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倫理學史 · 第二期 漢唐繼承時代

第一章 總說 漢唐間之學 風周季,處士橫議,百家並興,焚於秦,罷黜於漢,諸子之學說熸矣。儒術為漢所尊,而治經者收拾燼餘,治故訓不暇給。魏晉以降,又遭亂離,學者偷生其間,無遠志,循時勢所趨,為經儒,為文苑,或淺嘗印度新思想,為清談。唐興,以科舉之招,尤群趨於文苑。以倫理學言之,在此時期,學風最為頹靡。其能立一家言、占價值於倫理學界者無幾焉。 儒教之託始 儒家言,純然哲學家、政治家也。自漢武帝表章之,其後郡國立孔子廟,歲時致祭。學說有背孔子者,得以非聖無法罪之。於是儒家具有宗教之形式。漢儒以災異之說,符讖之文,糅入經義。於是儒家言亦含有宗教之性質。是為後世儒教之名所自起。 道教之託始 道家言,純然哲學家也。自周季,燕齊方士,本上古巫醫雜糅之遺俗,而創為神仙家言,以道家有全性葆真之說,則援傅之以為理論。漢武罷黜百家,而獨好神仙。則道家言益不得不寄生於神仙家以自全。於是演而為服食,浸而為符篆,而道教遂具宗教之形式,後世有道教之名焉。 佛教之流入 漢儒治經,疲於故訓,不足以饜穎達之士;儒家大義,經新莽曹魏之依託,而使人懷疑。重以漢世外戚宦寺之禍,正直之士,多遭慘禍,而漢季人民,酷罹兵燹,激而生厭世之念。是時,適有佛教流入,其哲理契合老莊,而尤為邃博,足以饜思想家。其人生觀有三世應報諸說,足以慰藉不聊生之民。其大乘義,有體象同界之說,又無忤於服從儒教之社會。故其教遂能以種種形式,流布於我國。雖有墟寺殺僧之暴主,廬居火書之建議,而不能滅焉。 三教並存而儒教終為倫理學之正宗 道、釋二家,雖皆占宗教之地位,而其理論方面,範圍於哲學。其實踐方面,則辟穀之方,出家之法,僅為少數人所信從。而其他送死之儀,祈禱之式,雖竄入於儒家禮法之中,然亦有增附而無衝突。故在此時期,雖確立三教並存之基礎,而普通社會之倫理學,則猶是儒家言焉。 第二章 淮南子 漢初懲秦之敗,而治尚黃老,是為中部思想之反動,而傾於南方思想。其時叔孫通采秦法,制朝儀。賈誼、晁錯治法家,言治道。雖稍稍繹中部思潮之墜緒,其言多依違儒術,適足為武帝時獨尊儒術之先驅。武帝以後,中部思潮,潛伏於北方思潮之中,而無可標揭。南部思潮,則蕭然自處於政治界之外,而以其哲理調和於北方思想焉。漢宗室中,河間獻王,王於北方,修經術,為北方思想之代表。而淮南王安王於南方,著書言道德及神仙黃白之術,為南方思想之代表焉。 小傳 淮南王安,淮南王長之子也。長為文帝弟,以不軌失國,夭死。文帝三分其故地,以王其三子,而安為淮南王。安既之國,行陰德,拊循百姓,招致賓客方術之士數千人,以流名譽。景帝時,與於七國之亂,及敗,遂自殺。 著書 安嘗使其客蘇飛、李尚、左吳、田由、雷被、毛被、何被、晉昌等八人,及諸儒大山小山之徒,講論道德。為內書二十一篇,為外書若干卷,又別為中篇八卷,言神仙黃白之術,亦二十餘萬言。其內書號曰「鴻烈」。高誘曰:「鴻者大也,烈者明也,所以明大道也。」劉向校定之,名為《淮南內篇》,亦名《劉安子》。而其外書及中篇皆不傳。 南北思想之調和 南北兩思潮之大差別,在北人偏於實際,務證明政治道德之應用,南人偏於理想,好以世界觀演繹為人生觀之理論,皆不措意於差別界及無差別界之區畔,故常滋聚訟。苟循其本,固非不可以調和者。周之季,嘗以中部思潮為紹介,而調和於應用一方面。及漢世,則又有於理論方面調和之者,淮南子、揚雄是也。淮南子有見於老莊哲學專論宇宙本體,而略於研究人性,故特揭性以為教學之中心,而謂發達其性,可以達到絕對界。此以南方思想為根據,而輔之以北方思想者也。揚雄有見於儒者之言雖本現象變化之規則,而推演之於人事,而於宇宙之本體,未遑研究,故擷取老莊哲學之宇宙觀,以說明人性之所自。此以北方思想為根據,而輔之以南方思想者也。二者,取徑不同,而其為南北思想理論界之調人,則一也。 道 淮南子以道為宇宙之代表,本於老莊;而以道為能調攝萬有包含天則,則本於北方思想。其於本體、現象之間,差別界、無差別界之限,亦稍發其端倪。故於《原道訓》言之曰:「夫道者,覆天載地,廓四方,柝八極,高不可際,深不可測,包裹天地,稟授無形,虛流泉浡,沖而徐盈,混混滑滑,濁而徐清。故植之而塞天地,橫之而彌四海,施之無窮而無朝夕,舒之而幎六合,卷之而不盈一握。約而能張,幽而能明,弱而能強,柔而能剛。橫四維,含陰陽,紘宇宙,章三光。甚淖而滒,甚纖而微。山以之高,淵以之深,獸以之走,鳥以之飛,日月以之明,星曆以之行,麟以之游,鳳以之翔。泰古二皇,得道之柄,立於中央,神與化游,以撫四方。」