客觀的必然性」,作為是當然(Sollen),而加以揭出。柯亨則以共感為個人感情融合於人類感情的美的感情的必然性。他認為:「在感情的全體性中,看出美的感情的特性。感情的課題也與此相關聯。」他以為使自然與道德宥和、融合於感情的世界,宥和、融合於感情的全體性之中,正是感情的課題。 (45) 而派克(De Witt H. Parker)在其The Principles of Aesthetics中認為科學的真理,是忠實地記述外在經驗對象,藝術的真理,是把共感的映像——體驗之自身,作明了的組織 (46) 。 上面康德、柯亨與派克以「共感」為美的感情的特性,大概可以得到美學上一般的承認。莊子的共感,是發自虛靜之心,一超直入,恐怕更能得共感之真,保持共感的純粹性。 第十一節 藝術的想像 共感的初步,乃是自己的感情不屬於自己,而成為屬於對象的感情;此即弗爾克爾特(J. Volke 1848—1930)在其System der Aesthetik中所說的感情的對象化,或稱為對象的感情(Gegenstandoliches Gefüll)。對象的感情,實際是通過了想像力的活動,或推動想像力的活動。當一位抒情詩人與物(對象)相接時,常與物以內的生命及人格的形態,使天地有情化 (47) ,這實是感情與想像力融合在一起的活動。莊子由精神的徹底解放,及共感的純粹性,所以在他的觀照之下,天地萬物,皆是有情的天地萬物。《逍遙遊》篇中的鯤、鵬、蜩、 鳩、斥 、罔兩、景、胡蝶,都有人格的形態,都賦予以觀照者的內的生命。其他各篇,莫不如此。這正說明了挾帶著共感的最大想像力的活動。康德以想像力的是意識的綜合能力,是藝術創造的能力。想像力可以區別為三種:一是創造之力,二是人格化之力,三是產生純粹感覺形象之力 (48) 。而所謂創造之力,當即是「把現時雖不存在的東西,卻在直觀中將其表現出來的能力。即是能有產生新對象的能力,又有自發活動的自發性。」 (49) 《逍遙遊》篇一開始的鯤、鵬的故事,乃至全書中屬於這類的故事,都說明了莊子想像力的生產性、自發性。 奧德布李特認為美的觀照的主眼,在於創出新的對象。在觀照時「所與的對象」,是觀照的出發點。美的觀照的成立,則須靠「第二的新的對象」 (50) 。此新的對象的造出,必須有想像力參加到裡面。第二的新的對象,可以說是新的形象、本質的形象;也可以說是把潛伏在第一對象裡面的價值、意味,通過透視,實際是通過想像,而把它逗引出來。正因為如此,所以對象的形象,便都成為一種新的、顯現其本質的形象。《莊子》一書中所出現的事物,都是這種新的、本質的形相。或者這正如弗爾克爾特所說的是「意味的表象」 (51) 。尤其是《德充符》一篇,都是通過形以透視形後之德,於是三個「兀者」、衛之「惡人」「 跂(曲踵而行)」「支離無脹(脣)」「瓮㼜大癭」,皆成為表現人之德,表現人之價值、意味的新的形象;莊子將這種醜惡的形相,賦予以新的意味而使其藝術化,使其成為可愛的新的人間像。例如兀者王駘「從之游者與仲尼相若」(頁一八七),婦人見衛之惡人,「與為人妻,寧為夫子妾」(頁二○六);而 跂支離無脹及瓮㼜大癭,皆為衛靈公、齊桓公所說(悅);莊子並描出這些人一套可悅的道理、情景來;這說明了莊子挾帶著共感的想像力,把一般人所不能美化、藝術化的事物,也都加以美化、藝術化了。《知北游》有「臭腐復化為神奇」(頁七三三)的說法,這正是莊子的本領,也是一切大藝術家的本領。何以能如此?即是由「明」、由「透視」、由想像,而看出了對象的本質、意味。 再舉下面的一個故事: 仲尼曰:「丘也嘗使於楚矣,適見 子食(郭《注》:食乳也)於其死母者。少焉眴若(驚視),皆棄而走。不見已焉耳,不得類焉耳。所愛其母者,非愛其形也,愛使其形者也。」(《德充符》,頁二○九) 由知覺到㹠子食於死母之事物,而透視出知覺所不能達到的「使其形」的生命的有無;則所謂藝術家由透視、洞見、想像,亦即由莊子之所謂「明」,以把握事物之本質,實有其真實之意義。並且莊子在上引這段的隨意描敘的文字中,飄蕩著一縷哀愁的意味,這是最深刻地表出了對象的意味,而對象的「意味」,正是「美的表象」 (52) 。在《莊子》一書中,隨處所表出的對象的意味,都是純潔的人性的直接流露,都是道、德的具體化、具象化;用莊子自己的話來說,無一不是「備於天地之美,稱神明之容」;這十足說明由莊子以虛靜為體的人性的自覺,實將天地萬物涵於自己生命之內,以與天地萬物直接照面。這是超共感的共感,共感到已化為物的物化;是超想像的想像,想像到「物物者與物無際」(《知北游》)的無所用其想像的想像。而落實下來,實由莊子的藝術精神,觸物皆產生出意味的表象,亦即是產生出第二的新的對象。所以《莊子》書中所敘述的事物,都成為象徵的性質;而藝術實際即是象徵 (53) 。 第十二節 莊子的美的觀照 因為莊子所追求的道,實際是最高的藝術精神,所以莊子的觀物,自然是美的觀照。 前面也約略提到過,哈曼在其Aesthetik中特別提出其「知覺的固有意義性」的說法。不把知覺利用向客觀的認識方面,也不利用向行為的指導方而,而只滿足於知覺之自身,以為知覺之自身,有其固有的價值,而專一於知覺,此之謂知覺的固有意義;這是美的觀照必須具備的條件。此時 的知覺,因離開理論與實踐的關聯,而達成其孤立 (54) 。同時,自然物與美的關聯,也「是採取孤立化、集中化」的方法而始達到 (55) 。而柏卡(Oscar Becker,1889—1964)為了使人不要誤解了康德所說的「無關心的滿足」,特重新加以解釋。他以為康德這句話的真意是,在美的體驗中,關心是被喚起(Erregen),同時又被切斷(Brechen)。這即是在美的體驗中的「關心的切斷與喚起的同時性」 (56) 。 把上面的話稍加綜合,柏卡之所謂切斷,即哈曼之所謂知覺的孤立。所謂喚起,即知覺的專一、集中,及由專一、集中而來的透視。因知覺的孤立、集中,所以被知覺的對象也孤立化、集中化。因對象的孤立化、集中化,於是觀照者全部的精神,皆被吸入於一個對象之中,而感到此一個對象即是存在的一切。較這更深一層的便是莊子的物化。當一個人因忘己而隨物而化時,物化之物,也即是存在的一切。更深切地說,物化後的知覺,便自然是孤立化的知覺。把這弄明白了,我們再看下面的兩個故事: 昔者莊周夢為胡蝶,栩栩然胡蝶也,自喻適志與,不知周也。俄然覺,則蘧蘧然周也。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?胡蝶之夢為周與?周與胡蝶,則必有分矣。此之謂物化。(《齊物論》,頁一一二) 莊周夢為胡蝶而自己覺得很快意的關鍵,實際是在「不知周也」一語之上。 若莊周夢為胡蝶而仍然知道自己本來是莊周,則必生計較、計議之心,便很難「自喻適志」。因為「不知周」,所以當下的胡蝶,即是他的一切,別無可資計較計議的前境後境,自亦無所用其計較計議之心,這便會使他「自喻適志與」。這是佛家的真境現前、前後際斷的意境,前引的郭《注》「忘先後之所接」,正是此義。若夢胡蝶而仍記得自己是莊周,這是由認識作用而來的時間上的連續。一般的認識作用,常是把認識的對象鑲入於時間連續之中及空間關係之內,去加以考察。唯有物化後的孤立的知覺,把自己與對象,都從時間與空間中切斷了,自己與對象,自然會冥合而成為主客合一的。既然是一,則此外再無所有,所以一即是一切。一即是一切,則一即是圓滿具足,便會「自喻適志」。主客冥合為一而自喻適志,此時與環境、與世界,得到大融合,得到大自由,此即莊子之所謂「和」、所謂33「游」。而在體驗中最為關鍵的,是此一故事中由忘知而來的兩「不知」。此兩「不知」,實際是在「忘我」「喪我」「物化」的精神狀態中,解消了理論及實踐的關聯,因而當下的知覺活動(夢也可以說是知覺活動之一種),成為前後際斷的孤立。此一故事,是莊周把自己整個生命因物化而來的全盤美化、藝術化的歷程、實境,藉此一夢而呈現於世人之前;這是他藝術性的現身說法的實例。另一故事是: 莊子與惠子游於濠梁之上。莊子曰:「鰷魚出遊從容,是魚之樂也。」惠子曰:「子非魚,安知魚之樂?」莊子曰:「子非我,安知我不知魚之樂?」惠子曰:「我非子,固不知子矣。子固非魚也,子之不知魚之樂,全矣。」莊子曰:「請循其本。子曰『汝安知魚樂』雲者,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,我知之濠上也。」(《秋水》篇,頁六○六至六○七) 在這一故事中,實把認識之知的情形,與美的觀照的知覺的情形,作了一個顯明的對比。