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教育史 · 第四十章 清代教育家及其學說(三)

陳青之 《中國教育史》
第一節 概論 嘉慶帝像 考證學啟蒙於康熙初,年到乾隆時而大盛。由乾隆而嘉慶,由嘉慶而道光,這三朝一百多年,由政府的蓄意提倡,由利祿的有力驅使,加以二三宿學為之推動與宣揚,風氣所播,上下成習,雖荒村學究,莫不談經服古,這一學派於是占了學術界的全面積。開山老祖為崑山顧氏,繼續努力的有太原閻氏、德清胡氏,至長洲惠氏、婺源戴氏遂集此學之大成。這一學派人才太多,若是一一敘述,殊嫌重複,且有些於教育史上無大關係;所以我們拋開啟蒙時期,逼直從全盛時期敘起。在全盛時期,也只取長洲惠氏及婺源戴氏兩係為代表,嘉定王、錢二氏介於惠、戴兩系之間,略與惠氏接近,合計十人,其餘一概從略。惠氏一系,絕對墨守漢儒家法,對於宋、明理學——勿論程、朱,陸、王——一概攻擊,可稱作純粹漢學家。戴氏一系,於漢學的成績雖較惠係為大,但於理學只攻陸、王之空疏,並不反對程、朱,且對於朱子的淵博處表示相當的崇拜。尤其居考證學派的盟主地位的戴東原氏,於性理學且有嶄新的發明,透徹的了解,力反宋、明理學家的陋說,而自辟一種「戴氏哲學」,影響於教育思想方面頗為偉大。這一學派雖自命為實學,其實大家的精神完全消磨在故紙堆中,於實際生活毫無關係。他們性情尚多耿介,行為亦多狷潔可風,雖多涉獵過政治生涯,但皆以講學著述為本業,對於誘掖後進、鼓動風氣,個個皆具有相當的熱心,所以吾人也可以教育家稱他們。至於他們一班人所貢獻於教育上的,除戴氏外,沒有什麼教育理論,卻在於他們的研究方法。他們所研究的對象雖然不能純屬於科學,但他們確實採用了科學方法。這種方法的唯一條件要「客觀」,在客觀的條件之下,須有證據、有比較、有綜合,才能由假說而成為定論;且要能自樹立,能自辟新境,不為成見所拘,不為陳說所囿,才有價值。考證學派在學術方面所以奏空前的偉績,全賴有這種方法與精神;這種方法與精神,實給予後來研究學問者以許多啟示,與宋儒空談「玩索」或「體驗」者完全兩樣。 第二節 吳中惠氏 一 緒言 惠氏先代本為甘肅扶風人,在南宋初年,高宗南遷,居於浙江湖州;再傳五代,又遷於吳縣,遂為江蘇籍了。他們屢代以經學名家,即取經術為教授,頗有漢代經師家的遺風。開始以經術教授者為朴庵先生,由朴庵先生一傳到元龍,再傳至天牧,三傳至定宇,官階以元龍、天牧二代為盛,而經學到定宇則更達於精深。朴庵名有聲,尚為明時人,是一個歲貢生,以九經教授於鄉里。元龍名周惕,一字研溪,已為清代人物了。他在清廷已取得庶吉士的資格,本可以位至列卿,只以不習滿洲文,僅做了幾任知縣完事,可算倒霉。但以少傳家學,長又師事徐坊、江琬諸人,又遍游四方,與當代名士往還,所以學術日進,很有著述。由元龍而傳至其子若孫,則惠氏經師家之門戶乃屹然高聳。 惠士奇像 二 惠士奇 士奇先生字天牧,自號半農居士,生於康熙十年,卒於乾隆六年,活了七十一歲(自公元1671-1741年)。十二歲便善詩,二十一歲補了博士弟子,三十八歲始成進士。在成進士以前,學問已有深造,凡六藝九經諸子及《史》、《漢》等書莫不博通。