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教育史 · 第三十二章 初明教育家及其學說
第一節 概論
在有明初年,教育家有澠池的曹月川、河東的薛敬軒、崇仁的吳康齋及吳氏弟子陳白沙、胡敬齋、婁一齋等人。一齋門下雖出過一代思想界的雄風王陽明,他本人的事跡可記的卻是很少。白沙雖同為康齋的弟子,他的思想已走到了中明的領域。除開這兩人外,所以在本章我們只摘取四人,因為只有此四人的精神才是一致的,可稱為程、朱的信徒。不過明初的程、朱已不是宋、元的程、朱了,例如曹、薛、吳、胡諸人,勿論他們的口裡和心裡表示得對於程、朱如何信仰,他們的精神卻不能與程、朱完全相合。他們與程、朱相合的:一為主敬的修為,二為下學的工夫。他們所與程、朱不同的,即尊德性重於道學問,涵養重於致知。因為他們全是實踐主義者,以刻苦自修、躬行實踐為學問,不主張多讀死書以夸博雅的一班教育家。他們的教育主張,只要用克己復禮的工夫,煉得自己成一個模型的人物——循規蹈矩、守死善道的君子,教育就算成功了。這種教育,既不主張記誦,在古籍裡頭討生活;亦不主張高談闊論,專務虛玄;是要以實際生活為環境,以己身為對象,以日積月累的精神從事於修為工夫的。這種教育,本近於「教育即生活」的主義,但除康齋一人外,其餘全是文雅式的生活,紳士派的教育。康齋實行耕讀主義,從勞作裡面求知識、驗修養,似從前代許魯齊「學者以生活為急務」一語得來,而後來顏習齋的實習主義可從吳氏得來。總之,明初的教育家,偉大之點雖不若宋儒,但他們全是抽出朱、陸之實在點,形成躬行實踐主義者,顯然演為一代的風氣,是無可疑的;因為此時已非程、朱之舊,所以有弘治以後的學風之大變。這四人中,除敬軒外,對於性論全不大討論,而敬軒謂「天下無性外之物,而性無不在」,此種廣大而不精微的論調,在陸、王辭典中才能有過,程、朱絕不肯道的。
明成祖像
第二節 曹月川(1376—1434)
一 生活小史
宋代理學以周濂溪為開山老祖,元代理學以趙江漢為開山老祖,曹月川即明之濂溪、元之江漢,因為他是明代最早的一位理學家,他也是本期最早的一位教育家。
《河圖》、《洛書》
曹氏名端,字正夫,是河南澠池縣的人。自幼小時即喜研究天文學,如《河圖》、《洛書》、《太極圖》之類,嘗作《月川交映圖》以比太極,故學者稱他為月川先生。月川生於洪武九年,三十三歲始中鄉試,獲得舉人的資格。三十四歲赴京會試,以取得副榜之故,委派往霍州為學正,自此始從事於地方教育生活。先生從事地方教育生活,前後共計二十一年,兩為霍州學正,一為蒲州學正。第一次在霍州,自己丑至丁酉,教授了九年,因兩遭內難,把職辭了。第二次以服喪期滿之後,改調到蒲州,由壬寅至甲辰,教授了三年。第三次以受考績之後,又回到霍州,以至於老死,執教鞭者又九年。先生是一個謹守繩墨的教育家,是一個躬行實踐的教育家,每設帳一處,莫不本其體驗的工夫,教化生員以孔門之大道,所以學者翕然歸服,到處受人歡迎。乙巳年受了考績之後,霍、蒲兩州學生,爭先奏請政府,要求先生重來他們本州設教,卒以霍州所請在先,為霍人所得,是蒲人最喪氣的。第二次回到霍州,又當了九年教官,到甲寅之年,先生遂病死於客鄉之官所了,剛剛活了五十九歲。當先生死耗傳出時,霍州人罷市巷哭,雖童子亦皆流涕,門人為服心喪三年,先生平日感人之深可以想見了。