雖然,道之作用,主於結合萬有,而一切現象,為萬物任意之運動,則皆消極者,而非積極者。故曰:「夫有經紀條貫,得一之道,而連千枝萬葉,是故貴有以行令,賤有以忘卑,貧有以樂業,困有以處危。所以然者何耶?無他,道之本體,虛靜而均,使萬物復歸於同一之狀態者也。」故曰:「太上之道,生萬物而不有,成化象而不宰,跂行喙息,蠉飛蠕動,待之而後生,而不之知德,待之而後死,而不之能怨。得以利而不能譽,用以敗而不能非。收聚畜積而不加富,布施稟授而不益貧。旋縣而不可究,纖微而不可勤,累之而不高,墮之而不下,雖益之而不眾,雖損之而不寡,雖斫之而不薄,雖殺之而不殘,雖鑿之而不深,雖填之而不淺。忽兮恍兮,不可為象。恍兮忽兮,用而不屈。幽兮冥兮,應於無形。遂兮洞兮,虛而不動。卷歸剛柔,俯仰陰陽。」 性 道既虛淨,人之性何獨不然,所以擾之使不得虛靜者,知也。虛靜者天然,而知則人為也。故曰:「人生而靜,天之性也。感而後動,性之害也。物至而應之,知之動也。知與物接,而好憎生,好憎成形,知誘於外,而不能反己,天理滅矣。」於是聖人之所務,在保持其本性而勿失之。故又曰:「達其道者不以人易天,外化物而內不失其情,至無而應其求,時聘而要其宿,小大修短,各有其是,萬物之至也。騰踴餚亂,不失其數。」 性與道合 虛靜者,老莊之理想也。然自昔南方思想家,不於宇宙間認有人類之價值,故不免外視人性。而北方思想家子思之流,則頗言性道之關係,如《中庸》諸篇是也。淮南子承之,而立性道符同之義,曰:「清淨恬愉,人之性也。」以道家之虛靜,代中庸之誠,可謂巧於調節者。其《齊俗訓》之言曰:「率性而行之之為道,得於天性之謂德。」即《中庸》所謂「率性之為道,修道之為教」也。於是以性為純粹具足之體,苟不為外物所蔽,則可以與道合一。故曰:「夫素之質白,染之以涅則黑。縑之性黃,染之以丹則赤。人之性無邪,久湛於俗則易,易則忘本而合於若性。故日月欲明,浮雲蔽之。河水欲清,沙石穢之。人性慾平,嗜欲害之。惟聖人能遺物而已。夫人乘船而惑,不知東西,見斗極而悟。性,人之斗極也,有以自見,則不失物之情;無以自見,則動而失營。」 修為之法 承子思之性論而立性善論者,孟子也。孟子揭修為之法,有積極、消極二義,養浩然之氣及求放心是也。而淮南子既以性為純粹具足之體,則有消極一義而已足。以為性者,無可附加,惟在去欲以反性而已。故曰:「為治之本,務在安民。安民之本,在足用。足用之本,在無奪時。無奪時之本,在省事。省事之本,在節慾。節慾之本,在反性。反性之本,在去載。去載則虛,虛則平。平者,道之素也。虛者,道之命也。能有天下者,必不喪其家。能治其家者,必不遺其身。能修其身者,必不忘其心。能原其心者,必不虧其性。能全其性者,必不惑於道。」載者,浮華也,即外界誘惑之物,能刺激人之嗜欲者也。然淮南子亦以欲為人性所固有而不能絕對去之,故曰:「聖人勝於心,眾人勝於欲,君子行正氣,小人行邪性。內便於性,外合於義,循理而動,不繫於殉,正氣也。重滋味,淫聲色,發喜怒,不顧後患者,邪氣也。邪與正相傷,欲與性相害,不可兩立,一置則一廢,故聖人損欲而從事於性。目好色,耳好聲,口好味,接而悅之,不知利害,嗜欲也。食之而不寧於體,聽之而不合於道,視之而不便於性,三宮交爭,以義為制者,心也。痤疽非不痛也。飲毒藥,非不苦也。然而為之者,便於身也。渴而飲水,非不快也。飢而大食,非不澹也。然而不為之者,害於性也。四者,口耳目鼻,不如取去,心為之制,各得其所。」由是觀之,欲之不可勝也明矣。凡治身養性,節寢處,適飲食,和喜怒,便動靜,得之在己,則邪氣因而不生。又曰:「情適於性,則欲不過節。」然則淮南子之意,固以為欲不能盡滅,惟有以節之,使不致生邪氣以害性而已。蓋欲之適性者,合於自然;其不適於性者,則不自然。自然之欲可存;而不自然之欲,不可不勉去之。 善即無為 淮南子以反性為修為之極則,故以無為為至善,曰:所謂善者,靜而無為也。所為不善者,躁而多欲也。適情辭余,無所誘惑,循性保真而無變。故曰:為善易。越城郭,逾險塞,奸符節,盜管金,篡殺矯誣,非人之性也。故曰:為不善難。 理想之世界 淮南子之性善說,本以老莊之宇宙觀為基礎,故其理想之世界,與老莊同。曰:「性失然後貴仁,過失然後貴義。是故仁義足而道德遷,禮樂余則純樸散,是非形則百姓呟,珠玉尊則天下爭。凡四者,衰世之道也,末世之用也。」又曰:「古者民童蒙,不知東西,貌不羨情,言不溢行,其衣致暖而無文,其兵戈銖而無刃,其歌樂而不轉,其哭哀而無聲。鑿井而飲,耕田而食,無所施其美,亦不求得,親戚不相毀譽,朋友不相怨德。及禮義之生,貨財之貴,而詐偽萌興,非譽相紛,怨德並行。於是乃有曾參孝己之美,生盜跖莊躋之邪。