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教育史 · 第五十章 本期教育家及其學說
第一節 概論
本期的政治主張,有三派:一為民主共和派,二為君主立憲派,其他則力主維持舊制——君主專制。本期的教育主張有二派:君主立憲派提倡國民教育主義,君主專制派仍持人才教育主義。至民主共和派,在政論方面雖為最急進,可是在教育方面的表現很少,所有言論亦無關於教育,所以本期只得從略。主張人才教育主義的,有張百熙、張之洞、吳汝綸一班人,我們以張之洞為代表。提倡國民教育主義的,有康有為、梁啓超、湯覺頓一班人,我們以梁啓超為代表。
中國歷來的學者全是提倡賢人政治,把國家政權交給少數賢明的士大夫,使無知無識的愚民安居樂業,就可以致天下於太平,所以那時的教育只注意少數優秀分子。張氏雖以提倡新學自命,但以所受舊式教育過深,仍未絲毫脫離封建時代的頭腦;且業已身居高位,為本身利害計,也不得不講賢人政治,不得不力持人才教育主義。梁氏的政論雖不及民主共和派的急進,但他所受的舊教育比較尚淺;生在海濱,又嘗亡命海外,受了新潮流的影響不少;且以一介書生,在現時政府之下亦沒有取得相當的政治地位,自然容易接受潮流,提倡國民教育主義。張氏因主張人才教育主義,所以力主幹涉,反對女學,取締報館。梁氏因提倡國民教育主義,可以力尚自由,力倡女學,主張廣開報館,多設學會。張氏因主張人才教育主義,所以對於高等教育的設施,特別重視。梁氏因提倡國民教育主義,所以對於初等教育的教法,特別重視。至若對於當時「中學為主西學為輔」的教育思潮,張、梁二氏的態度,差不多是完全一致的。
第二節 張之洞(1837—1909)
一 略傳
張氏字香濤,生於清道光十七年,是直隸南皮縣的人。十六歲頒鄉薦,二十七歲成進士。這個時候,正當清代考證學鼎盛以後,今文學新起的時期,而張氏所學不與他們盡同。張氏富於強記能力,好為博覽,喜為詞章,所學兼采漢、宋,對於宋、明理學特別提倡,而所最不同意的則為公羊學。這個時候,正當清廷勢力陵夷,列強相繼壓迫的時期,張氏為人有大略,為學以通經致用為主,對於當時政治及國際情形尤喜留心研究。在他成進士的第五年,被派充浙江鄉試的副考官,接手授湖北學政。同治十六年,又被派充四川鄉試的主考官,接手授四川學政。由光緒元年至七年,在京任司業侍講及閣學等職務。自光緒七年以後,他的地位陡增,專任封疆大吏了二十餘年。這二十餘年中,計任山西巡撫三年,兩廣總督六年,兩江總督前後二年,其餘皆在湖廣總督任內。他調任湖廣總督,始於光緒十五年、終於三十三年,除中間臨時兩調兩江外,前後約計十七年,為清代總督中在一地方任期最久的一個人。張氏好功名,喜作為,對於提倡教育,培埴人才尤具熱心。每到一處,必有所建設,所建設的關於教育事業尤多;當時居高位而講新學者咸推張氏為第一人,而張氏亦以通新學自命。自光緒三十三年以後,被召入京,供職中樞,兼管學部,此時所謂位極人臣,而張氏年已七十一歲了。三年之後死於京師任所,享有七十三歲的高壽。晚年自號抱冰老人,湖北人士在武昌蛇山下為他築抱冰堂一所,至今尚有紀念的。
張之洞像
二 教育生活
張氏雖不是一個純粹教育家,而對於教育方面的建設卻較多於其他事業。綜計他自成了進士以後的生活,可以分著四期:第一期為學政時代,第二期為司業侍講時代,第三期為總督時代,第四期為學部尚書時代。除了第三期,其餘三期所任的全是教育職務;第三期雖非教育職務,而對於教育方面的設施,卻比較其他各期的成績為大,所以我們說他全在教育裡面過生活亦不為過。