二 論學大旨
曹氏為程、朱的信徒,一生學問重在克己自修,身體力行;平日教導學生,也是本著這個方法;所以於學理方面,不過蹈襲前人的糟粕,沒有新的發揮。關於教育理論,我們只可以提舉兩點出來:修養重在「動機」,求學本著「體驗」。他因為提倡動機論,所以修養之道,要從心上做工夫,即從心之萌上著力。「萌」即動機,吾人的行為所有好惡善惡皆在一萌上來分辨,關係是極危微,而工夫是極謹嚴的。他說:「為仁之功,用力特在勿與不勿之間而已。自是而反,則為天理;自是而流,則為人慾。自是克念,則為聖;自是罔念,則為狂。特毫忽之間,學者不可不謹。」(《月川語錄》)這一段話,是他最透徹的動機論。要使動機不壞,必謹慎於一萌之頃。要使所萌皆善,無一點私慾,須於做事時件件不離一「敬」字。吾人能夠敬以處事,則心地純一明靜,邪念不生,人慾自無,於是表現於外的無一非善。以此做工夫,即可以「入孔門的大路」。教育的目的,在入聖人之門,學為聖賢。吾人要達到這個目的,既不可悠悠忽忽,亦不在多讀書,死記些聖經賢傳。工夫是要從實地體驗,憂勤惕勵向前去作。聖經不過告吾人以入門的知識,得到了知識,就要心領神會切實去做,非僅得到知識就算完事。所以他說「六經四書聖人之糟粕也,始當靠之以尋道,終當棄之以尋真」(同上)。憂勤惕勵,就是無一毫懈怠。既知道體驗,尤須下勤奮工夫,所謂「人要為聖賢,須是猛起,如服瞑眩之藥以黜深痼之疾,真是不可悠悠」;「聖人之所以為聖人,只是這憂勤惕勵之心,須臾毫忽不敢自逸」。(同上)
第三節 薛敬軒(1389—1464)
一 生活小史
薛瑄像
薛瑄字德溫,號敬軒,山西河津縣的人,是河東學派的領袖,也是明代北方首屈一指的教育家。薛氏生於太祖洪武二十二年,死於英宗天順八年,享年七十六歲,較南宋朱子多活五年。他的家庭,可以說是一個教育家庭,因他的祖父以教授為生,他的父親也是以教育為生——前者所從事的私人教育,後者所從事的地方政府教育。薛氏初出母懷時,格外奇特,幼年又極聰明,所讀書史一過目即能背誦。當十二歲時,從他的父親薛貞到滎陽官所,受業於魏希文、范汝舟二儒,得讀濂溪諸書,於是慨然有志於聖賢之道,以教育為己任,不肯從事於科舉之學,其為程、朱之學,即從此時開始。後來以遵從父親的意思,勉應鄉試,中了永樂庚子第一名;明年入京會試,又得了進士第,此時薛氏年已三十三歲了。薛氏一生服官凡五次——在湖南一次,在山東一次,在南京一次,在北京兩次。初次為監察御史,出監湖廣銀場,對於宋、元理學,攻苦研究,日夜風雪不輟。在山東任提學僉事,即管理學校事務,很合他的志願。到任開始,即以朱子的《白鹿洞學規》開示學者。每訓育諸生,則先力行而後文藝,因材施教,優秀的樂其寬,低劣的憚其嚴。在職並不久,而諸生受其人格的感化,至呼為「薛夫子」。在京師兩次,一忤宦官王振,已處死刑,因廚丁營救,遂放還鄉里;一忤權奸曹石輩,乃自動請老致仕,故他的鄉居生活也是二次。鄉居生活,即是他的私人講學生活,第一次居鄉講學六年,第二次居鄉講學八年。每次講學,弟子自遠方而來學的總是上百餘人,洛陽的閻禹錫、咸寧的張鼎,尤為薛門中之著者。