莊子所代表的是以無用為用,忘我物化的藝術精神,而惠子所代表的是「遍為萬物說」,以「善辯為名」(《天下》篇)的理智精神。 兩人的辯難,悉由此不同的典型性格而來。在此一故事中,他兩人對於同一的濠梁之魚,實採取兩種不同的態度。莊子是以恬適的感情與知覺,對魚作美的觀照,因而使魚成為美的對象。「鰷魚出遊從容,是魚之樂」,正是對於美的對象的描述,也是對於美的對象,作了康德所說的趣味判斷 (57) 。 這種從認識之知,解放出來的美的觀照,為惠子所不能了解,便立刻把此一對象,拿進理智的解析中去;在理智的解析中,追問莊子判斷與被判斷之間的因果關係。惠施是以認識判斷來看莊子的趣味判斷,要把趣味判斷轉移到認識判斷中去找根據,因而懷疑莊子「魚樂」的判斷不能成立,這是不了解兩種判斷性質的根本不同 (58) 。莊子經此一問,立刻從美的觀照的精神狀態中冷卻下來,也對惠子作理智的反問。但莊子順著理智之路,並不能解答惠子所提出的問題,也不能反而難倒惠子。所以當惠子再進一步「子非魚」的追問時,莊子便從理智中迴轉頭去,而「請循其本」,清理此問題最初呈現時的情景。莊子接著說「子曰『汝安知魚樂』雲者,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」,這是詭辯,不是「循其本」的「本」。「循其本」的「本」,乃在「我知之濠上也」一語。「安知魚之樂」的「知」,是認識之知,理智之知。而「我知之濠上」之「知」,是孤立的知覺之知,即是美的觀照中的直觀、洞察。因為是知覺、是直觀,是孤立而集中的活動,所以對於對象是當下全面而具象的觀照;在觀照的同時,即成立趣味判斷。觀照時不是通過論理、分析之路;由此所得的判斷,只是當下「即物」的印證,而沒有其他的原因、法則可說。這是忘知以後,虛靜之心與物的直接照射,因而使物成為美的對象;這才是「請循其本」的「本」。「我知之濠上也」,是說明魚之樂,是在濠上的美的觀照中,當下呈現的;這裡安設不下理智、思辨的活動,所以也不能作因果性的追問。莊子的藝術精神發而為美的觀照,得此一故事中的對比,而愈為明顯。 第十三節 莊子的藝術的人生觀、宇宙觀 莊子為求得精神上之自由解放,自然而然地,達到了近代之所謂藝術精神的境域。但他並非為了創造或觀賞某種藝術品而作此反省,而係為了他針對當時大變動的時代所發出的安頓自己、成就自己的要求。因之,此一精神之落實,當然是他自身人格的徹底藝術化。《莊子》書中所描寫的神人、真人、至人、聖人,無不可從此一角度去加以理解。我們若將《老子》與《莊子》兩書中所敘述的人生態度,作一對比,即不難發現,老子的人生態度,實在由其禍福計較而來的計議之心太多,故爾後的流弊,演變成為陰柔權變之術。而莊子則正是要超越這種計議、打算之心,以歸於「游」的藝術性的生活,所以後世山林隱逸之士,必多少含有莊學的血液。《天 下》篇中庄子的自述,也正是一個藝術化了的人格內心的表出。茲略加疏釋如下: 芴(寂)漠無形,變化無常。死與生與,天地並與,神明往與。芒乎何之?忽乎何適?萬物畢羅,莫足以歸。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……(頁一○九八) 按浪漫主義者以「無限」為藝術真的題目,而且是唯一的題目。西勒格爾(Schlegel)認為無限即是他自己的宗教 (59) 。因為是無限的,當然也是超越的,所以是「芴漠無形,變化無常」。無限的境界是超時空的境界。投死生於無限之中,無長短之可資計較,故謂「死與生與,天地並與」。無限即是神明,故為神明所歸往。道德的無限,有道德的目的性。藝術的無限,乃由理論與實踐之擺脫而來,以無目的為目的,故「芒乎何之?忽乎何適?」無限包羅萬物,但既不要求為萬物所歸,亦無目的為萬物所歸,故「莫足以歸」。由此可以了解,莊子這一段話,實質上只是對他自己所達到的藝術精神的無限性的描述。 莊周聞其風而悅之。以謬悠(成《疏》:虛遠)之說,荒唐(《釋文》:謂廣大無域畔者也)之言,無端崖(郭慶藩:猶無垠鄂也。按即無邊際之意)之辭,時恣縱而不儻(成《疏》:隨時放任而不偏黨),不以觭見之也(宣云:言不以一端而見)。以天下為沉濁,不可與莊語。以卮言(按隨俗俯仰之言)為曼衍(按猶變化也),以重言(按為世所重之言,如堯、舜、孔子者是)為真,以寓言為廣。獨與天地精神往來,而不敖倪(猶傲睨,卑視也)於萬物。不譴是非,以與世俗處。其書雖瑰瑋(成《疏》:弘壯也),而連犿(成《疏》:和混也)無傷也。其辭雖參差,而 詭(成《疏》:言滑稽也。按有趣味之意)可觀。彼其充實不可以已,上與造物者游,而下與外死生無終始者為友。其於本也,弘大而辟,深閎而肆。其於宗也,可謂稠(調)適而上遂(達)矣。雖然,其應於化,而解於物也,其理不竭,其來不蛻(成《疏》:脫舍也)。芒乎昧乎,未之盡者。(頁一○九八至一○九九) 按上面一段話,包含有他的人生觀、宇宙觀,及他的精神境界,與文學成就的兩大端。為了解說的方便,暫把此文前後的次序倒轉一下,先從他的人生觀、宇宙觀方面說起。此篇前面有「以天為宗,以德為本」的話,所以他此處之所謂「其於本也」「其於宗也」,乃指德與天而言。莊子經常以天言道,故其所謂天,即如老子之所謂道。「物得以生謂之德」(《天地》),所以德實即《莊子》的《外篇》《雜篇》中的所謂性,落實於形體之中,即是心。外在者為天,內在者為德;實際是無內無外的。「其於本也」「其於宗也」數語,乃就其功夫之效驗而言。「其於本也」,等於是說「其為德也」,也等於是說「其為性也」「其為心也」。以虛靜的功夫,呈現出以虛靜為體的心,此心是「官天地、府萬物」的,所以說「弘大而辟,深閎而肆」。因為心的虛靜,是有生命力的虛靜,生命力由虛靜而得到解放。「辟」是開闢,生命力是在擴充中繼續,即生命力自身常是不斷地開闢。「肆」,成《疏》:「申也。」《論語》「申申如也」,馬曰:「和飾之貌。」心的虛靜之體,是無限之大,所以說是「弘大」;是無限之深,所以說是「深閎」。同時,虛靜之自身是理性的,與現代所謂深層心理學的「深層」,有本質之別;所以這不是幽僻之深,而是和舒之深,亦即《莊子》一書中不斷出現的「和」。這兩句話所以明德,即所以明心體。心體即是「天」(道),即是「宗」;心體呈現,與道同符,而一無扞格,所以心與道相即,自然「稠(調)適而上遂」。由這種稠適而上遂,自己的精神投入於無限之中,即是「振於無境」(《齊物論》)之中,從一切形器界的拘限里,得到大自由、大解放,這是莊子所說的「無所待」的「獨」的境界。「獨」的境界,即是「天」的境界,所以便「獨與天地精神相往來」,便「上與造物者游」;一稱「入於天」。這種由一個人的精神所體驗到的與宇宙相融合的境界,就其對眾生無責任感的這一點而言,所以不是以仁義為內容的道德。就其非思辨性而是體驗性的這一點而言,所以不是一般所說的形上學。因此,它只能是藝術性的人生與宇宙的合一。 本來,若不從現實、現象中超越上去,而與現實、現象停在一個層次,便不能成立藝術。所以杜威(J. Dewey,1859—1952)不能解答藝術上的問題 (60) 。在這種地方,西方的浪漫主義者正有其貢獻。但正如卡西勒所說:若如西勒格爾的想法,僅僅是有「無限」的觀念的人,才能成為藝術家,則我們的有限世界、感覺經驗世界,便沒有美的權利 (61) 。薛林(Schelling,1775—1854)說:「美是在有限中看出無限」。因此,藝術中的超越,不應當是形上學的超越,而應當是「即自的超越」。所謂「即自的超越」,是即每一感覺世界中的事物自身,而看出其超越的意味。落實了說,也就是在事物的自身發現第二的新的事物。從事物中超越上去,再落下來而加以肯定的,必然是第二的新的事物。莊子在「獨與天地精神往來」的下面,緊接著說「而不敖倪於萬物」,也即是「不譴是非,以與世俗處」。這是說「獨與天地精神往來」的自己的超越精神,並非舍離萬物,並非舍離世俗;而依然是「與物為春」,並涵融世俗的是非,「以與世俗處」。這一方面是說明道家所自覺的人性,及其自我的完成,必須是群體的涵攝。另一方面,這也正說明莊子的超越,是從「不譴是非」中超越上去,這是面對世俗的是非而「忘己」「喪我」,於是,在世俗是非之中,即呈現出「天地精神」而與之往來,這正是「即自的超越」。而此種「即自的超越」,恰是不折不扣的藝術精神。他的「獨與天地精神往來」,「上與造物者游」,實際即是「物化」,將自己融化於任何事物環境之中,而一無滯礙。所以也實際即是以虛靜之心,和虛船 (62) 一樣地,與一切眾生往來,「以與世俗處」。此一意味,《莊子》書中隨處表現出來,下面的故事,表現得更為清楚: 陽子居(按即楊朱)南之沛,老聃西遊於秦,邀於郊,至於梁而遇老子。