在學政時代,為三十二歲至三十八歲,共計兩任。第一次任湖北學政,開經心書院於武昌;第二次任四川學政,開尊經書院於成都。是時四川的士習很壞,專尚浮譾,不知講求實學,平日只以時文帖括獵取科名為事。張氏到任,即以教育的力量竭力矯正。他的工作除開書院以直接教育優秀人才外,還有三點:(1)建尊經閣,廣置書籍;(2)開印刷局,刊行經史諸書;(3)他自己又著有《輶軒語》及《書目答問》,指示學者以讀書的門徑。四川的士習由他矯正了不少,頗有昔日文翁治蜀的遺風。
兩湖書院舊址
在總督時代,為四十五歲至七十歲,共計三次。第一次在廣東約計六年。關於文化教育,設有廣雅書院;關於軍事教育,創有水陸師學堂。第二次在湖北,前後約計十七年。此十七年中建設特多,也可以分著兩期:自光緒十五年至二十二年為前期,自光緒二十四年至三十三年為後期。在前期所建設的,多無系統,如兩湖書院、自強學堂及武備學堂等類。到了後期,則進步多了,所開設的各項學堂皆是有系統的:直系方面,有小學、中學及高等學堂;旁系方面,有兩級師範學堂及兩種實業學堂。此外對於改革教育的建議也很多,如發表教育思想的《勸學篇》,是在此時——光緒二十四年——出版的;有名的《變法三疏》,是在此時——光緒二十七年——與劉坤一會奏的;開新教育完備制度之祖師的《欽定學堂章程》,是在此時——光緒二十九年——與張百熙等人編訂的;含著復古運動的存古學堂,也是在此時之末——光緒三十三年——創立的。第三次在江蘇,前後約計二年,也開設有武備、農、工、商、鐵路、方言及軍醫等學堂。當是時,雖變法興學的空氣騰播於朝野上下,但各省多未舉行,所舉行的也不完備。張氏在湖北十餘年,不惜財力,竭力經營,所有教育設施皆開各省風氣之先,各省講求新教育的莫不來湖北取法。湖北不僅省內教育較各省為發達,即留學教育也超過各省數倍。當時留洋學生以往日本為最多,據光緒三十二年的統計,留日學生全國各省共計五千四百餘名,湖北所派學生即有一千三百六十餘名,占了四分之一。所以湖北在當時有先進省之稱。張氏不僅舉辦教育事業,且能親身講學,對於培埴人才、獎掖後進,尤具熱忱,以碩學而居高位,在職又久,所以當時湖北知識分子莫不受著他的薰陶。湖北新教育較各省發達之早,由於張氏;湖北人士存古思想之深,亦由於張氏,張氏在湖北近代教育史上總算是最有關係的一個人物。
張之洞書法斗方
在司業侍講時代,為三十九歲至四十五歲,以無實權,故對於教育沒有成績。在學部尚書時代,為七十歲以後。此時總攬中央教育大權,除頒發命令督責各省推行新教育外,關於教育官制,所制定的也很多。最有關係的,如頒布教育宗旨,及正式規定女子教育的地位,也是這個時代的美舉。但張氏此時以年老氣衰,遇事多有敷衍,其積極的精神已大不如前了。
三 教育思想
張氏雖以提倡新學自命,我們解剖他的頭腦,卻是舊時代的人物。此處所謂舊時代即指封建時代說的。封建時代的特點在有很深的階級思想;此項思想所包含的,不外三綱五常之說。所謂三綱,即君為臣綱,父為子綱,夫為妻綱,我們可以歸納為君權、男權兩類。所謂五常,即仁、義、禮、智、信,在人類社會中相處的一般道德。合三綱五常之說叫做「禮教」——即儒家的倫理主義。張氏既是舊時代的人物,所以對於禮教絕對擁護。在擁護禮教的原則之下,於是有三種主張:提高君權,而抑制民權;重視男權,而輕視女權;特尊儒經,而攻擊異說。
張氏提高君權、重視男權,在《勸學篇》里有一段話:
《勸學篇》書影