薛氏性情剛毅,守正不阿,一生以繼持世道人心為己任,與朱晦庵很相類似,所以他對於朱子極端崇拜。他說:「使堯、舜、禹、湯、文、武、周、孔、顏、曾、思、孟、周、程、張、子之道昭然明於萬世,而異端邪說莫能雜者,朱子之功也。韓子謂孟子之,功不在禹下,余亦謂朱子之功不在孟子下。」(《讀書錄》)可謂推崇備至了。其實他較朱子更覺細謹,不僅視聽言動不肯輕忽,即坐立的方向及器用的位置稍有不正,他的心中就感覺不安似的。[1]道學到了此時,業已模型化了,真不愧為薛夫子!薛氏常說:「自考亭以還,斯道已大明,無煩著作,直須躬行耳。」(《明史·儒林列傳》)所以一生沒有什麼著作,只有札記式的《讀書錄》二十卷。
《薛文清公讀書錄》書影
薛瑄的這部語錄體著作亦稱《讀書錄》。
二 性論
薛氏論性完全本於程伊川的「性即理也」一句話。在宋代以前,講論「性」之一字的,異說紛然,各各不同,自程伊川提出「性即理」一句口號出來,又經朱晦庵加以切實的宣傳,千載以來成了定論,即反程、朱的陸、王派也沒有顯然的異議,而薛敬軒擁護尤力。他說:「宋道學諸君子有功於天下萬世者,不可勝言。如性之一字,自孔子以後,荀、揚以來,或以為惡,或以為善惡混,議論紛然不決,天下學者莫知所從。至於程子『性即理也』之言出,然後知性本善而無惡;張子氣質之論明,然後知性有不善者乃氣質之性,非本然之性也。由是性之一字大明於世,而無復異議者,其功大矣。」(《讀書錄》)他不僅這樣的擁護,且把性的意義極力擴充。先儒只說性具於心,薛氏則謂性在天下。性即是理,凡物有理,即凡物有性,這個性不僅具於心中,凡耳、目、口、鼻、手、足之類,皆具有此性,凡天地萬事萬物亦皆具有此性,譬如君臣、父子、夫婦、長幼、朋友為物,而其人倫之理即為性。譬如耳、目、手、足之類為物,而其動靜之理即為性。總括一句說:「天下無性外之物,而性無不在。」理是什麼?他說:「只是合當如是便是理」,凡事物之當然、動靜之咸宜即是理。此理原出於天,故曰「天理」。不過在天曰命,在人曰性,所以呼天、呼命、呼理或呼性,不過是一物的異名。理無不善,故性無不善,也可以說「善即性也」。不僅性與理為一,即性與氣亦不可分著兩樣,性與氣也是一致的。他說:「蓋理氣雖不相雜,亦不相離。天下無無氣之理,亦無無理之氣。氣外無性,性外無氣,是不可二之也。若分而二,是有無氣之性、無性之氣矣。」(《讀書錄》)薛氏把性的意義擴充到這樣廣泛,簡直跑到了自然界的形上學裡面,與人類的天性之說毫不相干了。
三 修為論
薛氏對於修為方面也提出了兩個字的口號——「知止」。知止並不是止足的意思,他解釋得很廣泛。
知止所包者廣。就身言之,知心之止德,目之止明,耳之止聽,手之止恭,足之止重之類,皆是。就物言之,如子之止孝,父之止慈,君之止仁,臣之止敬,兄之止友,弟之止恭之類,皆是。蓋止者止於事物當然之則,則即至善之所在,知止則靜安慮得,相次而見矣。不能知止,則耳目無所加,手足無所措,猶迷方之人,搖搖而莫知所之也。知止則動靜各當乎理。(《讀書錄》)
止既謂止於事物當然之則,即凡吾人所應做的事情,盡心竭力去做,就謂之止。換一句話:止即注意集中於合理的事情上之義,某事為我所當做,即注全力在某事上面;此時應做什麼事,即注全力在什麼事上面;某一部分應當如何動作,即務必如何動作,做其所應當做的謂之「止」,做其所不應當做的就非止了。做其所應當做,且盡心竭力去做,毫不務及以外,謂之「知止」;雖做其所應當做,而雜念叢生,精神不能貫注,就非知止了。所以他所謂「知止」的意義很廣泛,很活動;即隨時隨地注意你所應當注意的事情,毫不要務乎其外。