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教育史 · 第五十一章 民國成立後七年內之教育背景與教育

陳青之 《中國教育史》
第一節 辛亥革命與教育 一 光榮的革命 滿清末年,興學的動機完全出於被動。在人民方面,因列強之層層的壓迫,年年的環攻,感覺非變法興學不足以挽救祖國的危亡。在政府方面,因潮流所趨,民智日開,感覺非變法興學不足以擋塞人民的耳目而維持其統治階級的地位。但政府與人民此時被動的動機雖相同,急於興學的感覺雖也相同,而兩方的利害關係則彼此不同,因為兩方的利害關係不同,所以政府與人民反因興學而破裂。政府為維持其自身的利益計,所以一方面廣興學堂,一方面又極力杜絕新思想,不准學生干預國政,不准學生立會演說,不准學生訂閱不利於政府的報章。可是青年學生兩條腿子一踏進了學堂門,他們的頭腦馬上發生了變化,最愛干預國政,最愛立會演說,最愛閱讀帶有刺激性的文字。政府的防範愈密,而學生的反動愈大,尤其是出洋留學生,兩腳一履新土,他們的心目中就不知有滿清政府了。當此之時,領導青年思想的有兩派:一為康、梁派,一為同盟會。自甲午以後,康、梁的言論思想對於青年學生影響極大,凡在三十歲以下的讀書分子差不多沒有一人不受他們的撼動;但自庚子以後,同盟會的言論思想在國內漸漸發生力量了。前者的主張,只在政治的改革——由君主專制改為君主立憲;後者的主張,則要革命——一方面剷除專制政體,他方面還要推倒滿清統治階級,且想對於現社會的經濟組織謀一突飛的改造。以滿清統治者的腐敗,及其歷來設施之不能滿足人民的需求,更加以下級民眾所遭受貪官污吏及種種虐政的痛苦,則後者的主張更為新進青年所歡迎;歡迎這種思想發而為行動的,則以留日學生為最踴躍。自由、平等的思想一天一天由西風吹進海內來,民族主義的意識一天一天在各人的腦袋中澎湃起來,到了一九一一年,時機已大成熟,所以武昌義旗一舉,全國響應,而滿清政府如同摧枯拉腐般的倒塌了。這一次革命,其價值不僅在打倒了三百年的滿清政府,實在還推翻了數千年的君主專制政體,而建設民主共和的新國家。自此以後,樹立五色國旗,凡五族人民皆能享受同等的權利,去掉了貴族統治階級,打破了三綱五倫的舊禮教,立下了自由、平等的政治原則。 同盟會會議 二 革命後的教育 自民軍革命獲了勝利,國人的精神為之一壯。自共和政體樹了模型,國人的耳目為之一新。在此五色旗幟之下的人民,所有言論與態度由是大為改變了。他們覺得:共和國家以人民為主體,凡屬國民皆有參與國事的義務。國家的政體改變,國人的言論與態度改變,由是革命以後的教育也隨著改變了。第一,是人民對於教育態度的改變。在滿清專制時代,教育是官治主義的,人民不過拱手受命,依法照辦;到了民國,則變為民治主義的了,大家莫不很熱心地討論參加、建議和改良。第二,是教育思想的改變。從前以忠君尊孔為教育宗旨,現在以公民道德為主要了;從前學校教育尚不脫科舉的習氣,現在取消了科舉的獎勵,廢止了讀經的科目,才是真正的新式教育了。第三,是教育政策的改變。專制時代以政府為中心,所有教育,不是愚民政策即是柔民政策,不是籠絡主義即是駕馭主義;到現在共和時代以人民為中心,所有教育,在培養國民基礎,訓練國家有用人才,樹立共和政治的真精神。當此之時,樹立民國教育的新基礎,足以稱為教育界的元勛者,當推第一任教育總長蔡元培氏。蔡氏登台之後,即辦了兩件有關係的事情:一為發表民國教育意見,一為招集中央教育會議。