五倫之要,百行之原,相傳數千年,更無異議;聖人所以為聖人,中國所以為中國,實在於此。故知君臣之綱,則民權之說不可行也;知父子之綱則父子同罪,免喪廢祀之說不可行也;知夫婦之綱,則男女平權之說不可行也。……誠以天秩民彝,中外大同,人君非此不能立國,人師非此不能立教。乃貴洋賤華之徒,於泰西政治、學術風俗之善者,懵然不知,知亦不學;猶援其稗政弊俗,欲盡棄吾教吾政以從之,飲食、服玩、閨門、習尚,無一不摹仿西人,西人每譏笑之。甚至中土文學聚會之事,亦以七日禮拜之期為節目。近日微聞海濱洋界,有公然創廢三綱之議者,其意欲舉世放恣黷亂而後快,怵心駭耳,無過於斯。中無此政,西無此教,所謂非驢非馬,吾恐地球萬國,將眾惡而共棄之也。(《內篇·明綱第三》)
張氏特尊儒經,也在《勸學篇》里有一段話:
蓋聖人之道,大而能博,因材因時,言非一端,而要歸於中正;故九流之精皆聖學之所有也,九流之病皆聖學之所黜也。……大抵諸家紕繆易見,學者或愛其文采,或節取一義,苟非天資乖險,鮮有事事則效,實見施行者。獨老子見道頗深,功用較博,而開後世君臣苟安誤國之風,致陋儒空疏廢學之弊,啟猾吏巧士挾詐營私軟媚無恥之習,其害亦為最巨。……故學老子者病痿痹,學餘子者病發狂。董子曰:「正朝夕者視北辰,正嫌疑者視聖人。」若不折中於聖經,是朝夕不辨而冥行不休,墜入於泥,亦必死矣。(《內篇·宗經第五》)
因為要提高君權,自然抑制民權,於是在教育方面演成專制主義。所以當他編定學堂章程時,一方規定「京外大小文武各學堂,均應欽遵諭旨,以端正趨向造就通才為宗旨」(《學務綱要》),及「教習學生一律遵奉《聖諭廣訓》」(《各學堂管理通則》)。一方又規定「各學堂學生不准干預國家政治,及本學堂事務,妄上條陳」(《各學堂管理通則》),及「私設學堂,不准講習政治法律專科,以防空談妄論之流弊」(《學務綱要》)。因為要重視男權,自然要輕視女權,於是在教育方面演成偏重主義。所以當他編定學堂章程時,不規定女子有教育的地位。並且說:「中西禮俗不同,不便設立女學。」(《學務綱要》)到後來,雖勉應社會的需要,設立女子小學及女子師範學堂,而對於女子的行動卻嚴定種種限制——不准男女同校,不准女子排隊遊行及登台演說,不准男教員充當女學堂教習。因為特尊儒教,所以在學堂章程里特別規定各級學堂以很多讀經的鐘點。並且說:
外國學堂有宗教一門。中國之經書,即是中國之宗教。若學堂不讀經書,則是堯、舜、禹、湯、文、武、周公、孔子之道,所為三綱五常者盡行廢絕,中國必不能立國矣。學失其本則無學,政失其本則無政;其本既失,則愛國愛類之心亦隨之改易矣,安有富強之望乎。故無論學生將來所執何業,在學堂時經書必宜誦讀講解。(《學務綱要》)
張之洞故居
光緒時代,是舊思想將見崩潰,新思想已經萌芽的一個時代。在這種潮流之下,若是對於舊思想仍然絕對的擁護,而對於新思想一概置之不理,必不適合於潮流;於是當時社會上產生了一種流行的口號——「中學為主,西學為輔」。或「中學為體,西學為用」。張氏本以維新人物自命,雖頭腦頑固,也不能不迎合潮流。他說:
中學為內學,西學為外學;中學治身心,西學治世變;不必盡索之於經文,而必無悖於經義。如其心聖人之心,行聖人之行,以孝弟忠信為德,以尊主庇民為政,雖朝運汽機,夕馳鐵路,無害為聖人之徒也。如其昏憒無志,空言無用,孤陋不通,傲狠不改,坐使國家顛,聖教滅絕,則雖帝佗其冠,神禫其辭,手註疏而口性理。天下萬世皆將怨之,言之曰,此堯、舜、孔、孟之罪人而已矣。(《勸學外篇·會通》)
以忠孝為敷教之本,以禮義為訓俗之方,以練習藝能為致用治生之具。(《學務綱要》)
大指皆以中學為體,西學為用,免迂陋無用之譏,亦杜離經畔道之弊。(《奏議》四十七《兩湖經心兩書院改照學堂辦法片》)