故有大路龍旗羽蓋垂纓結駟連騎,則必有穿窬折揵抽箕逾備之奸;有詭文繁繡弱裼羅紈,則必有菅蹻踦短裼不完。故高下之相傾也,短修之相形也,明矣。」其言固亦有倒果為因之失,然其意以社會之罪惡,起於不平等;又謂至治之世,無所施其美,亦不求得,則名言也。 性論之矛盾 淮南子之書,成於眾手,故其所持之性善說,雖如前述,而間有自相矛盾者。曰:「身正性善,發憤而為仁,憑而為義,性命可說,不待學問而合於道者,堯舜文王也。沉湎耽荒,不教以道者,丹朱商均也。曼頰皓齒,形夸骨徠,不待脂粉茅澤而可性說者,西施陽文也。啳哆,蒢蘧戚施,雖粉白黛黑,不能為美者,嫫母仳倠也。夫上不及堯舜,下不及商均,美不及西施,惡不及嫫母,是教訓之所諭。」然則人類特殊之性,有偏於美惡兩極而不可變,如美醜焉者,常人列於其間,則待教而為善,是即孔子所謂性相近,惟上知與下愚不移者也。淮南子又常列舉堯、舜、禹、文王、皋陶、啟、契、史皇、羿九人之特性而論之曰:「是九賢者,千歲而一出,猶繼踵而生,今無五聖之天奉,四俊之才難,而欲棄學循性,是猶釋船而欲碾水也。」然則常人又不可以循性,亦與其本義相違者也。 結論 淮南子之特長,在調和儒、道兩家,而其學說,則大抵承前人所見而闡述之而已。其主持性善說,而不求其與性對待之欲之所自出,亦無以異於孟子也。 第三章 董仲舒 小傳 董仲舒,廣川人。少治春秋,景帝時,為博士。武帝時,以賢良應舉,對策稱旨。武帝復策之,仲舒又上三策,即所謂《天人策》也。歷相江都王、膠西王,以病免,家居著書以終。 著書 《天人策》為仲舒名著,其第三策,請滅絕異學,統一國民思想,為武帝所採用,遂尊儒術為國教,是為倫理史之大紀念。其他所著書,有所謂《春秋繁露》、《玉杯》、《竹林》之屬,其詳已不可考。而傳於世者號曰《春秋繁露》,蓋後儒所綴集也。其間雖多有五行災異之說,而關於倫理學說者,亦頗可考見雲。 純粹之動機論 仲舒之倫理學,專取動機論,而排斥功利說。故曰:「正其義不謀其利,明其道不計其功。」此為宋儒所傳誦,而大占勢力於倫理學界者也。 天人之關係 仲舒立天人契合之說,本上古崇拜自然之宗教而敷張之。以為蹤跡吾人之生系,自父母而祖父母而曾父母,又遞推而上之,則不能不推本於天,然則人之父即天也。天者,不特為吾人理法之標準,而實有血族之關係,故吾人不可不敬之而法之。然則天之可法者何在耶?曰:「天覆育萬物,化生而養成之,察天之意,無窮之仁也。」天常以愛利為意,以養為事。又曰:「天生之以孝悌,無孝悌則失其所以生。地養之以衣食,無衣食則失其所以養。人成之以禮樂,無禮樂則失其所以成。」言三才之道惟一,而宇宙究極之理想,不外乎道德也。由是以人為一小宇宙,而自然界之變異,無不與人事相應。蓋其說頗近於墨子之有神論,而其言天以愛利為道,亦本於墨子也。 性 仲舒既以道德為宇宙全體之歸宿,似當以人性為絕對之善,而其說乃不然。曰:「禾雖出米,而禾未可以為米。性雖出善,而性未可以為善。繭雖有絲,而繭非絲。卵雖出雛,而卵非雛。故性非善也。性者,禾也,卵也,繭也。卵待覆而後為善雛,繭待練而後為善絲,性待教訓而後能善。善者,教誨所使然也,非質樸之能至也。」然則性可以為善,而非即善也。故又駁性善說,曰:「循三綱五紀,通八端之理,忠信而博愛,敦厚而好禮,乃可謂善,是聖人之善也。故孔子曰:『善人吾不得而見之,得見有恆者斯可矣。』由是觀之,聖人之所謂善,亦未易也。善於禽獸,非可謂善也。」又曰:「天地之所生謂之性情,情與性一也,暝情亦性也。謂性善則情奈何?故聖人不謂性善以累其名。身之有性情也,猶天之有陰陽也。」言人之性而無情,猶言天之陽而無陰也。仁、貪兩者,皆自性出,必不可以一名之也。 性論之範圍 仲舒以孔子有上知下愚不移之說,則從而為之辭曰:「聖人之性,不可以名性,斗筲之性,亦不可以名性。性者,中民之性也。」是亦開性有三品說之端者也。 教 仲舒以性必待教而後善,然則教之者誰耶?曰:在王者,在聖人。蓋即孔子之所謂上知不待教而善者也。故曰:「天生之,地載之,聖人教之。君者,民之心也。民者,君之體也。心之所好,天必安之。君之所命,民必從之。故君民者,貴孝悌,好禮義,重仁廉,輕財利,躬親職此於上,萬民聽而生善於下,故曰:先王以教化民。」 仁義 仲舒之言修身也,統以仁義,近於孟子。惟孟子以仁為固有之道德性,而以義為道德法則之認識,皆以心性之關係言之;而仲舒則自其對於人我之作用而言之,蓋本其原始之字義以為說者也。曰:「春秋之所始者,人與我也。所以治人與我者,仁與義也。仁以安人,義以正我,故仁之為言人也,義之為言我也,言名以別,仁之於人,義之於我,不可不察也。