三十八歲以後,屢主文衡,而以在廣東成績最大,聲名亦由此鵲起。拜廣東督學之命,他已四十九歲。在廣東提督學政任內,消極方面,以廉潔自誓;積極方面,以經學為提倡。提督學政的職權,在管理一省教育行政,兼司考試,而先生以提倡學術、獎掖後進、開化地方為己任,頗具教育家的精神。[1]到任之日,即頒布教條,以九經為主要教材,凡諸生來學能背誦五經及背寫三禮、《左傳》的,皆給以獎勵。三年之後,粵東士子棄時文而專攻經術的日多,明學空疏之病為之一掃。在職六年,培養的人才不少,當地人士也至為感戴;所以於他離開廣東之後,留下了不少的去後之思。 三 惠定宇 《周易述》書影 定宇先生名棟,號松崖,是天牧的次子,是惠氏家學之大成,是清代漢學家之泰斗。但僅以縣學生員終老林泉,一生以私人講學為業,門生弟子遍東南,又是一位純粹的教育者。先生生於康熙三十六年,二十歲頃補了諸生,二十四歲隨天牧於廣東官所。天牧講學粵中,門徒濟濟,而以蘇珥、羅天尺、何夢瑤、陳海六為高才生,稱惠門四子。這四人與先生為莫逆交,但論到學問該洽,則皆自以為遠不及,蓋此時先生的學業已有很大的成就。惠氏屢代傳經,家中藏書甚富。先生既生長在這饒有書味的家庭,而又天性篤志好學,所以有這樣偉大的成功。在幼小時,自經史諸子百家雜說,以及釋、道二藏等書,無不窺閱,著意探討;五十歲以後,才為專門的研究,以經術為本務。經術之中,以《易經》一門學力尤邃,所著《周易述》一書,盡三十年的精力,易稿四五次,猶不許為定本,這種研究的精神殊足以令吾人欽佩。惠氏雖以屢代科甲出身,兩世入詞館,但天牧以晚年遭讒,罰令毀家修城;所以到先生時,家境已極貧寒了。先生雖「凝重敦樸」,或亦感於清廷之喜怒無常,所以不問世事,寧守淡泊,專門以著述講學寄託其精神,較為閒逸。但他所講為專門漢學,與漢代經師家的興趣同樣,全在故紙堆中討生活。平生著述頗多,雖對於古書的真偽若辨黑白,古書的意義有新解釋,其探討闡發之處,全具科學的精神;但對於學理方面絕少貢獻,且評斷是非,全以古今為標準,似若凡漢儒以上所說皆是對的,不免有些褊狹之見。但惠門弟子傳其學業有成的很多,即王鳴盛、錢大昕、戴震諸人亦曾執經問難,則惠氏家學之影響於當代學風,蓋亦不小。[2]先生一生未嘗遠離家鄉,只晚年赴北京一次。及應兩淮鹽運使的聘請往邗上講學一次。至乾隆二十年去世,享年六十有二歲。 南禪寺大殿 四 惠門弟子 惠氏受業弟子,以余蕭客江聲為最知名。余氏字仲林,別字古農,為吳縣人。狀貌奇偉,頂有二肉角,疏眉大眼,口侈多髯如革。性情亦極特別,負有奇才,而終身不得志。幼年受母氏的教育,以家貧不能買書,為一書店主人所賞識,贈以許多經史,因此更引起其讀書的興趣,閉戶潛修,博覽群書。年二十二歲,受業於松崖先生之門。後來設館於同縣朱氏之家,朱家藏書極富,因得遍讀四部之書,學業由是益博。嘗往元妙觀閱道藏經,往南禪寺閱佛藏經,日夜誦習,精神虧損太甚,雙目為之失明,然已著述不少了。目力既失,不復能著述,乃以經術教授鄉里,閉目口授,門徒極盛,時人稱為「盲先生」。 江氏字鱷濤,後改叔沄,與余氏為同鄉。少時與其兄震滄同學。