能夠做到這一地步,則中心有一定的主宰,態度自然安詳,一舉一動無不恰當——修養的工夫可以既是成熟了。要達到知止的地步,則要一個「敬」字。他說:「人不持敬,則心無安頓處。人不主敬,則此心一息之間,馳騖出入,莫知所止也。」又說:「只主於敬才有卓立,不然東倒西歪,卒無可立之地。」(均同上書)敬即收斂此心不使散漫,把捉此心不使馳騖,而使心有所樹立,有所安頓。心有所樹立與安頓,則知所止了;所以居敬又是知止的工夫。
別的儒者把居敬窮理分為二事,薛氏則認為一事。他說:「初學時,見居敬、窮理為二事。為學之久則見得居敬時敬以存此理,窮理時敬以察此理,雖若二事,而實則一也。居敬有力,則窮理愈精;窮理愈得,則居敬愈固。」(《讀書錄》)由此看來,居敬又是窮理的工夫,窮理借居敬而愈切實,雖有時分而為二,也須交相為用。所以他說:「程夫子所謂涵養須用敬,進學在致知者,正欲居敬窮理交互用力,以進於道也。」(《答李賢司封事》)
四 教育論
觀薛氏教子一書,則知他是以「倫理」二字為教育宗旨。他說:「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,倫理而已。何謂倫?父子、君臣、夫婦、長幼、朋友五者之倫序是也。何謂理?即父子有親、君臣有義、夫婦有別、長幼有序、朋友有信五者之天理是也。於倫理明而且盡,始得稱為人之名。苟倫理一失,雖具人之形,其實與禽獸何異哉!……聖賢憂人之陷於禽獸也,如此;其得位者,則修道立教,使天下後世之人,皆盡此倫理;其不得位者,則著書垂訓,亦欲天下後世之人皆盡此倫理。」(《薛敬軒集·戒子書》)這種常談之常談,本無敘述的價值,不過中國學者的教育主張,自周代以至明朝,二千年來,毫無改變,可以推知中國歷史之不進步。但他的教育宗旨雖然陳腐,而他的求學方法卻極切實。他是一個實踐主義者,所以不尚空虛,力求實學。所謂實學,不是謂能多記些知識,多讀些聖賢經傳,是要能夠本著聖賢所垂訓的道理切實去行的。這些道理雖然載在聖賢經傳上,但所載的不過一種名,而道理之實則具於天地萬物之中。所以要求實學,必從日常生活上切實體驗出來,時時體驗即時時實行,處處體驗即處處實行。他說:「工夫切要在夙夜飲食、男女衣服、動靜語默、應事接物之間,於此事皆合於天則,則道不外是矣。」又說:「為學時時處處是做工夫處,雖至陋至鄙處,皆當存謹畏之心而不可忽。且如就枕時,手足不敢妄動,心不敢亂想,這便是睡時做工夫,以至無時無事不然。工夫緊貼在身心做,不可斯須外離。」(俱見《讀書錄》)我們由這兩段話看來,可以想見薛氏做工夫的切實。如果以此為教育,則教育即生活,是很有價值;不過他的生活,全為文雅的生活,又近於修道式的生活。他最反對以書本為知識,以作文為學問,而全無修養的科舉之士。「學舉業者讀諸般經書,只安排作時文材料用,於己全無干涉。故其一時所資以進身者皆古人之糟粕,終身所得以行事者,皆生來之氣習,誠所謂書自書,我自我,與不學者何以異。」(《讀書錄》)這一段痛切語卻可以發人深省。
本節參考書舉要
(1)《明儒學案》的《河東學案》
(2)《理學宗傳》的《薛子》
(3)《明史》的《儒林列傳》
(4)《讀書錄》
(5)《薛敬軒集》
第四節 吳康齋(1391—1469)
一 生活小史