眾人不察,乃反以仁自裕,以義設人,絕其處,逆其理,鮮不亂矣。」又曰:「春秋為仁義之法,仁之法在愛人,不在愛我。義之法在正我,不在正人。我不自正,雖能正人,而義不予。不被澤於人,雖厚自愛,而仁不予。」 結論 仲舒之倫理學說,雖所傳不具,而其性論,不毗於善惡之一偏,為漢唐諸儒所莫能外。其所持純粹之動機論,為宋儒一二學派所自出,於倫理學界頗有重要之關係也。 第四章 揚雄 小傳 揚雄,字子云,蜀之成都人。少好學,不為章句訓詁,而博覽,好深湛之思,為人簡易清淨,不汲汲於富貴。哀帝時,官至黃門郎。王莽時,被召為大夫。以天鳳七年卒,年七十一。 著書 雄嘗治文學及言語學,作詞賦及方言訓纂篇等書。晚年,專治哲學,仿《易傳》著《太玄》,仿《論語》著《法言》。《太玄》者,屬於理論方面,論究宇宙現象之原理,及其進動之方式。《法言》者,屬於實際方面,推究道德政治之法則。其倫理學說,大抵見於《法言》雲。 玄 揚雄之倫理學說,與其哲學有密切之關係。而其哲學,則融會南北思潮而較淮南子更明晰更切實也。彼以宇宙本體為玄,即老莊之所謂道也。而又進論其動作之一方面,則本易象中現象變化之法則,而推闡為各現象公動之方式。故如其說,則物之各部分,與其全體,有同一之性質。宇宙間發生人類,人類之性,必同於宇宙之性。今以宇宙之本體為玄,則人各為一小玄體,而其性無不具有玄之特質矣。然則所謂玄者如何耶?曰:「玄者,幽摛萬物而不見形者也。資陶萬物而生規,神明而定摹,通古今以開類,指陰陽以發氣,一判一合,天地備矣。天日回行,剛柔接矣。還復其所,始終定矣。一生一死,性命瑩矣。仰以觀象,俯以觀情,察性知命,原始見終,三儀同科,厚薄相劘,圓者杌隉,方者嗇吝,噓者流體,唫者凝形。」蓋玄之本體,雖為虛靜,而其中包有實在之動力,故動而不失律。蓋消長二力,並存於本體,而得保其均衡。故本體不失其為虛靜,而兩者之潛勢力,亦常存而不失焉。 性 玄既如是,性亦宜然。故曰:「天降生民,倥侗顓蒙。」謂乍觀之,不過無我無知之狀也。然玄之中,由陰陽之二動力互相攝而靜定。則性之中,亦當有善惡之二分子,具同等之強度。如中性之水,非由蒸氣所成,而由於酸鹼兩性之均衡也。故曰:「人之性也,善惡混。修其善則為善人,修其惡則為惡人。氣也者,適於善惡之馬也。」雄所謂氣,指一種衝動之能力,要亦發於性而非在性以外者也。然則雄之言性,蓋折衷孟子性善、荀子性惡二說而為之,而其玄論亦較孟、荀為圓足焉。 性與為 人性者,一小玄也。觸於外力,則氣動而生善惡。故人不可不善馭其氣。於是修為之方法尚已。 修為之法 或問何如斯之謂人?曰:取四重,去四輕。何謂四重?曰:重言,重行,重貌,重好。言重則有法,行重則有德,貌重則有威,好重則有歡。何謂四輕?曰:言輕則招憂,行輕則招辜,貌輕則招辱,好輕則招淫。其言不能出孔子之範圍。揚雄之學,於實踐一方面,全襲儒家之舊。其言曰:「老子之言道德也,吾有取焉。其槌提仁義,絕滅禮樂,吾無取焉。」可以觀其概矣。 模範 雄以人各為一小玄,故修為之法,不可不得師,得其師,則久而與之類化矣。故曰:「勤學不若求師。師者,人之模範也。」曰:「螟蠕之子,殪而遇蜾蠃,蜾蠃見之,曰:類我類我,久則肖之。速矣哉!七十子之似仲尼也。或問人可鑄與?曰:孔子嘗鑄顏回矣。」 結論 揚雄之學說,以性論為最善,而於性中潛力所由以發動之氣,未嘗說明其性質,是其性論之缺點也。 第五章 王充 漢代自董、揚以外,著書立言,若劉向之《說苑》《新序》,桓譚之《新論》,荀悅之《申鑒》,以至徐幹之《中論》,皆不愧為儒家言,而無甚創見。其抱革新之思想,而敢與普通社會奮鬥者,王充也。 小傳 王充,字仲任,上虞人。師事班彪,家貧無書,常游洛陽市肆,閱所賣書,遂博通眾流百家之言。著《論衡》八十五篇,《養性書》十六篇。今所傳者惟《論衡》雲。 革新之思想 漢儒之普通思想,為學理進步之障者二:曰迷信,曰尊古。王充對於迷信,有《變虛》、《異虛》、《感虛》、《福虛》、《禍虛》、《龍虛》、《雷虛》、《道虛》等篇。於一切陰陽災異及神仙之說,掊擊不遺餘力,一以其所經驗者為斷,粹然經驗派之哲學也。其對於尊古,則有《刺孟》、《非韓》、《問孔》諸篇。雖所舉多無關宏旨,而要其不阿所好之精神,有可取者。 無意志之宇宙論 王充以人類為比例,以為凡有意志者必有表見其意志之機關,而宇宙則無此機關,則斷為無意志。故曰:「天地者,非有為者也。凡有為者有欲,而表之以口眼者也。今天者如雲霧,地者其體土也。故天地無口眼,而亦無為。」 萬物生於自然 宇宙本無意志,僅為渾然之元氣,由其無意識之動,而天地萬物,自然生焉。王充以此意駁天地生萬物之舊說。曰:「凡所謂生之者,必有手足。今雲天地生之,而天地無有手足之理,故天地萬物之生,自然也。」 