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教育史 · 第三十三章 中明教育家及其學說
第一節 概論
明代開師門講學的風氣,始於正、嘉之際,成、弘以上雖有講學,各皆謹守繩墨,未嘗以此相號召。自正、嘉至於隆、萬,百年之間,士論龐雜,學風大變,雖然良莠不齊,而明代學術界的光彩確在這一個時期足足放射出來。這一個時期,我們稱之為中明。在中明時期,我們選擇陳白沙、湛甘泉、王陽明、羅整庵、呂涇野五人,及王門弟子數人。除王門弟子外,此五人中,約分著三派:(1)白沙與甘泉為一派,(2)陽明為一派,(3)整庵與涇野又為一派。此三派中,以陽明學派的勢力最大,所揭「致良知」之旨,直捷簡易,一掃宋儒以來程、朱之繁重,使社會耳目一新,於是風靡了全社會,而全社會讀書分子差不多被此說所鼓動。第一派議論在朱、王之間,勢力也非同小可,而王學之產生,亦由第一派有以開其先河。以上兩派,皆是朱學末流的一種反動。但在王、湛兩家風靡天下之際,居然有羅、呂二氏出來擁護程、朱,與炙手可熱的敵黨抗爭,可謂疾風中的勁草;不過他們所講的已非程、朱之舊了。在這五人中,除白沙外,對於心性二字皆有論列;陽明謂心即理,整庵與涇野均謂性即理,甘泉則謂心性同為一體——陽明與甘泉屬於唯心論者,整庵與涇野屬於唯性論者。在修養方面,白沙主靜,要從靜中養出個端倪來;甘泉以敬為主,以隨處體認天理為工夫;陽明則主省察克治。在教育理論方面,只有陽明與涇野二人注意過,所論也極有價值。陽明以「致良知」三字為教育主義,以知行合一為學習工夫;兒童教育尤在於培養其活潑的天性,養成愛動愛唱愛遊戲生氣盎然的兒童——此種種議論,從前教育家很少說過,與朱子的訓練主義更不可以比擬。涇野關於教育理論有兩點:學習重下學工夫,教授主個性發展——他最喜孔子的教法,也是朱子的呆板方式。至於王門弟子,人數雖多,喜言本體,略卻工夫,對於教育方面絕少貢獻。但在教育生活方面,此數人者皆不愧為一代的教育家,各人有各人的精神。
第二節 陳白沙(1427—1500)
一 生活小史
吾人敘述明代教育家已四人了,他們都是篤信程、朱,謹守繩墨,愈講愈陳腐,內中看不出一點生氣來。能在思想上表現一點生氣,表現一點自我精神的,則要始於陳白沙。陳氏是儒家的精神,是禪門的工夫,是老、莊的態度,是集合各家的學說而形成他自己的人格的一個人。他的思想極其圓通與高明,不是一孔之儒所能比擬,胡氏疑他誤入於禪,劉蕺山說他作弄精魂,皆屬己見,而白沙不能承認的。白沙在儒家中,似周濂溪與陸子靜之間的人物,天資聰慧異常,用過苦工,經過訓練幾二十年,所以卒能求得一貫之理,既非空疏,又不支離,當然非薛、胡諸人所能及了,但白沙所以形成這樣一個偉大人物,於他所處的環境不無關係。
陳獻章像
陳氏是廣東新會人,名獻章,字公甫,所居白沙里,故世稱白沙先生。白沙距海不遠,在海岸所生長的人才,天資思想較在內陸當有不同。陳氏生於宣宗宣德二年,是一個平民家庭。在他出世的前一個月,他的父親已死去了,他的母親抗節鞠養,所以他後來對於母親極盡孝誠,終身不肯留京做官,一方由於性情恬淡,一方為不忍遠離他的母親。他以英宗正統十二年舉廣東鄉試,第二年赴京會試,結果不佳。過了數年,離京南下,往崇仁從學於吳康齋。從康齋時,陳氏年已二十七歲。康齋乃程、朱學派,性情最嚴毅清苦,白沙與他不合,所以不到一年,他就告辭老師回到他的故里了。回家以後,筑陽春台為書室,攻苦研究,費盡十餘年的工夫,前數年謹守舊法,毫無所得,其後乃自靜中自求而得之。他的一生學問,也成功於此時自得上面。後來遭遇家難,於憲宗成化二年由家來京,復游太學。當此之時,陳氏年已四十,受入學試驗,以詩和楊龜山的「此日不再得」為題,大為祭酒邢讓所賞識,謂「真儒復出」,由是白沙之名震動京師,京師學子紛紛及門受教,而陳氏的教育生活從此開始了。不久南歸故里,專門講學,以他思想的精到及娓娓不倦的精神,感人最深,所以四方學者來學的日多。賀欽為給事中,乃辭官還家,奉白沙肖像於別室,朝夕瞻拜,其崇拜之深可想而知。陳氏活了七十三歲,死於孝宗弘治十三年。平生不肯著作,與象山相似。著名弟子有李承箕、張東所、駕欽、湛若水諸人。
二 學習論
白沙平生不肯著述,我們要研究他的思想,只有從他所與朋友的幾封信札及幾篇語錄裡面去尋。在這些上面,最關重要的有兩點:一為原理論,即描寫道之性質與作用;一為方法論,即說明求道的工夫。前者屬於哲學範圍,此時勿庸討論;後者可以屬於教育範圍,正是我們所要敘述的。白沙關於教育方面的發表,也只有一種研究的方法——求道的工夫,我們名之曰學習論。「白沙之學,以虛為基本,以靜為門戶,以四方上下、往古來今穿紐湊合為匡郭,以日用常行分殊為功用,以勿忘勿助之間為體認之則,以未嘗致力而應用不遺為實得。」(《白沙學案》)黃氏這一段話描寫白沙研究的工夫可謂透徹,但還不如白沙自己所說的切實。在他答覆趙提學的書信上有這一段話:
仆年二十七,始發憤從吳聘君學,其於古聖賢垂訓之書,蓋無所不講,然未知入處。比歸白沙,杜門不出,專求所以用力之方,即無師友指引,惟靠書冊尋之,忘寢忘食,如是者亦屢年,而卒未得焉。所謂未得,謂吾此心與此理未有湊泊吻合處也。於是舍彼之繁,求吾之約,惟在靜坐。久之然後見吾此心之體隱然呈露,常若有物,日用間種種應酬,隨吾所欲,如馬之御銜勒也。體認物理,稽諸聖訓,各有頭緒來歷,如水之有源委也。於是煥然自信曰:作聖之功,其在茲乎?有學於仆者,輒教之靜,蓋以吾所經歷粗有實效者告之,非務為高虛以誤人也。」(《白沙文集》卷三)
由這一段話看來,白沙當初發憤為學,也是讀書窮理,用過了下學的工夫。因為研窮數年沒有結果,乃改變方法,從靜坐體認入手。靜坐是收斂精神,統一意志,去掉一切胡思亂想的念慮,迨意志統一了,心地清明了,則頭腦才可以冷靜,成見才可以掃除,心中才無掛礙。然後以客觀的態度,從日用常行中察見人情物理。必須從日用常行中察見人情物理,是一種體認的工夫。能夠從此體認,則合於人情物理的即合乎天道,懂得人情物理的即懂得天道,於是學問庶有成就,而入聖之功亦不遠了。但這種體認的工夫,殊非易事,但亦不能看得太難了,只在日用間隨時體認,自然有得,著意理會反不成功。這種工夫不能把捉太緊,但亦不能過於散漫,只要勿助勿忘,久之自然有得。這種工夫,不能由書本內尋求,亦不可以言語傳授,只在學者各人深思而自得。在體認的過程中,必有幾次懷疑的時期,——近代所謂學習高原期。有了高原期就是進步的徵兆,陳氏也承認,且極讚許。他說:「前輩謂學貴知疑,小疑則小進,大疑則大進。疑者覺悟之機也,一番覺悟,一番長進,更無別法也。即此便是科級,學者須循次而進,漸到至處耳。」(《與張廷實書》)
陳獻章手跡
由這樣看來,白沙求學的工夫,第一步須靜坐,要從靜坐中養出個端倪來。端倪養出來了,才可以商量第二步的工夫。[1]這是從周濂溪「主靜以立人極」而來的。[2]這裡所謂端倪,即他在別處所說的「大本」或「大總腦」。從靜坐中養出個端倪,即抓住了為人的大本,學問的大總腦。他說:「學問大總腦要見,見則便自快活,更肯向前,下面節節推去,無非一個道理。」(《語錄》)是要有大總腦的。又說:「文章、功業、氣節果自吾涵養中來,三者皆實學也。惟大本不立,徒以三者自名,所務者小,所喪者大,雖有聞於世,亦其才之過人耳,其志不足稱也。學者能辨乎此,使心常在內,到見理明後自然成就得大。」(《書漫筆後》)是要立大本的。這種論調,與象山所提倡孟子「先立乎其大者」的一句話相同;至於由靜坐入手,則又是兼采宋儒諸家的下手工夫;所以說白沙是融和諸家的一位「極高明」的學者。但他雖然教學者從靜坐入手,卻不是靜的教育家,他是極盡活潑與自然的一位教育家。