康齋名與弼,字子傅,江西崇仁縣的人,是國子司業康溥的兒子。他生於洪武二十四年,八九歲為兒童時,在鄉塾讀書,已經表現不凡。年近十九歲,承父命來京師,從學於文定楊溥。楊氏授以《伊洛淵源錄》,遂慨然有志於聖賢之道;及讀到程伯淳「見獵心喜」一句,而志氣益壯。他以為聖賢也是一個人,只要立志,哪有學不到的,乃廢棄舉子業,專門從事於聖賢的工夫。這個時候,謝絕一切人事,獨居小樓上,日夜展開四書五經及諸儒語錄,玩索而善讀,體貼於身心,足不下樓達二年之久,可謂專一而勤了。當二十一歲時,還家結婚,往來都是粗衣敝履,沒有一點驕泰氣,別人也不認識他是司業的兒子。
《伊洛淵源錄》書影
吳氏自結婚以後,學業稍有成就,乃從事於教育生活。他的教育生活是從田園中過來的,即一邊耕田,一邊教書。他不肯徒託空言,亦不肯寄食他人,所以一生與學生躬耕於農畝,以自食其力。勿論飲食的粗細,衣服的好壞,莫不與弟子相共。耕田就是讀書,讀書就是耕田,教育簡直是與生活一致的。有時天氣不好,他披著簑衣,戴著斗笠,負著耒耜,與諸生在雨中並耕,暢談乾坤,並謂乾坤八卦等象,即可於所耕的末耜上看出。耕罷以後,即解犁歸來,又與諸生飯糲共食。當這個時候,貧賤也忘了,勞苦也忘了。甚至一切世事都忘了,不僅教育生活化,且有孔門風雩詠歸的氣象,吳氏可謂寫實的教育家了。但吳氏的教育並非藝術化的,乃是刻苦化的,他之躬耕及與弟子並耕,正所以表示他們刻苦自勵的精神。陳白沙是他的出色弟子。當陳氏在他門下讀書時,康齋必教他早起,必教他做些家庭瑣事。[2]有一天早晨,剛能辨日光,康齋即手自簸谷,而陳氏尚未起床。康齋乃大聲訶斥曰:「秀才若為懶惰,即他日何從到伊川門下,又何從到孟子門下?」康齋為學的精神,及對於弟子訓練之嚴謹,由此可以推見一般。不僅教陳氏如此,凡在吳氏門下的人們,必要躬親細事,從工作裡頭求知識,非在書本上求知識的。[3]
吳氏過這種的教育生活——田園的教育生活,將近五十年。在他六十八歲時,年紀老了,朝中有一班當道交相推薦,皇帝也想請他輔教太子,他以時機不宜,入京不久,仍然款段回鄉,從事於舊日生活。不過從前很貧,長年典借度日,自此稍受國家的廩祿,較以前稍稍寬裕一點。到憲宗成化五年,以壽終,一共活了七十九歲。
二 修為論
吳氏是張橫渠、李延平一流的人,少時性情剛忿,氣象豪邁,到中年以後則恍然一團和氣,如光風雲月了。他的性格所以有這樣劇變的原因,全靠他自己修為的工夫。他一生在修為方面用過很大的苦功,差不多一生就在修為方面苦做工夫。黃宗羲說:「先生之學,刻苦奮勵,多從五更枕上汗流淚下得來。及夫得之而有以自樂,則又不知足之蹈之、手之舞之。蓋七十年如一日,憤樂相生,可謂獨得聖賢之心精者。」(《明儒學案·師說》)我們再看他所作的日記,真可以想見他的修為工夫之苦了。他的修為工夫,即顏淵的克己復禮工夫。他說:「聖賢所言,無非存天理,去人慾。聖賢所行亦然。學聖賢者,舍是何以哉?」則知他的克己復禮工夫,即以「存天理,去人慾」為目的。要達到這個目的,非刻苦奮勵不能有成;非一心於道,勿動於外物,隨時隨地痛下工夫,不許有毫釐間斷,不能有成;非經過幾次困難,受過幾次挫折,使志氣益加磨鍊,不能有成。所以他的修為工夫,要專一,要誠篤,要安貧吃苦,要心平氣和,且要不使有毫釐的間斷,且要從困苦憂患中益發養成。這簡直帶了一種苦行味。