老子中道仰天而嘆曰:「始以汝為可教,今不可也。」陽子居不答。至舍,進盥漱巾櫛,脫屨戶外,膝行而前曰:「向者弟子欲請夫子,夫子行不閒,是以不敢。今閒矣,請問其過。」老子曰:「而(汝)睢睢盱盱(成《疏》:躁急威權之貌也),而誰與居?大白若辱,盛德若不足。」陽子居蹴然變容曰:「敬聞命矣。」其往也,舍者迎將,其家公(舍者的父親)執席,妻(舍者之妻)執巾櫛,舍者避席,煬者避灶(按以陽子居為特出之人,故特加敬禮)。其反也,舍者與之爭席矣。(《寓言》,頁九六二至九六三) 「舍者與之爭席」,是說明陽子居的精神,由過去一往之超越而融混於世俗之中,這是超越以後的「混冥」 (63) 。超越以後的混冥,是對各種形態不同之人,皆從其本質上發現了他們各自存在之意義。《齊物論》一篇,反反覆覆地把人與人的關係,從一般之所謂是非、利害、成毀的死結中解開,而提出「因是」「寓諸庸」的觀念;所謂「因是」,是自己虛靜之心,超越了,也是擺脫了世俗以自己的「成心」為準則之是非、紛擾,而發現了人各有為他人無法干涉、改移之「是」,所以便因各人之是而是之。「寓諸庸」是自己虛靜之心,超越了,也是擺脫了世俗以自己的才知為「用」、為「成」,超越了,也即擺脫了以一時一地的結果為「用」、為「成」;而發現了每一人、每一物皆有其自用、自成。且無用於此者或有用於彼,毀於此者或成於彼;所以便將自己對人、物之態度,寄託(寓)於各人各物自用、自成之上。「因是」「寓諸庸」,實際是一種人生態度的兩種說法,也即是此處之所謂「不譴是非」。其結果,便是他所說的「和」。這是由平等觀照而來的 對一切人、一切物的平等看待;而其根源,則是由虛靜之心所發出的觀照,發現了一切人、一切物的本質,發現了新的對象,亦即是發現了皆是「道」的顯現;所以他便說「道惡乎往而不存」(《齊物論》,頁六三),而極其至於「道在屎尿」(《知北游》,頁七四九至七五○)。虛靜之心,對人與物作新發現後,當下皆作平等的承認、平等的滿足,所以這不是道德性的,而只是藝術性的。在此發現中,安設不上仁義。但由平等觀點而來之對人物的平等看待,及在此平等看待中自己與人物皆得到自由,皆得到生的滿足,則實又可會歸於儒家之所謂仁義;而莊子便稱之為「大仁」「大勇」「大廉」(《齊物論》,頁八三)。這正是藝術與道德,在根源地的統一。 莊子的這種人生態度,從表面看,從其最初的動機看,是為了在社會大變動中的全生而避禍。假定一直由此用心下去,便會同於同流合污的鄉愿。同流合污,也好像是不譴是非。但鄉愿之不譴是非,不是發自以虛靜為體之心,而是發自以自我為中心的利害計較。鄉愿們因為沒有發現自己新的生命,所以也不能發現世俗中的新生命,而只能是在「流」與「污」中打轉,向「流」與「污」中沉淪;這便會完全走向反藝術的方向。莊子的不譴是非,乃是涵融萬有(莊子稱之為「天府」)的「天和」。孔子說「君子和而不同」(《論語·子路》),而莊子也正是和而不同,所以他可以拒楚王之聘 (64) ,而對惠施有鵷 腐鼠之喻 (65) 。這即是他所說的「就不欲入,和不欲出」(《人間世》,頁一六五),及「順人而不失己」(《外物》,頁九三八)。而最重要的是,莊子的動機雖然是在全生避害,但其體驗功夫之所至,則已因忘己而超出於利害榮辱之外,把世俗之所謂利害榮辱,在「道」的境界中,亦即是在藝術精神的境界中化掉了;所以「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,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」(《逍遙遊》,頁十六)。但這與儒家的「中立而不倚」(《中庸》)的精神仍然不同。儒家是出於由道德主體的自覺而來的自信;順著這種自信下來的是對自己、對眾生,「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」的救世。莊子則是出於由虛靜之心而來的「忘年忘義」(《齊物論》)。他說: 「不如相忘於江湖……不如兩忘而化其道。」(《大宗師》,頁二四二)所謂「相忘以生」(同上,頁二六四),「魚相忘乎江湖,人相忘乎道術」(同上,頁二七二),都是這種意思。能「忘」故能「游」,這是莊子人生實際受用之所在。而「忘」與「游」的人生,正是藝術精神全體呈露的人生。後世吸莊子之流的真正隱士,除陶淵明等極少數人外,多未能呈現出以虛靜為體之心;但他們生活情調上的高潔,亦無不與莊子思想的超越的一面相通,所以在他們的人生中,也呈顯出藝術的意味。 心是多數性中的統一,也是統一中的多數性 (66) 。在「一」中有其超越性,在「多」中有其「即自」性。藝術的超越,不能是委之於冥想、思辨的形上學的超越,而必是在能見、能聞、能觸的東西中,發現出新的存在。凡在《莊子》一書中所提到的自然事物,都是人格化、有情化,以呈顯出某種新的意味的事物。而順著這種新的意味的自身,體味下去,都是 深、遠、玄,都是當下通向無限;用莊子的名詞說,每一事物的自身都可以看出即是「道」。但這種深、遠、玄,並不離開能見、能聞、能觸的具體形相;並且一經莊子的描述,其能見、能聞、能觸的具體形相,更為顯著,因為每一具體形相,此時乃是以其生命的活力,呈現於讀者之前;這真達到了在有限中呈現無限的極致 (67) 。這裡又回到前面曾經提到過的一個例子,《齊物論》中,南郭子綦向言游偃提出「女聞人籟而未聞地籟,女聞地籟而未聞天籟夫」(頁四五)的話。據以後的描述,人籟是「比竹」,地籟是「眾竅」(頁四九),這都是能見、能聞、能觸的具體事物,而「天籟」則無疑地是深、是遠、是玄、是無限;所以言游偃一則「敢問其方」,再則「敢問天籟」,這是要把天籟當作形而上的東西去追尋。而子綦的答覆卻是「夫吹萬不同,而使其自己也。咸其自取,怒者其誰耶?」郭《注》: 「夫天籟者,豈復別有一物哉?即眾竅比竹之屬,接乎有生之類,會而共成一天耳。」簡言之,天籟即在人籟、地籟之中,無限即在眾竅、比竹的有限之中;正因為如此,所以比竹、眾竅,皆是「道」,皆是藝術性的存在。 郭《注》「會而共成一天」的話,仍是似是而非的說法;實際,莊子是在每一人籟、每一地籟、每一有生之類,皆看出其獨成其天,豈待其「會而共成」?正因為莊子在有限中看取其無限,所以他對「大塊噫氣,其名為風」的情態,自然而然地作了「萬竅怒號」的有聲有色的描寫,而賦予風以藝術的形相。總結地說,這是他以虛靜為體的藝術的心靈,一方面顯為「獨與天地精神往來」的超越性,同時即顯為「而不敖(傲)倪(睨)於萬物」的「即自」性;所以對每一具體的事態,都在有限中看出其無限性,而於不知不覺中由藝術的人生觀,形成了他的藝術的宇宙觀。 第十四節 莊子的藝術的生死觀 在莊子自述的文章中,更有「而下與外死生無終始者為友」的一句話。「外死生」,即忘死生。從《莊子》全書看,忘死生與忘知、忘是非,不僅居於同樣重要的地位,而且似為其究極的目的之所在。莊子之「以死生為一條」(《德充符》,頁二○五),大概可以分作三點來說。一是出於無可奈何的心情;在無可奈何的心情之下,而當下與以勘破。此即他所說的「安時而處順」(《養生主》,頁一二八);這還是順著世情的說法。二是他似乎有精神不滅的觀念,此即他所說的「薪盡而火傳」 (68) ;這含有形上學的意味。三是來自他的「物化」的觀念,這便是出自他的藝術精神。三者互相關聯,但實際是以「物化」的觀念為其樞紐 (69) 。所以《天道》篇說「其死也物化」(頁四六二)。 前所引的《齊物論》中莊周夢為胡蝶的故事,實際是對《齊物論》中所提出的生死問題所作的最後解答。「物化」即可成立徹底的美的觀照,這在前面已經解釋過了。茲再引《大宗師》中下面的一段以作補充: 子祀、子輿、子犁、子來四人相與語曰:「孰能以無為首,以生為脊,以死為尻,孰知死生存亡之一體者,吾與之友矣。」四人相視而笑,莫逆於心,遂相與為友。俄而子輿有病……跰(成《疏》:言曳疾力行)而鑒於井,曰:「嗟呼,夫造物者又將以予為此拘拘也。」子祀曰:「女惡之乎?」曰:「亡,予何惡!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為雞,予因以求時夜。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為彈,予因以求鴞炙。浸假而化予之尻以為輪,以神為馬,予因以乘之,豈更駕哉?且夫得者,時也;失者,順也。安時而處順,哀樂不能入也。此古之所謂縣解也。而不能解者,物有結之。且夫物不勝天久矣,吾又何惡焉。」