氣與形形與命 天地萬物,自然而生,物之生也,各稟有一定之氣,而所以維持其氣者,不可不有相當之形。形成於生初,而一生之運命及性質,皆由是而定焉。故曰:「俱稟元氣,或為禽獸,或獨為人,或貴或賤,或貧或富,非天稟施有左右也。人物受性,有厚薄也。」又曰:「器形既成,不可小大。人體已定,不可減增。用氣為性,性成命定。體氣與形骸相抱,生死與期節相須。」又曰:「其命富者,筋力自強,命貴之人,才智自高。」(班彪嘗作《王命論》,充師事彪,故亦言有命。) 骨相 人物之運命及性質,皆定於生初之形。故觀其骨相,而其運命之吉凶,性質之美惡,皆得而知之。其所舉因骨相而知性質之證例有曰:越王勾踐長頸鳥喙,范蠡以為可以共憂患而不可與共安樂;秦始皇隆準長目鷹胸犀聲,其性殘酷而少恩雲。 性 王充之言性也,綜合前人之說而為之。彼以為孟子所指為善者,中人以上之性,如孔子之生而好禮是也。荀子所指為惡者,中人以下之性,少而無推讓之心是也。至揚雄所謂善惡混者,則中人之性也。性何以有善惡?則以其稟氣有厚薄多少之別。稟氣尤厚尤多者,恬淡無為,獨肖元氣,是謂至德之人,老子是也。由是而遞薄遞少,則以漸不肖元氣焉。蓋王充本老莊之義,而以無為為上德雲。 惡 王充以人性之有善惡,由於稟氣有厚薄多少之別。此所謂惡,蓋僅指其不能為善之消極方面言之,故以為稟氣少薄之故。至於積極之惡,則又別舉其原因焉。曰:「萬物有毒之性質者,由太陽之熱氣而來,如火煙入眼中,則眼傷。火者,太陽之熱所變也。受此熱氣最甚者,在蟲為蜂,在草為蔦、巴豆、冶,在魚為鮭、、,在人為小人。」然則充之意,又以為元氣中含有毒之分子,而以太陽之熱氣代表之也。 結論 王充之特見,在不信漢儒天人感應之說。其所言人之命運及性質與骨相相關,頗與近世惟物論以精神界之現象悉推本於生理者相類,在當時不可謂非卓識。惟彼欲以生初之形,定其一生之命運及性質,而不悟體育及智、德之教育,於變化體質及精神,皆有至大之勢力,則其所短也。要之,充實為代表當時思想之一人,蓋其時人心已厭倦於經學家天人感應五行災異之說,又將由北方思潮而嬗於南方思想。故其時桓譚、馮衍皆不言讖,而王充有《變虛》、《異虛》諸篇,且以老子為上德。由是而進,則南方思想愈熾,而魏晉清談家興焉。 第六章 清談家之人生觀 自漢以後,儒學既為倫理學界之律貫,雖不能人人實踐,而無敢昌言以反對之者。不特政府保持之力,抑亦吾民族由習慣而為遺傳性,又由遺傳性而演為習慣,往復於儒教範圍中,迭為因果,其根柢深固而不可搖也。其間偶有一反動之時代,顯然以理論抗之者,為魏晉以後之清談家。其時雖無成一家之言者,而於倫理學界,實為特別之波動。故鉤稽事狀,綴輯斷語,而著其人生觀之大略焉。 起源 清談家之所以發生於魏晉以後者,其原因頗多:(一)經學之反動。漢儒治經,囿於詁訓章句,牽於五行災異,而引以應用於人事。積久而高明之士,頗厭其拘迂。(二)道德界信用之失。漢世以經明行修孝廉方正等科選舉吏士,不免有行不副名者。而儒家所崇拜之堯舜周公,又迭經新莽魏文之假託,於是憤激者遂因而懷疑於歷史之事實。(三)人生之危險。漢代外戚宦官,更迭用事。方正之士,頻遭慘禍,而無救於危亡。由是兵亂相尋,賢愚貴賤,均有朝不保夕之勢。於是維持社會之舊學說,不免視為贅疣。(四)南方思想潛勢力之發展。漢武以後,儒家言雖因緣政府之力,占學界統一之權,而以其略於宇宙論之故,高明之士,無以自饜。故老莊哲學,終潛流於思想界而不滅。揚雄當儒學盛行時,而著書兼采老莊,是其證也。及王充時,潛流已稍稍發展。至於魏晉,則前之三因,已達極點,思想家不能不援老莊方外之觀以自慰,而其流遂漫衍矣。(五)佛教之輸入。當此思想界搖動之時,而印度之佛教,適乘機而輸入,其於厭苦現世超度彼界之觀念,尤為持之有故而言之成理。於是大為南方思想之助力,而清談家之人生觀出焉。 要素 清談家之思想,非截然舍儒而合於道、佛也,彼蓋滅裂而雜糅之。彼以道家之無為主義為本,而於佛教則僅取其厭世思想,於儒家則留其階級思想(階級思想者,源於上古時百姓、黎民之分,孔孟則謂之君子、小人,經秦而其跡已泯。然人類不平等之思想,遺傳而不滅;觀東晉以後之言門第可知也。)及有命論。(夏道尊命,其義歷商周而不滅。孔子雖號罕言命,而常有有命、知命、俟命之語。惟儒家言命,其使人克盡義務,而不為境界所移。漢世不遇之士,則藉以寄其怨憤。至王充則引以合於道家之無為主義,則清談家所本也。)有階級思想,而道、佛兩家之人類平等觀,儒、佛兩家之利他主義,皆以為不相容而去之。有厭世思想,則儒家之克己,道家之清淨,以至佛教之苦行,皆以為徒自拘苦而去之。