第三節 湛甘泉(1466—1560)
一 生活小史
湛若水像
湛氏名若水字元明,是廣東增城的人,學者稱為甘泉先生。生於憲宗成化二年,死於世宗嘉靖三十九年,先陽明六年而生,後陽明三十二年而死,完全與陽明同時,而享壽可大他三十八歲,僅差五年到一百歲。自二十七歲,中了廣東弘治五年的鄉試之後,即拜白沙為老師,研究心性之學,不願作政治生活。迨後以母命勉游南京,入國子監讀書,隨同會試,中了弘治十八年的進士及第第二名,而先生年已四十歲。這個時候,陽明在吏部講學,先生與呂涇野等學者互相倡和,在先生與陽明個人的講學生活始於此時,而明代講學之盛、門戶之分也從此大開風氣。迨後奉命出使安南,不久以母喪歸葬,在南方住了七八年。世宗即位,宣他進京,派為侍講,第二年升南京國子祭酒,正式擔任國家教育。湛氏本無心於政治,但他的官運卻也很好,後來歷任在南京吏、禮、兵三部尚書,到七十歲時才以老故謝絕政治生涯。總計湛氏自四十歲以後,五十五年間,無日不講學,無日不授徒,不愧為「志篤而力勤」的一位教育家。我們要把他的教育生活分著數段時,當四十歲以後為第一期,在北京講學;當五十歲以後為第二期,在家鄉講學;當六十歲以後為第三期,在南京講學。自七十歲以後二十五年間,謝了政治生活,專門從事於私人教育;他於是週遊各郡,講學變成流動式的,因之他的及門弟子亦遍天下。湛氏為白沙的高足弟子,足跡所到,必建書院紀念白沙,對於其老師可算崇拜盡致了。他的講學方法,頗有特別。當他在鄉居喪時,筑西樵為講舍,凡生徒來齋從學時,先令習禮,過了三天然後允許聽講。當開講之初,還須澄心靜坐片刻,把精神收斂,把注意集中,才開口講書,這與昔日陸子在象山講學時方法略同。湛氏與陽明交情頗深,自在北京訂交後,雖彼此以講學相倡和,而兩家宗旨各異——陽明以致良知為主,甘泉以隨處體認天理為宗,所以當時學風分王、湛二派,雖湛門之盛不及王門,亦猶昔日陸之與朱了。
二 心性說
甘泉在南京講學時,作了一幅《心性圖說》,一方面說明心之本體,一方面也含了駁倒陽明論心的意思。他說:「蓋陽明與吾看心不同:吾之所謂心者,體萬物而不遺者也,故無內外。陽明之所謂心者,指腔子裡而為言者也,故以吾之說為外。」(《答楊少默書》)「體萬物而不遺」一句話,即甘泉說明心體的一句總語。吾心不僅在腔子內,也不是在腔子外,它是與天地萬物一體的。宇宙只是渾然一氣充塞流行,這種一氣之渾然,就是心,沒有內外,沒有終始。這個心體,「洞然而虛,昭然而靈」,內中沒有一物,而不遺一物,所以與天地萬物同體。這個心體是具有生理的,生生不息的,此中生理謂之性,其實心性只是一物;故曰「性也者心之生理也,心性非二也」。(《心性圖說》)譬如谷種,其體謂之心,其所具生意謂之性。這種生意發表出來謂之情,發出而得其正,則有惻隱、辭讓、羞惡、是非種種情緒,這幾種情緒就是仁、義、禮、智諸德目之造端。由這看來,心即自然之渾體,藏著無限的生意,生生不息,流行不已,就謂之性;心與性實一物,故心性皆是至充至沛、至明至善的。但吾人後來為物慾所蔽,有時遂「窒然而塞,憒然而昏」了。雖然昏塞,而本體之虛靈固無不在,要回複本體,不假外求,只要吾人一朝覺悟,把物慾滅去,而本體之虛靈自見,此甘泉所論心性的大意。
三 修為論
湛氏平生講學揭出「隨處體認天理」之旨,他的修為主義亦可以「隨處體認天理而涵養之」一句話包括。什麼叫天理?他說:「人心一念萌動即是初心,無有不善。如孟子乍見孺子將入於井,便有怵惕惻隱之心,怎見處亦是初心復時也。……若識得此一點初心真心便是天理,由此平平坦坦持養將去可也。」(《語錄》)又說:「古今宇宙只是一理,生生不息,故曰動靜無端,陰陽無始,見之者謂之見道。」(同上)我們由以上兩段話,再參以他的其他語錄,代為解釋如下:吾人本心之所以充滿善機,無限仁義,以有生生之理在;此生生之理即是天理。具於吾心謂之初心,充乎天地謂之元氣,而它是無時或息無往不在的;所以他又說「若見得天理,則耕田鑿井,百官萬物,金革百萬之眾,也只是自然天理流行」(《語錄》)。宇宙只是天理一氣之流行,草木所以能遂其生,就是涵有此天理;吾人所以求為聖賢亦在乎涵養此天理之正,但平日往往為私慾所蒙蔽,所以應當體認出來。體認的工夫要使吾人對於天理默識心通,使此心與所感觸之事物,契合為一,就是天理流行。這種工夫,雖不難,亦不易;要勿忘,亦勿助,順其自然之勢而體認之。體認天理,要使心中無一事,而天理自見,不是著意想像的,想像則陷入於安排了。體認天理,不是靜的工夫,空守其心,它是合動靜的。體認天理不僅認識天理而已,還要能夠實行,它是兼知行的。但天理是整個流行的,無微不至的,凡一草一木,莫不有天理的存在;一語一默,莫不有天理的功用,所以要「隨處體認」。他說:「自意心身至家國天下,無非隨處體認天理。」(《語錄》)「自一念之微,至事為之著,無非用力處也。」(《語錄》)「所謂隨處體認天理者,隨已發未發,隨動隨靜,皆吾心之本體,蓋動靜體用一原故也。」(《語錄》)此即隨處體認天理之意,隨時隨處把天理體認出來了,再加以涵養的工夫,則心廣體大,修養純全,才是聖學,才可以學為聖賢。
湛若水手跡
湛氏即揭出「體認天理」一語為求學的要旨,他的門人又給他定出三個步驟——立志、煎銷習心、體認天理。但他以為這只是一事。他說:「此只是一事。天理是一大頭腦,千聖千賢共此頭腦,終身只是此一大事,更無別事。立志者,立乎此而已;體認是工夫以求得乎此者;煎銷習心以去其害此者,心只是一個。……志如草木之根,具生意也;體認天理如培灌此根,煎銷習心如去草以護此根,貫通只是一事。」
湛、王兩家皆講格物,但湛氏謂王氏訓「格物為正念頭」之意,容易陷入空虛,表示反對。他自己訓「格物為體認天理」,體認兼知行,所以必須學問思辨行之功,從學問思辨行中隨處體認,較從正念頭切實多了。湛氏不僅「格物」二字當作體認天理解釋,連「慎獨」二字也當著體認天理解釋,甚至一切工夫,皆以體認天理四字來解釋,這種絕對的一元論,只有唯心的學者才說得出來。孫夏峰評論他「所論以自然為本體,以勿忘勿助為工夫,大抵得之師門為多」(《理學宗傳·湛甘泉》),自是正論。但湛氏最反對靜的工夫,他說:
古之論學未有以靜為言者,以靜為言者皆禪也。故孔門之教皆從事上求仁,動靜著力。何者?靜不可以致力,才致力即已非靜矣。故《論語》曰:執事敬;《易》曰敬以直內,義以方外;《中庸》戒慎恐懼慎獨,皆動以致其力之方也。何者?靜不可見,苟求靜焉,駸駸乎入於荒忽寂滅之中矣。故善學者必令動靜一於敬,敬立而動靜渾矣,此合內外之道也。(《答余督學書》)
白沙論修養以靜為要,甘泉則以敬為主,謂敬可以包動靜,單主靜不僅支離,亦且不通——這是師弟不同的一點。
第四節 王陽明(1472—1528)
一 生活小史
自朱子死後二百七十二年,中國又出了一位偉大的教育家曰王陽明。王子生於明憲宗成化八年,卒於世宗嘉靖七年,是明朝中葉的人物,是十五、十六兩世紀之間的人物。他的學問,近則淵源於周、程,遠則脫胎於孟軻。他的思想略近於象山,但其偉大精深的成就則非象山所能企及。他平生很佩服晦翁的精神,但二人卻有顯然的差異:晦翁是重經驗的,陽明則重直觀的;晦翁是二元論者,陽明則為一元論者;晦翁所采的歸納法,陽明所用的演繹法。但論到研究的精深,門徒的眾多,及影響思想界的遠大,陽明可謂晦翁以後第一人。晦翁一生著作宏富,陽明不肯著作與象山同;但以學者而兼軍事家,在軍事方面能奏奇績,樹立偉大的勳業,則又非朱、陸二人所能及了。但陽明在明朝雖建樹了非常的偉業,開闢了嶄新的學說,在當時只落得謗毀滿身,以偽學相目的結果,與程、朱暮年同一慘澹,道高毀來,不禁古今有同慨!
