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教育史 · 第四十一章 清代教育家及其學說(四)

陳青之 《中國教育史》
第一節 概論 本章教育家包著兩派:一為古文學派,一為史學派。古文學派自康熙以至乾、嘉,代代有人,雖不能與正統派的考證學家爭雄,而以「文以載道」的口號號召天下,一般青年學子受他們的影響卻也不少。內中,我們特提出方望溪與姚姬傳二人為代表。另一派為章實齋,章氏本無所屬,而又不同於其他各派,但因他以史論擅長,我們所以稱他為史學派。方、姚二氏一生以講學為業,對於教育理論雖少發表,而其品格高尚,足以表率群倫,維持風化,在封建社會裡面確是大可稱述的。章氏性情特殊,遭際不佳,一生講學時期也很長。他的思想極其宏通,在教育理論方面,教授取自動主義,學習重在行事,這一類的話頗有價值。不過總不脫離中古時代的思想,於女子教育所論太近於鄙陋一點。 第二節 方望溪(1668—1749)與姚惜抱(1731—1815) 一 方望溪 方氏桐城人,名苞,字靈皋,老年自號望溪,學者稱他為望溪先生。先生生於康熙七年,以世代宦學,讀書很早,年將十歲,五經便能成誦。二十二歲,補縣學生;三十二歲,舉鄉試第一;三十九歲,成進士第四名。一生除兩為修書總裁,一為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約五年外,全在講學期間。他的講學生活,始於二十六歲,到老死為止,差不多有了五十年之久。當康熙五十年,先生正四十四歲,以嫌疑逮至京師坐牢一年,釋出之後,留在宮中教授皇子及王子,仍是教育生活。七十五歲,歸老鄉里,杜門著書,而杖履求教的依然不免。先生身體長瘦,目光如電,膽弱的人一見輒生畏憚。但為人忠厚,一舉一動,皆有禮法。晚年尤好學,每日必有課程,誘導後進,凡有所講說,常娓娓不倦,不愧為純正教育家的態度。 《春秋通論》書影 先生善為古文,在諸生時代,業已名動京師。他的文章自成一格,「簡而中乎理,精而盡乎事,隱約而曲當乎人情」,品格之高可以上繼韓、歐。嘗以「文所以載道」勉學子,所估文章的價值全看它的內含有無此種成分。先生為學,兼治漢、宋,而以程、朱為宗,不喜陸、王一派的學說,其性情剛直,行為方正,也為程、朱學說所陶鑄。交遊中有王昆繩、李剛主等人。彼等皆實行主義者,頗菲薄程、朱,嘗與先生作學術的攻辯,其結果卒被先生折服。平日最喜研究三禮,著有《禮記析疑》、《周官集注》、《春秋通論》及《望溪集》等書。 姚鼐像 二 姚惜抱 姚氏名鼐,字姬傳,嘗以自己所住的房子取名惜抱軒,所以學者又稱惜抱先生。先生生於雍正九年,晚望溪六十三歲,也是桐城人。好為古文,文格與望溪相類,在當時漢學鼎盛時期,他們卻另樹一幟,故世稱他們為桐城學派。先生不僅文章與望溪相類,其為學兼治漢、宋,折中程、朱,及品格高尚之處,無一不類。 先生成進士於乾隆二十八年,時方三十二歲。其後,為山東、湖南兩省的鄉試副考官二次,為會試同考官一次,做官至刑部郎中,曾參與過四庫全書館的纂修。但他的性情恬淡,四十三歲以後,即辭官南旋,專門從事於講學生活。自乾隆三十八年起,主梅花、紫陽、敬敷、鐘山等書院講席者四十多年,門生遍東南,其道德文章之被仰望,如同泰山北斗。當嘉慶庚午,先生年已八十歲,以督撫薦舉,重赴鹿鳴宴。嘉慶二十年,老死於鐘山書院,享年八十五歲。平日講學以「扶樹道教,昌明正學」為宗旨;所為文章亦以「載道」為主;所治經學以闡發義理為要。嘗把學問分著義理、考證及文章三類,此三類各有功用,不可偏廢;所以對於當時考證學者之專求古人名物制度、訓詁書數這一類的學問,非常攻難,說他們是玩物喪志。先生著有《惜抱軒文集》,及《經說筆記》等書;所編《古文辭類纂》,尤為後世文章家所取法。 《古文辭類纂》書影 先生與望溪,平日所論,只關於哲理、倫理的發揮,及學派的分析與文章的作法,對於教育理論殊少貢獻,但他們一生沉埋於教育生活裡面,其品格與行為亦足以表率後進,較有理論的教育家更足稱述。 第三節 章實齋(1738—1801) 一 略傳 章氏晚姚氏七歲,乾隆三年,生於浙江會稽縣。名學誠,字實齋,在清代學者中另成一派。他的性質比較特殊:在二十歲以前,好似一個低能兒,讀書騃滯,苦無所成;自二十一歲以後,則豁然大開其竅,讀書為文進展極速,對於史書尤具特別的興趣與慧心。不僅性質特殊,即一生遭際也特殊。少年久不能志,屢應鄉試不中,在國子監讀書五年,碌碌無所表現,更為同學所不理。