有命論及無為主義,則儒家之積善,佛教之濟度,又以為不相容而去之。於是其所余之觀念,自等也,厭世也,有命而無可為也,遂集合而為苟生之惟我論,得以偽列子之《楊朱》篇代表之。(《楊朱》篇雖未能確指為何人所作,然以其理論與清談家之言行正相符合,故假定為清談家之學說。)略敘其說於左: 人生之無常 《楊朱》篇曰:「百年者,壽之大齊,得百年者千不得一。設有其一,孩抱以逮昏老,夜眠之所弭者或居其半,晝覺之所遺者又幾居其半,痛疾哀苦亡失憂懼又或居其半,量十數年之中,逍遙自得,無介焉之慮者,曾幾何時!人之生也,奚為哉?奚樂哉?」曰:「十年亦死,百年亦死,生為堯舜,死則腐骨,生為桀紂,死亦腐骨,一而已矣。」言人生至短且弱,無足有為也。阮籍之《大人先生傳》,用意略同。曰:「天地之永固,非世俗之所及。往者天在下,地在上,反覆顛倒,未之安固,焉能不失律度?天固地動,山陷川起,雲散震壞,六合失理,汝又焉得擇地而行,趨步商羽?往者祥氣爭存,萬物死慮,支體不從,身為泥土,根拔枝除,咸失其所,汝又安得束身修行,磬折抱鼓?李牧有功而身死,伯宗忠而世絕,進而求利以喪身,營爵賞則家滅,汝又焉得金玉萬億,挾紙奉君上全妻子哉?」要之,以有命為前提,而以無為為結論而已。 從欲 彼所謂無為者,謂無所為而為之者也。無所為而為之,則如何?曰:「視吾力之所能至,以達吾意之所向而已。」《楊朱》篇曰:「太古之人,知生之暫來,而死之暫去,故從心而不違自然。」又曰:「恣耳之所欲聽,恣目之所欲視,恣鼻之所欲向,恣口之所欲言,恣體之所欲安,恣意之所欲行。耳所欲聞者音聲,而不得聽之,謂之閼聰。目所欲見者美色,而不得見之,謂之閼明。鼻所欲向者椒蘭,而不得嗅之,謂之閼顫。口所欲道者是非,而不得言之,謂之閼智。體所欲安者美厚,而不得從之,謂之閼適。意所欲為者放逸,而不得行之,謂之閼往。凡是諸閼,廢虐之主。去廢虐之主,則熙熙然以俟死,一日、一月、一年、十年,吾所謂養也(即養生)。拘於廢虐之主,緣而不舍,戚戚然以久生,雖至百年、千年、萬年,非吾所謂養也。」又設為事例以明之曰:「子產相鄭,其兄公孫朝好酒,弟公孫穆好色。方朝之縱於酒也,不知世道之安危,人理之悔咎,室內之有亡,親族之親疏,存亡之哀樂,水火兵刃,雖交於前而不知。方穆之耽於色也,屏親昵,絕交遊。子產戒之。朝、穆二人對曰:凡生難遇而死易及,以難遇之生,俟易及之死,孰當念哉?而欲尊禮義以誇人,矯情性以招名,吾以此為不若死。而欲盡一生之歡,窮當年之樂,惟患腹溢而口不得恣飲,力憊而不得肆情於色,豈暇憂名聲之丑、性命之危哉!」清談家中,如阮籍、劉伶、畢卓之縱酒,王澄、謝鯤等之以任放為達,不以醉裸為非,皆由此等理想而演繹之者也。 排聖哲 《楊朱》篇曰:「天下之美,歸之舜禹周孔。天下之惡,歸之桀紂。然而舜者,天民之窮毒者也。禹者,天民之憂苦者也。周公者,天民之危懼者也。孔子者,天民之遑遽者也。凡彼四聖,生無一日之歡,死有萬世之名,名固非實之所取也;雖稱之而不知,雖賞之而不知,與株塊奚以異?桀者,天民之逸盪者也。紂者,天民之放縱者也。之二凶者,生有從欲之歡,死有愚暴之名,實固非名之所與也;雖毀之而不知,雖稱之而不知,與株塊奚以異?」此等思想,蓋為漢魏晉間篡弒之歷史所激而成者。如莊子感於田橫之盜齊,而言聖人之言仁義適為大盜積者也。嵇康自言嘗非湯武而薄周孔,亦其義也。此等問題,苟以社會之大,歷史之久,比較而探究之,自有其解決之道,如孟子、莊子是也。而清談家則僅以一人及人之一生為範圍,於是求其說而不可得,則不得不委之於命,由懷疑而武斷,促進其厭世之思想,惟從欲以自放而已矣。 舊道德之放棄 《楊朱》篇曰:「忠不足以安君,而適足以危身。義不足以利物,而適足以害生。安上不由忠而忠名滅,利物不由義而義名絕,君臣皆安物而不兼利,古之道也。」此等思想,亦迫於正士不見容而發,然亦由懷疑而武斷,而出於放棄一切舊道德之一途。阮籍曰:「禮豈為我輩設!」即此義也。曹操之枉奏孔融也,曰:「融與白衣禰衡,跌盪放言,云:父之於子,當有何親?論其本意,實為情慾發耳。子之於母,亦復奚為?譬如寄物瓶中,出則離矣。」此等語,相傳為路粹所虛構,然使路粹不生於是時,則亦不能忽有此意識。又如謝安曰:「子弟亦何預人事,而欲使其佳。」謝玄云:「如芝蘭不樹,欲其生於庭階耳。」此亦足以窺當時思想界之一斑也。 不為惡 彼等無在而不用其消極主義,故放棄道德,不為善也,而亦不肯為惡。范滂之罹禍也,語其子曰:「我欲令汝為惡,則惡不可為,復令汝為美,則我不為惡。」蓋此等消極思想,已萌芽於漢季之清流矣。《楊朱》篇曰:「生民之不得休息者,四事之故:一曰壽,二曰名,三曰位,四曰貨。為是四者,畏鬼,畏人,畏威,畏形,此之謂遁人。