以上三段話,皆是張氏「中學為主,西學為輔」的主張。所謂中學,包含三綱五常之說;所謂西學,指著法制技藝而言。以中學治身心,而以西學應世變,謂之中西會通;雖中西會通,仍以中學為教民化俗的主體,為吾人思想的中心,是有輕重先後的。若中西平列,或西重於中,則失了「中學為主,西學為輔」的意義,也是張氏所反對的。所以他又說:
今欲強中國,存中學,則不得不講西學。然不先以中學固其根柢,端其識趣,則強者為亂首,弱者為人奴,其禍更烈於不通西學者矣。……今日學者必先通經,以明我中國先聖先師立教之旨;考史以識我中國歷代之治亂、九州之風土;涉獵子集,以通我中國之學術文章;然後擇西學之可以補吾闕者,西政之可以起吾疾者取之,斯有其利而無其害。(《勸學篇·循序》)
至於立學宗旨,無論何等學堂,均以忠孝為本,以中國經史之學為基;俾學生心術壹歸於純正,而後以西學淪其知識,練其藝能,務期他日成材,各適實用,以仰副國家造就通才,慎防流弊之意。(《重訂學堂章程折》)
時代的思潮是一天一天的向前進,而張氏的頭腦早已固定。到了光緒末年,張氏年紀已老,已有不克與時代相追逐的氣力了,於是昔日迎合潮流者此時漸與潮流發生衝突;武昌蛇山下之存古學堂,就是張氏與時代潮流翻臉的確實表現。在他創立存古學堂的奏摺上有一段表示其憤愾的話:
伏讀歷年屢次興學諭旨,惟以端正趨向為教育之源。一則曰敦崇正學,造就通才;再則曰庠序學校,皆以明倫。聖訓煌煌,無非以崇正黜邪為宗,以喜新忘本為戒。夫明倫以忠孝為歸,正學以聖經賢傳為本,崇正學,明人倫,舍此奚由。乃近來學堂新進之士,蔑先正而喜新奇,謀功利而忘道誼,種種怪風惡俗,令人不忍睹聞。至有議請廢罷四書、五經者,有中、小學堂並無讀經講經功課者,甚至有師範學堂改訂章程聲明不列讀經專科者。人心如是,習尚如是,循是以往,各項學堂經學一科雖列其目,亦止視為具文,有名無實。至於論說文章,尋常簡牘,類皆捐棄雅致,專用新詞。馴致宋、明以來之傳記詞章皆不能解,何論三代。此如籍談自忘其祖,司城自賤其宗。正學既衰、人倫亦廢,為國家計則必有亂臣賊子之禍,為世道計則不啻有洪水猛獸之憂,此微臣區區保存國粹之苦心,或於世教不無裨益。
張氏的思想既是這樣,他的教育主張自然是「人才主義」的教育,與舊時代無異,所以在《學務綱要》里開宗明義第一句,就規定「京外大小文武各學堂,均應欽遵諭旨,以端正趨向,造就通才為宗旨」。所謂「通才」有二種意義:一是培養經國濟民的人才;二是培養中西兼通的人才。此項人才平日應受的教育有二:一要新舊兼學,二要政藝兼學。如四書五經、中國史事、政書地圖之類,謂之舊學;西政、西藝、西史謂之新學。如學校地理、度支賦稅、武備律例、勸工通商,謂之西政;算繪礦醫、聲光化電,謂之西藝。新舊各學不可偏廢,政藝兩途隨個性而為區別。學成之後,為國家的領袖人才,足以經國濟民,方為有用的教育。這就是張氏的教育宗旨。
第三節 梁啓超(1873—1928)
一 略傳
梁啓超像
梁氏字卓如,自號任公,學者稱任公先生。生於清同治十二年,死於民國十七年,只活了五十六歲。他是廣東新會人,十餘歲游康有為之門,曾與康氏作今文學運動。是時康氏以公羊學號召生徒,提倡所謂孔子的大同主義,對於倫理思想及政治制度,很想別有所創造,門人受他這種學說的鼓動不在少數。他的高足弟子,則梁啓超與陳千秋齊名,陳氏所學尤精,可惜不幸早死,後來幫助康氏維新運動的,所以獨有梁氏了。在戊戌政變之前,梁氏曾與康氏在上海組織強學會,開辦《時務報》。這個時候,梁氏年僅二十三歲,善於文詞。