(頁二五八至二六○) 上面這段話,實際只是「栩栩然胡蝶,自喻適志與」的引申說法。「物有結之」,是與「物化」恰恰相反的觀念。自己的精神為一物一境所系縛而不能解脫;故物、境一旦變遷,即不能不有所哀樂。由生而死,乃變遷之大者。「物有結之」,即是被「生」之境所系縛之意。成《疏》:「若夫當生慮死,而以憎惡存懷者,既內心不能自解,故為外物結縛之也。」郭《注》、成《疏》以「眾物」「外物」釋此處之「物」,實泛而不切,但成《疏》的「當生慮死」一語,卻可作「有物結之」的確解。物結乃生於「慮」,慮便有計較之心,計較必生哀樂之情。慮是生於心知的作用。物化是因為「忘」;夢為胡蝶而當下全體即是胡蝶,即忘其為莊周,化為雞,即忘其曾為子輿,死即忘其曾經生,這才能隨物而化,以生死為一條。忘是出於忘知、忘己。忘知之知,是「前後際斷」的美的觀照時知覺之知。物化的境界,完全是物我一體的藝術境界。因為是物化,所以自己生存於一境之中,而儻然與某一物相遇,此一物一境,即是一個宇宙,即是一個永恆;化為雞,即圓滿俱足於雞,化為彈,即圓滿俱足於彈。既圓滿俱足了,更從何處感到有難填的缺陷,而發生超越於當下一境一物之上的神力的要求?更從何處而感到「死生事大」,而要求從輪迴中解脫呢?所以莊子的生死觀,實際是由藝術精神所發出的藝術的生死觀。 雅斯柏斯(Jaspers,1883—1969)曾謂:「哲學在其發端時,即向宗教的現存在抱著懷疑,而與之對立。藝術,則不論其具體的內容及其意識,在很長的時間內,皆與宗教的行為是同一的東西。藝術家供奉於宗教,他們不僅在歷史上是無名的,而且也沒有作為藝術家而可以自立的個人。」「到了解放時代」,藝術則「由其無自立性的假睡狀態中覺醒,雖未對宗教作公然的鬥爭,然基於偉大藝術家實存於內面的自主性,藝術恰好像要幾乎取代了宗教的地位,成為立腳於自己自身的人間……」 (70) 我想,人類對宗教的 要求的主要內容之一,是要彌補現實中許多無可彌補的缺憾。進一步是出自想超越於自己有限的生命之上,以得到生命的永恆。雅斯柏斯認為藝術可以代替宗教的意思,或者可以用他下面一段話,作為他的說明: 因在藝術作品觀賞之中,將藝術成為我自己的東西(按即引發出自己的藝術精神活動),而給人產生出感動、解放感、快樂感、安全感。在合理之中,難接近於絕對;但作為直觀的語言,(藝術)在完全當下呈現的完結性之中,沒有任何的不滿足。一面打破日常性,又一面忘卻現存在之實在性,人會經驗到一個大解放。在此解放之前,一切的憂慮與打算、快樂與苦惱,卻好像於一瞬之間消失了。然而,在次一瞬間,人又一面僅僅想起拋棄了自己的美,而急轉直下,返回到現存在之中。觀賞藝術這種事(按即美的觀照),不是什麼中間的存在,而是一種別樣的存在。……藝術一面照出現存在的一切的深淵與恐懼;但在此處,是在較之最明晰的思維更為透徹的、確信存在的明朗意識之中,用光明充滿了現存在。此時,人不僅離開了興奮與熱情,瞥見了一切東西在此所止揚的永遠性,並且人自己也好像在永遠之中一樣。 (71)  人在美的觀照中,是一種滿足,一個完成,一種永恆的存在,這便不僅超越了日常生活中的各種計較、苦惱,同時也即超越了死生。人對宗教的最深刻的要求,在藝術中都得到解決了,這正是與宗教的最高境界的會歸點,因而可以代替了宗教之所在。莊子正提供了此一實證。斯坦諾(Max Stiner,1806—1856)在其《藝術與宗教》的論文的一開始便說:「宗教的立腳地是藝術的東西。宗教屬於藝術。」 (72) 這是值得進一步去探索的問題。 不過,在這裡應當提破一句,莊子「物化」之物,必須是不在人間污穢之中的物。假定是在污穢之中的物,則當其物化時,「化」的本身,同時即是洗滌污穢的力量。所以物化的物,必是純淨化了以後之物。對於不能洗滌乾淨的人間污穢,有如政治及與政治相關聯的物,莊子只有摒除於物化之外,而寧願「曳尾於泥中」。因此,莊子的物化,於不知不覺之中,便落到人間以外的自然之物上面去了。 第十五節 莊子的藝術的政治觀 莊子的目的在求得精神的自由解放,而當時最大的壓迫是來自政治,所以他繼承了老子的無為而治的政治思想,想以此來消解政治上的毒害。不過,道家的無為而治,只能說是一種「念願」;一落到現實上,便經過慎到而漸漸轉到法家的法、術上面去了。而在老莊本人,一面是以理論來支持這種念願,一面則是於不知不覺之中,沉浸於藝術精神的境界中來滿足此一念願。所以老莊的無為而治的政治思想,有其理論性的一面,也有其藝術性的一面。在老子,則前者的意味重於後者,在莊子,則後者的意味重於前者。由藝術的人生觀,發而為藝術的政治觀,乃極自然之事。 當老子說「不尚賢,使民不爭;不貴難得之貨,使民不為盜……是以聖人之治,虛其心,實其腹,弱其志,強其骨。常使民無知無欲,使夫知者不敢為也。為無為,則無不治」(三章)這類話的時候,是出自比較計議之心的理論性的陳述;莊子當然也繼承了這一面。但當老子說「小國寡民,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,使民重死而不遠徙。雖有舟輿,無所乘之。雖有甲兵,無所陳之。使人復結繩而用之。甘其食,美其服,安其居,樂其俗。鄰國相望,雞犬之聲相聞。民至老死不相往來」(八十章)這類話的時候,這便由忘利害計議而得到當下滿足的藝術境界。莊子更大大地發展了這一方面的精神境界。 首先,莊子把作為政治領導者的人君,由無為而轉進到藝術精神的狀態。他說: 堯治天下之民,平四海之政;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,汾水之陽,窅然喪其天下焉。(《逍遙遊》,頁三) 成《疏》:「窅然者寂寥,是深遠之名。喪之言忘,是遺盪之義。」老子要求為而無為(三章:「為無為。」),而莊子則連天下而亦忘之,更沒有無為之可言。這是對政治的一種徹底否定,也即是對政治的一種徹底淨化。莊子所談的政治,都是經過否定了以後的淨化的政治。而否定、淨化,在莊子,皆統一於「忘」的意境之中。「忘」是美的觀照所得以成立的必需條件,也是莊子所要求於政治的必需條件。《田子方》:「百里奚爵祿不入於心,故飯牛而牛肥。秦穆公忘其賤,與之政也。有虞氏死生不入於心,故足以動人。」(頁七一九)此篇多陳述當時藝術家之故事,其精神與百里奚之故事,如出一轍,此亦是以「忘」為政治必需條件之一證。然則何由而致此?只是由忘己而主客兩忘、主客冥合的藝術精神境界。又說: 天根游於殷陽,至蓼水之上,適遭無名人而問焉,曰:「請問為天下。」無名人曰:「去,汝鄙人也,何問之不豫也(《爾雅·釋詁》:豫,厭也)。予方將與造物者為人;厭,則又乘夫莽眇(成《疏》:深遠之謂)之鳥,以出六極之外,而游無何有之鄉,以處壙埌(崔云:猶曠盪也)之野。汝又何帠(俞樾曰:疑『帠』乃『臬』字之誤……當讀為『寱』……《一切經音義》引《通俗文》曰:夢語謂之『寱』)以治天下感予之心為?」又復問。無名人曰:「汝游心於淡,合氣於漠。順物自然而無容私焉,而天下治矣。」(《應帝王》,頁二九二至二九四) 「游心於淡,合氣於漠」,乃心齋之另一說明。心齋之心,已如前述,正是藝術之心。他是在心齋中把政治加以淨化,因而使政治得以藝術化。他所要求的政治,不可能在現實中實現,也只有通過想像而使其在藝術意境中實現。至於他對於理想的政治描述,更是藝術的「生的完成」的描述。 他說: 故至德之世,其行填填(成《疏》:滿足之意),其視顛顛(成《疏》:高直之貌)。當是時也,山無蹊隧,澤無舟梁。萬物群生,連屬其鄉。禽獸成群,草木遂長。是故禽獸可系羈而游,鳥鵲之巢可攀援而窺。(《馬蹄》,頁三三四) 儒家系通過仁義以要求上述的政治的「生的完成」,而莊子則系通過藝術精神以要求上述的政治的「生的完成」。托爾斯泰對藝術所作的結論,可以說與莊子所懷抱的念願,不謀而合。托爾斯泰說: 藝術的任務很大。……今日由法庭、警察、慈善事業、勞動監督及其他手段所看守著的人類的和平共同生活,必須由人人自發的、愉快的活動所達成。並且藝術必須排除暴力。 僅有藝術始能達成這種任務。 今日不由強制、懲罰的恐怖,而使人能共同生活,一切只有由藝術去做。……藝術必須喚起各人之人格,及對於各生物生命的敬畏之念。又能喚起對於浪費、暴力、復仇,及為了滿足自己而掠奪他人的廉恥心。…… (73) 第十六節 莊子的藝術的創造 正因莊子藝術精神的全體呈露,而將他整個的人生都藝術化了,便必然地會有「充實不可以已」的強烈的藝術衝動 (74) 。正由他有這種強烈的藝術衝動,所以他實際便創造了一個偉大的藝術品,這即是流傳到現在的《莊子》一書中的主要部分 (75) 。