前者,雖屬於他個人的教育主張,但民國時代的教育界莫不受這種主張的影響——如公民道德教育、軍國民教育及實利教育,在當時即被採納;美感教育及世界觀教育到民國八年以後確已大受其影響。後者,凡民國成立以來,所有教育宗旨、制度及一切革新,莫不由此次會議產生,其關係更大。蔡氏的思想比較前進,他以為民國的教育應與專制時代不同。在他所招集的中央教育會議席上,曾發表下面一段話: 武昌起義 宣統三年(1911)爆發了武昌起義。圖為被革命軍攻克的武昌湖廣總督署。 民國教育與君主時代之教育,其不同之點何在?君主時代之教育方針,不從受教者本體上著想,用一個人主義或用一部分人主義,利用一種方法,驅使受教者遷就他之主義。民國教育方針,應從受教者本體著想,有如何能力,方能盡如何責任;受如何教育,方能具如何能力。從前瑞士教育家沛斯泰洛齊有言:「昔之教育,使兒童受教於成人;今之教育,乃使成人受教於兒童。」何謂成人受教於兒童?謂成人不敢自存成見,立於兒童之地位而體驗之,以定教育之方法。民國之教育亦然。(《教育雜誌》第四卷第六號) 以人民為主體的教育,在當時業已採用;以兒童為中心的教育,當時一般人尚未十分了解,一直到五四運動以後,才演為一時代的思潮。 第二節 復古運動與教育 一 不斷的復古運動 但我們不可過於樂觀,老實說,辛亥革命,中國只掛上了一塊「共和」二字的招牌。中國社會,自海通以來,雖然踏進了商業資本主義,雖然沿海一帶也有工業資本的萌芽,但因腹地太廣,交通不發達,農村生活尚占百分之八十以上。農村經濟既未根本動搖,依附農村經濟所產生的半封建時代的一切形態——風俗、制度及倫理觀念等等,猶是根深蒂固。民國成立之初,為革命的空氣所瀰漫,為革命的炮聲所震動,社會耳目好像煥然一新。民主政治的聲浪,自由、平等的學說,一時喧騰起來,好似中國民族從此換了新生命。哪知一切半封建時代的舊勢力,依然潛伏在農村舊社會裡面,觀看風色,候著機會,好圖恢復。袁世凱就是這個時期的總代表,蔡元培說他是代表中國的「官僚」、「學究」及「方士」三種社會,(見《新青年》第二卷第四號)我以為在封建時代所有社會上的一切舊勢力都被他代表了。 袁世凱像 當孫中山在南京組織新式政府之時,當清廷下詔退位之後,袁氏在華北擁有重兵,顧盼自雄,國人為求和平統一起見,所以把國家大權拱手讓渡給他。袁氏自取得政權以後,即在北京組織政府,向著舊社會方面邁進,於是樹植私黨,壓制民權,頒下尊孔讀經的命令,制定祀天祭地的典禮,所有昔日的一切風俗、習慣、制度逐一恢復原狀。這個時候,中華民國所存留的,只有一方五色國旗,及兩字共和招牌。民黨方面,看出了袁氏的企圖,乃於民國二年,興起二次革命,不幸勢力不敵,革命失敗,而國會從此被解散了。自二次革命失敗以後,袁氏的地位日益鞏固,一班代表封建思想的知識分子,貪圖富貴的官僚階級,及神話時代的方士陰陽之流,群相蟻聚於袁氏旗幟之下,倒轉車輪,盡力向後馳駛,遂於民國四年的末了,取消共和招牌,改民國為帝國,擁袁氏為皇帝。這是第一次的復古運動。當民國五年,梁啓超、蔡鍔等人從雲南興起義師,把袁氏打倒以後,再掛上共和招牌,民主政治好似進了一步。其實,袁氏雖倒,而他所代表的勢力並未絲毫動搖,所以不久又有康有為、張勳等人乘著機會,扶起宣統廢帝,圖謀復辟,這是第二次的復古運動。但滿清帝室久已失了人心,這次運動,較第一次的勢力薄弱,所以不到一月就被段祺瑞舉兵打倒了。段氏打倒復辟運動之後,政府實權遂落在他的手中,他乃繼袁氏而為北洋軍閥領袖,種種設施皆向獨裁方面邁進,而武人專政比較從前更形露骨,於是舊日勢力又逐漸瀰漫起來。