即對於《古文尚書》有懷疑,中年師事松崖先生,得讀所著《古文尚書考》及閻氏《古文疏證》,乃知古文及孔傳皆晉時人偽作。於是集漢儒諸家之說,成《尚書集注音疏》一書,其所發明往往為閻、惠二人所未及。性情耿介,不慕榮利,終身不為括帖事,以著述講學老其身。在晚年,自以性情不與世俗合諧,取反背之義,自號艮庭,學者稱艮庭先生。 第三節 江永(1681—1762) 清代考證學的盟主,應推婺源戴氏;而戴氏的學問多半出於其同鄉江氏。清之江、戴,與漢之馬、鄭,同以師弟而皆為一代經師大儒,相距一千五百年間,而有此後先相輝映的一對人物表現於中國寰宇內,確是教育史上的一種特色,但江氏的學力超過於馬氏,戴氏的學力亦超過於鄭氏。戴氏不僅為一代經師,且富有創造的思想,於學理方面很多貢獻;而江氏對於宋學亦有極深的淵源;他們實兼考據與義理為一的一代學術界的巨子,則前賢應當讓後生了。 江氏名永,字慎修,是安徽婺人。平生著作滿家,約計近二十種,凡有一百七八十卷。史稱他「讀書好深思,長於比勘,於步算鐘律聲韻尤精」。(《先正事略》及戴震《江先生傳》)先生對於周、秦以前的禮制,用力很深,仿照朱子《儀禮通傳經解》編了一部《禮書綱目》,凡八十八卷。又集注了朱子的《近思錄》十四卷,自謂此注是此錄的牡鑰。先生生長在朱子的原籍,對於本鄉先賢不免有很深的印象,他平日未曾攻擊過宋學,這兩部書就是他的理學的表現,也許暗示自己為朱子的繼述者,——我們在他自序這兩部書裡頭的語氣,可以發覺出來。 江永像 先生總算是一個貧窮的教育家。平生未曾有過政治生活,自二十一歲補縣學生員,至六十二歲始充歲貢生,而竟以此終老。在諸生時代,即從事於私人講學生活,於自己家鄉私設講壇,一面著書,一面授徒,既不問外事,而亦沒有問事的機會。[3]終身在教育方面討生活者垂六十年,開皖系學者之先河;至於性情的恬淡,行為的謹練,比較馬氏誠超人一等。先生生於康熙二十年,死於乾隆二十七年,享有八十二歲的高齡。 第四節 戴東原(1723—1777) 一 生活小史 戴震像 戴氏名震,字東原,少於他的老師江氏四十一年,當他往從游時,江氏已是六十一歲的老人。戴氏與元和惠氏齊名,而其學力實超過於惠氏。[4]戴氏所生的環境遠不及惠氏,惠氏世承家業,研究容易;戴氏的學業有同崛起,而成就這樣的偉大,總算是豪傑之士了。戴氏又是個奇人,生到十歲才能言語,但一讀書則過目不忘。善於推究,一字不得其義不肯放手,此時讀《大學章句》,即以《大學》的作者一問難住了他的塾師。十六七歲即有志於聖賢之學業,已博通群經。但他所謂聖賢之學與宋儒不同,他是要從聖賢遺下來的制度名物裡面去研究,以求所謂「聖賢之道」——關於這一點可從他的年譜及《鄭學齋記》中看出來。[5]戴氏一生研討與講學,皆不超乎這條門徑;不僅戴氏,凡清代考證學家也多半遵守這一門徑。這是本期的一種特別學風,此時名物度數以及訓詁、音韻等專門學科所以特放異彩,原因在此。他的考運不佳,二十九歲始補縣學生,四十歲始領鄉薦。領鄉薦以後,屢次會試不中,直到五十三歲,蒙高宗的特視,許與會試中試者一體殿試,賜以同進士出身。但他的學問久已名滿天下,在五十歲以前,即以舉人的資格被召充四庫館的纂修官。