中國古代的文學作品,結集而為一部《詩經》。 並且春秋時代的貴族階級,普遍地把《詩經》中的詩,當作藝術的語言而加以使用。孔子也說:「不學《詩》,無以言。」(《論語·季氏》)這也充分說明了言語藝術的自覺性。至於私人以文字表達自己的思想,大概出現在老、孔時代的稍後;到戰國中期而盛行。但先秦諸子百家的著作,雖都有其文學的價值,都有其藝術性,可是,對自己文章的藝術性,有顯著的自覺,而自我加以欣賞的,恐怕唯有莊周一人。前面所引的《天下》篇的一段文章中,自「以謬悠之說」起,至「彼其充實不可以已」止,中間除「獨與天地精神往來,而不敖倪於萬物。不譴是非,以與世俗處」數語,系以自己的人生態度,說明其文章的內容以外,凡八十二字,皆系對其文章之藝術性的描述與欣賞。所以他的文章,正是意識的藝術創造。 在上面的一段話中,我覺得應從「以天下為沉濁,不可與莊語」二語了解起。「以天下為沉濁」,這是以超越之心順著天下的實情,所了解的天下;換言之,這是天下未經過藝術化以前的現實狀態,此現實狀態只是「沉濁」。正因為知道它是「沉濁」,才能作藝術性的價值轉換。這恰可證明莊子所說的「道惡乎往而不存」,因而「不譴是非」,乃是超越、轉換以後之事。而他的文章,恰是擔當這種藝術性的轉換的責任。從正面講道理給人聽的,這是道德教訓,或者是思想的辨析,這即是莊子的所謂「莊語」。莊子認為這種「莊語」,乃是「彼非所明而明之」(《齊物論》,頁七十五),不僅可以不必,並且也是無效的;《齊物論》中主要的一部分,便是反覆說明此意,故此處便說出「不可與莊語」的話。與「莊語」相反的話,乃是無道德的實踐性的話,無思辨的明確性的話,正是純藝術性的,其本質是屬於詩的這一類的話,莊子即稱這為「謬悠之說,荒唐之言,無端崖之辭,時恣縱而不儻」的話。因這種話的本質是詩的,所以其表現而為文章,自然也和詩一樣,多採取比喻及象徵的形式 (76) ,這即是他所說的「卮言」「重言」「寓言」。「卮言」「重言」,實皆廣義的寓言。「寓言十九」(《寓言》,頁七四七),即是比喻與象徵的表現形式居十分之九,其間當然包括有卮言、重言;這便使其所言者自然有詩的性格;在與「莊語」對照之下,而顯其為謬悠、荒唐之言。但這種謬悠、荒唐之言,是藝術,是美,是超凡絕俗的藝術、超凡絕俗的美;所以「其書雖瑰瑋,而連犿無傷也;其辭雖參差,而 詭可觀」。但莊子是忘知忘言之人,何必要寫出這類瑰瑋 詭的文章呢?他說這是出於「彼其充實不可以已」。「充實不可以已」,道出了古今中外偉大藝術家常常一生辛苦從事創造的真實原因。 再進一步說,他的「充實不可以已」的精神狀態,實即來自他的以虛靜為體之心,乃是以虛靜為體之心的必然效果。因為解消了以自我為中心的欲望及與欲望相勾連的知解,而使心的虛、靜本性得以呈現,這即是打開了個人生命的障壁,以與天地萬物的生命融為一體。此時不僅天地萬物皆為虛靜之心所涵,而自己的心成為無所不包的「天府」 (77) ;而「天府」的本身實際又是「葆光」「靈台」 (78) 。天地萬物,以其原有之姿進入到「天府」,受到「光」「靈」的照射,而天地萬物的虛靜的本性、本質,益因之而顯著;此即莊子所謂的「物之祖」「物之初」。因此,天地萬物,不僅為心之所涵,而且也在心這裡脫皮換骨,以恢復其生命的本性。落實了說,「沉濁」的天下,轉換為「一」、為「成」、為「純」的天下,此之謂「參萬歲而一、成、純」 (79) 。此時的生命,乃是「天地與我並生,而萬物與我為一」(《齊物論》)的生命;自己的精神,即天地的精神,自己精神的自由活動,即是「獨與天地精神往來」,這當然是最充實的生命、最充實的精神,當然覺得「充實不可以已」,要發而為「恣縱」「瑰瑋」「 詭」的文章;這乃是虛靜之心的必然結果。與現代以幽暗為體的所謂「深層心理」或「潛意識」,恰是兩個對極。現代藝術,因為是出自以幽暗為體的「意識流」,所以對自然、對社會,便採取深閉固拒的態度,這是最乾枯、孤獨的生命,他們的「不可以已」,不是來自「充實」,而是來自絕望中的喧嚷。 第十七節 莊子的藝術欣賞 中國在戰國時代,不僅藝術發達到了相當的高度,而且內容也非常豐富。在《莊子》一書中,不斷提到「文章」(此指顏色之美)、「五色」及「鐘鼓」「六律」等藝術。最重要的是,中國古代藝術,到了戰國時代,發生了實質上的變化。日本關野雄在其所著《中國考古學研究》 (80) 一書的「藝術上之諸問題」一章中 (81) ,從許多戰國時代的黑陶、明器、女俑及半瓦當的樹木文,和一部分青銅器上的動物、狩獵文中,指出在戰國以前的青銅藝術,主要是象徵統治者的權威,所以只重形式的繁縟,卻又充滿了陰鬱苦重的氣味。由上述出土的東西所反映出的戰國時代的藝術,卻充滿了爽朗的、韻律的、生動的表現,而可以訴之於現在的感覺。他說:「我們於此可以看出從傳統重壓中所解放出的世界(按指有了自由的世界),開始可以聽到中國古代快樂的歌聲。作這些女俑的工人,在無意識中把握到了什麼才是真的藝術。」(《中國考古學研究》,頁四八三)此種變化的原因,關野氏以為一是受了北方斯基泰民族藝術(Scythain Art)的影響,一是因為「庶民文化的抬頭」(同上,頁四八五)。當時的工匠們,於不識不知之中,把技術進入於新的藝術境界,以表現新的藝術意味的情形,不僅一經莊子之目,或者再加上他的若干想像,而立即把握住了,加以描述、欣賞。並且所有對於這類的材料,他都把蘊蓄在裡面的藝術精神,及精神與技巧上的修養,發掘出來,無形中成為我國爾後藝術家所追求的典型、典範。這在莊子,只不過是作為一種象徵的意味,而提到這些故事,乃至想像出這些故事。但他之所以不斷地提到、想到,一方面是說明了他不期然而然地流露出的藝術趣味。同時,他提到、想到如此地深刻,如此地真切,更可以證明所有這些故事,是與莊子自己的藝術精神,心心相印;甚至於是出於莊子自己藝術精神不容自己的要求而提出、想出的。除了庖丁解牛及梓慶削木為 的故事前面已經錄出之外,下面我更將其餘的故事錄出,以見莊子整個人格的精神,與這些故事中所表現的,限於一事一物的精神,實系一脈相通;亦猶一漚之與大海,雖量分懸殊,而本質不二。 桓公讀書於堂上,輪扁斲輪於堂下。釋椎鑿而上,問桓公曰:「敢問公之所讀者何言邪?」公曰:「聖人之言也。」曰:「聖人在乎?」公曰:「已死矣。」曰:「然則君之所讀者,古人之糟魄已夫!」桓公曰:「寡人讀書,輪人安得議乎!有說則可,無說則死。」輪扁曰:「臣也以臣之事觀之。斲輪,徐則甘而不固,疾則苦而不入。不徐不疾,得之於手而應於心。口不能言,有數存焉於其間。臣不能以喻臣之子,臣之子亦不能受之於臣,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斲輪。古之人,與其不可傳也死矣。然則君之所讀者,古人之糟魄已夫。」(《天道》,頁四九○至四九一) 上面的故事,主要的意思大概有三:一是告訴人讀書應當突破古人所留下的語言文字,以把握藏在語言文字後面的古人的真精神,這與他所說的得魚而忘筌的意思相通。二是人生崇高的精神、境界,只能自覺、自證,而不能靠客觀法式的傳授;這種意思,對道德、藝術而言,是應當加以承認的。三是正因為如此,所以各人應通過一番自覺自證的功夫去成就、把握自己崇高的精神,而不能向外有所依賴。輪扁便以他的斲輪作上述意思的例子,他斲輪的「不徐不疾」,恰恰達到了輪的本性要求的程度。這是他的技而進乎道。而這種「恰如輪的本性」所要求的程度,是來自「得之於手而應於心」;得之於手,是得之於手的技巧,而應於心,是說手的技巧,能適應心所把握的東西,而將其創造了出來。這說明了技巧純熟之至,所以手的能力,與心的要求,達到了完全一致的程度。在庖丁解牛的故事中所說的「官知止而神欲行」,是說官(手)自然止於其所應止,而神(心)自然行於其所應行 (82) ,其意與此處之得心應手無異。 仲尼適楚,出於林中,見痀僂者承(取)蜩,猶掇(拾)之也。仲尼曰:「子巧乎?有道邪?」曰:「我有道也。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墜,則失者錙銖。累三而不墜,則失者十一。累五而不墜,猶掇之也。吾處身也,若厥株拘(成《疏》:拘,謂斫殘枯樹枝也);吾執(用)臂也,若槁木之枝(成《疏》:若槁木之枝,凝寂停審,不動之至),雖天地之大,萬物之多,而唯蜩翼之知。吾不反不側,不以萬物易蜩之翼,何為而不得。」孔子顧謂弟子曰:「用志不分,乃凝於神,其痀僂丈人之謂乎?」(《達生》,頁六三九至六四一) 上面這段話,再度證明莊子實是把由技巧而進於藝術的情形,稱之為「道」。