其所作文,另出一種體式,淺近流暢,氣充辭沛,而議論又極新穎,具有煽動人心之極大魔力,凡當時青年思想莫不受其影響,論文字鼓吹之力,當時要以梁氏為首功。維新運動失敗以後,梁氏出亡日本,益作文字的宣傳,先創辦《清議報》及《新民叢報》,喚醒民眾發表政見較前尤力。直到辛亥革命,梁氏方始回國,袁世凱往北京組織政府時,他曾做了一任財政總長。民國五年參與過討袁之役,在政治方面頗具功績。民國八年,出遊歐洲,參觀戰跡及大戰後世界之趨勢。返國以後,思想又為之一變。自此以後,梁氏乃拋開政治生活,專門從事於著述與講學者七八年。長期講授的地方,為南開與清華兩大學,其餘則為公開講演,無有定期。每到一處,聽眾滿座至不能容,可以想見其魔力。梁氏的學問博而雜,不限一家,凡政治、經濟、歷史、哲學無不窺閱,晚年尤喜研究歷史與佛學。平日嘗以提倡東方文化自任,晚年此志益堅,鑽研益力,僅活了五十六歲而死,是他所未及料的。他的思想隨時變遷,故沒有一貫的主張,但無論如何變遷,其為舊時代的學者,是無法否認的。他的思想在民國以前與在民國時代歧異很大,本期是在民國以前的一期,故本章只敘他在民國以前的思想;他之對於教育的貢獻,其影響於教育思想的亦以本期為最大。
《新民叢報》書影
二 國民教育主義
本期是科舉與學校兩種制度的交替時期,梁氏在上海開辦《時務報》時,極力反對科舉制度,提倡學校教育。在他所作《變法通議》一文里,對於整個教育,並提出一個很有系統的意見。內中分政、教、藝三綱,分學堂、科舉、師範、專門、幼學、女學、藏書、纂書、譯書、文字、藏器、報館、學會、教會、遊歷、義塾、訓廢疾、訓罪人十八目。教育業務雖分有十八目,而一切皆歸本於學校教育,所謂「亡而存之,廢而舉之,愚而智之,弱而強之,條理萬端,皆歸於學校」,——此梁氏提倡學校教育之理由。他的學校教育主張,除女學外,大致與張氏所論相同,但他的教育主義則與張氏完全兩樣。張氏是提倡人才教育主義的,梁氏則為國民教育主義者;中國人之注意到國民教育,且極力提倡者,要以梁氏為最早的一人。
梁氏的國民教育之意義有二:一是要使全國之民皆受教育,二是訓練全國之民皆有國家思想。中國歷來多是賢人政治,在此種政治之下的教育。全是人才主義的教育。只要造就些優秀人才幫助皇帝以撫治人民,就行了,至於一般民眾有知識與否可以不必過問。梁氏以為現在世界進步,與昔日絕對不同,列強已發達到了民族帝國主義的階段,著著向我進逼。非全國上下群策群力不足以謀抵抗。要使全國上下共謀抵抗,須人人有抵抗的知識與技能方能辦到,所以現在教育方針應當改變,改昔日人才主義的教育為國民教育主義,由國家力量使教育普及到所有民眾。
中國現在之所以積弱屢受列強壓迫的,不僅教育之不普及,更由於中國人沒有國家思想。中國人所以沒有國家思想,一方由於地理環境之養成,一方也由於歷來教育之錯誤。他說:
昔者吾中國有部民而無國民;非不能為國民也,勢使然也。吾國夙巍然屹立於大東,環列皆小蠻夷,與他方大國,未一交通,故我民常視其國為天下。耳目所接觸,腦筋所濡染,聖哲所訓示,祖宗所遺傳,皆使之有可以為一個人之資格,有可以為一家人之資格,有可以為一鄉一族人之資格,有可以為天下人之資格,而獨無可以為一國國民之資格。(《飲冰室文集·新民說》)