王陽明像
王子名守仁,字伯安,陽明是學者對他所稱的外號。他生於浙江餘姚,在當時算得一個很名貴的家庭。他的曾祖父槐里公以明經貢入太學;祖父竹軒公以處士封翰林修撰,在學術方面頗有著作。他的父親龍山公以成化辛丑年的進士及第第一名,屢為侍講,做官至南京吏部尚書。史稱龍山公「氣質醇厚,平生無矯言飾行,仁恕坦直,不立邊幅,與人無眾寡大小,待之如一」(《海日先生行狀》),我們就可以知道是一個很有修養的道德君子,寬宏大量的上品公卿。王子生長在這種名貴的家庭,勿論先天的遺傳,或後天的環境,都較一般兒童格外優厚,成就的機會自然較多。他的思想特殊,一生奇蹟非常之多;生到六歲時,才能言語,如果他真正走入宗教界,一定會成一個聖者,是可以想像的。在他一生之中,思想屢變,行為亦屢變。當少年時代,氣概不凡,有吞牛之志,很想做一個義俠,或做一個軍事家。他之走入儒家裡面,研究宋儒學說,實在結婚之後。平生沒有一定的師傅,在十八歲時,從洪都婚後回浙,經過廣信,由婁一齋的啟示,知聖人可學而至,才有志於聖賢之學。陽明後來的成就,雖在當時非任何人所能範圍,但一齋為吳聘君的高足弟子,思想學說近於陸象山,陽明的思想,受了他的暗示,是無可疑的。不過此時他的意志猶未安定,為學亦沒有得到切實的門徑,所以出入辭章、佛老,反覆數次,一直到三十四歲,與湛甘泉定交於京師,對於儒家學術始有堅決的信仰,立志做聖賢的工夫了。[3]
當這個時候,武宗昏聵,國家政權,為宦官劉瑾所把持,王子以進士出身為兵部主事,因仗義執言,觸犯了劉瑾,遂被貶謫到貴州的龍場驛當驛丞。龍場在萬山叢棘中,苗瑤雜處,瘴癘蠱毒交侵,為人情所不能堪。陽明以士大夫之身,被竄到此,就是宦官想給他一條死路罷了。此時王子已三十七歲。在是年以前,他還是謹守朱子的循序格物之說。這個刺激,這種環境,也許時勢有意造英雄,在困衡動忍之際,九死一生之中,因以大徹大悟,創造一種新的學說出來。這種新的學說即歷史上有名的「良知說」,而王子以後遂成就第一個極端的唯心論者——唯心的一元論者。王子初抵龍場,為武宗正德三年春季,約計住了二年,於四年未了才離開此地,五年三月到廬陵知縣任所。在廬陵僅治七個月,成績卓著。於是年十二月又升為南京刑部主事,時年三十九歲。自此以後,官運漸佳,屢次升調,時而南京,時而北京。到四十五歲,派出為地方封疆大吏——巡撫南贛汀、漳等處,他的豐功偉績與他的良知論從此一日煊赫一日,而他之受毀受謗、遭怨遭憂的事情也就不能使他一日安居了。由正德十二年正月前赴任所,轉徙徵調,合計在江西過了五年的生活。在五年之內,剿滅山洞諸賊,討平宸濠叛藩,功業過於煊赫,為小人所妒忌,幾遭陷害。
此時王子急想勇退,屢次請求回籍省親,借得休養,到正德十六年九月始被批准。過了不久,昏聵的君王死了,繼位者為世宗皇帝,比較武宗稍覺賢明,而王子業已年逾五十,成了一副衰老的身體,可是他的學問之大成及他的及門弟子之極盛,卻在此時期以後。在越共計講學六年,到五十六歲時,病體日衰,而政府偏要他帶兵去征思田,不能使他安享暮年,我想是時王子的心裡是很苦的。嘉靖六年九月,王子由越中出發的前夕,且與他的高足弟子證道於天泉橋上,作為臨別的贈言。是年十一月到梧州,第二年二月就平定了思田。當時大病日劇,王子一面呈請告老,一面扶病北旋,行到南安,不能久留,這位教育界的明星,思想界的泰斗,乃與此世長辭了。靈柩運回原籍時,所經過的地方,士民老少莫不遮道痛哭;會葬之時,門人自遠方而來的一千餘人,足以想見其教育成人之深。政府方面因此對他更加妒忌,說他所講的儘是偽學,且下詔禁止,這又與朱子當年的景況有不期然而自同了。王子享年五十七歲,平日著作不多,後世收集的《王文成公全書》三十八卷,以論學理論為多,其中以傳習錄為其思想的結晶。
二 教育生活
龍場,今貴陽市修文縣龍場鎮。王陽明曾謫貶於此。
王陽明手跡
王子自三十四歲講學起,到老死為止,合計講學了二十三年,但純粹講學時期只有從五十歲以後回鄉的六年。除了六年的純粹講學時期,其餘十七年全是從事於政治生活,於從政之餘隨時講論,所以弟子亦隨著老師週遊以問道。王子在這十七年中,或竄夷荒,或任小官,或遷調兩京,總領師干,勿論清閒與繁忙,不問憂患與安樂,而講學的工作未嘗一日停止。因為他的講學生活是整個的,不是分裂的,我們要分做幾個段落,只有按照他的思想之變遷為標準。王子是一個思想最敏銳不肯安於陳說的教育家,所以在求學時代思想凡三變,在講學時代思想也是三變;不過每變更一次,他的思想更深進一層。我們且舉他的講學三變:(1)自龍場至滁州一變,為第一期;(2)自南京至江西又一變,為第二期;(3)自討平宸濠至退居越中又一變,為第三期。第一期由三十七歲到四十二歲,共計五年。在此時期,發明了良知之旨,力講知行合一之說。且體段較高,以默坐澄心為學的,排去一切枝葉,使學者自悟性體。第二期由四十三歲到四十九歲,共計七年。在此期中,深悔從前過高之失,力矯從前空虛之弊,所以只教學者存天理去人慾為省察克治實功——格物致知之功。第三期由五十歲到五十七歲,共計八年,專倡「致良知」之說,蓋自平宸濠以後,所受激刺過多,王子一本天理良心勇往直前,不顧毀譽利害,卒能戰勝難關,他以為這由於推行良知的效能,所以教人為學之方又一變了——這一變也可說成了他的晚年定論。[4]王子當五十歲時,才揭出致良知三字,較從前格物致知更其簡易。自此省親回鄉,年事已高,造詣日精,且因在野較閒,所以遊學之士四方咸集,凡餘姚附近寺廟皆是王門弟子的臥鋪,環坐聽講的常三百餘人,一時之盛,真可與昔年考亭比隆。
陽明洞
王陽明被謫為龍場驛丞時,曾居於此洞。
王子性情極瀟灑,頗有濂溪的態度,曾點的風味。常借山水名勝之區,作他的講習之會。這種情況,在他共有兩次;一在滁州,一在會稽。我們把陽明年譜裡頭的兩段話抄來,也足以令千載下的人們景慕不置。「滁州山水佳勝,先生督馬焉政,地僻官閒,日與門人遨遊琅琊瀼泉間,月夕則環龍潭而坐者數百人,歌聲振山谷,諸生隨地請正,踴躍歌舞,舊學之士皆日來臻,於是從游之眾自滁始」,這是在滁州講學的一段佳話。「中秋月明如畫,先生命侍者設酒碧霞池上,門人在侍者百餘人。酒半酣,歌聲漸動,久之,或設壺聚算,或擊鼓,或泛舟。先生見諸生興劇,退而作詩,有『鏗然舍瑟春風裡,點也雖狂得我情』之句。」這是在會稽天泉橋上的一段佳話。而天泉橋尤足為陽明學說的一大紀念地,蓋先生於出征思田的前夕,率錢、王二弟子證道的地方,所謂有名的天泉證道問答。在這晚上,王子自知病體已重,恐怕一去不返,很高興地給他們以自己平生學問的結晶,所以說這一次可為王子的臨別贈言,亦可為他的臨終遺囑。
