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倫理學史 · 第三期 宋明理學時代

第一章 總說 有宋理學之起源 魏晉以降,苦於漢儒經學之拘腐,而遁為清談。齊梁以降,歉於清談之簡單,而縟為詩文。唐中葉以後,又饜於體格靡麗內容淺薄之詩文,又趨於質實,則不得不反而求諸經訓。雖然,其時學者,既已濡染於佛老二家閎大幽渺之教義,勢不能復局於詁訓章句之範圍,而必於儒家言中,辟一閎大幽渺之境,始有以自展,而且可以與佛老相抗。此所以競趨於心性之理論,而理學由是盛焉。 朱陸之異同 宋之理學,創始於邵、周、張諸子,而確立於二程。二程以後,學者又各以性之所近,遞相傳演,而至朱、陸二子,遂截然分派。朱子偏於道問學,尚墨守古義,近於荀子。陸子偏於尊德性,尚自由思想,近於孟子。朱學平實,能使社會中各種階級修私德,安名分,故當其及身,雖嘗受攻訐,而自明以後,頓為政治家所提倡,其勢力或瀰漫全國。然承學者之思想,卒不敢溢於其範圍之外。陸學則至明之王陽明而益光大焉。 動機論之成立 朱陸兩派,雖有尊德性、道問學之差別,而其所研究之對象,則皆為動機論。董仲舒之言曰:「正其義不謀其利,明其道不計其功。」張南軒之言曰:「學者潛心孔孟,必求其門而入,以為莫先於明義利之辨,蓋聖賢,無所為而然也。有所為而然者,皆人慾之私,而非天理之所存,此義利之分也。自未知省察者言之,終日之間,鮮不為利矣,非特名位貨殖而後為利也。意之所向,一涉於有所為,雖有淺深之不同,而其為徇己自私,則一而已矣。」此皆極端之動機論,而朱、陸兩派所公認者也。 功利論之別出 孔孟之言,本折衷於動機、功利之間,而極端動機論之流弊,勢不免於自殺其競爭生存之力。故儒者或激於時局之顛危,則亦恆溢出而為功利論。呂東萊、陳龍川、葉水心之屬,憤宋之積弱,則嘆理學之繁瑣,而昌言經制。顏習齋痛明之俄亡,則並詆朱、陸兩派之空疏,而與其徒李恕谷、王昆繩輩研究禮樂兵農,是皆儒家之功利論也。惟其人皆亟於應用,而略於學理,故是編未及詳敘焉。 儒教之凝成 自漢武帝以後,儒教雖具有國教之儀式及性質,而與社會心理尚無緻密之關係。(觀晉以後,普通人佞佛求仙之風,如是其盛,苟其先已有普及之儒教,則其時人心之對於佛教,必將如今人之對於基督教矣。)其普通人之行習,所以能不大違於儒教者,歷史之遺傳,法令之約束為之耳。及宋而理學之儒輩出,講學授徒,幾遍中國。其人率本其所服膺之動機論,而演繹之於日用常行之私德,又卒能克苦躬行,以為規範,得社會之信用。其後,政府又專以經義貢士,而尤注意於朱注之《大學》、《中庸》、《論語》、《孟子》四書。於是稍稍聰穎之士,皆自幼寢饋於是。達而在上,則益增其說於法令之中;窮而在下,則長書院,設私塾,掌學校教育之權。或為文士,編述小說劇本,行社會教育之事。遂使十室之邑,三家之村,其子弟苟有從師讀書者,則無不以四書為讀本。而其間一知半解互相傳述之語,雖不識字者,亦皆耳熟而詳之。雖間有苛細拘苦之事,非普通人所能耐,然清議既成,則非至頑悍者,不敢顯與之悖,或陰違之而陽從之,或不能以之律己,而亦能以之繩人,蓋自是始確立為普及之宗教焉。斯則宋明理學之功也。 思想之限制 宋儒理學,雖無不旁采佛老,而終能立凝成儒教之功者,以其真能以信從教主之儀式對於孔子也。彼等於孔門諸子,以至孟子,皆不能無微詞,而於孔子之言,則不特不敢稍違,而亦不敢稍加以擬議,如有子所謂夫子有為而言之者。又其所是非,則一以孔子之言為準。故其互相排斥也,初未嘗持名學之例以相繩,曰:如是則不可通也,如是則自相矛盾也。惟以宗教之律相繩,曰:如是則與孔子之說相背也,如是則近禪也。其篤信也如此,故其思想皆有制限。其理論界,則以性善、性惡之界而止。至於善惡之界說若標準,則皆若無庸置喙,故往往以無善無惡與善為同一,而初不自覺其牴牾。其於實踐方面,則以為家族及各種社會之組織,自昔已然,惟其間互相交際之道,如何而能無背於孔子。是為研究之對象,初未嘗有稍萌改革之思想者也。 第二章 王荊公 宋代學者,以邵康節為首,同時有司馬溫公及王荊公,皆以政治家著,又以特別之學風,立於思想系統之外者也。溫公仿揚雄之《太玄》作《潛虛》,以數理解釋宇宙,無關於倫理學,故略之。荊公之性論,則持平之見,足為前代諸性論之結局。特敘於下: 小傳 王荊公,名安石,字介甫,荊公者,其封號也。臨川人。神宗時被擢為參知政事,厲行新法。當時正人多反對之者,遂起黨獄,為世詬病。元豐元年,以左僕射觀文殿大學士卒,年六十八。其所著有新經義學說及詩文集等。今節敘其性論及禮論之大要於下: 性情之均一 自來學者,多判性情為二事,而於情之所自出,恆苦無說以處之。荊公曰:「性情一也。世之論者曰性善情惡,是徒識性情之名,而不知性情之實者也。喜怒哀樂好惡欲,未發於外而存於心者,性也;發於外而見於行者,情也。性者情之本,情者性之用,故吾曰性情一也。」彼蓋以性情者,不過本體方面與動作方面之別稱,而並非二事。性純則情亦純,情固未可滅也。何則?無情則直無動作,非吾人生存之狀態也。故曰:「君子之所以為君子者,無非情也。小人之所以為小人者,無非情也。」 善惡 性情皆純,則何以有君子小人及善惡之別乎?無他,善惡之名,非可以加之性情,待性情發動之效果,見於行為,評量其合理與否,而後得加以善惡之名焉。故曰:「喜怒哀樂愛惡欲,七者,人生而有之,接於物而後動。動而當理者,聖也,賢也;不當於理者,小人也。」彼徒見情發於外,為外物所累,而遂入於惡也。因曰:「情惡也,害性者情也。是曾不察情之發於外,為外物所感,而亦嘗入於善乎?」如其說,則性情非可以善惡論,而善惡之標準,則在理。其所謂理,在應時處位之關係,而無不適當云爾。 情非惡之證明 彼又引聖人之事,以證情之非惡。曰:「舜之聖也,象喜亦喜,使可喜而不喜,豈足以為舜哉?文王之聖也,王赫斯怒,使可怒而不怒,豈足以為文王哉?舉二者以明之,其餘可知。使無情,雖曰性善,何以自明哉?誠如今論者之說,以無情為善,是木石也。性情者,猶弓矢之相待而為用,若夫善惡,則猶之中與不中也。」 