數千年來的教育,只是遺傳的、文雅的、利祿的,不僅沒有國家思想,且沒有確定的宗旨。即近今創辦新教育已三十年,其課程雖政藝兼設,而思想之不進步如故,問辦教育者以宗旨,亦不過人云亦云而已。教育宗旨既未改變,縱使教育普及,所授與的智能仍是升官發財的智能,所培養出來的人才仍是部民的人才,這種教育再辦三五十年亦無救於今日之中國。要救今日之中國,務須改變教育宗旨,培養一班新國民——所謂「新民」。新民是對舊式時代的人民而言,他們的精神是進取的,他們的思想是自由的,他們的行動是獨立的,他們的團體生活是有組織的,他們的道德是公德重於私德的,他們是極富於國家觀念,愛國家重於愛家族的,且對於世界民族而能表現一種特別性質的。以此標準規定國家教育宗旨,以此宗旨對於全國人民施行一致的教育,使全國之民成一特色而富有國家觀念的民族,此梁氏之所謂新民,此梁氏之所謂國民教育。[1]施行國民教育的模範國家,在古代有雅典與斯巴達,在近代有英吉利。梁氏以為中國今日之教育宜採取英國式的,因為英國是兼雅典、斯巴達兩國的優點而全有的。[2]
三 兒童教育
梁氏在光緒二十二三年之間,所發表關於兒童教育的意見,在當時可算很有價值的文字。內中首先舉出西人教兒童方法的良善,以反證中國學究誤人子弟的罪惡。他說:
西人之為教也,先識字、次辨訓、次造句、次成文、不躐等也。識字之始,必從眼前名物指點,不好難也。必教以天文地理淺識,如演戲法,童子所樂知也。必教以古今雜事,如說鼓詞,童子所樂聞也。必教以數國語言,童子舌本未強,易於學也。必教以算法,百業所必用也。多為歌謠,易於上口也。多為俗語,易於索解也。必習音樂,使無厭苦,且和其血氣也。必習體操,強其筋骨,且使人人可為兵也。日授學不過三時,使無太勞致畏難也。不妄施撲教,使無傷腦,且養其廉恥也。(《時務報·論學校五》)
這種適合兒童心理的教法,何等活潑,所以造就的國民,皆為活潑進取的國民。我們反觀中國蒙童教師——學究——所施行的教法怎樣?
今之教者毀齒執業,鞭笞觵撻,或破頭顱,或潰血流,飢不得食,寒不得息。國家立法,七年曰悼,罪且減等。何物小子,受此苦刑!是故中國之人,有二大危:男女罹毒,俱在髫年,女者纏足,毀其肢體;男者撲頭,傷其腦氣。導之不以道,撫之不以術。地非理室,日聞榜掠。教匪宗風,但憑棒喝。遂使視黌舍如豚笠之苦,對師長若獄吏之尊。
這種教法,再不徹的改革,不僅足以亡國,且足以亡種族。若要救亡,若要保國強種,「非盡取天下之學究而再教之不可,非盡取天下蒙學之書而再編之不可」。於是梁氏提出一個意見:一、為規定兒童應讀的書籍,二、為規定教授兒童應取的方法。關於兒童應讀的書籍凡分七類:(1)識字書,(2)文法書,(3)歌訣書,(4)問答書,(5)說部書,(6)門徑書,(7)名物書。每類皆附論以各種教法,而以一二兩類所論為最善。例如教授兒童識字,先調查社會所通行的文字,約計二千多字;然後分為形、聲、意三類,以此為標準分別授與初識字的兒童。如第一類字以聲為主者,必先令學字母而後拼音;第二類字以形為主者,必先令學獨體而後合體。以此施教,不出一月,凡應用的二千多字皆能使他們認識。例如教授綴法,由教者先口授俚語,令兒童以文言答出,有辭不達意的,即為削改。所授的內容,先取粗切的事物,漸進於淺近的議論。所授的字數,初授一句,漸至三四句以至十句;兩月之後乃至三十句以上,即可成為小篇文章了。梁氏並擬了一張教學功課表,凡兒童初入學時,即教以識字,俟中西有用之字皆認識了,然後按照此表施行。此表專為八歲以上十二歲以下的兒童讀書用的,若能照此教學,到了十二歲以上,則可升中學、大學了。這張功課表我們不妨抄錄於下,也可以知道他所論教法的一個大概。
梁啓超書法對聯
(1)每日八下鐘上學,師徒合誦讚揚孔教歌一遍,然後肄業。
(2)八下鍾受歌訣書,日盡一課,每課以誦二十遍為率。
(3)九下鍾受問答書,日盡一課,不必成誦,師為解其義,明日按所問而使學童答之,答竟則授以下課。