三 心即理說
從前陸子「心即理也」一句口號,自然要被絕對的唯心論者王子所採用;王子不僅採用這一句口號,並且把他的意義更擴大了。他說:「夫物理不外於吾心,外吾心而求物理,無物理矣。遺物理而求吾心,吾心又何物耶?心之體性也,性即理也。故有孝親之心即有孝親之理,無孝親之心即無孝親之理矣。有忠君之心即有忠君之理,無忠君之心即無忠君之理矣。理豈外於吾心耶。」(《答顧東橋書》)這是解釋「心即理」一個名詞的。凡萬物之理皆包含於吾心之中,吾心之中即具有萬物之理;外了吾心即無物理,舍了物理亦不成其為心了,所以說心與理是一件東西。不懂心與理是—件東西,凡天地萬物與心皆是一件東西。他說:「夫在物為理,處物為義,在性為善,因所指而異其名,實皆吾之心也。心外無物,心外無事,心外無理,心外無義,心外無善。」(《與王純甫書》)這一段話,說得更擴大,更簡當。一切東西皆是心境,皆是心之幻象,可以說「心在則有天地萬物,心滅天地萬物也滅了」。
王子於陸子「心即理」之外,又援用孟子的「良知」說,自己引申一句口號——「良知即天理」。即謂心即理,又說良知即天理,則「心即良知」了。心既是良知,則心無不善,而心性為一,故性無不善;於是心、性、理、良知等名詞皆成了一件東西,不過所說不同,故命名各異。如果要分別這些名詞,還是引王子自己的話來解釋。他說:
性一而已;自其形體也謂之天,主宰也謂之帝,流行也謂之命,賦於人也謂之性,主於身也謂之心。(《答學生陸澄》)
知是理之靈處,就其主宰說便謂之心,就其稟賦說便謂之性。(《答學生惟乾》)
良知是天理之昭明靈覺處,故良知即是天理。(《答學生歐陽崇一》)
就以上三段,我們總結起來:心是一種渾體,廓然大公、寂然不動的渾體。但是極其靈覺,一感便通;極其昭明,無物不照;極其廣大,無遠不屆。就此渾體之本身說謂之性;就其能夠作吾人的精神主宰說謂之心;就其昭明靈覺處說謂之知;就其純粹至善說謂之良知;就其動靜咸宜、自然恰當之點說,謂之天理——其實只是一個心。
大學上所載「格物、致知、正心、誠意」幾個字,王子與朱子所解釋亦不盡同。朱子以前兩種屬於外感方面,後兩種屬於內心方面;王子則把它們全屬於內心方面來說。他答程朱學派羅整庵的書上說:
理一而已:以其理之疑聚而言,則謂之性;以其疑聚之主宰而言,則謂之心;以其主宰之發動而言,則謂之意;以其發動之明覺而言,則謂之知;以其明覺之感應而言,則謂之物。(《文集》卷三)
答他的學生徐愛說:
身之主宰便是心,心之所發便是意,意之本體便是知,意之所在便是物。(《傳習錄》中)
把「心、意、知、物」全屬於內心方面,當著精神作用,自宋、元以來只有王子這樣講過,到後來劉蕺山更說得微妙了。總之,吾人的精神作用,以心這主宰,心即天理之本體;這個本體只要不為私慾所蒙蔽,由它所發出來的無不恰當,無不合於天理。我們要求事事物物皆合於天理,也只有在吾人本心上求,這個本心如同規矩尺度,一切皆以它為準則,應用沒有窮盡。[5]良知既為一切的準則,應用無窮;所以發而為事父則為孝,發而為事君則為忠,發而為萬事則無往而不當。
四 致良知主義的教育論
王子講學第一期多講格物、致知,第二期多講省察、克治的實功,第三期則專請「致良知」三個字——立論雖前後不同,主張卻是一貫的。不過他的學力與年俱進,所以愈講愈精進、愈直接;我們就可以把這「致良知」三字包括他一生講學的宗旨,也可當著他的教育主義。王子嘗說,心之昭明靈覺處便是「知」;因為昭明靈覺,所以能知是非、辨善惡。此昭明靈覺之點即天理之本體,由這一點所發出來的,無不合於天理,故曰「良知」。這個良知,以其本體說,就是天理;以其狀態說,就是未發之中。[6]它的性質,非動非靜,常呈一種定性;無內無外,只是一點極其活潑的元氣;它含著無限的生意,具有純全的美德。這個良知,自聖人以至愚夫愚婦莫不相同,凡嬰兒初生時此心只有一片天理流行,更無別物,所以沒有一個不知愛他的父母。聖人之所以為聖,只是良心常在,天理純全,一切行動無一不由其良心上發出,而所發出來的無一不合於天理。至於一般人,或為習俗所染,或為私慾所惑,此心失了昭明靈覺,所以就不良了,所以做出許多不善的行為來。教育的目的在學為聖人,即在恢復各人固有的良知推行於人倫日用上,所以教育宗旨,就在致良知。[7]致良知即把各人固有的良知設法擴充,便可以至於聖人。但出世以後,除聖人以外,多少有些私慾滲雜在裡面,良知常為所蔽而不明,在擴充之前還須加以洗刷之功。所以致良知的「致」字,實包含消極、積極兩方面:消極方面是去人慾,積極方面是存天理。換一句話,致良知即是去人慾、存天理的工夫。怎樣去人慾?怎樣存天理?他說:
陽明書院正門
省察克治之功則無時而可間。如去盜賊,須有個掃除廓清之意。無事時將好色、好貨、好名等私逐一追究,搜尋出來,定要拔去病根,永不復起,方始為快。常如貓之捕鼠,一眼看著,一耳聽著,才有一念萌動,即與克去,斬釘截鐵,不可姑容與他方便,不可窩藏,不可放他出路,方是真實用功,方能摘除廓清。到得無私可克,自有端拱時在。(《傳習錄》上)
此間講學,卻只說個必有事焉,不說勿忘勿助。必有事焉者,只是時時去集義。若時時去用必有事的工夫,而或有時間斷,此便是忘了,即須勿忘。時時去用必有事的工夫,而或有時欲求速效,此便是助了,即須勿助。工夫全在必有事上,勿忘勿助只就其間提撕警覺而已……所謂時時去集義者,只是致良知。(《答聶文蔚》)
君子之學無間於動靜。其靜也常覺,而未嘗無也,故常應。其動也常定,而未嘗有也,故常寂。常應常寂,動靜皆有事焉,是之謂集義。(《答方叔賢》)
所引前一段,是去人慾的工夫,後二段是存天理的工夫。前者如捕盜賊,務必求其廓清,不留絲毫餘地;後者即是集義,時時刻刻存一「必有事焉」,無間於動靜。這種工夫雖分兩層,其實是一貫的,革盡人慾而天理自然存在,復得天理而人慾也就退聽了。利根之人,只要時刻存個天理在心中,日日長養,而人慾自消;鈍根之人,去人慾尤先於存天理,非先下一番克治的實功不能培養良知。所以他說:
吾輩用功只求日減,不求日增,減得一分人慾,便是復得一分天理,何等輕快脫灑,何等簡易。(《傳習錄》上)
他又指責他的學生孟源好名之病說:
此是汝一生大病根。譬如方丈地內種此一大樹,雨露之滋,土脈之力,只滋養得這個大根。四旁縱要種嘉穀,上被此樹遮覆,下被此樹盤結,如何生長得成?須是伐去此樹,纖根勿留,方可種植佳種。不然,任汝耕耘培壅,只滋養得此根。(同上)