禮論 荀子道性惡,故以禮為矯性之具。荊公言性情無善惡,而其發於行為也,可以善,可以惡,故以禮為導人於善之具。其言曰:「夫木斫之而為器,馬服之而為駕,非生而能然也,劫之於外而服之以力者也。然聖人不舍木而為器,不舍馬而為駕,固因其天資之材也。今人生而有嚴父愛母之心,聖人因人之欲而為之制;故其制,雖有以強人,而乃順其性之所欲也。聖人苟不為之禮,則天下蓋有慢父而疾母者,是亦可謂無失其性者也。夫狙猿之形,非不若人也,繩之以尊卑,而節之以揖讓,彼將趨深山大麓而走耳。雖畏之以威而馴之以化,其可服也,乃以為天性無是而化於偽也。然則狙猿亦可為禮耶?」故曰:「禮者,始於天而成於人,天無是而人慾為之,吾蓋未之見也。」 結論 荊公以政治文章著,非純粹之思想家,然其言性情非可以善惡名,而別求善惡之標準於外,實為漢唐諸儒所未見及,可為有卓識者矣。 第三章 邵康節 小傳 邵康節,名雍,字堯夫,河南人。嘗師北海李之才,受河圖先天象數之學,妙契神悟,自得者多。屢被舉,不之官。熙寧十年卒,年六十七。元祐中,賜諡康節。著有《觀物篇》、《漁樵問答》、《伊川擊壤集》、《先天圖》、《皇極經世書》等。 宇宙論 康節之宇宙論,仿《易》及《太玄》,以數為基本,循世界時間之閱歷,而論其循環之法則,以及於萬物之化生。其有關倫理學說者,論人類發生之源者是也。其略如下: 動靜二力 動靜二力者,發生宇宙現象,而且有以調攝之者也。動者為陰陽,靜者為剛柔。陰陽為天,剛柔為地。天有寒暑晝夜,感於事物之性情狀態。地有雨風露雪,應於事物之走飛草木。性情形體,與走飛草木相合,而為動植之感應,萬物由是生焉。性情形態之走飛草木,應於聲色氣味;走飛草木之性情形態,應於耳目口鼻。物者有色聲氣味而已,人者有耳目口鼻,故人者,總攝萬物而得其靈者也。 物人凡聖之別 康節言萬物化成之理如是,於是進而論人、物之別,及凡人與聖人之別。曰:「人所以為萬物之靈者,耳目口鼻,能收萬物之聲色氣味。聲色氣味,萬物之體也。耳目鼻口,萬人之用也。體無定用,惟變是用。用無定體,惟化是體,用之交也。人物之道,於是備矣。然人亦物也,聖亦人也。有一物之物,有十物之物,有百物之物,有千物、萬物、億物、兆物之物,生一物之物而當兆物之物者,非人耶?有一人之人,有十人之人,有百人之人,有千人、萬人、億人、兆人之人,生一人之人而當兆人之人者,非聖耶?是以知人者物之至,聖人者,人之至也。人之至者,謂其能以一心觀萬心,以一身觀萬身,以一世觀萬世,能以心代天意,口代天言,手代天工,身代天事。是以能上識天時,下盡地理,中盡物情而通照人事,能彌綸天地,出入造化,進退古今,表里人物者也。」如其說,則聖人者,包含萬有,無物我之別,解脫差別界之觀念,而入於萬物一體之平等界者也。 學 然則人何由而能為聖人乎?曰:學。康節之言學也,曰:「學不際天人,不可以謂之學。」又曰:「學不至於樂,不可以謂之學。」彼以學之極致,在四經,《易》、《書》、《詩》、《春秋》是也。曰:「昊天之盡物,聖人之盡民,皆有四府。昊天之四府,春、夏、秋、冬之謂也,升降於陰陽之間。聖人之四府,《易》、《書》、《詩》、《春秋》之謂也,升降於禮樂之間。意言象數者,《易》之理。仁義禮智者,《書》之言。性情形體者,《詩》之根。聖賢才術者,《春秋》之事。謂之心,謂之用。《易》由皇帝王伯,《書》應虞夏殷周,《詩》關文武周公,《春秋》系秦晉齊楚。謂之體,謂之跡。心跡體用四者相合,而得為聖人。其中同中有異,異中有同,異同相乘,而得萬世之法則。」 慎獨 康節之意,非徒以講習為學也。故曰:「君子之學,以潤身為本,其治人應物,皆餘事也。」又曰:「凡人之善惡,形於言,發於行,人始得而知之。但萌諸心,發諸慮,鬼神得而知之。是君子所以慎獨也。」又曰:「人之神,即天地之神,人之自欺,即所以欺天地,可不慎與?」又言慎獨之效曰:「能從天理而動者,造化在我,其對於他物也,我不被物而能物物。」又曰:「任我者情,情則蔽,蔽則昏。因物者性,性則神,神則明。潛天潛地,行而無不至,而不為陰陽所攝者,神也。」 神 彼所謂神者何耶?即復歸於性之狀態也。故曰:「神無方而性則質也。」又曰:「神無所不在,至人與他心通者,其本一也。道與一,神之強名也。」以神為神者,至言也。然則彼所謂神,即老子之所謂道也。 性情 康節以復性為主義,故以情為性之反動者。曰:「月者日之影,情者性之影也。心為性而膽為情,性為神而情為鬼也。」 結論 康節之宇宙論,以一人為小宇宙,本於漢儒。一切以象數說之,雖不免有拘墟之失,而其言由物而人,由人而聖人,頗合於進化之理。其以神為無差別界之代表,而以慎獨而復性,為由差別界而達無差別之作用。則其語雖一本儒家,而其意旨則皆莊佛之心傳也。 第四章 周濂溪 小傳 周濂溪,名敦頤,字茂叔,道州營道人。景祐三年,始官洪州分寧縣主簿,歷官至知南康郡,因家於廬山蓮花峰下,以營道故居濂溪名之。熙寧六年卒,年五十七。黃庭堅評其人品,如光風霽月。晚年,閒居樂道,不除窗前之草,曰:與自家生意一般。二程師事之,濂溪常使尋孔顏之樂何在。所著有《太極圖》、《太極圖說》、《通書》等。 太極論 濂溪之言倫理也,本於性論,而實與其宇宙論合,故述濂溪之學,自太極論始。其言曰:「無極而太極,太極動而生陽,動極而靜,靜而生陰,靜極復動,一動一靜,互為其根,分陰分陽,兩儀立焉。五行一陰陽也,陰陽一太極也,太極本無極也。五行之生也,各一其性。無極之真,二五之精,妙合而凝,乾道成男,坤道成女。二氣交感,化合萬物,萬物生之而變化無窮。人得其秀而最靈,生而發神知,五性感動,而善惡分。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,主靜而立其極。『聖人與天地合其德,與日月合其明,與四時合其序,與鬼神合其吉凶。』君子修之吉,小人悖之凶。故曰:立天之道,曰陰與陽,立地之道,曰柔與剛,立人之道,曰仁與義。」又曰:「原始要終,故知死生之說,大哉,易其至矣乎。」其大旨以人類之起源,不外乎太極,而聖人則以人而合德於太極者也。 