可殺可活,制命者在外,不逆命,何羨壽。不矜貴,何羨名。不要勢,何羨位。不貪富,何羨貨。此之謂順民。」又曰:「不見田父乎,晨出夜入,自以性之恆,啜粟茹藿,自以味之極,肌肉粗厚,筋節蜷急,一朝處以柔毛紓幕,薦以粱肉蘭桔,則心痛體煩,而內熱生病。使商魯之君,處田父之地,亦不盈一時而憊,故野人之安,野人之美也,天下莫過焉。」彼等由有命論、無為論而演繹之,則為安分知足之觀念。故所謂從欲焉者,初非縱慾而為非也。 排自殺 厭世家易發自殺之意識,而彼等持無為論,則亦反對自殺。《楊朱》篇曰:「孟孫陽曰:若是,則速亡愈於久生。踐鋒刃,入湯火,則得志矣。楊子曰:不然,生則廢而任之,究其所欲,以放於盡,無不廢焉,無不任焉,何遂欲遲速於其間耶?」(佛教本禁自殺,清談家殆亦受其影響。) 不侵人之維我論 凡利己主義,不免損人,而彼等所持,則利己而並不侵入,為純粹之無為論。故曰:古之人損一毫以利天下,不與也。悉天下以奉一人,不取也。人人不損一毫,人人不利天下,則天下自治。 反對派之意見 方清談之盛行,亦有一二反對之者。如晉武帝時,傅玄上疏曰:「先王之御天下也,教化隆於上,清議行於下,近者魏武好法術,天下貴刑名。魏文慕通達,天下賤守節。其後綱維不攝,放誕盈朝,遂使天下無復清議。」惠帝時,裴頠作《崇有論》曰:「利慾雖當節制,而不可絕去,人事須當節,而不可全無。今也,談者恐有形之累,盛稱虛無之美,終薄綜世之務,賤內利之用,悖吉凶之禮,忽容止之表,瀆長幼之序,混貴賤之級,無所不至。夫萬物之性,以有為引,心者非事,而制事必由心,不可謂心為無也。匠者非器,而制器必須匠,不可謂非有匠也。」由是觀之,濟有者皆有也,人類既有,虛無何益哉。其言非不切著,而限於常識,不足以動清談家思想之基礎,故未能有濟也。 結論 清談家之思想,至為淺薄無聊,必非有合群性之人類所能耐,故未久而熸。其於儒家倫理學說之根據,初未能有所震撼也。 第七章 韓愈 方清談之盛,南方學者,如王勃之流,嘗援老莊以說經。而北方學者,如徐遵明、李鉉輩,皆篤守漢儒詁訓章句之學,至隋唐而未沫。齊陳以降,南方學者,倦於清談,則競趨於文苑,要之皆無關於學理者也。隋之時,龍門王通,始以紹述北方之思想自任,嘗仿孔子作《王氏六經》,皆不傳,傳者有《中論》,其弟子所輯,以當孔氏之《論語》者也。其言皆誇大無精義,其根本思想,曰執中。其調和異教之見解,曰三教一致。然皆標舉題目,而未有特別之說明也。唐中葉以後,南陽韓愈,慨六朝以來之文章,體格之卑靡,內容之淺薄,欲導源於群經諸子以革新之。於是始從事於學理之探究,而為宋代理學之先驅焉。 小傳 韓愈,字退之,南陽人。年八歲,始讀書。及長,盡通六經百家之學。貞元八年,擢進士第,歷官至吏部侍郎,其間屢以直諫被貶黜。憲宗時,上迎佛骨表,其最著者也。穆宗時卒,諡曰文。 儒教論 愈之意,儒教者,因人類普通之性質,而自然發展,於倫理之法則,已無間然,決不容舍是而他求者也。故曰:「夫先王之教何也?博愛之謂仁,行而宜之之謂義,由是而之焉之謂道,足於己無待於外之謂德。」「其文詩書易春秋,其法禮樂刑政,其民士農工商,其位君臣父子師友賓主昆弟夫婦,其服麻絲,其居宮室,其食粟米蔬果魚肉,其道也易明,其教也易行。是故以之為己則順而祥,以之為人則愛而公,以之為心則和而平,以之為天下國家,則處之而無不當。是故生得其情,死盡其常,郊而天神假,廟而人鬼享。」其敘述可謂簡而能賅,然第即跡象而言,初無關乎學理也。 排老莊 愈既以儒家為正宗,則不得不排老莊。其所以排之者曰:「今其言曰,聖人不死,大盜不止。剖斗折衡,而民不爭。嗚呼!其亦不思而已矣。使古無聖人,則人類滅久矣。何則?無羽毛鱗甲以居寒熱也。」又曰:「今其言曰:曷不為太古之無事,是責冬之裘者,曰曷不易之以葛;責飢之食者,曰曷不易之以飲也。」又曰:「老子之小仁義也,其所見者小也。彼以煦煦為仁,孑孑為義,其小之也固宜。」又曰:「凡吾所謂道德,合仁與義而言之也,天下之公言也。老子之所謂道德,去仁與義而言之也,一人之私言也。」皆對於南方思想之消極一方面,而以常識攻擊之;至其根本思想,及積極一方面,則未遑及也。 排佛教 王通之論佛也,曰:佛者,聖人也。其教,西方之教也。在中國則泥,軒車不可以通於越,冠冕不可以之胡,言其與中國之歷史風土不相容也。韓愈之所以排佛者,亦同此義,而附加以輕侮之意。曰:「今其法曰,必棄而君臣,去而父子,禁而相生相養之道,以求所謂清淨寂滅。嗚呼!其亦幸而於三代之後,不見黜於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也。」蓋愈之所排,佛教之形式而已。 