(4)十下鍾,剛日受算學,柔日受圖學。
(5)十一下鍾受文法,師以俚語述意,令學童以文言答之,每日五句漸加至十句。
(6)十二下鍾散學。
(7)一下鍾復集,習體操,略依幼學操身之法,或一月或兩月盡一課,由師指導,操畢聽其玩耍不禁。
(8)二下鍾受西文,依西人教學童之書,日盡一課。
(9)三下鍾受書法,中文、西文各半下鍾,每日各二十字,漸加至各百字。
(10)四下鍾受說部書,師為解說,不限多少。
(11)五下鍾散學,師徒合誦愛國歌一遍,然後各歸。
(12)每十一休沐。
四 女子教育
《飲冰室全集》書影
在光緒二十九年,張之洞改定學堂章程,謂中西禮俗不同,未便設立女學以前,梁氏在上海早已鼓吹女子應受教育。他所持的理由有四:(1)中國四萬萬人,女子居其半。女子沒有知識,不能自立,全須待養於男子,男子終歲勤勞,所有收入尚不足以贍養他的妻子,以致男女皆困。人人因累於妻子而受困苦,此中國所以無人不憂貧。此就生產方面說,女子應受教育。(2)中國之大,人數萬萬,戶數千萬,尋求良好和睦的家庭,萬不得一,其不和不睦的原因,多起於姑嫜姒娣之間。這一班女子,並非生性低劣,實由她們盡日牢守在極小的家庭圈限中,既不受教育,而耳目從未與社會接觸,所以養成一種狹隘的器度。此就改良家庭方面說,女子應受教育。(3)女子性情溫柔,與兒童相近,且善體兒童的心理,善會他們的意趣,而兒童之愛母亦較甚於愛父,故西人小學教育多由女子擔任。中國兒童,在家庭既無母教,入學校又無女教師,所以多不如西方兒童的幸福。此就家庭教育與兒童幸福方面說,女子應受教育。(4)女子受了教育,不僅使她們善教兒童,並要使她們善育兒童——育養健強的兒童。西人講求種族學者必以胎教為第一義,中國古人也有主張胎教的。現今前識之士,莫不以「保國保種保教」三者相呼號,求達此目的,非提倡女學、講求胎教不可。此就強國保種方面說,女子也應受教育。且女子智力並不劣於男子,假能使她們從事於學,必有「男子所不能窮之理,而婦人窮之;男子所不能創之法,而婦人創之」。我們要提倡女子教育,務必廣興女學;要廣興女學,務必破除「女子不出外」的信條。倘此信條不破除,則女學必不發達,縱令給女子以相當的教育,其見聞仍不出閨閣之外,雖有異質,亦屬無用。但同時他所草擬女學堂章程,對於男女的界限、內外的分別,限制極嚴,雖適應環境,亦可以推見梁氏當時的思想之程度了。
本章參考書舉要
(1)《張文襄公全集》
(2)《飲冰室文集》
(3)《勸學篇》
(4)《時務報》
(5)《新民業報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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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1] 《飲冰室文集·學術類下·論教育當定宗旨》:「教育之意義,在養成一種特色之國民,使結團體以自立競存於列國之間,不徒為一人之才與智雲也。」
[2] 同上書:「盎格魯撒遜種者,今日地球上最榮譽之民族也。其教育之宗旨在養成活潑進步之國民,故貴自由,重獨立,薰陶高尚之德性,鍛煉強武之體魄,蓋兼雅典、斯巴達之長而有之焉。」
第六編 初期資本主義時代的教育 第三期 自民國建元至歐戰告終(1912—1918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