性與誠 濂溪以性為誠,本於中庸。惟其所謂誠,專自靜止一方面考察之。故曰:「誠者,聖人之本。『大哉乾元,萬物資始』,誠之原也。『乾道變化,各正性命』,誠既立矣,純粹至善。故曰:一陰一陽之謂道,繼之者善也,成之者性也。元亨者誠之通,利貞者誠之復,大哉易!其性命之源乎?」又曰:「誠者,五常之本,百行之原也,靜無而動有,至正而明達者也。五常百行,非誠則為邪暗塞。故誠則無事,至易而行難。」由是觀之,性之本質為誠,超越善惡,與太極同體者也。 善惡 然則善惡何由起耶?曰:起於幾。故曰:「誠無為,幾善惡,愛曰仁,宜曰義,理曰禮,通曰智,守曰信。性而安之之謂聖,執之之謂賢,發微而不可見,充周而不可窮之謂神。」 幾與神 濂溪以行為最初極微之動機為幾,而以誠、幾之間自然中節之作用為神。故曰:「寂然不動者誠也,感而遂動者神也,動而未形於有無之間者幾也。誠精故明,神應故妙,幾微故幽,誠神幾謂之聖人。」 仁義中正 惟聖故神,苟非聖人,則不可不注意於動機,而一以聖人之道為準。故曰:「動而正曰道,用而和曰德,匪仁匪義匪禮匪智匪信,悉邪也。邪者動之辱也,故君子慎動。」又曰:「聖人之道,仁義中正而已。守之則貴,行之則利。廓之而配乎天地,豈不易簡哉?豈為難知哉?不守不行不廓而已。」 修為之法 吾人所以慎動而循仁義中正之道者,當如何耶?濂溪立積極之法,曰思,曰洪範。曰:「思曰睿,睿作聖,幾動於此,而誠動於彼,思而無不通者,聖人也。非思不能通微,非睿不能無不通。故思者,聖功之本,吉凶之幾也。」又立消極之法,曰無欲。曰:「無欲則靜虛而動直,靜靈則明,明則通。動直則公,公則溥。明通公溥,庶矣哉!」 結論 濂溪由宇宙論而演繹以為倫理說,與康節同。惟康節說之以數,而濂溪則說之以理。說以數者,非動其基礎,不能加以補正。說以理者,得截其一、二部分而更變之。是以康節之學,後人以象數派外視之;而濂溪之學,遂孳生思想界種種問題也。濂溪之倫理說,大端本諸中庸,以幾為善惡所由分,是其創見。而以人物之別,為在得氣之精粗,則後儒所祖述者也。 第五章 張橫渠 小傳 張橫渠名載,字子厚。世居大梁,父卒於官,因家於鳳翔郡縣之橫渠鎮。少喜談兵,范仲淹授以《中庸》,乃翻然志道,求諸釋老,無所得,乃反求諸六經。及見二程,語道學之要,乃悉棄異學。嘉祐中,舉進士,官至知太常禮院。熙寧十年卒,年五十八。所著有《正蒙》、《經學理窟》、《易說》、《語錄》、《西銘》、《東銘》等。 太虛 橫渠嘗求道於佛老,而於老子由無生有之說,佛氏以山河大地為見病之說,俱不之信。以為宇宙之本體為太虛,無始無終者也。其所含最凝散之二動力,是為陰陽,由陰陽而發生種種現象。現象雖無一雷同,而其發生之源則一。故曰:「兩不立則一不可見,一不可見則兩之用息,虛實也,動靜也,聚散也,清濁也,其容一也。」又曰:「造化之所成,無一物相肖者。」橫渠由是而立理一分殊之觀念。 理一分殊 橫渠既於宇宙論立理一分殊之觀念,則應用之於倫理學。其《西銘》之言曰:「乾稱父,坤稱母,予茲藐焉;乃渾然中處,天地之塞吾其體,天地之帥吾其性,民吾同胞,物吾與也。大君者,我之宗子,大臣者,宗子之家相。尊高年,所以長其長。慈孤弱,所以幼其幼。聖其合德,賢其秀也。凡天下之病癃殘疾惸獨鰥寡,皆吾兄弟之顛連而無告者也。」 天地之性與氣質之性 天地之塞吾其體,亦即萬人之體也。天地之帥吾其性,亦即萬人之性也。然而人類有賢愚善惡之別,何故?橫渠於是分性為二,謂為天地之性與氣質之性,曰:「形而後有性質之性,能反之,則天地之性存,故氣質之性,君子不性焉。」其意謂天地之性,萬人所同,如太虛然,理一也。氣質之性,則起於成形以後,如太虛之有氣,氣有陰陽,有清濁。故氣質之性,有賢愚善惡之不同,所謂分殊也。雖然,陰陽者,雖若相反而實相成,故太虛演為陰陽,而陰陽得復歸於太虛。至於氣之清濁,人之賢愚善惡,則相反矣。比而論之,頗不合於論理。 心性之別 從前學者,多並心性為一談,橫渠則別而言之。曰:「物與知覺合,有心之名。」又曰:「心者統性情者也。」蓋以心為吾人精神界全體之統名,而性則自心之本體言之也。 虛心 橫渠以心為統性與知,而以知附屬於氣質之性,故其修為之的,不在屑屑求知,而在反於天地之性,是謂合心於太虛。故曰:「太虛者,心之實也。」又曰:「不可以聞見為心,若以聞見為心,天下之物,不可一一聞見,是小其心也,但當合心於太虛而已。心虛則公平,公平則是非較然可見,當為不當為之事,自可知也。」 變化氣質 橫渠既以合心於太虛為修為之極功,而又以人心不能合於太虛之故,實為氣質之性所累,故立變化氣質之說。曰:「氣質惡者,學即能移,今之人多使氣。」又曰:「學至成性,則氣無由勝。」又曰:「為學之大益,在自能變化氣質。不爾,則卒無所發明,不得見聖人之奧,故學者先當變化氣質。」變化氣質,與虛心相表里。 禮 橫渠持理一分殊之理論,故重秩序。又於天地之性以外,別揭氣質之性,已兼取荀子之性惡論,故重禮。其言曰:「生有先後,所以為天序。小大高下相形,是為天秩。天之生物也有序,物之成形也有秩。知序然故經正,知秩然故禮行。」彼既持此理論,而又能行以提倡之,治家接物,大要正己以感人。其教門下,先就其易,主日常動作,必合於禮。程明道嘗評之曰:「橫渠教人以禮,固激於時勢,雖然,只管正容謹節,宛然如吃木札,使人久而生嫌厭之情。」此足以觀其守禮之篤矣。 結論 橫渠之宇宙論,可謂持之有理。而其由陰陽而演為清濁,又由清濁而演為賢愚善惡,遂不免違於論理。其言理一分殊,言天地之性與氣質之性,皆為創見。然其致力之處,偏重分殊,遂不免橫據階級之見。至謂學者舍禮義而無所猷為,與下民一致,又偏重氣質之性。至謂天質善者,不足為功,勤於矯惡矯情,方為功,皆與其「民吾同胞」及「人皆有天地之性」之說不能無矛盾也。 第六章 程明道 小傳 程明道名顥,字伯淳,河南人。十五歲,偕其弟伊川就學於周濂溪,由是慨然棄科舉之業,有求道之志。逾冠,被調為鄂縣主簿。晚年,監汝州酒稅。以元豐八年卒,年五十四。其為人克實有道,和粹之氣,盎於面背,門人交友,從之數十年,未嘗見其忿厲之容。