到了三十歲以後,得著祭酒歐陽瑾的特別賞識,章氏的才學始漸為國人所注意。但此時場屋的機會仍不見佳,再過十年始中鄉試,明年接手成進士,章氏已四十一歲了。成進士以後,依然過他平日的落魄生活,除了講學以外,就是著述。有一次遊河南,中途遇著盜賊,把他四十四歲以前的稿子完全喪失,更覺可惜。章氏自四十歲起,綜計一生講學二十餘年,而以在北方所講時間較久,定州的武定書院、清漳的清漳書院、永平的敬勝書院、保定的蓮池書院、歸德的文正書院,皆有他的足跡。五十三歲以後,由湖廣總督畢沅的聘請,來武昌編修史籍。於筆作之暇,兼以講學,住了五年,給了湖北學子的印象不少。嘉慶六年老死,活了六十四歲。 章學誠像 章氏具有史家的天才,「六經皆史」一句名言,誠發前人未發之奧。有名的《文史通義》一書,著手於三十五歲,他的全部思想大抵皆包括在這裡面。他是一位思想宏通的學者,平日講學漢、宋兼修,朱、陸並采,對於專攻考證學的戴東原頗有不滿。他又是一位扶持正教、拘守禮法的教育家,對於浪漫的袁簡齋格外攻擊。在章氏的著作裡面,關於教育理論的文字很多,我們歸納為兩點寫在下面。 二 教學大意 怎樣謂之學?章氏說:「學也者,效法之謂也」(《文史通義·內篇·原學上》)。怎樣謂之效法?章氏又說:「平日體其象;事至物交,一如其准以赴之,所謂效法也。」(同上)為學的目的,在使吾人的行為適當其可,即求合於為人的準則。如何才能達到這種目的?平居無事時,體會為人的道理;到了處事接物時,則拿平日所體會的與事實相參照,以求得到一個極合理的境地,這就是效法,這就是學。換一句話,所謂學即學做人的意思。至於學做人的方法,章氏分著兩點:一從行事上學,二從誦讀上學。關於第一點,即從日用生活上求個適當其可;關於第二點,即在參考古昔聖賢在日用生活上求個適當其可的法則;而後者又重於前者。但人生稟氣有厚薄,智慧有大小,不能人人皆能自知適當其可的準則,於是教育應此需要而發生。施教者謂之先知先覺。先知先覺者施教時,非教生徒舍己以從人,不過教他們自知適當其可之准;故「教」不過提示之意,提示生徒以能自知自行而已。先知先覺者不僅應有教育個人的能事,且負有教育社會的責任。所謂教育社會即維持風氣之意,此章氏所謂「學業者所以關風氣也;風氣未關,學業有以開之;風氣既弊,學業有以挽之」(《文史通義·內篇·天喻》)。關於兒童教育,章氏不主張示以題目蹊徑,應將利鈍、華朴雜陳於兒童之前,令他們自擇。照此辦法,則門徑闊大,兒童才可自由發揮其個性,而不致為環境所拘牽。兒童讀物,不外經、史兩類。經解先讀宋人制義,兼參以貼墨大義,由淺入深,使兒童易於領受。史論先讀四史論贊,次及晉、宋以後的史論。因四史論贊本著左氏假設君子推論的遺意,詞深意婉,其味無窮,於陶冶性情亦有藉助。 章學誠故居 三 女子教育 章氏以女子教育的目的與男子不同,是要養成閨門以內的賢妻良母的,所以應該以「靜」為方針,以「禮」為根本。所謂靜即幽閒貞靜之類,能夠把受教的女子都養成這種態度,才是善良的教育,這種女子才可以做賢妻良母。靜的反面就是動,女子而好動是章氏最反對的,因為好動就失了幽閒貞靜的態度,恐要發生不好的影響。[1]禮即是禮教,所謂「德言容功」之類。先施以婦德、婦言、婦容、婦功種種教誨,把她們的心思耳目全束縛在禮教裡面;有餘力,再施以詩文等文字教育,才無流弊。否則禮教不講,徒在文字上面逞其才華,不僅無益於女子,反有傷於風化。此章氏所謂「學必以禮為本,舍其本業而妄托於詩,而詩又非古人所謂習辭命而善婦言也,是則即以學言,亦如農夫之舍其田,而士失出疆之贄矣,何足征婦事乎?」(《內篇·婦學》)但章氏的「由禮以及於詩」,並非指一般女子而言。把女子分著兩等:凡生而秀慧能通書的女子;則可由禮以通於詩,其目的可學到班姬、韋母一流的女子;如女子生而質樸,則不必多受教育,但使粗明內教不陷於過失就行了。章氏這種論調,仍是中古時代的思想,與他的史論的價值,不可以道里計,所以他還是一個史論家。 《文史通義》書影 本章參考書舉要 (1)《方望溪全集》 (2)《姚惜抱詩文集》 (3)《章氏遺書》 (4)《章實齋先生年譜》 (5)《先正事略》的方望溪及姚姬傳先生事略 (6)《清儒學案》的方、姚兩先生 * * * [1] 《文史通義·內篇·婦學》:「女子佳稱謂之靜女,靜則近於學矣。今之號才女者,何其動耶,何擾擾之甚耶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