成進士不久,以用心過度,積勞成病,乃於乾隆四十二年死於官所,享年僅五十五歲,可謂學術界的一大損失。戴氏除在京師四庫館當纂修官外,一生以講學為業,凡北京、山西、揚州、邵武以及其家鄉,皆有其講學的蹤跡。及門弟子較惠氏尤多,而以金壇段氏、高郵王氏為最著。一生著作宏富,以《原善》及《孟子字義疏證》二書為發表其哲學思想的創作,關於他的教育理論我們也從這裡面搜討出來。 《孟子字義疏證》書影 二 性理新解 戴氏之所以偉大,不僅在其精審的考證,尤在於其創穫的哲學思想。他的哲學思想,於其《原善》、《論性》、《孟子字義疏證》等篇中,及與當代學者往還的信札裡面,反覆辯說的很多;而以《孟子字義疏證》三卷所說更為精粹。戴氏原來的意思是不滿意於宋儒「理」字的解釋,後因「理」字以溯及「性」字,再因「性」字以推廣到「理」和「欲」字,於是「情」、「才」及「善」等類的字,凡關於千年來理學的公案,莫不重行解釋一番,組成很自然的人生哲學。我們在此地,還是按照舊樣,以「性」字為綱領,逐一敘述於下。他說: 有天地然後有人物,有人物於是有人物之性。人與物同有欲,欲也者性之事也。人與物同有覺,覺也者性之能也。事能無有失,則協於天地之德理至正也。理也者性之德也。(《原善》卷上) 性者分於陰陽五行,以為血氣心知品物,區以別焉。舉凡既生以後,所有之事,所具之能,所全之德,咸以是為本,故易曰成之者性也。(《孟子字義疏證》卷中) 人生而後有欲,有情,有知,三者血氣心知之自然也。給於欲者聲色臭味也,而因有愛畏。發乎情者喜怒哀樂也,而因有慘舒。辨於知者美醜是非也,而因有好惡。聲色臭味之欲資以養其生,喜怒哀樂之情感而接於物,美醜是非之知極而通乎天地鬼神。……是皆成性然也。(《義證》卷下) 戴震故居 由這三段話看來,凡人與物皆本陰陽五行以成,陰陽五行即天地。人物受生之初即有人物之性,性是與生俱來的。性是所以區別人與物或人與人之品類的命名,與人物的本身是同一的,非自別於人物而另有一物。人物有血氣心知,即有血氣心知之性,凡人物本身所有之內容即其人物之性。人生有「欲」,有「情」,有「知」,這三樣全是人的本性。欲是性之「事」,表現於聲色臭味。情由欲而生,也是性之「事」,發而為喜怒哀樂。知又名「覺」,是性之「能」,可以判斷美醜是非。欲、情、知三樣可歸納為事和能兩種,這兩種全是人的本性,是自然有的。欲和情是通於耳目百體的,知是通於心的。通於耳目百體者而能順其自然,謂之「其事無失」;通於心者而能達於必然,謂之「其能無失」。事能沒有差失,則可與天地之德相協和,謂之「性之德」,此即吾人所謂「理」。故理並非一種特殊東西,凡事物之有秩序、有條理者即謂之理。事能沒有差失,即知、情、欲三樣皆能得其中正而為有秩序的合於常道的表現時,則謂之合於理。凡事與能全是自然的,謂之血氣心知之性,凡德是必然的,謂之天地之性——天地之性為血氣心知之性的中正者,其實是一物。我們可列表於下: 血氣心知之性既屬於自然,內中所有情慾等事也是人生自然的。凡人生自然有的,必是人生之所需要的;凡人生所需要的,絕不可遏止或消滅,所以情慾不得謂之私,更不得謂之惡。吾人所以與禽獸不同的,有兩種本能:一為「恕」,一為「節」。