方王荊公執政時,明道方官監察御史里行,與議事,荊公厲色待之。明道徐曰:「天下事非一家之私議,願平氣以聽。」荊公亦為之愧屈。於其卒也,文彥博採眾議表其墓曰:明道先生。其學說見於門弟子所輯之語錄。 性善論之原理 邵、周、張諸子,皆致力於宇宙論與倫理說之關係,至程子而始專致力於倫理學說。其言性也,本孟子之性善說,而引易象之文以為原理。曰:「生生之謂易,是天之所以為道也。」天只是以生為道,繼此生理者只是善,便有一元的意思。元者善之長,萬物皆有春意,便是。繼之者善也,成之者性也,成卻待萬物自成其性須得。又曰:「一陰一陽之謂道。」自然之道也,有道則有用。元者善之長也,成之者,卻只是性,各正性命也。故曰:「仁者見之謂之仁,智者見之謂之智。」又曰:「生之謂性。」人生而靜以上,不能說示,說之為性時,便已不是性。凡說人性,只是繼之者善也。孟子云,人之性善是也。夫所謂繼之者善,猶水之流而就下也。又曰:「生之謂性,性即氣,氣即性,生之謂也。」其措語雖多不甚明瞭,然推其大意,則謂性之本體,殆本無善惡之可言。至即其動作之方面而言之,則不外乎生生,即人無不欲自生,而亦未嘗有必不欲他人之生者,本無所謂不善,而與天地生之道相合,故謂繼之者善也。 善惡 生之謂性,本無所謂不善,而世固有所謂惡者何故?明道曰,天下之善惡,皆天理,謂之惡者,本非惡,但或過或不及,便如此,如楊墨之類。其意謂善惡之所由名,僅指行為時之或過或不及而言,與王荊公之說相同。又曰:「人生氣稟以上,於理不能無善惡,雖然,性中元非兩物相對而生。」又以水之清濁喻之曰:「皆水也,有流至海而不濁者,有流未遠而濁多者、或少者。清濁雖不同,而不能以濁者為非水。如此,則人不可不加以澄治之功。故用力敏勇者疾清,用力緩急者遲清。及其清,則只是原初之水也,非將清者來換卻濁者,亦非將濁者取出,置之一隅。水之清如性之善。是故善惡者,非在性中兩物相對而各自出來也。」此其措語,雖亦不甚明了,其所謂氣稟,幾與橫渠所謂氣質之性相類,然惟其本意,則仍以善惡為發而中節與不中節之形容詞。蓋人類雖同稟生生之氣,而既具各別之形體,又處於各別之時地,則自愛其生之心,不免太過,而愛人之生之心,恆不免不及,如水流因所經之地而不免漸濁,是不能不謂之惡,而要不得謂人性中具有實體之惡也。故曰:「性中元非有善惡兩物相對而出也。」 仁 生生為善,即我之生與人之生無所歧視也。是即《論語》之所謂仁,所謂忠恕。故明道曰:「學者先須識仁。仁者,渾然與物同體,義禮智信,皆仁也。」又曰:「醫家以手足痿痺為不仁,此言最善名狀。仁者,以天地萬物為一體,無非己也。手足不仁時,身體之氣不貫,故博施濟眾,為聖人之功用,仁至難言。」又曰:「若夫至仁,天地為一身,而天地之間,品物萬形,為四肢百體,夫人豈有視四肢百體而不愛者哉?聖人仁之至也,獨能體斯心而已。」 敬 然則體仁之道,將如何?曰敬。明道之所謂敬,非檢束其身之謂,而涵養其心之謂也。故曰:「只聞人說善言者,為敬其心也。故視而不見,聽而不聞,主於一也。主於內,則外不失敬,便心虛故也。必有事焉不忘,不要施之重,便不好,敬其心,乃至不接視聽,此學者之事也。始學豈可不自此去,至聖人則自從心所欲,不逾矩。」又曰:「敬即便是禮,無己可克。」又曰:「主一無適,敬以直內,便有浩然之氣。」 忘內外 明道循當時學者措語之習慣,雖然常言人慾,言私心私意,而其本意則不過以惡為發而不中節之形容詞,故其所注意者皆積極而非消極。嘗曰:「所謂定者,動亦定,靜亦定,無將迎,無內外。苟以外物為外,牽己而從之,是以己之性為有內外也。且以己之性為隨物於外,則當其在外時,何者為在中耶?有意於絕外誘者,不知性無內外也。」又曰:「夫天地之常,以其心普萬物而無心,聖人之常,以其情順萬事而無情。故君子之學,莫若廓然而大公,物來而順應。苟規規於外誘之除,將見滅於東而生於西,非惟日之不足,顧其端無窮,不可得而除也。」又曰:「與其非外而是內,不若內外之兩忘,兩忘則澄然無事矣。無事則定,定則明,明則尚何應物之為累哉?聖人之喜,以物之當喜;聖人之怒,以物之當怒。是聖人之喜怒,不繫於心而繫於物也,是則聖人豈不應於物哉?烏得以從外者為非,而更求在內者為是也。」 誠 明道既不以力除外誘為然,而所以涵養其心者,亦不以防檢為事。嘗述孟子勿助長之義,而以反身而誠互證之。曰:「學者須先識仁。仁者,渾然與物同體,識得此理,以誠敬存之而已,不須防檢,不須窮索。若心懈則有防,心苟不懈,何防之有?理有未得,故須窮索;存久自明,安待窮索?此道與物無對,大不足以明之。天地之用皆我之用。孟子言萬物皆備於我,須反身而誠,乃為大樂。若反身未誠,則猶是二物有對,以己合彼,終未有之,又安得樂?必有事焉而勿正,心勿忘,勿助長,未嘗致纖毫之力,此其存之之道。若存得便含有得,蓋良知良能元不喪失,以昔日習心未除,故須存習此心,久則可奪舊習。」又曰:「性與天道,非自得者不知,有安排布置者,皆非自得。」 結論 明道學說,其精義,始終一貫,自成系統,其大端本於孟子,而以其所心得補正而發揮之。其言善惡也,取中節不中節之義,與王荊公同。其言仁也,謂合於自然生生之理,而融自愛他愛為一義。其言修為也,惟主涵養心性,而不取防檢窮索之法。可謂有樂道之趣,而無拘墟之見者矣。 第七章 程伊川 小傳 程伊川,名頤,字正叔,明道之弟也。少明道一歲。年十七,嘗伏闕上書,其後屢被舉,不就。哲宗時,擢為崇政殿說書,以嚴正見憚,見劾而罷。徽宗時,被邪說詖行惑亂眾聽之謗,下河南府推究。逐學徒,隸黨籍。大觀元年卒,年七十五。其學說見於《易傳》及語錄。 伊川與明道之異同 伊川與明道,雖為兄弟,而明道溫厚,伊川嚴正,其性質皎然不同,故其所持之主義,遂不能一致。雖其間互通之學說甚多,而揭其特具之見較之,則顯為二派。如明道以性即氣,而伊川則以性即理,又特嚴理氣之辨。明道主忘內外,而伊川特重寡慾。明道重自得,而伊川尚窮理。蓋明道者,粹然孟子學派;伊川者,雖亦依違孟學,而實荀子之學派也。其後由明道而遞演之,則為象山、陽明;由伊川而遞演之,則為晦庵。