他所說的「累丸」的情形,乃是技巧修養的過程。「吾處身也」一段,乃是技巧修養的精神根據。莊子克就人生自身而言體道,是忘知忘己,有如槁木死灰,以保住其虛靜之心。克就某一具體之藝術活動而言,則是忘去藝術對象以外之一切,以全神凝注於對象之上,此即所謂「用志不 分」。以虛靜之心照物,則心與物冥為一體,此時之某一物即系一切,而此外之物皆忘;此即成為美的觀照。痀僂丈人所說的,實即由忘知忘己以呈現其虛靜之心,而將此虛靜之心凝注於蜩翼(藝術對象)之上;此時蜩翼以外之一切,皆已將其忘掉,而蜩翼即無異於天地萬物。這正是美的觀照的具體實現。 但若僅止於此,而無技巧的修養,則只能對蜩翼作美的享受,並不能作「承蜩」的美的創造。若技巧的修養不是根據於這種美的觀照的精神,則其技巧亦將被拘限於實用目的範圍之內,而難由技以進乎道,即難進入於藝術的領域。「用志不分」,是以美的觀照觀物,以美的觀照「累丸」(技巧之修養)。「乃凝於神」之神,是心與蜩的合一,手(技巧)與心的合一。 三者合為一體,此之謂凝於神。因凝於神,則當其承蜩(創造藝術)時,非自外取,而猶取之於自身之所固有,所以能「掇之也」。莊子所要求的藝術創造,必須如造物者之「雕刻眾形而不為巧」(《大宗師》,頁二八一),即巧而忘其為巧,創造而忘其為創造,則創造便能完全合乎物的本質本 性。這才是最高的藝術創造,但這必須通過精神與技巧的修養而始能達到。 顏淵問仲尼曰:「吾嘗濟乎觴深之淵,津人操舟若神。吾問焉,曰,操舟可學邪?曰:可。善游者(善於游泳者)數能(成《疏》:數習則能)。若乃夫沒人(猶今日之所謂『蛙人』),則未嘗見舟(言雖平日未嘗見舟)而便操之也(但見舟即能操之)。吾問焉而不吾告,敢問何謂也?」仲尼曰:「善游者數能,忘水也。若乃夫沒人之未嘗見舟而便操之也,彼視淵若陵,視舟之覆,猶其車卻(後退)也。覆卻萬方陳乎前(言舟之顛簸萬端在己之前),而不得入其舍(而無所動於其心),惡往而不暇(從容也)。以瓦注(以瓦作賭注)者巧,以鉤(鉤帶)注者憚,以黃金注者殙(昏亂)。其巧一也,而有所矜,則重外也。凡外重者內拙。」(《達生》,頁六四一至六四三) 「有所矜」之「矜」,恰與「忘」相反。因主觀與對象合一,遂與對象相忘,而大巧以出。「矜」是對象與主觀有距離,而主觀感覺受有對象壓力之心理狀態。如此,則主觀輕而對象重,此之謂「外重」。何以「外重者內拙」?因己(內)與對象(外)判而為二,並感覺受有對象之壓力,則內將不能運用自如而不能不拙。其所以內外判而為二,乃因內未能沉浸於外之中,即自己之精神,未能沉浸於對象之中;於是對象即未能為自己之精神所涵攝,主客之間,無形中發生一種抗拒。「沒人」所以喻己與物冥的精神;故物為己所涵攝,遂能「物之」而操縱自如了。 紀渻子為王養鬥雞。十日而問:「雞已乎?(成《疏》:堪斗乎?)」曰:「未也,方虛(驕矜)而恃氣(意氣)。」十日又問。曰:「未也,猶應向景(成《疏》:見聞他雞,猶相應和,若形聲影響也)。」十日又問。曰:「未也,猶疾視而盛氣(成《疏》:心神尚動,故未堪也)。」十日又問。曰:「幾矣,雞(他雞)雖有鳴者,已無變矣,望之似木雞矣,其德全矣。異雞無敢應者,反走矣。」(同上,頁六五四至六五五) 按所謂「木雞」之「木」,即痀僂丈人之「若厥株拘」「若槁木之枝」。「其德全」之「全」,即梓慶的「外滑消」,亦即孔子所說的「用志不分」。此與前引各故事,精神是一致的,而其達到「木雞」之功夫過程,正同於梓慶削木為 的功夫過程,亦即是同於莊子的人生體道之功夫過程。所以此一故事,是由鬥雞的遊戲活動,以追溯到雞的藝術主體性,因而藉此以顯示藝術精神之修養過程及其呈現之情狀。 孔子觀於呂梁,縣(懸)水三十仞,流沫四十里,黿鼉魚鱉之所不能游也。見一丈夫游之,以為有苦而欲死也,使弟子並流而拯之。數百步而出,被發行歌而游於塘(成《疏》:塘,岸也)下。孔子從而問焉,曰:「吾以子為鬼;察子,則人也。請問蹈水有道乎?」曰:「亡,吾無道。吾始乎故,長乎性,成乎命。與齊(水之旋迴處)俱入,與汨(司馬云:涌波也)偕出,從水之道而不為私焉。此吾所以蹈之也。」孔子曰:「何謂始乎故,長乎性,成乎命?」曰:「吾生於陵而安於陵,故也;長於水而安於水,性也;不知吾所以然而然,命也。」(同上,頁六五六至六五八) 按上面的故事,是象徵人在險惡環境之中,而依然能保持「被發行歌」的藝術生活。而此種藝術生活之獲得,實由其蹈水的技巧,乃進乎道的技巧。他所說的「故」「性」「命」,實際是說明他的技巧修養上的三個過程:因為是山上的懸瀑,所以他首先要與山相習,相習之至,有如故舊,這即是「故」;進一步要與水相習,相習之至,有如性成,這即是「性」;再進一步而感覺自己與此懸瀑為一體而不可分,有涉險之巧而忘其為巧,這即是「命」。庖丁是自己的精神與牛為一體,以至「目無全牛」,所以能「批大郤,導大窾」,而「恢恢乎其於遊刃有餘地」。此一蹈水丈夫之精神,是與此懸瀑為一體,心無險 ,所以能「與齊俱入,與汩偕出,從水之道」而「不知其所以然而然」。這亦即是庖丁的「官知止而神欲行」。所以此丈夫雖說「吾無道」,乃是行文的曲折,實同於庖丁的技而進乎道。 在上面的故事後面,緊接著是梓慶削木為 的故事。此故事的原文已錄在前面,這裡應當補充若干解釋。「 成,見者驚猶鬼神」,這是形容的極高的藝術性。從「必齊以靜心」到「輒然忘吾有四枝形體也;當是時也,無公朝」,是說明他由忘欲忘知忘世,以呈現出美的觀照的虛靜之心。「其巧專而外滑(外物可以亂心之事)消」,這即是孔子所說的「用志不分」。「以天合天」,是說以自己虛靜之天性,與 之「天性」,冥合而為一;即孔子所說的「乃凝於神」。因為「凝於神」,所以此時他所要創造的 ,不在外而在他精神之內,此即所謂「然後成見(現) 」。此時「加手」去創造,不是以主觀去追求客觀的 ,而是以自己的手實現自己精神中之 ,而此精神中之 ,又系客觀之木之可以為 者,毫無歪曲地進入於虛靜之心的「表象」。這是主客合一以後的創造,此之謂「以天合天」。這正是「成驚猶鬼神」的原因之所在。 工倕(堯時巧臣)旋(以手運旋)而蓋(宣穎云:猶過也)規矩。指與物化,而不以心稽(求),故其靈台(心)一而不桎。(《達生》,頁六六二) 按上面簡單幾句話,實透出了藝術最高的技巧與心靈。技巧的進程,首先須有法度;若以木匠而言,即應當有規矩。但欲由一般的工藝進而為藝術,則須由有法而進於無法,在無法中而又有法。有法而無法,乃是把法的規格性、拘限性化掉了,實際是超過了;這是超過了法的無法,所以在無法中而又自然有法。這是「工倕旋而蓋規矩」的意義;規矩是代表方法的。最緊要的是「指與物化,而不以心稽」兩句話。「指與物化」,是說明表現的能力、技巧(指),已經與被表現的對象,沒有中間的距離了。這表示出最高的技巧的精熟,和庖丁的「官知止而神欲行」,及輪扁的「得之於手而應於心」,是同樣的技巧境界。但這種技巧的精熟,更須有一個精神的來源,此即是「不以心稽」。以心求對象(心稽),是對象與自己的心還有距離。對象與自己的心還有距離,則由心所運用的手,也不能不與對象有距離,這便不能指與物化。「不以心稽」,乃是心與物已合而為一,用不上以心稽。這與庖丁的「以神遇而不以目視」,完全是主客一體的精神狀態。 而其所以能主客一體,是由忘知忘欲的心的虛靜。因為虛靜,故「徇耳目內通」於心的對象,是前後際斷、左右緣絕的孤立化的對象,所以靈台是「一」。但此時之「一」,乃成立於虛靜之心上,心對於它,是不將不迎,無所沾滯,此之謂「靈台一而不桎」。 宋元君將畫圖,眾史皆至,受揖而立,舐筆和墨,在外者半(宣云:此不能畫者)。一史後至,儃儃(李云:舒閒之貌)然不趨,受揖不立,因之舍。公使人視之,則解衣般礴(司馬云:謂箕坐也),裸(司馬云:將畫,故解衣見形)。君曰:可矣。是真畫者也。(《田子方》,頁七一九) 上面的故事,常為後來的畫論者所引用。郭象對此的解釋是「內足者神閒而意定」,猶嫌籠統。此畫史之意境,與梓慶由心齋所達到的意境,實完全相合。他的「儃儃然不趨,受揖不立」,是他的「虛靜之心」,「不敢懷慶賞爵祿」,「不敢懷非譽巧拙」,乃至「無(忘)公朝」。及其「解衣般礴,裸」,這是他的「輒然忘吾有四枝形體」。他在這種虛靜的精神狀態之下,乃能「用志不分」,主客一體,這當然是一個偉大畫家的精神境界。 列禦寇為伯昏無人射,引之盈貫(成《疏》,滿鏃也),措杯水其肘上,發之,適矢復沓(王先謙:言矢已發,而其次適矢,復重入扣也)。方矢復寓(方沓矢,復寄杯於肘上)。當是時,猶象人也(成《疏》:木偶土梗人也)。伯昏無人曰:「是射之射,非不射之射也(成《疏》:非忘懷無心,不射之射也)。