段氏雖不敢明目張胆稱帝僭號,但思想腐敗,行為專斷,為舊勢力之強有力的拱衛者,較前人簡直看不出兩樣,所以在當時有袁氏復活的談資,這可以說是第三次的復古運動。民黨方面,孫中山等不滿意段氏之所為,乃號召一班舊國會議員,在廣州興起護法軍,組織軍政府以與北京政府對抗。自此以後,十多年來,南北分裂,內戰屢起,政治既無統一的機會,所有社會事業完全歸於停頓。 二 復古時期的教育 本期七年中,共有三次復古運動,每復古一次,即引起內戰一次,甚至於多次。因屢次的內戰,政治無法進行,所以教育事業也常呈停止的狀態,我們若拿本期與前期比較,則教育進步的速度,民國初年尚不及前清末年之大。每復古一次,關於「讀經」與「尊孔」兩個問題即重提一次,而主張讀經之意,為的是要尊孔,所以這兩個問題實是一個。關於讀經一事,袁世凱主張最力。在民國三年,他所特定的《教育綱要》中,以讀經應列入中小學課程裡面,反覆致意,果然到民國四年修改中小學校法令時,就把讀經一科目恢復了。除他以外,一班頑固書生及一部分國會議員,附和袁氏,也時時為應聲蟲之鳴。他們還要獎勵「忠孝節義」,規定這四個字為國民教育之方針。[1]關於尊孔一事,則更普遍了。除了袁世凱、康有為等人主張最堅定以外,湯化龍是主張的,梁啓超是主張的,藍公武一干人也是主張的,差不多除了少數頭腦較新的學者外,沒有一人不是同樣主張。我們試舉藍公武一段話作為尊孔論者的代表: 故願救今日之社會,則不可不求所以制裁人心之權威。吾黨遍求之於中國六千年文明之中,而得不可動之權威有二:一曰天道,二曰孔子。……(藍氏在民國四年《辟近日復古之謬》一文其思想突變與此文判若兩人,但此文確足以代表此時一般尊孔者之心理)孔子我民族之至聖也:孔子以前之文化至孔子而大成,孔子以後之文化至孔子而肇始。我民族六千年之文化實賴孔子以有今日,微孔子則我民族特有之禮教,早絕滅於二千年前矣。蓋孔子為我民族文化之代表,思想之中心;孔子存則文化存思想存,孔子亡則文化亡思想亡,其與我民族之關係夫豈教學之隆污而已哉。(《庸言》第五號《中國道德之權威》) 尊孔的結果:一則以孔教列入憲法定為國教,二則恢復學校祀孔的典禮,三則設立孔教會以廣宣傳。第一項目的雖未完全達到,第二項目的在民國初年早已實行——學校祀孔典禮自民國成立以來並沒有被廢除;至於孔教會自此以後則已遍於國中了。 湯化龍主持制定的湖北革命軍政府內部組織條例 關於普通思想方面,論其進步,在民國初年不過曇花一現,自二年以後則漸漸向後移轉。這個時候,一般人的腦袋中,除了君臣一倫用不著外,並沒有什麼解放的影子,猶在舊日的習俗之下過那呆板的日子。學校的科名獎勵雖然取消了,而士大夫身份猶為一般讀書分子所嚮慕。「士為四民之首」的一句古調,所有在學學生及由學校出身的人們,且日日在高唱著。一般學生進了小學為的要升中學;進了中學,為的要升大學;進了大學,為的有官做:因為入學讀書之目的在於獵取官僚的資格,與科舉時代沒有兩樣。他們平日在學校里,只為讀書,不會做事;只會呼僕使婢,不肯親身下駕服役。學校教育是造就士族階級的——官僚候補者,凡學生、教職員、政府官僚及社會上一般人民全是這樣看著。 本章參考書舉要 (1)《教育雜誌》 (2)《庸言》 (3)《新青年》 (4)《國風報》 * * * [1] 《大中華》第一卷第一期《辟近日復古之謬》:「比者國內復古之聲大盛。皇皇策令,無非維繫禮教。濟濟多士,盡屬老成碩望。政府既倡之於上,社會復應之於下,孔教會遂遍國中,而參政院亦有獎勵忠孝節義之建議,將使新造之邦復見先代之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