所謂學焉而各得其性之所近者也。 理氣與性才之關係 伊川亦主孟子性中有善之說,而歸其惡之源於才。故曰:「性出於天,才出於氣,氣清則才清,氣濁則才濁。才則有不善,性則無不善。」又曰:「性無不善,而有不善者,才也。性即是理,理則自堯舜至於途人,一也。才稟於氣,氣有清濁。稟其清者為賢,稟其濁者為愚。」其大意與橫渠言天地之性、氣質之性相類,惟名號不同耳。 心 伊川以心與性為一致。故曰:「在天為命,在義為理,在人為性,主於身為心。」其言性也,曰:「性即理,所謂理性是也。天下之理,原無不善。喜怒哀樂之未發,何嘗不善?發而中節,往往無不善;發而不中節,然後為不善。」是以性為喜怒哀樂未發之境也。其言心也,曰:「沖漠無朕,萬象森然已具,未應不是先,已應不是後,如百尺之木,自根本至枝葉,每一不貫。」或問以赤子之心為已發,是否?曰:「已發而去道未遠。」曰:「大人不失赤子之心若何?」曰:「取其純一而近道。」曰:「赤子之心,與聖人之心若何?」曰:「聖人之心,如明鏡止水。」是亦以喜怒哀樂未發之境為心之本體也。 養氣寡慾 伊川以心性本無所謂不善,乃喜怒哀樂之發而不中節,始有不善。其所以發而不中節之故,則由其氣稟之濁而多欲。故曰:「孟子所以養氣者,養之至則清明純全,昏塞之患去。」或曰養心,或雲養氣,何耶?曰:「養心者無害而已,養氣者在有帥。」又言養氣之道在寡慾,曰:「致知在所養,養知莫過寡慾二字。」其所言養氣,已與《孟子》同名而異實,及依違《大學》,則又易之以養知,是皆遷就古書文詞之故。至其本意,則不過謂寡慾則可以易氣之濁者而為清,而漸達於明鏡止水之境也。 敬與義 明道以敬為修為之法,伊川同之,而又本《易傳》敬以直內、義以方外之語,於敬之外,尤注重集義。曰:「敬只是持己之道,義便知有是有非。從理而行,是義也。若只守一個之敬,而不知集義,卻是都無事。且如欲為孝,不成只守一個孝字而已,須是知所以為孝之道,當如何奉侍,當如何溫清,然後能盡孝道。」 窮理 伊川所言集義,即謂實踐倫理之經驗,而假孟子之言以名之。其自為說者,名之曰窮理。而又條舉三法:一曰讀書,講明義理;二曰論古今之物,分其是非;三曰應事物而處其當。又分智為二種,而排斥聞見之智,曰:「聞見之智,非德性之智,物交物而知之,非內也,今之所謂博物多能者是也。德性之智,不借聞見。」其意蓋以讀書論古應事而資以清明德性者,為德性之智。其專門之考古學歷史經濟家,則斥為聞見之智也。 知與行 伊川又言須是識在行之先。譬如行路,須得先照。又謂勉強合道而行動者,決不能永續。人性本善,循理而行,順也。是故燭理明則自然樂於循理而行動,是為知行合一說之權輿。 結論 伊川學說,蓋注重於實踐一方面。故於命理心性之屬,僅以異名同實之義應付之。而於惡之所由來,曰才,曰氣,曰欲,亦不復詳為之分析。至於修為之法,則較前人為詳,而為朱學所自出也。 第八章 程門大弟子 程門弟子 歷事二程者為多,而各得其性之所近。其間特性最著,而特有影響於後學者,為謝上蔡、楊龜山二人。上蔡毗於尊德性,紹明道而啟象山。龜山毗於道問學,述伊川而遞傳以至考亭者也。 上蔡小傳 謝上蔡,名良佐,字顯道,壽州上蔡人。初務記問,夸該博。及事明道,明道曰:「賢所記何多,抑可謂玩物喪志耶?」上蔡赧然。明道曰:「是即惻隱之心也。」因勸以無徒學言語,而靜坐修煉。上蔡以元豐元年登進士第,其後歷官州郡。徽宗時,坐口語,廢為庶民。著《論語說》,其語錄三篇,則朱晦庵所輯也。 其學說 上蔡以仁為心之本體,曰:「心者何,仁而已。」又曰:「人心著,與天地一般,只為私意自小。任理因物而己無與焉者,天而已。」於是言致力之德,曰窮理,曰持敬。其言窮理也,曰:「物物皆有理,窮理則知天之所為,知天之所為,則與天為一,窮理之至,自然不勉而中,不思而得,從容中道。」詞理必物物而窮之與?曰:「必窮其大者,理一而已,一處理窮,則觸處皆是。恕其窮理之本與?」其言致敬也,曰:「近道莫若靜,齋戒以神明其德,天下之至靜也。」又曰:「敬者是常惺惺而法心齋。」 龜山小傳 楊龜山,名時,字中立,南劍將樂人。熙寧元年,舉進士,後歷官州郡及侍講。紹興五年卒,年八十三。龜山初事明道,明道歿,事伊川,二程皆甚重之。嘗讀橫渠《西銘》,而疑其近於兼愛,及聞伊川理一分殊之辨而豁然。其學說見於《龜山集》及其語錄。 其學說 龜山言人生之準的在聖人,而其致力也,在致知格物。曰:「學者以致知格物為先,知未至,雖欲擇言而固執之,未必當於道也。鼎鑊陷阱之不可蹈,人皆知之,而世人亦無敢蹈之者,知之審也。致身下流,天下之惡皆歸之,與鼎鑊陷阱何異?而或蹈之而不避者,未真知之也。若真知為不善,如蹈鼎鑊陷阱,則誰為不善耶?」是其說近於經驗論。然彼所謂經驗者,乃在研求六經。故曰:「六經者,聖人之微言,道之所存也。道之深奧,雖不可以言傳,而欲求聖賢之所以為聖賢者,舍六經於何求之?學者當精思之,力行之,默會於意言之表,則庶幾矣。」 結論 上蔡之言窮理,龜山之言格致,其意略同。而上蔡以恕為窮理之本,龜山以研究六經為格致之主,是顯有主觀、客觀之別,是即二程之異點,而亦朱、陸學派之所由差別也。 第九章 朱晦庵 小傳 龜山一傳而為羅豫章,再傳而為李延平,三傳而為朱晦庵。伊川之學派,於是大成焉。晦庵名熹,字元晦,一字仲晦,晦庵其自號也。其先徽州婺源人,父松,為尤溪尉,寓溪南,生熹。晚遷建陽之考亭。年十八,登進士,其後歷主簿提舉及提點刑獄等官,及歷奉外祠。雖屢以偽學被劾,而進習不輟。慶元六年卒,年七十一。高宗諡之曰文。理宗之世,追封信國公。門人黃幹狀其行曰:「其色莊,其言厲,其行舒而恭,其坐端而直。其閒居也,未明而起,深衣幅巾方履,拜家廟以及先聖。退而坐書室,案必正,書籍器用必整。其飲食也,羹食行列有定位,匙箸舉措有定所。倦而休也,瞑目端坐。休而起也,整步徐行。中夜而寢,寤則擁衾而坐,或至達旦。威儀容止之則,自少至老,祁寒盛暑,造次顛沛,未嘗須臾離也。」著書甚多,如大學、中庸章句或問,《論語集注》,《孟子集注》,《易本義》,《詩集傳》,《太極圖解》,《通書解》,《正蒙解》,《近思錄》,及其文集、語錄,皆有關於倫理學說者也。 