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教育史 · 第四十四章 外力之壓迫與新教育之勃興
第一節 外力壓迫之警醒
「吾國四千餘年大夢之喚醒,實自甲午戰敗割台灣償二百兆以後始也。我皇上赫然發憤,排群議,冒疑難,以實行變法自強之策,實自失膠州、旅順、大連灣、威海衛以後始也。」這是梁啓超記戊戌政變時開頭劈首的兩句警語。
崩裂了的中國巨人
八國聯軍入侵時的漫畫。
在同、光之際,李鴻章一班頭等疆吏,因多與外國接觸,看見他們的堅船利炮,驚為「數千年來未有之變局」。所以他們一面開方言館,訓練交涉人才,一面創辦水師和武備學堂,訓練海陸軍人才,以為抵制。當是時,帝國主義者雖小試了幾次炮轟政策,而中國民族驚為「變局」的卻只有這極端少數的幾個人,大多數猶是熟睡未醒;這幾個人所震驚的也不過看見了外國人的幾隻堅船,幾口利炮,至於外國的政治的進步,和科學的精深,毫未了解;所以那個時期所謂新教育只有方言與武備兩件事情。整個民族既未醒來,敵人的炮火稍稍停息以後,應付目前而起的新式教育究竟敵不住千餘年來的科舉,究竟敵不住五百年來的八股;所以到了末了,連那不備不全的幾所方言館和水陸師學堂也視為具文,而老大獅王依然熟睡不起了。哪知到了一八九四年以後,帝國主義者又捲土重來,不斷地環攻。首先發難的為東鄰日本,在這兩年,為著朝鮮問題,把中國的海陸兩軍打得大敗。依一八九五年的《馬關條約》,把朝鮮拉開了,把台灣和澎湖列島割走了,還要對他們賠款二百兆兩,東三省也失去了許多利權。這樣一來,才把睡獅驚醒了,一班少年知識分子才覺得不能再酣睡了,必要講求圖存之道了。但是官僚階級仍是昏迷不悟。再過三年,到了一八九八年,帝國主義者更進一步,對中國實行其瓜分政策。德國租占膠州灣,俄國租占旅順、大連,法國租占廣州灣,英國又割去九龍半島,沿江沿海一帶地方,又被他們一一划著為其勢力範圍,又訂下了種種不平等條約。這樣一來,中國簡直失了獨立國的資格,已成了列強的殖民地,於是比較頭腦清醒一點的官僚階級也被驚醒了。
《時務報》書影
當此之時,全國上下,有一句最流行的口號「變法自強」,大家都以為要圖自強非變法不可。在新進知識分子方面,以康有為、梁啓超等為領袖;在官僚階級方面,以張之洞、袁世凱等為領袖。康有為於一八九五年在北京、上海等處組織強學會,梁啓超於一八九六年在上海創辦《時務報》,一方面鼓吹新思想,一方面介紹新知識。以他洴洴的熱血和刀鋒動人的筆與舌,果然喚醒了不少的民眾,不到一年,繼強學會而起的各地學會一時簇起,而變法自強的思想於是瀰漫於全國。官僚階級的領袖張之洞代表官僚階級的思想,於一八九八年作了一部《勸學篇》刊行於世,其主張雖然與康、梁不同,但變法自強的目的則彼此一樣。康、梁等於是趁著機會,更進一步,拿著光緒帝為傀儡,施行他們的變法自強之策,但官僚階級的頑固黨及皇室領袖依然執迷不悟,所以戊戌維新僅曇花一現。再過兩年,到了一九○○年,因拳匪之亂,引起排外風潮,於是帝國主義者又大施其環攻政策起來了。這一次帝國主義者實行大聯合,占據了京、津,趕走了頑固領袖西太后。結下了世界各國所難忍受的《辛丑條約》,要中國賠款四百五十兆兩,並要改組滿清政府。這一次,把中國民族壓迫的太兇了,把滿清帝室駭得亡命了。到了此時雖頑固黨也知非變法不可了。從甲午到庚子,七年中受過了三次炮轟,這千年睡獅才完全驚醒,才安心拋開封建時代的生活,才儘量地迎納資本主義進來,他們都覺得非如此不能生存於今日之世界,於是一切新政、新法、新教育皆從此一一模仿起來。
