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新文學的源流 · 第四講 清代文學的反動(下)——桐城派古文

桐城派的統系 桐城派的思想和桐城義法 桐城派的演變 桐城派和新文學運動的關係 死去的公安派精神的甦醒 桐城派所激起的反動 如上次所說,在十八九兩世紀的中國,文學方面是八股文與桐城派古文的時代。所以能激動起清末和民國初年的文學革命運動,桐城派古文也和八股文有相等的力量在內。 桐城派的首領是方苞和姚鼐,所以稱之為桐城派者,是因他們通是安徽桐城縣人。關於桐城派的文獻可看《方望溪集》和《姚惜抱集》,該派的重要主張和重要文字,通可在這兩部書內找到。此外便當可用的還有一本叫做《桐城文派述評》的小書。吳汝綸和嚴復的文章也可以一看,因為他們是桐城派結尾的人物。另外也還有些人,但並不重要,現在且可不必去看。 桐城派自己所講的系統是這樣子的: 從此可以看得出,他們還是承接著唐宋八大家的系統下來的:上承左馬,而以唐朝的韓愈為主,將明代的歸有光加入,再下來就是方苞。不過在他們和唐宋八大家之間,也有很不相同的地方:唐宋八大家雖主張「文以載道」,但其著重點猶在於古文方面,只不過想將所謂「道」這東西收進文章里去作為內容罷了,所以他們還只是文人。桐城派諸人則不僅是文人,而且也兼作了「道學家」。他們以為韓愈的文章總算可以了,然而他在義理方面的造就卻不深;程朱的理學總算可以了,然而他們所做的文章卻不好。於是想將這兩方面的所長合而為一,因而有「學行繼程朱之後,文章在韓歐之間」的志願。他們以為「文即是道」,二者並不可分離,這樣的主張和八股文是很接近的。而且方苞也就是一位很好的八股文作家。 關於清代學術方面的情形,在前我們曾說到過,大體是成這種形勢: 一,宋學(哲學或玄學) 三,文學 (1)明末文學的餘波 (2)駢文(文選派) (3)散文(古文,以桐城派為代表。) 四,制藝 按道理說,桐城派是應歸屬於文學中之古文方面的,而他們自己卻不以為如此。照他們的說法,應該改為這樣的情形: 他們不自認是文學家,而是集義理,考據,詞章三方面之大成的。本來自唐宋八大家主張「文以載道」而後,古文和義理便漸漸離不開,而漢學在清代特占勢力,所以他們也自以懂得漢學相標榜。實際上方姚對於考據之學卻是所知有限得很。 他們主張「學行繼程朱之後」,並不是處處要和程朱一樣,而是以為:只要文章作得好,則「道」也即跟著好起來,這便是學行方面的成功。今人趙震大約也是一位桐城派的文人,在他所編的《方姚文》的序文中,曾將這意思說得很明白,他說: 「……然則古文之應用何在?曰:『將以為為學之具,蘄至乎知言知道之君子而已。』人之為學,大率因文以見道,而能文與不能文者,其感覺之敏鈍,領會之多寡,蓋相去懸絕矣。……」 另外,曾國藩有一段話也能對這意見加以說明,他在《示直隸學子文》內,論及怎樣研究學問,曾說道: 「苟通義理之學,而經濟該乎其中矣。……然後求先儒所謂考據者,使吾之所見證諸古制而不謬;然後求所謂詞章者,使吾之所獲達諸筆札而不差。……」 因為曾國藩是一位政治家,覺得單是講些空洞的道理不夠用,所以又添了一種「經濟」進去,而主張將四種東西——即義理,考據,詞章,經濟——打在一起。 從這兩段文字中,當可以看得出他們一貫的主張來,即所作雖為詞章,所講乃是義理。因此他們便是多方面的人而不只是文學家了。 以上是桐城派在思想方面的主張。 在文詞方面,他們還提出了所謂「桐城義法」。所謂義法,在他們雖看得很重,在我們看來卻並不是一種深奧不測的東西,只是一種修詞學而已。將他們所說的歸併起來,大抵可分為以下兩條: 第一,文章必須「有關聖道」——方苞說:「非闡道翼教,有關人倫風化不苟作。」姚鼐也說過同樣的話,以為如「不能發明經義不可輕述」。所以凡是文章必須要「明道義,維風俗」。其實,這也和韓愈等人文以載道的主張一樣,並沒有更高明的道理在內。 此外他們所提出的幾點,如文章要學左史,要以韓歐為法,都很瑣碎而沒有條理。比較可作代表的是沈廷芳《書方望溪先生傳後》中的一段話: 「……南宋元明以來,古文義法不講久矣。吳越間遺老尤放恣:或雜小說,或沿翰林舊體,無雅潔者。古文中不可錄:語錄中語,魏晉六朝人藻麗俳語,漢賦中板重字法,詩歌中雋語,南北史佻巧語。」 將其中的意見歸納起來,也可勉強算作他們的義法之一,便是: 第二,文要雅正。 另外還有一種莫明其妙的東西,為現在的桐城派文人也說不明白的,是他們主張文章內要有「神理氣味,格律聲色」八種東西。 姚鼐《古文辭類纂序目》: 「凡文之體類十三,而所以為文者八:曰『神理氣味,格律聲色』。神理氣味者文之精也,格律聲色者文之粗也。……」 「理」是義理,即我們之所謂「道」;「聲」是節奏,是文章中的音樂分子;「色」是色采,是文章的美麗。這些,我們還可以懂得。但神、氣、味、律等,意義就十分渺茫,使人很難領會得出。林紓的《春覺齋論文》,可說是一本桐城派作文的經驗談,而對於這幾種東西,也沒有說得清楚。 