理氣 晦庵本伊川理氣之辨,而以理當濂溪之太極,故曰:由其橫於萬物之深底而見時,曰太極。由其與氣相對而見時,曰理。又以形上、形下為理氣之別,而謂其不可以時之前後論。曰:「理者,形而上之道,所以生萬物之原理也。氣者,形而下之器,率理而鑄型之質料也。」又曰:「理非別為一物而存,存於氣之中而已。」又曰:「有此理便有此氣。」但理是本,於是又取橫渠理一分殊之義,以為理一而氣殊。曰萬物統一於太極,而物物各具一太極。曰:「物物雖各有理,而總只是一理。」曰:理雖無差別,而氣有種種之別,有清爽者,有昏濁者,難以一一枚舉。曰:此即萬物之所以差別,然一一無不有太極,其狀即如寶珠之在水中。在聖賢之中,如在清水中,其精光自然發現。其在至愚不肖之中,如在濁水中,非澄去泥沙,其光不可見也。 性 由理氣之辨,而演繹之以言性,於是取橫渠之說,而立本然之性與氣質之性之別。本然之性,純理也,無差別者也。氣質之性,則因所稟之氣之清濁,而不能無偏。乃又本漢儒五行五德相配之說,以證明之。曰:「得木氣重者,惻隱之心常多,而羞惡辭讓是非之心,為之塞而不得發。得金氣重者,羞惡之心常多,而惻隱辭讓是非之心,為之塞而不得發。火、水亦然。故氣質之性完全者,與陰陽合德,五性全備而中正,聖人是也。」然彼又以本然之性與氣質之性密接,故曰:「氣質之心,雖是形體,然無形質,則本然之性無所以安置自己之地位,如一勺之水,非有物盛之,則水無所歸著。」是以論氣質之性,勢不得不雜理與氣言之。 心情慾 伊川曰:「在人為性,主於身為心。」晦庵亦取其義,而又取橫渠之義以心為性情之統名,故曰:「心,統性情者也。由心之方面見之,心者,寂然不動。由情之方面見之,感而遂動。」又曰:「心之未動時,性也。心之已動時,情也。欲是由情發來者,而欲有善惡。」又曰:「心如水,性猶水之靜,情則水之流,欲則水之波瀾,但波瀾有好底,有不好底。如我欲仁,是欲之好底。欲之不好底,則一向奔馳出去,若波濤翻浪。如是,則情為性之附屬物,而欲則又為情之附屬物。」故彼以惻隱等四端為性,以喜怒等七者為情,而謂七情由四端發,如哀懼發自惻隱,怒惡發自羞惡之類,然又謂不可分七情以配四端,七情自貫通四端雲。 人心道心 既以心為性情之統名,則心之有理氣兩方面,與性同。於是引以說古書之道心人心,以發於理者為道心,而發於氣者為人心。故曰:「道心是義理上發出來底,人心是人身上發出來底。雖聖人不能無人心,如飢食渴飲之類。雖小人不能無道心,如惻隱之心是。」又謂聖人之教,在以道心為一身之主宰,使人心屈從其命令。如人心者,決不得滅卻,亦不可滅卻者也。 窮理 晦庵言修為之法,第一在窮理,窮理即大學所謂格物致知也。故曰:「格物十事,格得其九通透,即一事未通透,不妨。一事只格得九分,一分不通透,最不可,須窮到十分處。」至其言窮理之法,則全在讀書。於是言讀書之法曰:「讀書之法,在循序而漸進。熟讀而精思。字求其訓,句索其旨。未得於前,則不敢求其後,未通乎此,則不敢志乎彼。先須熟讀,使其言皆若出於吾之口,繼以精思,使其意皆若出於吾心。」 養心 至其言養心之法,曰,存夜氣。本於孟子。謂夜氣靜時,即良心有光明之時,若當吾思念義理觀察人倫之時,則夜氣自然增長,良心愈放其光明來,於是輔之以靜坐。靜坐之說,本於李延平。延平言道理須是日中理會,夜裡卻去靜坐思量,方始有得。其說本與存夜氣相表里,故晦庵取之,而又為之界說曰:「靜坐非如坐禪入定,斷絕思慮,只收斂此心,使毋走於煩思慮而已。此心湛然無事,自然專心,及其有事,隨事應事,事已時復湛然。」由是又本程氏主一為敬之義而言專心,曰:「心有所用,則心有所主,只看如今。才讀書,則心便主於讀書;才寫字,則心便主於寫字。若是悠悠蕩蕩,未有不入於邪僻者。」 結論 宋之有晦庵,猶周之有孔子,皆吾族道德之集成者出。孔子以前,道德之理想,表著於言行而已。至孔子而始演述為學說。孔子以後,道德之學說,雖亦號折衷孔子,而尚在乍離乍合之間。至晦庵而始以其所見之孔教,整齊而釐訂之,使有一定之範圍。蓋孔子之道,在董仲舒時代,不過具有宗教之形式。而至朱晦庵時代,始確立宗教之威權也。晦庵學術,近以橫渠、伊川為本,而附益之以濂溪、明道。遠以荀卿為本,而用語則多取孟子。於是用以訓釋孔子之言,而成立有宋以後之孔教。彼於孔子以前之說,務以詁訓溝通之,使無與孔教有所齟齬;於孔子以後之學說若人物,則一以孔教進退之。彼其研究之勤,著述之富,徒黨之眾,既為自昔儒者所不及,而其為說也,矯惡過於樂善,方外過於直內,獨斷過於懷疑,拘名義過於得實理,尊秩序過於求均衡,尚保守過於求革新,現在之和平過於未來之希望。此為古昔北方思想之嫡嗣,與吾族大多數之習慣性相投合,而尤便於有權勢者之所利用,此其所以得憑藉科舉之勢力而盛行於明以後也。 第十章 陸象山 儒家之言,至朱晦庵而凝成為宗教,既具論於前章矣。顧世界之事,常不能有獨而無對。故當朱學成立之始,而有陸象山;當朱學盛行之後,而有王陽明。雖其得社會信用不及朱學之悠久,而當其發展之時,其勢幾足以傾朱學而有餘焉。大抵朱學毗於橫渠、伊川,而陸、王毗於濂溪、明道;朱學毗於荀,陸、王毗於孟。以周季之思潮比例之,朱學純然為北方思想,而陸、王則毗於南方思想者也。 小傳 陸象山,名九淵,字子靜,自號存齋,金谿人。父名賀,象山其季子也。乾道八年,登進士第,歷官至知荊門軍。以紹熙三年卒,年五十四。嘉定十年,賜諡文安。象山三四歲時,嘗問其父,天地何所窮際。及總角,聞人誦伊川之語,若被傷者,曰:「伊川之言,何其不類孔子、孟子耶?」讀古書至宇宙二字,解曰:「四方上下為宇,往古來今曰宙。」忽大省,曰:「宇宙內之事,乃己分內事,己分內之事,乃宇宙內事。」又曰:「宇宙即是吾心,吾心即是宇宙。東海有聖人出,此心同,此理同焉。西海有聖人出,此心同,此理同焉。南海、北海有聖人出,此心同,此理同焉。千百世之上,有聖人出,此心同,此理同焉。千百世之下,有聖人出,此心同,此理同焉。」