凡我所欲的,同時必要推及他人與我有同欲,謂之「恕」。既推及人與我有同欲必要節我之欲,以從人之欲,謂之「節」。既能恕,又能節,則情得其平,而社會得以安寧,是為依乎天理。[6]情慾既能依乎天理,「強恕而行」,「有節於內」,由「自然」以達於氣,「必然」使人人各遂其欲,各得其情,此孟子之所謂「人之性善」,為戴氏所折中的。換一句話,凡情慾能與天下人共同的,則謂之善,吾人的情慾既能依照天理——既恕且節,必能夠與天下共同。這種共同之心,就是人的本性,所以他又說: 第十二表 東原性理新解 善以言乎天下之大同也,性言乎成於人人之舉凡自為,性其本也。所謂善無他焉,天地之化,性之事能,可以知善矣。(《原善》卷上) 人有天地之知,能踐乎中正,其「自然」則協天地之順,其「必然」則協天地之常。孟子道性善,察乎人之材質所自然有節於內之為善也。(《讀孟子論性》) 由這樣看來,人性之所以為善,一方以它所具之情慾不是壞的,一方又有依照天理節制情慾的本能。不過吾人因所處環境不良,或材質較差,難免有任情縱慾的行為——過量的發泄;於自己有過量的發泄,於他人則有侵略的行動,這樣才謂之惡了。所以「善」非別物,乃情慾之適當的發泄——依乎天理;「惡」非別物,乃情慾之過量的發泄——縱乎人慾。最良的教育,在「通民之欲,體民之情」(《與某某書》),使人人各遂其欲,各達其情;如有過量時則設法為之節制,以達到孟子「養心莫善於寡慾」的程度。但節制時至多不過至於「寡」,切不能說「無」,更不可言「滅」。「無欲」與「滅欲」,是宋儒援釋氏的陋說,違反人情,戕賊人生的意義,更非天理了。 欲與覺為性之事能,屬於血氣心知之性,一般人所謂「材質」。理為性之德,屬於天地之性,一般人所謂「理義」。所以性之內容是包含材質與理義兩種而言的,心要兼材質與理義才可以言人性之全——戴氏是這樣主張的。所以他說,「古人言性,不離乎材質,而不遺理義」(《讀孟子論性》)。戴氏言性多半折中孟子的說法,不僅對於宋儒的見解不肯同意,即對於告子與荀子二人的言論亦表示反對。他說: 戴震《水地記》書影 凡達乎《易》、《論語》、《孟子》之書者,性之說大致有三:以耳目百體之欲為說,謂理義從而治之也;以心之有覺為說,為其神沖虛自然,理欲皆後也;以理為說,謂有欲有覺,人之私也。(《原善》卷中) 由第一說,所以產生荀子的「性惡論」來;由第二說,所以產生告子的「性無善無不善論」來;由第三說,則為宋儒「性即理」的根據。戴氏以為這三說全錯了。材質由陰陽五行而成,即性所由別,乃性之事與能;離了材質就沒性了。事能沒有喪失其本然之德,即為理義,理義乃事能之中正者,材質之全德者,人心之同然者,遺了理義則性亦不全。所以必該兩種,才可以言人性之全。告、荀二家之所以錯,乃遺理義而主材質;宋儒之所以錯,乃遺材質而主理義,均與孟子所說不合。 人性既然是善的,所有人類之性相同不相同呢?戴氏謂人性雖善,只能相似不能相同,不過人與人的差異較小,人與物的差異較大。所謂「人與物成性至殊,大共言之者也。人之性相近,習然後相遠,大別言之也。凡同類者舉相似也」(《字義疏證》卷中)。人與物同由五行陰陽分之以成形,不過人類所稟是完全的,所以其性全;物類所稟不完全,所以其性限於一曲。