王子自致良知,是從心體入微處用工夫,是有根本的學問。學問在根本上用力,積日累月,逐漸擴充,自然應用無窮;也只有在根本上用力才有效果。在根本上用力就是下學工夫,下學工夫做到了,自然上達。上達用不著做工夫,也不能做工夫,且做出來亦沒有用處。關於所謂下學工夫——根本的學問,王子有兩段話說得最有價值。
《王陽明全集》書影
立志用工如種樹然。方其根芽,猶未能幹;及其有干,尚未有枝;枝而後葉,葉而後花實。初種根時,只管栽培灌溉,勿作枝想,勿作葉想,勿作花想,勿作實想。懸想何益,但不忘栽培之功,怕沒有枝葉花實。(《傳習錄》上)
是故君子之學,惟求得其心,雖至於位天地、育萬物,未有出於吾心之外也……譬之植焉,心其根也;學也者,其培擁之者也,灌溉之者也,扶植而刪鋤之者也,無非有事於根焉耳矣。(《紫陽書院集序》)
教育只從心上栽培灌溉,待得良知純全了,擴充起來,自然晬面盎背,自然篤實光輝,自然事父而能孝、事君而能忠,自然不計利害一本良心行事,這與孟子的培養主義同一功用。所以他極反對世儒義外之學,他以為他們教人只在事事物物去尋討,沒有根本的學問,雖暫時外面修飾得好看,必歸於萎謝。⑥王子這種工夫不是靜的、死板的、空虛的,它是極其活潑實在的,且必從日用倫常方面著力才能驗其效果。王子一生的學問就是從他的功業上體驗出來的。我們再引一段話來結束這個題目:
我何嘗教爾離了簿書訟獄,懸空講學?爾既有官司之事,便從官司的事上為學,才是真格物。如問一詞訟,不可因其應對無狀,起個怒心;不可因其言語圓轉,生個喜心;不可惡其囑託,加意治之;不可因其請求,屈意從之;不可因自己事務煩冗,隨意苟且斷之;不可因旁人譖毀羅織,隨人意思處之。許多意思皆私,只爾自知。須精細省察克治,惟恐此心有一毫偏倚,杜人是非,這便是格物致知。簿書訟獄之間,無非實學,若離了事物為學,卻是著空。(《傳習錄》上《答某屬官》)
五 知行合一論
在實踐派的意見,所謂學習,並不是讀書,是學做為人,怎樣做一個道德純全的聖賢——尤其王子是這樣主張。王子雖不反對讀書,他絕不以讀書為學問,讀書不過是收斂心思,在學習過程中占很小一點地位。學習既是學做為人,總不離於躬行實踐,所以他提倡「知行合一」的口號出來。這一個口號,在普通有兩種解釋:一是知與行同時並進,一是知與行是一件事情。第一種解釋,知行雖說並進,猶是兩件東西,所以一元論的王子是主張第二種解釋的。他說:
凡謂之行者,只是著實去做這件事。若著實做事學問思辨工夫,則學問思辨亦便是行矣。學是學做這件事,問是問做這件事,思辨是思辨做這件事,則行亦便是學問思辨矣。若謂學問思辨之,然後去行,卻如何懸空先去學問思辨得,行時又如何去得個學問思辨的事?行之明覺精察處便是知,知之真切寫實處便是行。若行而不能明覺精察便是算行,便是學而不思則罔,所以必須說個知;知而不能真切篤實便是妄想,便是思而不學則殆,所以必須說個行。原來只是一個工夫。(《答友人問》)
這是說知而不行謂之妄想,行而不知謂之冥行,所以知行合一起來,才是學習的實功。他又與學生徐愛有一段問答關於知行合一的解釋:
愛問:「今人只有知事父當孝、事兄當弟者,卻不能孝、不能弟,知行分明是兩件。」曰:「此已被私慾間斷,不是知行本體。未有知而不行者,知而不行,只是未知。聖人教人知行,正是要復那本體。故《大學》指個真知行與人看。說『如好好色,如惡惡臭』,見好色屬知,好好色屬行,只見好色時已自好了,不是見後又立個心去好。聞惡臭屬知,惡惡臭屬行,只聞惡臭時已自惡了,不是聞後別立個心去惡。」(《傳習錄》上)
以惡惡臭、好好色來解釋知行合一,較前更切實。知如刺激,行如反應,一感便應,知行成了一個極迅速的感應弧。所以他又說「知是行的主義,行是知的工夫。知是行之始,行是知之成」(同上)。王子提倡這個口號,一方固在教人免蹈妄想冥行的毛病,他方便注意於行為的動機。他對黃直說:
今人學問只因知行分作兩件事,故有一念發動雖是不善,然卻未曾行,便不去禁止。我即說個知行合一,正要人曉得一念發動處便即是行了。發動處有不善就將這不善的念克倒了,須要徹根徹底不使那一念不善潛伏在胸中。此是我立言宗旨。(《傳習錄》下)
行為論者,以為雖有惡念,只要未曾去做,不得謂之病。王子是動機論者,他以為一念之差雖未曾見於行為,也算是大病了,因為罪大惡極之人,均是起於一念之差。所以動機就是行為,行為即寓於動機裡面,吾人如不肯為惡,就要不許有絲毫惡念存在;能夠徹根徹底把私慾完全克治去了,良知復明,天理純全,自然不會為惡了。
因知以聖其行,從行以實其知,合知行的全部謂之學習,這是王子有名的發明。但此不過是他的學習原則,關於學習方法也有幾點可取的地方:(1)學習要有頭腦,即立定一個中心去學習,學習有了中心,如衣之有領,一舉便張,以免支離之弊;如舟之有舵,一提便醒,以免猖狂之失。這個中心就是致良知,吾人處世為人,處處以致良知為主,則無往不宜。(2)學習要鞭辟近骨,切己用力實幹。吾人做一件事,須把全副精神放在那件事情上面左敲右擊,前攻後打,如貓之捕鼠,不獲不止。王子最注意這一點,平日屢屢對他的弟子極力地提醒過:「諸公在此,務要立個必為聖人之心,時時刻刻須是一棒一條痕,一摑一掌血,方能聽吾說話句句有功。若茫茫蕩蕩,譬如一塊死肉,打也不知得痛癢,終恐不濟事,回家只尋得舊時伎倆而已,豈不惜哉!」(《傳習錄》上)這樣沉痛醒人的話,陸子也嘗講過。(3)學習要各隨分限所及,逐步漸進,不可躐等以求速效。他說:「我輩致知,只是各隨分限所及。今日良知見在如此,只隨今日所見擴充到的;明日良知又有開悟,便從明日所知擴充到的。如此方是精一工夫。」(《傳習錄》下)知一步行一步,隨知隨行,仍是知行合一的原則。
《傳習錄》書影
六 教授法
王子一生不忘格物致知,所以他平日所講不出大學的範圍。但亦按照學生的程度分為兩級。凡初入門聽講的,授以《大學問》以指示聖學之全功,使他們知道為學的路徑。到了從游日久、有了相當程度時,則隨時指點,或提舉最簡當的口號,使他們自家揣摩。對於程度最高的學生,只加一番點化之功,給一種暗示,使其自己了悟,甚至於點化都不用。他說:「學問也要點化,但不如自家解化者,自一了百當。不然,亦點化許多不得。」(《傳習錄》下)即或有時授給,也要隨人能力所及,使他們容易了解;若不察其能力,授以過當的知識,不能消化,反是害了。他說:「與人論學,亦須隨人分限所及。如樹有這些萌芽,只把這些水去灌溉;萌芽再長,便又加水。自拱把以至合抱,灌溉之功皆是隨其分限所及。若些小萌芽,有一桶水在,儘量要傾。便浸壞他了。」(同上)
王陽明墓
位於浙江紹興。
七 兒童教育論