淳熙間,自京師歸,學者甚盛,每詣城邑,環坐二三百人,至不能容。尋結茅象山,學徒大集,案籍逾數千人。或勸著書,象山曰:「六經注我,我注六經。」又曰:「學苟知道,則六經皆我註腳也。」所著有《象山集》。 朱陸之論爭 自朱、陸異派,及門互相詆。淳熙二年,東萊集江浙諸友於信州鵝湖寺以決之,既蒞會,象山、晦庵互相辨難,連日不能決。晦庵曰:「人各有所見,不如取決於後世。」其後彼此通書,又互有衝突。其間關於太極圖說者,大抵名義之異同,無關宏旨。至於倫理學說之異同,則晦庵之見,以為象山尊心,乃禪家余派,學者當先求聖賢之遺言於書中。而修身之法,自灑掃應對始。象山則以晦庵之學為逐末,以為學問之道,不在外而在內,不在古人之文字而在其精神,故嘗詰晦庵以堯舜曾讀何書焉。 心即理 象山不認有天理人慾與道心人心之別,故曰:「心即理。」又曰:「心一也,人安有二心。」又曰:「天理人慾之分,論極有病,自《禮記》有此言,而後人襲之,記曰,人生而靜,天之性也,感於物而動,性之欲也。若是,則動亦是,靜亦是,豈有天理人慾之分?動若不是,則靜亦不是,豈有動靜之間哉?」彼又以古書有人心惟危、道心惟微之語,則為之說曰:「自人而言則曰惟危,自道而言則曰惟微。如其說,則古書之言,亦不過由兩旁面而觀察之,非真有二心也。」又曰:「心一理也,理亦一理也,至當歸一,精義無二,此心此理,不容有二。」又曰:「孟子所謂不慮而知者,其良知也,不學而能者,其良能也,我固有之,非由外鑠我也。」 純粹之惟心論 象山以心即理,而其言宇宙也,則曰:塞宇宙一理耳。又曰,萬物皆備於我,只要明理而已,然則宇宙即理,理即心,皆一而非二也。 氣質與私慾 象山既不認有理欲之別,而其說時亦有蹈襲前儒者。曰:「氣質偏弱,則耳目之官,不思而蔽於物,物交物則引之而已矣。由是向之所謂忠信者,流而放辟邪侈,而不能自反矣。當是時,其心之所主,無非物慾而已矣。」又曰:「氣有所蒙,物有所蔽,勢有所遷,習有所移,往而不返,迷而不解,於是為愚為不肖,於彝倫則斁,於天命則悖。」又曰:「人之病道者二,一資,二漸習。」然宇宙一理,則必無不善,而何以有此不善之資及漸習,象山固未暇研究也。 思 象山進而論修為之方,則尊思。曰:「義理之在人心,實天之所與而不可泯滅者也。彼其受蔽於物,而至於悖理違義,蓋亦弗思焉耳。誠能反而思之,則是非取捨,蓋有隱然而動,判然而明,決然而無疑者矣。」又曰:「學問之功,切磋之始,必有自疑之兆,及其至也,必有自克之實。」 先立其大 然則所思者何在?曰:「人當先理會所以為人,深思痛省,枉自汩沒,虛過日月,朋友講學,未說到這裡,若不知人之所以為人,而與之講學,遺其大而言其細,便是放飯流歠而問無齒決。若能知其大,雖輕,自然反輕歸厚,因舉一人恣情縱慾,一旦知尊德樂道,便明白潔直。」又曰:「近有議吾者曰:『除了先立乎其大者一句,無伎倆。』吾聞之,曰:誠然。又曰:凡物必有本末,吾之教人,大概使其本常重,不為末所累。」 誠 象山於實踐方面,則揭一誠字。嘗曰:「古人皆明實理做實事。」又曰:「嗚呼!循頂至踵,皆父母之遺骸,俯仰天地之間,懼不能朝夕求寡愧怍,亦得與聞於孟子所謂塞天地吾夫子人為貴之說與?」又引《中庸》之言以證明之曰:「誠者非自成己而已也,所以成物也。成己仁也,成物知也,性之德也,合外內之道也。」 結論 象山理論既以心理與宇宙為一,而又言氣質,言物慾,又不研究其所由來,於不知不覺之間,由一元論而蛻為二元論,與孟子同病,亦由其所注意者,全在積極一方面故也。其思想之自由,工夫之簡易,人生觀之平等,使學者無墨守古書拘牽末節之失,而自求進步,誠有足多者焉。 第十一章 楊慈湖 象山謂塞宇宙一理耳,然宇宙之現象,不贅一詞。得慈湖之說,而宇宙即理之說益明。 小傳 楊慈湖,名簡,字敬中,慈谿人。乾道五年,第進士,調當陽主簿,尋歷諸官,以大中大夫致仕。寶慶二年卒,年八十六,諡文元。慈湖官當陽時,始遇象山。象山數提本心二字,慈湖問何謂本心,象山曰:「君今日所聽者扇訟,扇訟者必有一是一非,若見得孰者為非,即決定某甲為是,某甲為非,非本心而何?」慈湖聞之,忽覺其心澄然清明,亟問曰:「如是而已乎?」象山厲聲答曰:「更有何者?」慈湖退而拱坐達旦,質明,納拜,稱弟子焉。慈湖所著有《己易》、《啟蔽》二書。 己易 慈湖著《己易》,以為宇宙不外乎我心,故宇宙現象之變化,不外乎我心之變化。故曰:「易者己也,非他也。以易為書,不以易為己不可也。以易為天地之變化,不以易為己之變化,不可也。天地者,我之天地;變化者,我之變化,非他物也。」又曰:「吾之性,澄然清明而非物;吾之性,洞然無際而非量。天者,吾性之象;地者,吾性中之形。」故曰:「在天成象,在地成形,皆我所為也。混融無內外,貫通無異種。」又曰:「天地之心,果可得而見乎?果不可得而見乎?果動乎?果未動乎?特未察之而已。似動而未嘗移,似變而未嘗改,不改不移,謂之寂然不動可也,謂之無思慮可也,謂之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可也,是天下之動也,是天下之至賾也。」又曰:「吾未見天地人之有三也,三者形也,一者性也,亦曰道也,又曰易也,名言之不用,而其實一體也。」 結論 象山謂宇宙內事即己分內事,其所見固與慈湖同。惟象山之說,多就倫理方面指點,不甚注意於宇宙論。慈湖之說,足以補象山之所未及矣。 第十二章 王陽明 陸學自慈湖以後,幾無傳人。而朱學則自季宋,而元,而明,流行益廣,其間亦復名儒輩出。而其學說,則無甚創見,其他循聲附和者,率不免流於支離煩瑣。而重以科舉之招,益滋言行鑿枘之弊。物極則反,明之中葉,王陽明出,中興陸學,而思想界之氣象又一新焉。 小傳 王陽明,名守仁,字伯安,餘姚人。少年嘗築堂於會稽山之洞中,其後門人為建陽明書院於紹興,故以陽明稱焉。陽明以宏治十二年中進士,嘗平漳南橫水諸寇,破叛藩宸濠,平廣西叛蠻,歷官至左都御史,封新建伯。嘉靖七年卒,年五十七。隆慶中,贈新建侯,諡文成。陽明天資絕人,年十八,謁婁一齋,慨然為聖人可學而至。