不管他們的主張如何,他們所作出的東西,也仍是唐宋八大家的古文。並且,越是按照他們的主張作出的,越是作得不好。《方姚文》中所選的一些,是他們自己認為最好,可以算作代表作的,但其好處何在,我們卻看不出來。不過,和明代前後七子的假古董相比,我以為桐城派倒有可取處的。至少他們的文章比較那些假古董為通順,有幾篇還帶些文學意味。而且平淡簡單,含蓄而有餘味,在這些地方,桐城派的文章,有時比唐宋八大家的還好。雖是如此,我們對他們的思想和所謂「義法」,卻始終是不能贊成,而他們的文章統系也終和八股文最相近。 假如說姚鼐是桐城派定鼎的皇帝,那麼曾國藩可說是桐城派中興的明主。在大體上,雖則曾國藩還是依據著桐城派的綱領,但他又加添了政治經濟兩類進去,而且對孔孟的觀點,對文章的觀點,也都較為進步。姚鼐的《古文辭類纂》和曾國藩的《經史百家雜鈔》二者有極大的不同之點:姚鼐不以經書作文學看,所以《古文辭類纂》內沒有經書上的文字;曾國藩則將經中文字選入《經史百家雜鈔》之內,他已將經書當作文學看了。所以,雖則曾國藩不及金聖歎大膽,而因為他較為開通,對文學較多了解,桐城派的思想到他便已改了模樣。其後,到吳汝綸、嚴復、林紓諸人起來,一方面介紹西洋文學,一方面介紹科學思想,於是經曾國藩放大範圍後的桐城派,慢慢便與新要興起的文學接近起來了。後來參加新文學運動的,如胡適之、陳獨秀、梁任公諸人,都受過他們的影響很大。所以我們可以說,今次文學運動的開端,實際還是被桐城派中的人物引起來的。 但他們所以跟不上潮流,所以在新文學運動正式作起時,又都退縮回去而變為反動勢力者,是因為他們介紹新思想的觀念根本錯誤之故。在嚴譯的《天演論》內,有吳汝綸所作的一篇很奇怪的序文,他不看重天演的思想,他以為西洋的赫胥黎未必及得中國的周秦諸子,只因嚴復用周秦諸子的筆法譯出,因文近乎「道」,所以思想也就近乎「道」了。如此,《天演論》是因為譯文而才有了價值。這便是當時所謂「老新黨」的看法。 林紓譯小說的功勞算最大,時間也最早,但其態度也非常之不正確。他譯司各特(Scott)狄更司(Dickens)諸人的作品,其理由不是因為他們的小說有價值,而是因為他們的筆法有些地方和太史公相像,有些地方和韓愈相像,太史公的《史記》和韓愈的文章既都有價值,所以他們的也都有價值了。這樣,他的譯述工作,雖則一方面打破了中國人的西洋無學問的舊見,一方面也可打破了桐城派的「古文之體忌小說」的主張,而其根本思想卻仍是和新文學不相同的。 他們的基本觀念是「載道」,新文學的基本觀念是「言志」,二者根本上是立於反對地位的。所以,雖則接近了一次,而終於不能調和。於是,在袁世凱作皇帝時,嚴復成為籌安會的六君子之一,後來寫信給人也很帶復辟黨人氣味;而林紓在民國七八年時,也一變而為反對文學革命運動的主要人物了。 另外和新文學運動有關係的是漢學家。漢學家和新文學本很少發生關係的可能,但他們和明末的文學卻有關係。如我們前次所講,明末的新文學運動一直繼續到清代初年。在歷史上可以明明白白看出來的,是漢學家章實齋在《文史通義》內《婦學》一篇中大罵袁枚,到這時公安竟陵兩派的文學便告了結束。然而最奇怪的事情是他們在漢學家的手裡死去,後來卻又在漢學家的手裡復活了過來。在晚清,也是一位漢學家,俞曲園樾先生,他研究漢學也兼弄詞章——雖則他這方面的成績並不好。在他的《春在堂全集》中,有許多遊戲小品,《小浮梅閒話》則全是講小說的文字,這是在同時代的別人的集子中所沒有的。他的態度和清初的李笠翁,金聖歎差不多,也是將小說當作文學看。當時有一位白玉昆作過一部《三俠五義》,他竟加以修改,改為《七俠五義》而刻印了出來,這更是一件像金聖歎所作的事情。在一篇《曲園戲墨》中,他將許多字作成種種形像,如將「曲園拜上」四字畫作一個人跪拜的姿勢等,這又大似李笠翁《閒情偶寄》中的風趣了。所以他是以一個漢學家而走向公安派竟陵派的路子的。 從這裡我們可以看出,在清代晚年已經有對於八股文和桐城派的反動傾向了。只是那時候的幾個人,都是在無意識中作著這件工作。來到民國,胡適之,陳獨秀,梁任公諸人,才很明了地意識到這件事而正式提出文學革命的旗幟來。在《北斗》雜誌上載有魯迅一句話:「由革命文學到遵命文學」,意思是:以前是談革命文學,以後怕要成為遵命文學了。這句話說得頗對,我認為凡是載道的文學,都得算作遵命文學,無論其為清代的八股,或桐城派的文章,通是。對這種遵命文學所起的反動,當然是不遵命的革命文學。於是產生了胡適之的所謂「八不主義」,也即是公安派的所謂「獨抒性靈,不拘格套」和「信腕信口,皆成律度」的主張的復活。所以,今次的文學運動,和明末的一次,其根本方向是相同的。其差異點無非因為中間隔了幾百年的時光,以前公安派的思想是儒家思想,道家思想加外來的佛教思想三者的混合物,而現在的思想則又於此三者之外,更加多一種新近輸入的科學思想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