「一事少含容,蓋一事差,則當痛加克己復禮之功,務使此心湛然虛明,則應事可以無失,靜時存養,動時省察,不可須臾忽也。苟本心為事物所撓,無澄清之功,則心愈亂,氣愈濁,梏之反覆,失愈遠矣。」他一段日記,已把他自己的修為工夫,完全寫出。簡單些說,即是靜時存養,動時省察,不可須臾忽的工夫。吳氏思想一稟宋人成說,絕無新的表現,厭惡箋注浩繁,有害無益,所以不輕於著述,即著述也不過敷衍陳說而已。所以他是一個實行的教育家,更可以說是一個苦行的教育家。想到哪裡即做到哪裡,做到哪裡即教到哪裡,他平日所做的即其所教的。作為聖賢即教以聖賢,這個聖賢是從身體力驗、刻苦奮勵得來,不是憑口說憑書本得來。這個聖賢是要做一輩子,毫無間斷地得來,不是一曝十寒或始勤終怠得來。所謂「敬義夾持,明誠兩進,而後為學問之全功」,則又是朱子的下學工夫。
本節參考書舉要
(1)《明史》的《儒林列傳》
(2)《明儒學案》的《崇仁學案》
(3)《理學宗傳》的《吳康齋》
第五節 胡敬齋(1434—1486)
一 生活小史
吳康齋講學崇仁,弟子很多,而以陳白沙、胡敬齋、婁一齋三人最著。白沙多帶禪門語氣,已另成一派;一齋亦稍近於陸子;至善體康齋學說而得其真傳的,只有敬齋一人。敬齋名居仁,字叔心,是江西餘干縣的人,因他平日講學的工夫以居敬為主,所以學者稱他為「敬齋先生」。他是生長於農業家庭,家計貧寒較康齋更甚,所以他的嚴毅清苦的性格,安貧樂道的精神,較康齋尤為自然。他每日必立課程,詳書一日生活之得失;行動必中繩矩,雖器物之微亦必區別精審——他是這樣謹嚴的一個學者。在他弱冠的時候,即厭棄科舉,有志於聖賢之學,聞康齋講學於崇仁,所以住游其門。學業稍有成就,乃回鄉在梅溪山中蓋一所房子,自己也講學起來。他在山中除講學事親之外,不干外事,四方學子聞其名來從他學的也多了。他的講友,有婁諒、羅倫、張元禎等輩,常與他們以研究的精神,相會於弋陽的龜峰,餘干的應天寺。當時提學李齡、鍾域相繼請他主講白鹿書院,諸生又請他到貴溪講學桐源書院。淮王欣慕他的名聲,特別館他到府中請講《易經》;他皆謝絕。所以他一生教育事業,完全在私人講學中過去,暗修自守以布衣終其身,絕不涉及官廳的意味,這與他的老師康齋「以學名於世,受知朝廷」者又有不同。胡氏生於宣宗宣德九年,卒於憲宗成化二十年,享年僅五十一歲。著有《居業錄》一書,議論純正,設使天假以長壽,其造詣當更未可量。
胡居仁像
二 修為論
康齋一生學問在「涵養省察」四個字,敬齋一生學問在「居敬窮理」四個字。居敬屬於修為方面的工夫,窮理屬於研究方面的工夫。胡氏把敬的工夫看得極重要,所以對於敬字一義講得很清楚。吾人所以修養,其目的在存天理於此心之中,使心與理合而為一。能夠使心與理一,則動靜語默自然恰當。要使心與理一,必要收斂此心使在腔子內,則精神才專一,態度才安詳,而無昏亂狂盪之病。要達到這個目的,只有居敬的工夫。敬即「主一無適」的意思,即約束此心,收斂此心,使內中有一個主宰的意思。內中有主宰,則不致於虛寂;主一無適,則外物不得動搖。這種工夫,是與生命同流的,不能有一時一刻間斷的,所以他說「敬為存養之道,貫徹始終」。所謂「涵養須用敬,進學在致知」,是未知之前,先須存養此心,方能致知。又謂「識得此理,以誠敬存之而已」,則致知之後又要存養,方能不失。「蓋致知之功有時,存養之功不息」。(《居業錄》)因敬與生命同流,所以他是該動靜、兼內外的。靜時須敬,動時也須敬;在內要敬,在外也要敬。所謂「敬該動靜:靜坐端肅,敬也;隨事檢點致謹,亦敬也。敬兼內外:容貌莊正,敬也;心地湛然純一,亦敬也。」(同上)至於「端莊整肅,嚴威嚴恪,是敬之入頭處;提撕喚醒,是敬之接續處;主一無適,湛然純一,是敬之無間斷處;惺惺不昧,精明不亂,是敬之效驗處。」一段話,則又形容敬之步驟。