嘗遍讀考亭之書,循序格物,終覺心物判而為二,不得入,於是出入於佛老之間。武宗時,被謫為貴州龍場驛丞,其地在萬山叢樹之中,蛇虺魎魍蟲毒瘴癘之所萃,備嘗辛苦,動心忍性。因念聖人處此,更有何道。遂悟格物致知之旨,以為聖人之道,吾性自足,不假外求。自是遂盡去枝葉,一意本原焉。所著有《陽明全集》,《陽明全書》。 心即理 心即理,象山之說也。陽明更疏通而證明之曰:「理一而已。以其理之凝聚言之謂之性,以其凝聚之主宰言之謂之心,以其主宰之發動言之謂之意,以其發動之明覺言之謂之知,以其明覺之感應言之謂之物。故就物而言之謂之格,就知而言之謂之致,就意而言之謂之誠,就心而言之謂之正。正者正此心也,誠者誠此心也,致者致此心也,格者格此心也,皆謂窮理以盡性也。天下無性外之理,無性外之物。學之不明,皆由世之儒者認心為外,認物為外,而不知義內之說也。」 知行合一 朱學泥於循序漸進之義,曰必先求聖賢之言於遺書。曰自灑掃應對進退始。其弊也,使人遲疑觀望,而不敢勇於進取。陽明於是矯之以知行合一之說。曰:「知是行之始,行是知之成,知外無行,行外無知。」又曰:「知之真切篤實處便是行,行之明覺精密處便是知。若行不能明覺精密,便是冥行,便是『學而不思則罔』;若知不能真切篤實,便是妄想,便是『思而不學則殆』。」又曰:「《大學》言如好好色,見好色屬知,好好色屬行。見色時即是好,非見而後立志去好也。今人卻謂必先知而後行,且講習討論以求知。俟知得真時,去行,故遂終身不行,亦遂終身不知。」蓋陽明之所謂知,專以德性之智言之,與尋常所謂知識不同;而其所謂行,則就動機言之,如大學之所謂意。然則即知即行,良非虛言也。 致良知 陽明心理合一,而以孟子之所謂良知代表之。又主知行合一,而以《大學》之所謂致知代表之。於是合而言之,曰致良知。其言良知也,曰:「天命之性,粹然至善,其靈明不昧者,皆其至善之發見,乃明德之本體,而所謂良知者也。」又曰:「未發之中,即良知也。無前後內外,而渾然一體者也。」又曰:「雖妄念之發,而良知未嘗不在;雖昏塞之極,而良知未嘗不明。」於是進而言致知,則包誠意格物而言之,曰:「今欲別善惡以誠其意,惟在致其良知之所知焉爾。何則?意念之發,吾心之良知,既知其為善矣,使其不能誠有以好之,而復背而去之,則是以善為惡,自昧其知善之良知矣。意念之所發,吾之良知,既知其為不善矣,使其不能誠有以惡之,而復蹈而為之,則是以惡為善,而自昧其知惡之良知矣。若是,則雖曰知之,猶不知也。意其可得而誠乎?今於良知所知之善惡者,無不誠好而誠惡之,則不自欺其良知而意可誠矣。」又曰:「於其良知所知之善者,即其意之所在之物而實為之,無有乎不盡。於其良知所知之惡者,即其意之所在之物而實去之,無有乎不盡。然後物無不格,而吾良知之所知者,吾有虧缺障蔽,而得以極其至矣。」是其說,統格物誠意於致知,而不外乎知行合一之義也。 仁 陽明之言良知也,曰:「人的良知,就是草木瓦石的良知。若草木瓦石無人的良知,不可以為草木瓦石矣。豈惟草木瓦石為然,天地無人的良知,亦不可以為天地矣。」是即心理合一之義,謂宇宙即良知也。於是言其致良知之極功,亦必普及宇宙,陽明以仁字代表之。曰:「是故見孺子之入井,而必有怵惕惻隱之心焉,是其仁之與孺子而為一體也;孺子猶同類者也,見鳥獸之哀鳴觳觫而必有不忍之心焉,是其仁之與鳥獸而為一體也;鳥獸猶有知覺者也,見草木之摧折,而必有憫惜之心焉,是其仁之與草木而為一體也;草木猶有生意者也,見瓦石之毀壞,而必有顧惜之心焉,是其仁之與瓦石而為一體也。是其一體之仁也。雖小人之心,亦必有之。是本根於天命之性,而自然靈昭不昧者也。」又曰:「故明明德,必在於親民,而親民乃所以明其明德也。是故親吾之父,以及人之父,以及天下人之父,而後吾之仁實與吾之父、人之父與天下人之父而為一體矣。實與之為一體,而後孝之明德始明矣。親吾兄,以及人之兄,以及天下人之兄,而後吾之仁,實與吾之兄、人之兄與天下人之兄而為一體矣。實與之為一體,而後弟之明德始明矣。君臣也,夫婦也,朋友也,以至於山川鬼神草木鳥獸也,莫不實有以親之,以達吾一體之仁,然後吾之明德始無不明,而真能以天地萬物為一體矣。」 結論 陽明以至敏之天才,至富之閱歷,至深之研究,由博返約,直指本原,排斥一切拘牽文義區畫階級之習,發揮陸氏心理一致之義,而輔以知行合一之說。孔子所謂我欲仁斯仁至,孟子所謂人皆可以為堯舜焉者,得陽明之說而其理益明。雖其依違古書之文字,針對末學之弊習,所揭言說,不必盡合於論理,然彼所注意者,本不在是。苟尋其本義,則其所以矯朱學末流之弊,促思想之自由,而勵實踐之勇氣者,其功固昭然不可掩也。 第三期結論 自宋及明,名儒輩出,以學說理之,朱、陸兩派之舞台而已。濂溪、橫渠,開二程之先,由明道歷上蔡而遞演之,於是有象山學派;由伊川歷龜山而遞演之,於是有晦庵學派。象山之學,得陽明而益光大;晦庵之學,則薪傳雖不絕,而未有能擴張其範圍者也。朱學近於經驗論,而其所謂經驗者,不在事實,而在古書,故其末流,不免依傍聖賢而流於獨斷。陸學近乎師心,而以其不膠成見,又常持物我同體知行合一之義,乃轉有以通情而達理,故常足以救朱學末流之弊也。惟陸學以思想自由之故,不免軼出本教之範圍。如陽明之後,有王龍溪一派,遂昌言禪悅,遞傳而至李卓吾,則遂公言不以孔子之是非為是非,而卒遘焚書殺身之禍。自是陸、王之學,益為反對派所詬病,以其與吾族尊古之習慣不相投也。朱學遜言謹行,確守宗教之範圍,而於其範圍中,尤注重於為下不悖之義,故常有以自全。然自本朝有講學之禁,而學者社會,亦頗倦於搬運文字之性理學,於是遁而為考據。其實仍朱學尊經篤古之流派,惟益縮其範圍,而專研詁訓名物。又推崇漢儒,以傲宋明諸儒之空疏,益無新思想之發展,而與倫理學無關矣。陽明以後,惟戴東原,咨嗟於宋學流弊生心害政,而發揮孟子之說以糾之,不愧為一思想家。其他若黃梨洲,若俞理初,則於實踐倫理一方面,亦有取薶蘊已久之古義而發明之者,故敘其概於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