王子提倡培養主義,不僅對高等教育,即對於兒童教育也是一樣;不過在前者從學理方面講培養,在後者以興趣方法講培養。他是要養成一班愛動愛唱愛遊戲,天機活潑,生氣盎然的兒童,這樣的兒童才是有用的人才,培養成這樣的兒童,才是有價值的教育。他說,從前教育兒童,本來是根據兒童心理,發展他們的個性極其活潑有興趣的。譬如兒童愛唱,教他們以歌詩;兒童愛動,教他們以舞蹈;兒童愛遊戲,教他們以習禮。這樣,兒童視學校如樂園,視師長如父母,莫不樂於來學、樂於受教,日日在歡欣鼓舞裡面過生活,身心不期然而自發育,如草木萌動之初,日日在春風雨露之中,不知不覺潛滋暗長起來。到後來教育日壞,教者全不顧及兒童的心理與個性,只知督責課誦,嚴加管束,見有不守法的兒童,則鞭撻繩縛,如待拘囚。這樣一來,兒童視學校如牢獄,視師長如寇讎,視讀書如畏途了。這種教育,把純全活潑的兒童,不是養成死板的樣子,就是養成偷惰或欺詐的習慣。要矯正這種毛病,一方須採取古代教育的優點,一方面還須適合時代的情況,所以王子對於兒童教育有一個系統的計劃。
(一)訓練標準。孝、弟、忠、信、禮、義、廉、恥八目。
(二)教材大綱。詩歌、習禮、讀書三類。詩歌之意:可以表現意志,陶冶性情,舒暢鬱氣。習禮之意:可以訓練秩序,活動血脈,鍛煉筋骨。讀書之意:可以開發知識,收斂心思。
(三)日課。每日功課分為五節:一考德,二背書誦書,三習禮或作課藝,四復誦書講書,五歌詩。考德一節以談話式舉行,猶現今小學課前談話之意。歌詩分班每日舉行一次,習禮分班每二日舉行一次。
第五節 羅整庵(1465—1542)與呂涇野(1479—1547)
一 緒 言
程、朱之學,自明代中葉以來,已成為強弩之末了。當是時,陽明以「致良知」為提倡,甘以「隨處體認天理」相號召,議論新出,功夫簡單,適足以救程、朱支離之弊;於是二家學說風靡了全國,全國知識分子不歸於王則歸於湛。其能篤守程、朱之說不為時代所轉移且敢與王、湛抗衡的只有羅整庵與呂涇野二人。[8]呂氏之學出於薛門,以「窮理實踐」為主,態度平易,無所不容。羅氏所講格物致知之學,乃由自己苦研得來,博洽精深,筆鋒又極尖銳,時常駁倒王學,誠為當時王學一大勁敵。
二 羅整庵
羅欽順像
羅氏名欽順,字允升,號整庵,是山西吉縣的人。生於憲宗成化元年,死於世宗嘉靖二十六年,是八十三歲的高壽。二十八歲中壬子鄉試第一,二十九歲就舉了進士第一甲。第二年派為南京國子司業。當時祭酒為張楓山,張氏亦講學之士,二人相互提倡,所以太學一時稱極盛,而羅氏講學時期即從這個時候開始。研究學問的人對於政治生活常覺淡薄,不久羅氏請求辭職還鄉養親,反觸了宦官劉瑾的怒氣,把他的一切官職都奪了。世宗即位,劉瑾被誅,羅氏以原官起任,不久遷為南京吏、禮二部尚書,此時他已五十八歲了。在部不過二年,因父死歸葬,以後遂不肯再出做官。此後二十餘年間,一方研究,一方講學,完全老於家鄉。羅氏性情嚴整,行為端正,而生活亦極簡素,所以在當時有「如精金美玉,無得致疵」之讚揚。在三十歲以前,他曾用心研究過佛學,自三十歲以後,始由佛轉入於儒,又苦心研究數十年,直到六十歲而始自信有成。所以他的學問,不但擅長儒術,且精於佛學,在儒家中對於佛學研究最深而攻擊中肯的,要以整庵為第一。但羅氏雖為儒家中的程、朱學派。他的思想亦不與朱子盡同,平生所篤信的最是程伯子,除程伯子以外,凡宋、元以來的各大家無一不受他的批評,而批評象山尤多,所以對於當時陽明之學指摘不遺餘力。他的學問最精粹的為理氣論,其次則為心性說,兩者均屬於哲學範圍,而後者於教育較有關係,所以我們不得不略敘一下。
羅氏說:「心性至為難明,是以多誤。謂之兩物又非兩物,謂之一物又非一物,除卻心即無性,除卻性即無心。惟就一物中剖分得兩物出來,方可謂之知性。」(《困學記》)由此一段話看來,羅氏對於心性兩個字頗費了研究的工夫。在他的解釋,心性二字是同一件東西而各有分際。性如《易》所謂「至精」之處,心如《易》所謂「至神」之處。因為至精,所以「無有遠近幽深,遂知來物」;因為至神,所以「寂然不動,感而遂通天下之故」,其實是一體。羅氏又說:「蓋虛靈知覺,心之妙也;精微純一,性之真也。」(《困知記》)心性為同一體,此體之虛靈明覺處謂之心,此體之精微純一處謂之性。譬如視覺器官為目,目是一個體。此體未視時,即無所感時,則寂然不動。一有所感,即有所視。目之所以視,由於目體之虛靈明覺,目之所以能視,由於目體之精微純一。所以同一目體,自其虛靈明覺處說謂之心,自其精微純一處說謂之性。換一句話說:就其司視說謂之心;就其能視說謂之性,其實只是一個物體,不過在一體上有兩個分際,故有兩種說法,但這種分際不能以體用二字來區分。所以他說:「夫心者人之神明,性者人之生理,理之所在謂之心,心之所有謂之性,不可混為一也。」(《困知記》)一般人所以別體用,是以動靜狀態說,當靜止狀態時謂之體,當活動狀態時謂之用。羅氏亦嘗說體用,說動靜,不過他是以情意欲為動的,心性為靜的,所謂用當指情意欲等名詞說,而心與性還是一體。
羅氏論性,是主張程、朱的「性即理」說,以它反對陸子的「心即理」說,又反對王子的「良知即天理」說。他以陸子的「心即理」是不知性為何物,王子的「良知即天理」是誤解了良知。孟子所謂良知是不學而知的一種知覺,即近世本能之知,非良善之知,若謂良知是良善的知覺即天理,那就錯了。且孟子所謂「愛親敬長」的「愛敬」二字即天理,「知愛其親,知敬其長」的兩「知」字是不慮而知的良知。天理是體,良知是用,以良知即天理,是以用為體,實在是大錯。[9]況知只有一種,知惻隱羞惡與知視聽言動同是心的妙用,若以前者為天理之良知,後者為知覺,別知為二,更是錯誤。[10]他以為陸、王所講的都是心學,即虛靈明覺的一點,他們只求到虛靈明覺而止,以為明心可以見性,不必別用工夫。這種頓悟的直覺的學問,當然是程、朱學者所反對的,所以羅氏為學,費盡思考之功,平日教人亦重思考一方面。他以為一切學問知識由直覺而得的很少,由思考而得的特多,除了聖人生知安行以外,沒有不經過困知勉行而能夠成功的。所以他說:「夫不思而得,乃聖人分上事。所謂生而知之者,事者之所及哉?苟學而不思,此理終無由而得。凡其當如此自如此者,雖或有出於靈覺之妙,而輕重長短類皆無所取中,非過焉斯不及矣。」(《困知記》)又說:「良心發現乃感應自然之機,所謂天下之至神者固無侍于思也。然欲其一一中節,非思不可,研幾工夫,正在此處。」(《答允恕弟》)
《羅整庵先生續稿》書影
三 呂涇野