嘗(試)與汝登高山,履危石,臨百仞之淵,若能射乎?」……背逡巡(成《疏》:猶卻行也),足二分垂在外,揖禦寇而進(讓)之。禦寇伏地,汗流至踵。伯昏無人曰:「夫至人者,上窺青天,下潛黃泉,揮斥(郭《注》:猶縱放也)八極,神氣不變。今汝怵然有恂目(按猶眩目)之志,爾於中也殆矣夫。」(《田子方》,頁七二四至七二五)按上面的寓言,意味深遠。列禦寇之「猶象人」,這是與梓慶、畫史及木雞同一境界,故能成其射的藝術。但所有藝術家的精神修養,都是以一具體的藝術對象為其界域。在此一界域之內,有其精神上的自由、安頓之地。 但一旦離開此一界域,而與危慄萬變的世界相接,便會震撼動搖,其精神 上的自由、安頓,即歸於破壞,於是藝術的根基也便動搖了。現代藝術家33的反藝術傾向,正可由此加以了解。伯昏無人的話,是就整個人生的精神 修養,以成就整個人生、人格的境界。在此境界之內,精神所涵的不僅是某一種特定的具體的藝術對象,而是涵融著整個的世界,而將之加以藝術化。此時可以不必特意要求某一特種藝術的成就;但若有所成就,則在此立基的某種藝術,便不是作為個人的象牙之塔而存在;乃是作為全世界、全人生的藝術化的象徵而存在。道家在人生中落實的道,與一般之所謂藝術精神的區別,莊子與一般藝術家的區別,正是此處的列禦寇與伯昏無人的區別。 大馬(大司馬)之捶(鍛)鉤(腰帶)者,年八十矣,而不失豪芒。大馬曰:「子巧與?有道與?」曰:「臣有守也。臣之年二十而好捶鉤。於物無視也,非鉤無察也。是用之者,假不用者也;以長得其用。而況乎無不用者乎?(成《疏》:況乎體道聖人,無用無不用,故能成大用。)物孰不資焉。」(《知北游》,頁七六○至七六一) 按上一故事,系說明某一藝術之成就,是來自忘眾用以成其某種藝術之用,故無用不僅為美的觀照得以成立的重大因素,也是藝術技巧修養過程中的重大因素。此是上述各故事中之「忘」的境界的另一說法。然忘眾用以成一用,則其心仍繫於一用而未能完全解脫,其成就終限定於某一特定之藝術品。「無用無不用」,乃由整全的人格、精神之無用,以成就「與物為春」 之大用。此處亦透露出莊子乃至莊子學徒,與一般的藝術家的同中之異。 而這種異,乃是藝術精神自覺的程度之異,其同為藝術精神,則並無二致。 上面所引的各故事,既非出於《莊子》一書中之特定一篇;而各篇之作者,只能說是出於莊子及其學徒,可能也非成於一人乃至一時。但這些故事中所含的內容,幾乎完全是一貫的。約略言之:(一)非常重視技巧。 這種技巧,要達到手與心應、指與物化的程度。(二)手與心應之心,乃是心與物相融之心,亦即是主客一體之心。(三)要達到心與物相融,須經過「齊以靜心」的功夫;這即是莊子之所謂「心齋」「坐忘」。這是藝術家人格修養的起點,也是藝術家人格修養的終點。(四)由上述的精神所達到的技巧上的特別成就,與一般的技巧相較,莊子及其學徒便稱之為道,此即庖丁所謂「臣之所好者道也,進乎技矣」。進乎技,是由實用的要求與拘束,而達到藝術的自由解放。(五)莊子的所謂道,與藝術家的道的關係,正如前所述的列禦寇之射,與伯昏無人之射一樣,有偏與全之別,而無本質之別。最重要的是,在這些故事中的內容的一貫性,正是來自莊子所體現出的藝術精神的根源性、整全性。而在莊子,則謂之「體道」。 第十八節 結論 儒家發展到孟子,指出四端之心;而人的道德精神的主體,乃昭徹於人 類「盡有生之際」,無可得而磨滅。在這種地方所發生的一切爭論,都是自覺不自覺的爭論,或自覺的程度上的爭論。道家發展到莊子,指出虛靜之心;而人的藝術精神的主體,亦昭徹於人類「盡有生之際」,無可得而磨滅。 但過去的藝術家,只是偶然而片斷地「撞著」到這裡;這主要是因時代語言使用上的拘限,所以有待於我這篇文章的闡發。 莊子所體認出的藝術精神,與西方美學家最大不同之點,不僅在莊子所得的是全,而一般美學家所得的是偏;而主要是這種全與偏之所由來,乃是莊子系由人生的修養功夫而得;在一般美學家,則多系由特定藝術對象、作品的體認,加以推演、擴大而來。因為所得到的都是藝術精神,所以在若干方面,有不期然而然的會歸。但西方的美學家,因為不是從人格根源之地所湧現、所轉化出來的,則其體認所到,對其整個人生而言,必有為其所不能到達之地;於是其所得者不能不偏。雖然他們常常把自己體認所到的一部分,組織成為包天蓋地的系統。此一情勢,到了現象學振,好像已大大地探進了一步,但他們畢竟不曾把握到心的虛靜的本性,而只是「騎驢求驢」地在精神「作用」上去把捉。這若用我們傳統的觀念來說明,即是他們尚未能「見體」,未能見到藝術精神的主體。正因為如此,所以他們不僅在觀念、理論上表現而為多歧,而為奇特;並且現在更墮入於「無意識」的幽暗、孤絕之中。這與莊子所呈現出的主體,恰成為一兩極的對照。 其次,儒道兩家的人性論的特點是,其功夫的進路,都是由生理作用的消解,而主體始得以呈現;此即所謂「克己」「無我」「無己」「喪我」。 而在主體呈現時,是個人人格的完成,同時即是主體與萬有客體的融合。 所以中國文化與西方文化最不同的基調之一,乃在中國文化根源之地,無主客的對立,無個性與群性的對立。「成己」與「成物」,在中國文化中認為是一而非二。但儒道兩家的基本動機,雖然同是出於憂患意識 (83) ,不過儒家是面對憂患而要求加以救濟,道家則是面對憂患而要求得到解脫。因此,進入到儒家精神內的客觀世界,乃是「醫門多疾」 (84) 的客觀世界,當然是「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」(《論語·微子》)的人間世界;而儒家由道德所要求,人格所要求的藝術,其重點也不期然而然地會落到帶有實踐性的文學方面——此即所謂「文以載道」之「文」,所以在中國文學史中,文學的古文運動,多少會隨伴著儒家精神自覺的因素在內。而進入到道家精神內的客觀世界,固然他們絕無意排除「人間世」,莊子並特設《人間世》《應帝王》兩篇。但人間世畢竟是罪惡的成分多,此即《天下》篇之所謂「沉濁」。面對此一世界而要「和之以天倪,因之以曼衍」(《齊物論》,頁一○八),在觀念中容易,在與現實相接中困難。多苦多難的人間世界,在道家 求自由解放的精神中,畢竟安放不穩,所以《齊物論》說到「忘年忘義」時,總帶有蒼涼感喟的氣息;而《人間世》也只能歸結之於「不材避世」 (85) 。 因此,涵融在道家精神中的客觀世界,實在只合是自然世界。所以在中國藝術活動中,人與自然的融合,常有意無意地,實以莊子的思想作其媒介。 而形成中國藝術骨幹的山水畫,只要達到某一境界時,便於不知不覺之中,常與莊子的精神相湊泊。甚至可以說,中國的山水畫,是莊子精神的不期然而然的產品。但這並不是說他的精神,不會在文學上發生影響。藝術精神之對於各種藝術的創造,可以說是一個共同的管鑰。所以劉彥和的《文心雕龍·神思》篇便說:「是以陶鈞文思,貴在虛靜。疏瀹五藏,澡雪精神。」虛靜的心靈,是莊子的心靈。而疏瀹澡雪的功夫,正出於莊子的《知 北游》。蘇東坡《送參寥師》詩謂:「欲令詩語妙,無厭空且靜。靜故了群動,空故納萬境。」其意與彥和不謀而合。所以在莊子以後的文學家,其思想、情調,能不沾溉於莊子的,可以說是少之又少;尤其是在屬陶淵明這一系統的詩人中,更為明顯。但莊子精神之影響於文學方面者,總沒有在繪畫方面表現得純粹。 還要特加說明的,進入到道家精神之內的客觀世界,常是自然世界,這是受到道家精神起步處的求解脫的精神趨向的限制。若就虛靜之心的本身而論,並不必有此種限制。虛靜之心,是社會、自然,大往大來之地;也是仁義道德可以自由出入之地。所以宋明的理學家,幾乎都在虛靜之心中轉向「天理」;而「天理」一詞,也即在《莊子》一書中首先出現。二者間的微妙關係,這裡不深入討論,而只指出進入到虛靜之心的千瘡百孔的社會,也可以由自由出入的仁義加以承當。不僅由此可以開出道德的實踐,更可由此以開出與現實、與大眾融合為一體的藝術。 莊子不是以追求某種美為目的,而是以追求人生的解放為目的。但他的精神,既是藝術性的,則在其人生中,實會含有某種性質的美。因而反映在藝術作品方面,也一定會表現為某種性格的美。而這種美,大概可以用「純素」或「樸素」兩詞加以概括。 同乎無欲,是謂素樸。(《馬蹄》,頁三三六) 機心存於胸中,則純白不備。(《天地》,頁四三三) 夫明白入素,無為復朴。……汝將固驚耶?(《天地》,頁四三八) 樸素而天下莫能與之爭美。(《天道》,頁四五八) 純素之道,唯神是守。守而勿失,與神為一。……故素也者,謂其無所與雜也。純也者,謂其不虧其神也。能體純素,謂之真人。