第二節 新教育之勃興
一 變法與興學
劉坤一像
此時全國上下所覺醒的是什麼?大家皆知道列強之強,不僅在船堅炮利,製造精奇,其關係實在於他們的法度政治的優良,中國之弱,不僅由於船不堅,炮不利,其關係實在於我們的法度廢弛,政治腐敗;所以「變法自強」四字在此時成了全國上下一致的呼聲。既要採取列強新的法度政治,必要有新的人才方能運用。但是現在一般官僚階級及候補官僚,無一人不是在舊式教育裡面培養出來的,他們的精力,在三十歲以前已為八股小楷消磨殆盡,他們除了寫小楷、誦八股、應科舉以外無他能力,除了謹守成例、趨事長官以外無他本領,今日一旦責此輩以勵行新的法度政治,這無異於責令瞎子引路,必不可能。必要有了新的人才,方能運用新的法度政治;必要有了新的教育,方能培養此項人才;又必要有了新政治的企圖,方能建設此項教育;所以「變法」與「興學」在此時成了相連的關係,兩樣事情是要同時並舉的。同治以來,未嘗沒有興學,只因政治方面沒有新的企圖,所以雖有學堂,等於虛設;且從前所辦的學堂全是枝枝節節,沒有整個的教育計劃,沒有久遠的教育設施,哪能培養真實有用的人才——這種計劃與設施尤與法度政治有連帶的關係。所以此時勿論新進知識分子或比較頭腦清楚的官僚,於陳述變法裡面必包含興學,於講求興學時必涉及新政。汪康年在光緒二十二年,發表《中國自強策》,內閣十一部中就有立教部以掌學校之事;康有為在光緒二十四年上《統籌全局》一疏,十二局中就有學校一局;張之洞與劉坤一在光緒二十七年,《籌議變法》三疏,開始即請設立文武學堂;袁世凱在光緒二十七年,《條陳變法》裡面也有崇實學一條。像這一類的例子,舉不勝舉,由此我們就可以想見這一時期的空氣了。
二 新教育系統之成立
康有為像
就新教育方面說,本期十六年中,又可分著兩個小期:自甲午至庚子的六年為前期,自庚子至辛亥的十年為後期。前期的教育比較第一期稍形進步:已具了正式學校的性質,已有了等級的區分,如天津中西學堂之分二等,南洋公學之分四院,湖南時務學堂之分兩類,山東大學之分三齋,皆是第一期所未有的。但這些學堂全由個人提議開辦,自成風氣,毫無系統,且等級究不完全,亦沒有正式的大、中、小學等名目。到了後期,則更其進步了。以等級說,有初等教育、中等教育、高等教育。以系統說,則由小學上升中學,由中學上升高等,由高等上升大學。以統屬說,小學直轄於州縣勸學所,中學與高等直轄於直省提學使司,大學直轄於京師學部。這種整個系統的組織,倡議於光緒二十一年,李瑞棻的《請推廣學校折》,複議於光緒二十四年康有為的《統籌全局疏》,產生於光緒二十八年張百熙的《欽定學堂章程》,完成於光緒二十九年張之洞等人的《奏定學堂章程》。自有《奏定學堂章程》以後,本期的新教育可謂有了完全的系統,其後雖略有修改,但大要不出它的範圍,就是辛亥革命以後,民國學制系統,亦完全由此損益而成的。
三 舊教育崩潰