呂氏是陝西高陵人,名柟,字仲木,學者稱為涇野先生。生於憲宗成化十五年,死於世宗嘉靖二十一年,完全與羅整庵同時,而壽命差不多短他二十歲。呂氏在兒童時當過縣學生,即有志聖賢的學問。二十三歲中弘治辛酉年的鄉試,第二年會試落第補入太學,當過幾年太學生;到正德三年再應科舉,乃取得進士第一名,授官修撰。呂氏為人廉正,學問道德且傳播於國外。做官三十餘年,安守清貧如故。從政之暇,即以講學為事,所以他的教育生活也是三十餘年。綜計呂氏一生講學可以分做四個段落:一在家鄉高陵,二在解州貶所,三在南京官所,四在北京國子監。在高陵講學,年約四十二三歲,是得罪宦官劉瑾,辭職還鄉的一個時期。在此時期,先築東郭別墅以會四方學者;後來學生髮達,別墅容不了,添築東林書屋一所,可以想見其學生之盛了。在解州講學,由四十六歲到四十八歲,是以議大禮得罪了世宗的一個時期。在此時期,他是被謫貶為解州判,兼管州事,於從政之餘,一方面施行社會教育,一方面從事書院教育。在解州三年,「民俗士習,翕然改觀」。三年之後,調入南京,解州士民哭泣相送,人格感化的成績到處可見。因為有這樣的成績,才有升遷的機會,自此以後呂氏的政治生活漸漸順適。在南京九載,「與湛甘泉、鄒東廓共主講席,東南學者盡出其門」(《學案》)。迨後調入北京,為國子祭酒,掌管國家最高教育機關,此時呂氏年已五十多歲了。以正心修身、忠君孝親為宗旨,四書五經及《儀禮》等書為教材,愛學生如子弟,而管束極嚴,為明代有數的祭酒。
呂氏為渭南薛思庵的門人,思庵為薛敬軒的學侶,所以他的學問是接敬軒之傳的。呂氏態度平和,雖然篤守程、朱學說,而對於別派並不攻擊。他說:「不同乃所以講學,既同矣,又安用講耶?」這是與羅整庵不同的地方。他平日所講的也是格物致知,對於性理方面很少發表,即以格物為窮理一點也是老生常談,毫無新的貢獻,他之所以吸引學子及其成就,就實在是他的人格感化的一點。但我們要取他關於教育方面的言論稍足敘述的約有兩點:一為學習法,二為教授法。關於學習,他是主張下學工夫的,不尚空談,不務高遠,要從切身近處做起,要從語默作止處驗來。[11]求學即是做事,做事即是求學,能於做事中去求學才見得學問真實,方為有用的學問。且一切學問或修養要從動處磨鍊,才能成功,而世人分求學與做事為二,那就錯了。[12]關於教授方面,他是提倡個性教育的,所謂因材施教。他說:「人之資質有高下,工夫有生熟,學問有淺深,不可概以此語之。是以聖人教人,或因人病處說,或因人不足取說,或因人學術有偏處說,未嘗執定一言。」(《答學生問陽明良知教人》)若不隨學生資質學力所到斟酌誘進,而規規於一方,刻數字以必人之從,縱不失敗也太偏了。所以呂氏最佩服孔子教人的方法,對於陽明單一以「良知」教人表示反對,即對於朱子老是以「誠意正心」四個字教導皇帝的辦法也認為大錯特錯。下面一段話,他說得最好:
或問朱子以「誠意正心」告君,如何?曰:雖是正道,亦未盡善。人君生長深宮,一下手就教他做這樣工夫,他如何做得,我言能如何入得。須是或從他偏處一說,或從他明處一說,或從他好處一說,然後以此告之,則其言可入。若一次聘來也執定此言,二次、三次聘來也執定此言,如何教此言能入得。告君要有一個活法,如孟子不拒人君之好色好貨便是。(《語錄》)
呂氏關於教育學理的兩點,尤以第二點為有價值,其餘則無可述了。
第六節 王門弟子
一 緒言
陽明為唯心派的一元論者,一生講學雖只二十餘年,但在程、朱學派衰微之後,以單刀直入法警醒天下人心,而天下人心卒被他的學說所鼓動,於是門徒之盛遠駕程、朱。黃太沖著《明儒學案》,羅輯王門弟子之著者按照地域,別為浙中、江右、南中、楚中、北方及粵閩六處,合計不下七十多人,而止修、泰州兩處尚別立為學案。在《浙中學案》里,以徐橫山、王龍溪、錢緒山等人為選;在《江右學案》里,以鄒東廓、羅念庵、歐陽尚野、聶雙江、劉兩峰等人為選;在《南中學案》里,以王心齋、黃五嶽、朱得之、戚南玄、周道通、馮南江為選;其餘各處皆有選首。陽明平生講學凡三變,最後歸本於「致良知」三個字,意在修明本心,講求根本之學,以救程、朱末流支離的毛病。哪知弟子眾多,品匯不齊,多喜專言本體,忽卻工夫,甚至放誕無歸,如同野狐禪一流,王學到了末流遂為天下所詬病;只有江右一派,篤守師說,傳授王學不失師門的正宗。
《明儒學案》書影
王門弟子中,年齡最長的,有董蘿石,入門最先的有徐橫山,性行最特異的有王心齋。董氏名沄,字復宗,號蘿石,是浙江海鹽人,其年齡且長於老師數歲。晚年,聽了陽明良知之說,恍然大悟,嘆為不虛此生。在幾盡雨雪之時,離開了家庭,從陽明講學至七十七日而死於書舍,這也算是師門中的一個異人。徐氏名愛,字曰仁,號橫山,餘姚之馬堰人。生於憲宗成化二十三年,死於武宗正德十二年,活了三十一歲。他享年雖短而資性聰慧,學力已到解悟的程度,為王門中的顏子,對於王學之宣傳頗有功績。自他死後,陽明常想念不置,師弟的情感亦如當年孔門之顏淵。王氏名艮,字汝止,號心齋,泰州之安豐場人。幼年貧困,嘗從他的父親經商;在經商時,懷著《孝經》、《論語》、《大學》刻苦發奮,逢人質疑,日久若有所領悟。在三十八歲時,因友人的介紹,始往江西拜見陽明。當請謁之初,氣勢岸然,登上座與陽明相抗辯,經兩次折服,才下拜稱弟子,王氏可為孔門中之子路了。其後拱衛師門學說,行為奇特,也與子路相似。王氏對於教育學理雖沒有貢獻,但倡出淮南格物論,以安身安心為要旨,矩吾身而規天下國家,持論超出師門的範圍,發前人所未發,自屬一種創論。
二 錢緒山
錢氏名德洪,字洪甫,浙之餘姚人。生於孝宗弘治九年,死於神宗萬曆二年,享年七十九歲。當陽明平濠歸越時,錢氏年正二十六歲,約了同邑弟子數十人,會陽明於中天閣,同請學為弟子。王門中自徐橫山死後,以錢氏與王龍溪二人為最高足,此二人師事陽明歷時最久,於師門關係亦最深。當是時,凡四方好學之士,遠來王門求學的,皆先由錢氏與龍溪「疏通其大旨,而後卒於文成,一時稱為教授師」。當陽明出征思田時,留他們二人居守越中書院,迭主講席。第二年,陽明死於道路,錢氏服心喪三年之後,才赴廷對,取得進士,派出為蘇州教授,後求召進京來,補國子監丞,尋升刑部主事,稍遷員外郎。其後以得罪權貴過了一次的監獄生活,在監獄中仍不忘講學。出獄以後,不復仕進,在野三十年無日不講學,凡江、浙、宣、歙、楚、廣名區奧地,皆有他的講舍。七十歲以後,以年老氣衰,始不出外遠遊。
徐愛、錢德洪等著作書影
有名的天泉證道問答,話於陽明出征思田之前夕。當是時,師門教法每提如下四句:
無善無噁心之體,有善有惡意之動,知善知惡是良知,為善去惡是格物。(《龍溪學案》)
緒山以為定本不可稍易,龍溪以為這是權法,他說:
體用顯微,只是一機,心意知物只是一事。若悟得心是無善無惡之心,意亦是無善無惡之意,知亦是無善無惡之知,物亦是無善無惡之物。