(《刻意》,頁五四六) 上面的材料當然說的是人生的修養功夫、境界。而「純素」的觀念,同時即可以作為由「恬惔(淡)寂寞」(《刻意》,頁五三八)的人生所流露出的純素之美。「純素」的另一語言表現,即是後來畫家、畫論家所常說的「逸格」或「平淡天真」。逸格或平淡天真之美,始終成為中國繪畫中最高的向 往,其淵源正在於此。 說到這裡,我原來想用「為人生而藝術」的流行名詞,以概括由孔子所奠定的儒家系統的藝術精神;用「為藝術而藝術」的流行名詞,以概括由莊子所奠定的道家系統的藝術精神。但是,西方所謂為藝術而藝術,常指的是帶有貴族氣味、特別注重形式之美的這一系列,與莊子的純素的人生、純素的美,不相吻合。莊子思想流行於魏晉、於宋梁;但六朝的駢文,其為藝術而藝術的氣味很重,實系由漢賦所演變而出的一派文學,與莊子的精神,反甚少關係。由此即可知莊子的藝術精神,與西方之所謂「為藝術而藝術」的趨向,並不相符合。尤其是莊子的本意只著眼到人生,而根本無心於藝術。他對藝術精神主體的把握及其在這方面的了解、成就,乃直接由人格中所流出。吸此一精神之流的大文學家、大繪畫家,其作品也是直接由其人格中所流出,並即以之陶冶其人生。所以,莊子與孔子一樣,依然是為人生而藝術。因為開闢出的是兩種人生,故在為人生而藝術上,也表現為兩種形態。因此,可以說,為人生而藝術,才是中國藝術的正統。 不過儒家所開出的藝術精神,常需要在仁義道德根源之地,有某種意味的轉換。沒有此種轉換,便可以忽視藝術,不成就藝術。程明道與程伊川對藝術態度之不同,實可由此而得到了解。由道家所開出的藝術精神,則是直上直下的;因此,對儒家而言,或可稱莊子所成就為純藝術精神。 (1)  《韓非子·顯學》。 (2)  見拙著《中國人性論史·先秦篇》第十三章,頁四一七至四一八。 (3)  「成」的觀念,系由《莊子·齊物論》中轉用而來;這是與「用」相關聯的觀念。 (4)  見拙著《中國人性論史·先秦篇》,第十一章,頁三二五。 (5)  《莊子·齊物論》:「凡物無成與毀。」 (6)  請參閱拙著《中國人性論史·先秦篇》,第十三章,頁四一五。 (7)  董其昌以「畫禪」名室,以見其微尚。 (8)  如日人鈴木大拙在所著《禪與日本文化》中,特強調此點,即其一例。 (9)  《莊子·知北游》:「夫體道者,天下之君子所系焉。」(頁五五。本章《莊子》頁數,皆指中華書局版《莊子集釋》而言) (10)  請參閱圓賴三著《美的探求》,頁二五七至二七○。 (11)  同上,頁二七一。 (12)  見日譯托爾斯泰(L.N.Tolstoy,1828—1910)著《藝術是什麼?》,河出文庫本,頁二七至二八。 (13)  《禮記·樂記》:「大禮必簡,大樂必易。」 (14)  見日譯卜西勒《人間》,頁三三一。 (15)  日譯托爾斯泰《藝術是什麼?》,頁二五六。 (16)  有關李普斯的系引自圓賴三《美的探求》,頁一二八。有關海德格爾的系引自同書頁二一五。 (17)  同上,頁四一九。 (18)  見日譯卡西勒《人間》,頁二一一。 (19)  見日譯卡西勒《人間》,頁二三○至二三一。 (20)  參閱日譯卡西勒《人間》,頁二三二至二三六。 (21)  今人王叔岷有《莊子通論》一文(《學原》一卷九期、十期),即以「游」字為《莊子》之通義。 (22)  日譯岩波版康德《判斷力批判》上卷,頁六七。 (23)  見日譯托爾斯泰《藝術是什麼?》,頁二五。 (24)  同上,頁三四。 (25)  見日譯雅斯柏斯所著之《世界》「哲學」第一卷下,頁二一七。 (26)  見《美的探求》,頁一二八。 (27)  《美的探求》,頁二一四至二一五。 (28)  《美的探求》頁一一六至一二○。 (29)  同上,頁一五二至一五三。 (30)  同上,頁一六五至一六九。 (31)  以下關於現象學有關的陳述,皆系節取自《美的探求》,頁一六九至一七九。 (32)  《美的探求》,頁一二○。 (33)  同上,頁一一五。 (34)  同上,頁三三四至三四四。 (35)  《美的探求》,頁一一七。 (36)  同上。 (37)  《美的探求》,頁一二一至一二二。 (38)  同上,頁一六六。 (39)  同上,頁一二六。 (40)  《美的探求》,頁一九八。 (41)  同上,頁二五二。 (42)  《美的探求》,頁一二○。 (43)  《齊物論》「大仁不仁」(頁八十三),由此可知他所求的是大仁。 (44)  《大宗師》:「是役人之役,適人之適,而不自適其適者也。」(頁二三二)是莊子正欲求得「自適其適」。而這種自適,乃是與天地萬物相通的。《天道》篇說:「……言以虛靜推於天地,通於萬物,此之謂天樂。」又有《至樂》篇。可知莊子所追求的是超越於世俗之樂(音洛)的大樂(音洛)。 (45)  參閱《美的探求》,頁四一八至四二一。 (46)  參閱日譯本卡西勒《人間》,頁二四○。 (47)  參閱日譯本卡西勒《人間》,頁二一八至二一九。 (48)  同上,頁二三二。 (49)  《美的探求》,頁一八九。 (50)  《美的探求》,頁二○三。 (51)  同上,頁一四五至一四八。 (52)  《美的探求》,頁一四九。 (53)  日譯卡西勒《人間》,頁二二四。 (54)  《美的探求》,頁一五二至一五三。 (55)  同上,頁二一九。 (56)  同上,頁二七三。 (57)  見日譯康德《判斷力批判》第一篇第一章第一節、第二節,頁六四至六七。 (58)  同上,康德在此處,以趣味判斷為「直感的判斷」,其規定的根據是純主觀的;認識判斷是邏輯的(Logisch)判斷,其表象是僅關係於客體的。 (59)  日譯卡西勒《人間》,頁二二二。 (60)  《美的探求》,頁二二六至二二七。 (61)  日譯卡西勒《人間》,頁二二二。 (62)  《莊子·山木》:「方舟而濟於河,有虛船來觸舟,雖有偏心之人不怒。……人能虛己以游世,其孰能害之。」(頁六七五) (63)  《莊子·天地》篇:「萬物復情,此之謂混冥。」又《大宗師》:「中央之帝為渾沌。」(頁三○九)亦同此義。 (64)  《莊子·秋水》篇,頁六○三至六○四。 (65)  同上,頁六○五。 (66)  《美的探求》,頁一二一至一二二,引Lipps:Aesthetik,S.32—34。 (67)  日譯卡西勒《人間》,頁二二二。 (68)  《莊子·養生主》:「指窮於為薪,火傳也,不知其盡也。」(頁一二九) (69)  以上請參閱拙著《中國人性論史·先秦篇》第十二章,頁四○五至四○七。 (70)  見創元社出版日譯雅斯柏斯著《世界》卷下,頁二一三。 (71)  見創元社出版日譯雅斯柏斯著《世界》卷下,頁二一六至二一七。 (72)  此文收入日本春秋社《世界大思想全集》二十九冊。 (73)  日譯托爾斯泰《藝術是什麼?》,頁一九二。 (74)  按《天下》篇在莊子自述的這一段中「彼其充實不可以已」的這句話,從來都把它屬下讀。我現在才了解應當屬上讀,以說明上文所述之「其書」「其辭」,都是由「充實不可以已」而來,這才文從義順。 (75)  《莊子》一書,當然有莊子後學的文章在裡面。但從《天下》篇上面所引的一段文章看,此書的主要部分,分明是出自莊子之手。並且即使在出於其後學之手的文章中,也大體保持住莊子本人所寫的文體。這正可以證明思想與文體有密切的關係。 (76)  莫 爾頓(R.G.Moulton,1849—1924)的《 文學的 近代 的研究 》(TheModernStudyofLiterature)一書中的第二十四章,專論詩的比喻、象徵的表現。見日譯本頁四六○至五二○。 (77)  《莊子·齊物論》:「此之謂天府。」 (78)  同上,「此之謂葆光」注。 (79)  《莊子·齊物論》:「參萬歲而一、成、純」,是說參揉萬歲之久,依然只是「一」而不見其「多」,只是「成」而不見其「毀」,只是「純」而不見其「雜」。 (80)  此書系一九五六年日本東京大學出版。 (81)  見原著,頁四六五至五六○。 (82)  我對此一語之解釋,與郭《注》、成《疏》不同。 (83)  請參閱拙著《中國人性論史·先秦篇》第二章。 (84)  《莊子·人間世》,頁一三二,此處系作為顏回引孔子平日之言,或系寓言;但實與孔子之精神相合。 (85)  按《人間世》之前半段的三個故事,雖皆托於入世,而自「匠石之齊」以下的四個故事(頁一七○至一八六),其主旨則皆在以「不材避世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