但人性於全之中,也有智愚、厚薄、清濁的不等,往往限於一曲,不過可以由教育的力量,使不全者變而為全,此人類所以較所有其他有生之物為優秀。 總之,戴氏承認人性是善的,是包含材質與理義而得其全的。理義乃人性之「必然」,不是勉強加入的;情慾乃人性之「自然」,不可以罪惡看待的。理不是如宋儒所說,「具眾理而應萬事」之理,凡順乎人情的就謂之理,凡事得其條理的就謂之理。理義為人心之所同然,但它是客觀的判斷,不是如宋儒以一己的意見為理。理亦不是與欲相對的,它是與欲並行的,欲之有節而得其中正者就謂之理。天理不是人慾的反面,它是自然的條理,它是順乎人情的人慾,故人慾之順者就是天理。由以上種種看來,戴氏所說雖有許多折中孟子的主張,但創穫的地方卻也不少,獨辟新解,力反千年來宋、明理學的舊說。尤其對於「理」字的解釋,特別新穎有力,推翻了宋儒「性即理」的口號,銷毀了他們以「理」字為殺人的利器,打倒了千年來「天理」二字的權威,在性理方面,在倫理方面,放射一道解放的火花,使吾人讀了頓時頭腦一新。依他的解釋,則人類才有生趣,才有情味。社會的維繫不是理,亦不是法,全靠著人類生而有的同情心;所以他這種理論的價值,貢獻于思想方面,影響於教育原理方面,比較他的考證學大得多了。 三 教育的意義 戴震手跡 戴氏把性的內容認識清楚了,於是由性以論教育;教育是救人性之偏失的。性之大別分事與能,事屬於欲,能屬於知。欲的偏失為放縱,知的偏失為愚昧;放縱由於私,愚昧由於蔽,這是人生兩大毛病,人之所以不能盡其才,原因在此。所謂「天下古今之人,其大患,私與蔽二端而已。私生於欲之失,蔽生於知之失,欲生於血氣,知生於心」(《孟子字義疏證》卷上)。救欲的偏失,工夫在一「恕」字,引起其同情心,使他自節於內,由多欲變而為寡慾,由獨享化而為共享。所謂「去私莫如強恕」(《原善》卷下),所謂「君子之教也,以天下之大共,正人之所自為」(《讀易繫辭·論性》)。救知的偏失,工夫在一「牖」字,啟發其心知,開通其愚昧,增益其德性,自能使愚者轉變為明,柔者轉變為強,所謂「解蔽莫如學」(《原善》卷下),所謂「惟善可以增益其不足,而進於智」(《疏證》卷上),所謂「學以牖吾心知,猶飲食以養吾血氣,雖愚必明,雖柔必強」(《與某某書》)。但去私雖在強恕,卻不是如宋儒以消極的工夫,克制人慾,他是要用積極的工夫,體其情以遂其欲,不過使人人得到一個正軌就行了。解蔽雖在學問,卻不是如記問家只求強記,不求消化,一味生吞梗咽下去,他是要如孟子的培養工夫,逐漸培養,日長月益,自然能使愚者轉明,曲者得全。所以他說: 苟知學問猶飲食,則貴其自化,不貴其不化。記問之學,入而不化者也。(《字義疏證》卷上) 學以牖吾心知,猶飲食以養吾血氣,雖愚必明,雖柔必強。可知學不足以益吾之智勇,非自得之學也,猶飲食不足以長吾血氣,食而不化者也。(《與某某書》) 四 戴門弟子 段玉裁像 集清代考證學之大成的戴氏,及門弟子較惠氏的所造亦多宏達,如任大椿、孔廣森、段玉裁、王念孫輩皆為一代碩學鴻儒,而以段、王為尤顯著。段氏金壇人,名玉裁,字若膺,一字茂堂。十三歲為諸生,很受學使尹元孚的知遇,尹氏授以朱子《小學》,遂有志於學問。