性 愈之立說稍合於學理之範圍者,性論也。其言曰:「性有三品,上者善而已,中者可導而上下者也,下者惡而已。孟子之言性也,曰:人之性善。荀子之言性也,曰:人之性惡。楊子之言性也,人之性善惡混。夫始也善而進於惡,始也惡而進於善,始也善惡混,而今也為善惡,皆舉其中而遺其上下,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。」又曰:「所以為性者五:曰仁,曰禮,曰信,曰義,曰智。上者主一而行四,中者少有其一而亦少反之,其於四也混,下者反一而悖四。」其說亦以孔子性相近及上下不移之言為本,與董仲舒同。而所以規定之者,較為明晰。至其以五常為人性之要素,而為三品之性,定所含要素之分量,則並無證據,臆說而已。 情 愈以性與情有先天、後天之別,故曰:「性者,與生俱生者也。情者,接物而生者也。」又以情亦有三品,隨性而為上中下。曰:「所以為情者七:曰喜,曰怒,曰哀,曰懼,曰愛,曰惡,曰欲。上者,七情動而處其中。中者有所甚,有所亡,雖然,求合其中者也。下者,亡且甚,直情而行者也。」如其言,則性情殆有體用之關係。故其品相因而為上下,然愈固未能明言其所由也。 結論 韓愈,文人也,非學者也。其作《原道》也,曰:「堯以是傳之舜,舜以是傳之禹,禹以是傳之湯,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,文武周公傳之孔子,孔子傳之孟軻,軻之死不得其傳也。」隱然以傳者自任。然其立說,多敷演門面,而絕無精深之義。其功之不可沒者,在尊孟子以繼孔子,而標舉性情道德仁義之名,揭排斥老佛之幟,使世人知是等問題,皆有特別研究之價值,而所謂經學者,非徒誦習經訓之謂焉。 第八章 李翱 小傳 李翱,字習之,韓愈之弟子也。貞元十四年,登進士第,歷官至山南節度使,會昌中,歿於其地。 學說之大要 翱嘗作《復性書》三篇,其大旨謂性善情惡,而情者性之動也。故賢者當絕情而復性。 性 翱之言性也,曰:「性者,所以使人為聖人者也。寂然不動,廣大清明,照感天地,遂通天地之故。行止語默,無不處其極,其動也中節。」又曰:「誠者,聖人性之。」又曰:「清明之性,鑒於天地,非由外來也。」其義皆本於中庸,故歐陽修嘗謂始讀《復性書》,以為《中庸》之義疏而已。 性情之關 系雖然,翱更進而論吾人心意中性情二者之並存及衝突。曰:「人之所以為聖人者,性也。人之所以惑其性者,情也。喜怒哀懼愛惡欲,七者,皆情之為也。情昏則性遷,非性之過也。水之渾也,其流不清。火之煙也,其光不明。然則性本無惡,因情而後有惡。情者,常蔽性而使之鈍其作用者也。」與《淮南子》所謂「久生而靜,天之性;感而後動,性之害」相類。翱於是進而說復性之法曰:「不慮不思,則情不生,情不生乃為正思。」又曰:「聖人,人之先覺也。覺則明,不然則惑,惑則昏,故當覺。」則不特遠取莊子外物而朝徹,實乃近襲佛教之去無明而歸真如也。 情之起源 性由天稟,而情何自起哉?翱以為情者性之附屬物也。曰:「無性則情不生,情者,由性而生者也。情不自情,因性而為情;性不自性,因情以明性。」 至靜 翱之言曰:「聖人豈無情哉?情有善有不善。」又曰:「不慮不思,則情不生。雖然,不可失之於靜,靜則必有動,動則必有靜,有動靜而不息,乃為情。當靜之時,知心之無所思者,是齋戒其心也,知本與無思,動靜皆離,寂然不動,是至靜也。」彼蓋以本體為性,以性之發動一方面為情,故性者,超絕相對之動靜,而為至靜,亦即超絕相對之善惡,而為至善。及其發動而為情,則有相對之動靜,而即有相對之善惡。故人當齋戒其心,以復歸於至靜至善之境,是為復性。 結論 翱之說,取徑於中庸,參考莊子,而歸宿於佛教。既非創見,而持論亦稍曖昧。然翱承韓愈後,掃門面之談,從諸種教義中,繹其根本思想,而著為一貫之論,不可謂非學說進步之一征也。 第二期結論 自漢至唐,於倫理學界,卓然成一家言者,寥寥可數。獨尊儒術者,漢有董仲舒,唐有韓愈。吸收異說者,漢有淮南、揚雄,唐有李翱,其價值大略相等。大抵漢之學者,為先秦諸子之餘波。唐之學者,為有宋理學之椎輪而已。 魏晉之間,佛說輸入,本有激沖思想界之勢力,徒以其出世之見,與吾族之歷史極不相容。而當時穎達之士,如清談家,又徒取其消極之義,而不能為其積極一方面之助力。是以佛氏教義之入吾國也,於哲學界增一種研究之材料;於社會間增一窮而無告者之籧廬;於平民心理增一來世應報之觀念;於審察儀式中竄入禮讖布施之條目。其勢力雖不可消滅,而要之吾人家族及各種社會之組織,初不因是而搖動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