此處所謂舊教育,其形式有書院、有儒學、有科舉;其內容有八股、有詩賦、有小楷。書院與儒學是讀書分子受教的地方,科舉是他們出身的門徑;八股及詩賦、小楷是他們學習的材料——書院及儒學以這些教育他們,科舉以這些考試他們。這一類的舊教育,它們的歷史各有長短不同:儒學來自西漢,科舉與詩賦來自唐朝,書院來自宋朝,八股來自明朝,小楷來自乾隆以後,而漢、唐取士也往往注重書法。清朝自乾隆以來,是集舊教育之大成的一個時期,也是舊教育之總結束的一個時期。這些舊教育,其形式和內容雖有種種,但勢力之大還是科舉,其次則為八股,而八股和科舉到末了差不多結合為一,所以近人往往以科舉和八股來代表舊教育。科舉在當初原是替代選舉以取士的方法——一種考試制度。其缺點,在正面,不過使士類習為奔競請謁;在反面,因趨重科舉,致使學校教育無形廢弛。自與八股結合,則科舉變為機械的、空疏的教育,其結果致使士類束書不觀,頭腦昏聵,養成全國無一實學有用之人了。八股之外再加以小楷,於是科舉更為消磨國民精神的利器、殺人的教育;凡趨於這一途的學子,其結果必成為老朽的、機械的、半生不死的人生。詩賦是閒雅的教育,書院是山林的教育,儒學自創始以來就有名無實:這三種雖無大害,但亦只能適存於封建社會時代。現在中國的社會已進到了商業資本主義,加以列強的工業資本的勢力猛烈地向內侵略,把中國數千年來的農村經濟攪亂得不能自立,昔日封建時代的舊教育,勿論與國民有害與否,早已發生了動搖不復能維持了,到了本期,自然瓜熟蒂落,結果只有抱蔓而歸。八股廢於光緒二十四年五月,詩賦、小楷廢於同年六月,——這兩種其後雖因戊戌政變逐漸恢復,但庚子以後依然停止了。
《明定國是詔》
光緒帝宣布變法的詔書。
科舉的廢除,分著三個步驟:一為改良其內容,二為遞減其中額,三為完全停止。第一步萌芽於光緒十三年,當時清廷依御史陳秀瑩的奏請,於每屆鄉會試時酌取算學人才若干名——此為變更科舉內容的初步,但八股與詩賦、小楷依然如故。自甲午一役以後,一般新進知識分子如康、梁等,對於科舉的毛病始施以猛烈的攻擊,所攻擊的焦點則為以八股取士。自膠澳被占以後,康、梁又上書或面奏,力陳八股之害,於是清廷乃於光緒二十四年五月初二日,毅然下詔廢除八股,凡鄉會試及生童歲科各試一律改試策論——這是本期變法中的第一快舉。同年六月一日,清廷又因張之洞、陳寶箴的建議,凡素來科舉所特重的詩、賦、小楷也被取消了。第二步始於庚子之變以後。這一次失敗,雖官僚及封疆大吏,也知道科舉的積弊太深了,或請改良其內容,或請遞減其中額,或請完全停止,屢有奏議。劉坤一與張之洞於光緒二十七年《籌議變法》三疏中,第一疏即有分年遞減科舉中額,改由學堂的建議。到光緒二十九年,袁世凱與張之洞又有分科遞減的奏請,同年上《奏定學堂章程》時亦以遞減科舉為請,——到此時,科舉的權威已掃地無餘了。當是時,全國輿論,皆以為阻礙學堂之進行的莫過於科舉,科舉一日不廢除則人人懷著觀望的態度,學堂即一日不能進行。到了光緒三十一年,袁世凱、張之洞、趙爾巽一班封疆大吏又聯名奏請,清廷看見大勢所趨,無法柢柱,遂於這一年八月決然下詔停止。儒學不久已無形取消,書院自光緒二十四年以來逐漸改為學堂,自此年科舉明令停止以後,昔日封建時代的教育於是一筆勾銷,而新式的學校教育乃勃然而興起。
本章參考書舉要
(1)《皇朝道咸同光奏議》
(2)《光緒政要》
(3)《戊戌政變記》
(4)《奏定學堂章程》
(5)《時務報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