二十七歲成進士,二十九歲始在京師入戴氏之門,三十五歲與戴氏往山西,主講壽陽書院。其後兩拜知縣,一在貴州玉屏縣,計三年,一在四川巫山縣,計九年。四十七歲以後,遂退居家鄉,不復與問時事了,專門講學著述以至老死。平生講求古義,對於小學研究尤精,所著《說文解字注》一書,最為膾炙人口。段氏生於雍正十三年(西曆1735年),享年八十有餘。 王氏高郵人,名念孫,字懷祖,學者稱石臞先生。生於乾隆九年,較段氏少九歲。他的父親王安國,官至吏部尚書,以經學而為名臣;他的兒子王引之,屢官禮部尚書,又以名臣而為碩學;他自己亦以進士資格官至四品,學問精核且超過他的同門金壇段氏。王氏畢生以著述自娛,於音韻、小學及校讎等學無一不精專,創穫之處嘗為惠、戴二氏所未及。除漢學外,還工於河道水利,前後任治河工程者十餘年,王氏可謂多才多藝之士了。一生歷乾隆、嘉慶、道光三朝,享有九十歲的高齡。 第五節 王鳴盛與錢大昕 一 兩人的傳略 在考證學派中,於惠、戴二系外,有兩人為我們所不能忽略者,一是王西莊,二是錢竹汀。此二人不僅為考證學派中的兩個健將,且同屬於極名貴而又很恬淡的教育學者,他們生平的一切,且處處有相同之點,真是學術史上的一種異觀,令吾人有合敘的必要。 王鳴盛像 王氏名鳴盛,字風喈,晚號西莊,是江蘇嘉定人。錢氏名大昕,字曉征,晚號竹汀,也是江蘇嘉定人。王氏生於康熙五十九年,死於嘉慶二年,活了七十八歲;錢氏生於雍正四年,死於嘉慶九年,活了七十七歲,兩人差不多完全同時,而享壽之大隻相差一歲。他們生而穎悟,當兒童時皆有「神童」的稱呼,皆以十餘歲補諸生,皆以二十餘歲領鄉薦,唯成進士則錢氏較早於王氏者數年。他們的官階同至三四品而止,且同居於清要的地位,同主過學政,不過王氏所主學的次數較錢氏稍短罷了。他們的學力差不多沒有上下,但兩相比較,則錢氏所得尤為該博。兩人皆長於經史,除此以外,王氏兼工詩文,錢氏尤嗜金石文字。史稱錢氏「博極群書,不專治一經而無經不通,專攻一藝而無藝不精」,且處處有創穫,不似王氏一意以許、鄭家法為滿足,可知尤為健者,所以戴東原稱他為當代學者中的第二人。 王鳴盛手札 二 兩人的教育生活 王氏教育生活可分著兩期:自三十九歲至四十一歲的三年間,為第一期,自四十三四歲以後,到老死為止,共三十餘年,為第二期。第一期初在宮廷裡面充日講起居注,後來被派出京典試福建鄉試,全屬於國家教育生活。自典試福建還朝以後,大概有些恃才傲物,受人攻擊,降了官階,因此不免有些憤懣。不久,巧逢他的母親死了,遂藉故還鄉,不復出山問世。母喪以後,遷居到蘇州,以賣文為生,深自斂藏,不願與當時貴人往還。但以其名位久張之故,四方學子前來受業的望風雲集,而他的聲望更高了。在此時期中,王氏一面著書,一面講學,粹然為一代經師大老,而「偃仰自得者垂三十年」。 錢氏教育生活亦可分著兩期:自三十四歲至四十九歲為第一期,約十五年;自五十歲至老死為第二期,約三十年。前者屬於國家教育生活,後者屬於私人講學生活。在第一期充過山東、湖南、浙江、河南四省鄉試的主考官,充過會試的同考官,又充任廣東省的學政,且教授過了皇子讀書的。在第二期,歷主過鐘山、婁東、紫陽等書院的講席,而以主講紫陽的時期最長,有十六年之久。