前者謂之四有論,後者謂之四無論。二人相論不決,因乘陽明將要啟行之便,相與踵門請求解答。陽明喜他們求意之佳,謂二者皆有至理,前者為由殿下的人說法,後者為上根人說法,宜互取為用。由兩論看來,亦可以推知錢、王二氏的性格與學力,所以黃氏謂「龍溪從見在悟其變動不居之體,先生只於事物上實心磨鍊,故先生之徹悟不如龍溪,龍溪之修持不如先生」(《緒山學案》)。由是王學分兩派,亦以錢、王二氏為代表。
錢氏切實不蹈空虛,但平日所論仍是多既本體,少說工夫,對於教育方面的理論則絕少。所言本體,在發揮「良知」說,所言工夫在說明「致」之工。他以心之本體乃純粹至善的東西,良知為至善之著察,故良知亦至善。至善之體,即虛靈之體,不可以惡名,亦不可以善名,故曰「無善無惡」。此體自然流行不息,通晝夜之道。「良知不假於見聞,故致知之功,從不睹不聞而入,但才說不睹不聞,即著不睹不聞之見矣。今只念念在良知上精察,便是是非非無容毫髮欺蔽。」(《會語》)但這一類的話全屬哲學範圍,可勿庸多述。
三 王龍溪
王氏是浙江山陰人,名畿,字汝止,號龍溪。少於緒山二歲,自孝宗弘治十一年至神宗萬曆十六年,享有八十六歲的高齡。龍溪與緒山師事陽明同時,出處進退亦常相共,同為師門中的助教者,同為師門中的傳道者。但兩人的性情各不相同,若以緒山為狷者,則龍溪好似狂者。龍溪自陽明心喪期滿之後,與緒山同赴廷對,取得進士,官至郎中。但仕途淡漠,在林下四十餘年,無日不講學,自兩都及吳、楚、閩、越、江、浙皆有講會,緒山同為天下學者所宗仰。
王陽明及其弟子
陽明說:「吾教法原有此兩種:四無之說為上根人立教,四有之說為中根以下人立教。上根者即本體便是工夫,頓悟之學也;中根以下者須用為善去惡工夫,以漸復其本體也。」(《龍溪學案》)龍溪近於上根之人,所以他平日持論趨歸於四無。四無之說,凡意、知、物皆歸於心,工夫即在心之本體,從心上立根即先天之學。心即良知,由心而發,無往不善。所以他說:
吾人一切世情嗜欲,皆從意生。心本至善,動於意始有不善。能在先天心體上立根,則意所動自無不善,世情嗜欲自無不容,致知工夫自然易簡省力。若在後天動意上立根,未免有世情嗜欲之雜,致知工夫轉覺煩難。顏子先天之學也,原憲後天之學也。(《語錄》)
修養從心體上立根,教育也是從心體上培養。他又說:
古人之學,一頭一路,只從一處養。譬之種樹,只養其根,根得其養,枝葉自然暢茂,種種培甕灌溉,條枝剔葉,刪去繁冗,皆是養根之法。(《語錄》)
但這一番話,仍是師門的舊說,並非由他自己創論。王門弟子雖盛,除王心齋淮南格物略有創穫外,其餘皆是推衍師說,或超出範圍;對於教育理論太覺隔閡,所以我們不多舉了。
本章參考書舉要
(1)《明史》的各家本傳
(2)《明儒學案》的各家本案
(3)《陳白沙集》
(4)《湛甘泉集》
(5)《王陽明全集》
(6)《傳習錄》
(7)《羅整庵文集》
(8)《困知記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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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1] 《白沙文集》卷三《與賀克恭書》:「為學須從靜坐中養出個端倪,方可商量處。」
[2] 《白沙文集》卷三《與羅一峰書》:「伊川先生每見人靜坐,便嘆其善學。此一靜字,自濂溪先生主靜發源,後來程門諸公遞相傳授,至於豫章、延平,尤專提此教人,學者亦以此得力。晦翁恐人差入禪去,故少說靜,只說敬,如伊川晚年之訓,此是防微慮遠之道。然在學者須自度量如何,不至為禪所誘,仍多著靜方有入處。若平生忙者,此尤為對症之藥。」
[3] 湛若水《陽明墓志銘》:「初溺於任俠之習,再溺於騎射之習,三溺於辭章之習,四溺於神仙之習,五溺於佛氏之習,正德丙寅始歸正於聖賢之學。」
《理學宗傳·王子》:「冬歸越,過廣信,謁婁一齋諒。諒故於吳康齋門者,為語聖人必可學而至,深契焉。……乙丑在京師,乃專志講學。與湛甘泉定交。嘗謂初至此,學幾仆而興,既得友甘泉而後吾志益堅,毅然不可遏。」
[4] 《陽明年譜》:「先生曰,吾年來欲逞末流之卑污,引接學者多就高明一路,以救時弊。今見學者漸有流入空虛,為脫落新奇之論,吾已悔之矣。故南畿講學,只教學者存天理、去人慾,為克察克治之功。」
《陽明學案》:「自龍場以後,盡去枝葉,一意本原,默坐澄心為學的。有未發之中始能有發而中節之和;視聽言動大率以收斂為主,發散是不得已。江右以後,專提致良知三字,默不暇坐,心不待澄,不習而慮,出之自有天則。」
《陽明年譜》:「先生五十始揭致良知之教。」
[5] 《傳習錄》中:「夫良知之於節目時變,猶規矩尺度之於方圓長短也。節目時變之不可預定,猶方圓長短之不可勝窮也。故規矩誠立,則不可欺以方圓,天下之方圓不可勝用矣;尺度誠陳,則不可欺以長短,而天下之長短不可勝用矣;良知誠致,則不可欺以節目時變,而節目時變不可勝用矣。」
[6] 《傳習錄》中:「良知即是未發之中,即是廓然大公寂然不動之本體,人人之所同具者也,但不能不昏蔽於物慾,故須學以去其昏蔽。」
[7] 《文集》卷三《答歐陽崇一》:「良知是學問大頭腦,是聖人教人第一義。」
[8] 《明史·儒林·呂柟傳》:「時天下言學者不歸王守仁則歸湛若水,猶守程、朱不變者,惟柟與羅欽順雲。」
[9] 《羅文莊文集·答歐陽少司成》:「夫謂良知即天理,則天性明覺只是一事,區區之見要不免於二之,蓋天性之真乃其本體,明覺自然乃其妙用。天性正於受命之初,明覺發於既生之後,有體必有用,而用不可以為體也。」
[10] 《文集·答黃筠溪》:「人之知識不容有二,孟子但以不慮而知名之曰良,非謂別有一知也。今以知惻隱、知羞惡、知恭敬、知是非為良知,知視、知聽、知言、知動為知覺,是果有二知乎?」
[11] 《河東學案》下:「先生謂諸生曰:我欲仁斯仁至矣。今講學甚高遠。某與諸生相約,從下學做起,要隨處見道理,事父母這道理,待兄弟妻子這道理,待奴僕這道理,可以質鬼神,可以對日月,可以開來學,皆自切實處做來。」
[12] 《涇河語錄》:「章詔云:近日多人事,恐或廢學。先生曰:這便可就人事上學。今人把事做事、學做學,分做兩樣看了。須是即事即學,即學即事,方見心事合一、體用原一的道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