《居業錄》書影
胡氏於主敬之外,兼反對佛、老之說,尤其於儒、釋之辨再三致意。他說,「學一差便入異教」,即把存心的工夫講錯了。釋氏講存心要使此心空無一物,以至於絕思絕慮。這種狀態如同死物,不是儒家的氣象。儒家之所謂存心,既不是放蕩於外,又不要空寂於內。中有主宰而非空寂,行為一循天理而不放蕩,這才是儒家的氣象。這種氣象完全由主敬得來,胡氏本人確也達到了這一地步。他對於儒、釋之辨再三致意,頗含有一番衛道的精神,他是一個熱心的衛道主義者。他說:「高者入於空虛,卑者流於功利,此二句說盡天下古今之病,自古害世教只有此兩般人,正學不明,名教無主,學者才要心上用功便入空虛,才有志事業便流入功利,蓋見道不明,以近似者為真故也。」(同上)這該是多麼沉痛的刺人語,由此可以推知其他的教育主張了。
三 求學方法
胡氏雖為康齋學說的真傳,但他的性格頗近於程伊川,他的修為工夫,亦本於伊川的「涵養須用敬」一句得來,不過他最欽佩的還是程明道。至於他的求學方法,則又本著朱晦庵的「窮理以致其知」的工夫。他說:「凡事必有理,初則一事一理,窮理多則會於一。一則所操愈約,制事之時必能挈其總領,而理其條目,中其機會而無悔吝。」(《居業錄》)求學在窮理,須從萬事萬物一件一件地去窮究,待窮得多了,自然能夠融會貫通,登現一個共通的道理出來。窮理是下學工夫,必要下學才能上達。窮理又是歸納的研究法,必要從萬殊上一一去研究,才能會而為一本。若不用此笨拙的方法,謬想一步登天,非學問難成,便要流入異端,所以他說:「學者須從萬殊上一一窮究,然後會於一本。若不於萬殊上體察,而欲直探一本,未有不入異端者。」(同上)窮理既是從萬殊上一一去研究。所謂萬殊,當是指著生活的環境中各種實在事物,從這事物方面實地去研究一般的道理,並非在懸空尋得一個道理來。所以讀書是窮理,講論也是窮理,思慮是窮理,得事也是窮理,不過各自所得的程度不同罷了。
①《居業錄》:「窮理非一端,所得非一處,或在讀書上得之,或在講論上得之,或在行事上得之。讀書得之雖多,講論得之尤速,思慮得之最精,行事得之最實。」
本節參考書舉要
(1)《明史》的《儒林列傳》
(2)《明儒學案》的《崇仁學案二》
(3)《居業錄》
(4)《理學宗傳》的《胡敬齋》
* * *
[1] 《讀書錄》:「言要緩行,行要徐,手要恭,立要端,以至作事有節,皆不暴其氣之事。怒至於過,喜至於流,皆暴其氣也。余於坐立方向、器用安頓之類,稍有不正即不樂,必正而後已,非作意為之,亦其性然。」
[2] 《理學宗傳·吳康齋》:「白沙來受學,公絕無講說,使白沙斲地、植蔬、編籬,公作字使白沙研墨,或客至則令接茶。如是者數月而歸。」
[3] 《明儒學案·婁一齋》:「一齋聞康齋在臨川,乃往從之。康齊一見壽喜,雲老夫聰明性緊。一日康齋治地,召先生往視,雲學者須親細務。先生素豪邁,由此折節,雖掃除之事必躬自為之,不責僮僕,遂為康齋入室。」