錢氏較王氏尤為淡泊,對於教育青年、啟迪後進,具有十分的熱心,歸田三十年,門下之士積至二千人,講席之盛可以想像了。 這兩人雖有很長久的教育生活,究竟不是純粹教育家。他們所講授的不過只在考證學的範圍裡面,對於教育理論完全隔閡,如錢氏以小說為敗壞風俗,以語錄為辭氣鄙倍這一類的話,尤為可笑。[7]他們即有理論,也極膚淺,這些地方似難與宋、明學者比較了。 錢大昕書法 本章參考書舉要 (1)《漢學師承記》的各本傳 (2)《先正事略》的各本傳 (3)《耆獻類征》的各本傳 (4)《戴氏遺書》 (5)《高郵王氏遺書》 (6)《經韻樓集》 (7)《潛研堂文集》 * * * [1] 錢大昕《惠先生傳》:「先生嘗言漢蜀郡僻陋,有蠻夷風。文翁為蜀守,選子弟就學,遣雋士張寬等東授七經,還以教授。其後司馬相如、王褒、嚴尊、揚雄相繼而起,文章冠天下。漢之蜀猶今之粵也,於是毅然以經學倡。」 [2] 王昶《惠先生墓志銘》:「先生生數千載後,思旁訊,探古訓不傳之秘,以求聖賢之微言大義,於是吳江沈君彤,長洲余君仲霖、朱君楷、江君聲等先後羽翼之,流風所煽,海內人士無不重通經,通經無不知信古,而其端自先生髮之,可謂豪傑之士矣。」 《漢學師承記》卷一:「至本朝三惠之學盛於吳中,江永、戴震諸君繼起於歙,從此漢學昌明,千載沉霾,一朝復旦。」 [3] 《先正事略》本傳:「為諸生數十年,鍵戶授徒,束修所入盡以購書。遂博通古今,尤專心於十三經註疏。自壯至老,丹黃不去手。」 [4] 梁啓超《清代學術概論》第二:「惠戴齊名,而惠尊聞好博,戴深刻斷制;惠僅述者,而戴則作者也。受其學者,成就之大小亦因以異,故正統派之盟主必推戴。」 [5] 《東原文集·鄭學齋記》:「不求諸前古賢聖之言與事,則無從探其心於千載下,是故由六書九數制度名物,能通乎其辭,然從後心相過心相遇。」《東原年譜》:「先生嘗曰:『經之至者道也,所以明道者詞也,所以成辭者字也。必由字以通其詞,由詞以通其道,乃可得之。』又曰:『仆自十七歲時,有志聞道,謂非求之六經孔、孟不得,非從事於字義制度名物無由以通其言語。』宋儒譏訓詁之學,輕語言文字,是猶渡江河而棄舟楫,欲登高而無階梯也。」 [6] 《孟子字義疏證》卷上:「一人之欲,天下人之同欲也,故曰性之欲。好惡既形,遂己之好惡,忘人之好惡,往往賊人以達欲。反躬者以人之逞其欲思身受之,情也,是為好惡之節,是為依乎天理。」 [7] 《潛研堂文集》卷十七《正俗》:「小說演義之書,未嘗自以為教也,而士大夫、農工商賈無不習聞之,以至於兒童婦女不識者,亦皆聞而如見之,是其反較之儒、釋、道更廣也。釋、道猶勸人以善,小說專導人以惡。……世人習而不察,輒怪刑則之日煩,賊之日熾,豈知小說之中於人心風俗者,已非一朝一夕之故也。有覺世牖民之責者,亟宜焚而棄之,勿使流播。」 《十駕齋養心錄》卷十七《語錄》:「釋子之語錄始於唐,儒家之語錄始於宋。儒其行而釋其言,非所以重教也。君子之出辭氣必遠鄙倍,語錄而儒家有鄙倍之辭矣。有德者必有言,語錄則有德不必有言者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